12月11日 创作与翻译 余光中
主讲人简介余光中,福建永春人,1928年生于南京,21岁时离开祖国大陆到台湾,64岁重回时,已“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在台湾余光中从青涩的讲师变成沧桑的老教授;从投稿的新秀变成写序的老前辈。在他近900首诗歌,百万字的散文评论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思想透彻的智者,一个作为果敢的勇者。虽然少年起便经受动荡,而个性却日趋温和厚道,老得漂亮。
主要作品:诗集:《乡愁四韵》《舟子的悲歌》《白玉苦瓜》《五陵少年》《隔水观音》散文集:《记忆像铁轨一样》《青青边愁》《逍遥游》《望乡的牧神》翻译作品:《梵高传》《老人与海》《不可儿戏》内容简介诗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写诗?西方的文学史讲到诗人,就说是创造者的意思,后来,柏拉图说世界是用理念造成的,而万物是理念的模仿,诗人所写的是万物,是理念的模仿再版。因此诗人是理念之模仿之再模仿。柏拉图之后的一个艺术家叫普罗泰勒斯为诗人辩护。他说艺术创造美。当然再到后来,有很多理论家、评论家都表达过自己的观点。但是,经过这几百年的发展,文韵、诗韵都受到很大的阻碍。英国不久前去世的一位诗人说诗的功用只不过是“让老头子不上酒馆,小孩子不看电视”。诗真的有那么低调吗?余光中认为一个真正的诗人应该保持民族的想像力和表达力。当然表达要用民族本身的语言来表达。一个民族要产生一个大作家,必须保持想像的活力,能够敞开心扉,接纳万物,能够跟万物交通。真正的诗人他的本领在哪儿,他应该能在一个混沌不清的世界中理出一个头绪来,并把它表达出来。
全文
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文学馆,今天的《在文学馆听讲座》我为大家请来的主讲人是来自海峡对岸的诗人、学者、散文家、翻译家余光中先生,大家欢迎。余先生有一篇文章叫《缪思的左右手》,余先生挥动“缪思的左右手”,右手写诗,左手写散文。梁实秋先生有一个评价,就是“其成就之高,一时无两”,可见堪称“诗文双绝”,那么今天余先生带给我们的演讲题目是《创作与翻译》,大家欢迎。
各位朋友、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今天我很高兴能从台湾来到北京跟大家见面,而且做一个说不上是学术报告。虽然这个题目呢叫做《创作与翻译》,其实呢,我要讲的无非是我自己的经验,是我创作半个多世纪以来的一个经验,那么,翻译也是我非常有兴趣,也出过力的一种也可以说是文类,所以今天我要跟大家讨论的也就是创作与翻译。
因为这两样东西是我比较熟悉的,因此呢,我在这个大纲里面就讲到第一个问题,就是诗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写诗?我用西方的这个文学史来解答这个问题。我们读英文的人都知道,诗人在英语里面叫做poet,这个字是从希腊文来的,希腊文里面叫做poetes,什么意思呢?希腊人想到poetes什么意思,就是创造者,创造者,所谓也就是说maker creater,一个创造者,那么广义而言呢,中国的想法创造者世界上最大宇宙间最大的创造者,就是我们所讲的造物、造化。欧洲的语文呢三大系统,拉丁语系,斯拉夫语系,还有日耳曼语系,这三大语系里面讲到诗人,所用的字都是从希腊的语根来的,拼法都差不多,无论哪一个语系都是用希腊语根的那个造物者的意思。
可是后来就碰到哲学家柏拉图。他说“世界是用理念造成,而万物呢,都是理念的一个模仿”。万物是理念的模仿,是idea的模仿,而诗人所写是万物,是理念的模仿的再版,再模仿,也就是nature是模仿idea,那么诗人呢,是来描写nature,描写万物,因此诗人是理念之模仿之再模仿。那柏拉图就认为诗人是隔了好几层,因此在他的理想国里就把诗人逐出理想国了,这是诗人碰到第一个否定者。
然后柏拉图之后呢,中世纪的教会,对诗人也有不同的看法,认为这个诗人他所写的东西都是远离真理,因为他所强调的都是感情之类的,不是理想。那么后来呢,辩论就非常非常之多,一直到新柏拉图主义的一个艺术家,叫做普罗泰勒斯,他就为诗人辩护,他怎么说呢,他说“艺术家创造美”,为什么创造美呢?不是他描写的对象一定要美,也不是他所用的材料一定是美,而是他所投注他的心机,他的心血,他的心中的想法,能够投入他的作品。这是诗人创造美的最重要是来自自我的心机,那这句话呢我觉得是书中描写诗的一个主要的一个真相。怎么说呢,我们中国的诗人在中唐有一位诗人叫李贺,李贺他很年轻,是一个天才,那么有一天韩愈跟皇甫湜去拜访他,对他非常鼓励,他后来写了一首诗,里面有一句话叫“笔补造化天无功”,他的笔当然不是我的圆珠笔,他的笔能够补造化之不足,天呢也无能为力,天无功,天做不出来的事情,他的笔能够补造化之不足,这是非常豪放自信的艺术家的宣言。年轻诗人李贺讲,“笔补造化天无功”,我觉得这个应该是所有诗人都应该能够认可的一个宣言。那么这句话我把它翻成英文就是什么呢?Art prevails while nature fails,造化无功的时候,笔可以补,所以笔可以补造化之不足来创造美。
其实这个观念,很多理论家评论家甚至作家都有表达过,比如说英国唯美派的大师王尔德Oscar wild,他曾是写翻案文章的。王尔德讲过一句话,他说“不是艺术模仿人生,倒过来是人生模仿艺术。”因为一般的想法,尤其是社会写实的想法,这个作家是来反映社会的,因此艺术家是要来模仿人生的,而王尔德是人生模仿自然,模仿艺术,什么意思呢?
其实我们想一想,我想大家都看过印象派的画,印象派最大的一个画家莫奈,西洋风景画现代的大师,当然他后面还有塞尚这帮人。我们现在看到一幅风景非常好,春光明媚,我们立刻想到莫奈的画,我们就说这个景太美就像莫奈画的画面一样。你看我们已经用莫奈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莫奈教我们如何看这个世界了。因此我们看到的世界,是模仿莫奈的画的,倒过来了,然后我们看女子弱不禁风,可是有古典风味,我们说这简直是林黛玉;然后看到一个人,老是自我陶醉,追求精神胜利,我们说这个人是阿Q.你看我们看到的人,看到我们周围的人这是阿Q那是林黛玉,那是李逵,那是张飞,那又是罗亭,那又是什么黑将军奥赛罗,那又是李尔王,我们看到的人都是艺术家告诉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如果离开了艺术家、作家等等,所描写的人物我们几乎就很难了解一个人物。因此王尔德所讲的有他的真理,不见得是艺术模仿人生,反过来是人生模仿艺术。
说到这儿呢,我们就会想到,西方的诗学跟东方的诗学是很不相同的,西方说到诗当然最大的诠释者是亚里士多德,我们中国诠释诗当然应该听孔子的。那么亚里士多德怎么说呢?亚里士多德说,他说诗这样东西,比历史更富于哲学,富于哲理,更为高超,诗惯于表现常态,历史呢是表现殊态,表现特别的形态,诗是常态。亚里士多德说,我所谓的常态,是指个性确定的人物,按照或然率,或者必然率,在某种情况之下,又怎么样延迟行动。说了半天,亚里士多德,是讲戏剧人物,原来他讲的诗,就像西洋文学开始时候的诗,往往不是我们所理解的抒情诗,而是史诗或者是史剧悲剧。所以他所讲的呢是那种诗,是戏剧诗句,或者是荷马所写的史诗跟我们中国《诗经》所讲的诗抒情诗,发自内心,而形于外的那种诗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们的《诗经》里面说“诗者志之所至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衷,而形于言。”这是中国由内而外的说法,亚里士多德,是从外而看进来,看到里,所以诗的功用孔子就说了,“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这四句话呢,我们怎么来了解呢?孔子他有这样子的一个说法,他说是“诗可以观,还可以兴,还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那么观是观察,群是可以沟通,就强调了诗的社会的作用,然后说,又可以兴,又可以怨,兴是感发兴趣,怨是可以来讽刺表达内心。所以孔子这四句话,把诗的社会功用跟个人的功用都摆在里面,载道与言志,都包括在里面了。他是相当周全,那当然这是很早的古代有这样的看法。可是慢慢发展下来了,这个诗韵就一直摇摆不定,变来变去,一直到了离我们现在两百多年前,英国浪漫诗人雪莱,他就说,因为有人攻击诗,认为诗有很多毛病,无补于人事,雪莱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叫做On Defence of Poets《为诗辩护》,诗辩,他里面雄辩滔滔,他最后讲了一句话,他说诗有什么功用呢?他说得很玄了,简直像哲学一样,他说可以参永恒,可以赞无限合本原,他的原文说诗能够Participate in the internal the infinite and the one,他最后一个结论说诗人是什么呢?诗人是未经公认不过是实际的世界之立法者,这句话是他最有名的一句。他说Poets are the unacknowledged legislators of the world,雪莱是充满了自信,把很崇高的任务摆在诗人的肩上,说得理直气壮,可是这两百年来文韵诗韵,都受到社会很大的阻碍,所以到了二百年后,英国有一位现代诗人,不久前去世了,叫做Philip larkin, larkin讲的话就低调得多了。他说,他说诗有什么用呢?诗的用不过是让小孩子不看电视,让老头子不上酒馆To keep the kids from the television sets and the old men from the pub .我觉得他这个低调仍然是高调了一点,我就不相信老头子因为读诗就不让酒馆了,我更不相信小孩子因为读诗就不看电视,电视这个东西可以说把所有小孩子都拐走了。我们都看过《天方夜谭》,《天方夜谭》的一个苏丹王他每天娶一个女子,第二天早晨就把她杀掉,有一天就碰到一个聪明女子,叫山鲁佐德,她就很聪明。她晚上就对苏丹王讲一个故事,讲到高潮的时候她不讲了,第二天这个苏丹王就没有办法杀她,欲知后事如何,第二天晚上才知分晓。所以呢,就一夜一夜听下去,听了一千零一夜,所以叫《天方夜谭》,我们现代的人就是苏丹王,看电视连续剧,一夜一夜看过去,我们舍不得把山鲁佐德杀掉,因为她讲的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我讲了这么半天,现在我们要来看一看,诗到底有什么用,那我的看法呢,不像浪漫诗人雪莱那样子充满自信,那样子爱谈高调,可是我也不像现代诗人Philip larkin所讲的,“不过是让小孩子不看电视,让老头子不上酒馆”。我现在提出来,我觉得我们现在一个诗人,对于诗对于文学,对于文化,有什么样的期许。我觉得一位真正的诗人应该有两样东西应该他自许自负,那就是第一诗人应该保持民族的想像力;第二,诗人应该保持民族的表达力。当然这个表达力要用民族本身的语言来表达。
我觉得一个民族如果要产生一个大作家,那这个民族必须保持想像的活力,所谓想像是什么呢?到底什么是想像?当然不是胡思乱想,所谓想像力,想像就是一种洋溢的好奇,无所为而为的好奇,以及同情。好奇与同情,这个同情不完全是人道主义的同情,譬如说非洲有个国家饥荒了,我们运粮食去,去救济他们,还不是这样子的同情。而是我们人在宇宙之间,人在大自然之间,我们看到鸟,看到树,看到沙,看到水,每样东西我们都觉得能跟它沟通,万物都有灵性。而我们的心敞开之后,接纳万物,能够跟万物交通,这个是最广义的,而对诗对艺术对文学,是最开放的,一颗心,应该有这样子的境界。所以诗人也就是所有的艺术家,他的本领在哪儿呢,他就把应该能把一个浑沌不清的世界,理出一个头绪来,在一个浑沌之中,理出秩序这种本领。当然哲学家有这种本领,科学家也有这种本领,诗人应该有这种本领,而且还不够,还要进一步来表达,所以呢,天南地北的两样事情,好像完全不相干,在艺术家的心灵里面,应该能够使他们能够发生共鸣,发生交通。
苏东坡的诗太有名了,《题西林壁》,很有名的那首诗叫做怎么说呢,“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他表面上都在讲庐山,我们都知道他不完全讲庐山,这几句话当然也跟庐山有关系,是在写庐山,可是他透过了庐山来写世界上的一个道理,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因为你就在庐山里面,你朝360度看,庐山都不一样,因为你在山中,如果你在高处,远处,你就会看到全貌,离太近了,只看到变化不同的各种面貌。所以苏东坡这首诗呢,是用大自然是用自然来描写人世,人间的各种情况。
那就是说诗人他能够理出一个新的秩序来,在自然与人世之间他建立了一个新的order,一个秩序,我有一首短诗,叫做《山中传奇》,“落日说,黑蟠蟠的松树林背后,那一截断霞是它的签名,从焰红到烬紫有效期间是黄昏”。这个落日跟晚霞是大自然的景色,不过我借落日的嘴说呢,说那个松树林背后,若隐若现的有晚霞,很纯的一些晚霞,断霞,落日说那个晚霞是我签的名。当然晚霞是落日的回光返照,那么签的时候开始是红的,签到后来就变成暗紫色了,慢慢就不见了,所以签的名有效时间是黄昏。那么这里面讲什么呢?我们一张银行的支票,人签了名然后你去兑现,也有有效期间,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也许是五个月。那其实呢,支票的有效期间跟落日签名那个晚霞的有效期间,落日跟支票是天南地北,根本不发生关系。可是我这样写来,我相信这两样东西就有了关系,这个宇宙之间就有新的秩序,这个秩序是落日挥洒出来的晚霞,跟签支票的人,签的支票有一个共同点,什么共同点?就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你要把握那一刻,所以这就是新秩序。
林语堂先生他是个幽默大师。他有一次演讲说得很有趣,林语堂说,我今天的演讲你们不要怕又臭又长,因为演讲跟女人的迷你裙是一样的,越短越好。这很奇怪,为什么演讲跟女人的迷你裙发生关系呢,是荒谬的,天南地北完全不相干的。可是在艺术的心灵,一刹那之间,它们发生了交通,产生一个新的关系,新的秩序。就是因为有共同点,以短为长,以短为胜,演讲不要又臭又长,迷你裙不要把女人的美遮住,越短越好。所以这是幽默大师,这是个艺术家。
那么诗和艺术都是这样子,所以讲到后来呢,诗的很多甚至一般文学的很多修辞的技巧,包括明喻、隐喻、转喻、夸张、拟人格、象征等等,所谓明喻譬如说“少女的面颊,像一朵玫瑰”,或者说“你脸上的玫瑰已经谢了”,这就是隐喻了。然后说到玫瑰,想的是爱情,这是一种象征。然后譬如说,用盐来讲海,或者用盐讲老水手,像英文里边old salt老盐巴,这是指old sailor老水手这种转喻,或者夸张,说得非常夸张,李白说海中的大浪好像山涌起一样,那么这是一种夸张,或者说这个风累了,所以声音变小了,好像在耳语,拟人格凡这种修辞的技巧,不过都是一种想像力,都是一种广阔的同情,所以这是一种比喻,不过是一种想像的同情,要没有这个东西,所有的艺术品都显不出来,不过呢,仅凭想像力,还不能够成为艺术家,想像力一定要落实在真正的作品上,才算是功德圆满,那所以有了想像力,还要有充分的表现力,才能够完成。所以呢,这个想像力,表现力,艺术品这三样东西,艺术家心中的动念的一闪想像力来了,然后他用秩序的功利把它写出来,表现力,最后写出来之后变成作品,艺术品,这三者,想像表现到完成,成为艺术品,这三者的过程呢,如果用物理学来解释的话,就是物理学下的能energy,然后力force,然后是功,它完成的一件,所以能还有力,然后功,完成的功,想像力就像能,储蓄的那种能,那么表达力就是真正你把这一推,这是你有力,我有这个气力,我本来就有,我这是能,现在我用力一推,完功就是他移到别处去了,那么诗人就是我这只手,然后我一推这是我的表达力,然后我放下来,这件事情完成了,因为这个杯子走了几步,和物理学可以说是相通的。其实呢,想像力是一种能量,在我们的心灵之中,可是有想像力的能量,而且是高能量的人,绝对不限于诗人艺术家,作曲家等等,世界上有高度想像力同情想像力的能量的人多着呢。比如说宗教家,哲学家,科学家,甚至革命家,革命家想像未来的理想国,科学家想像宇宙之间到底是什么力量在做主。诸如此类,所以这些人都跟艺术家诗人一样富于高度的想像力,储存了高度的想像的能量,可是他们呢,表现在别的地方,诗人还要有第二种本领,就是表现力,你的想像你的能要怎么样发出来,那是很重要的。
比如说,宗教家在天人之际的这种境界,哲学家在虚实之间的进进出出的玄想,科学家要从浑沌之中,建立新的秩序,这些都不是冷冰冰的理性,所能够完成的,文学作品里面,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是文法,文法是帮助把话讲清楚,有条理有头绪,你不能掌握文法,你句子都写不清楚,更不要说成篇了。可是文法之是文学最基础的要求而已,没有人为了文法而读一首诗的。我教英文诗教了几十年,我有一次跟学生讲grammar这个东西,你不了解你就不知道莎士比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必须把它文法弄清楚了,主词在哪儿,动词在哪儿,受词(宾语)在哪儿,哪几个字是一个譬如说形容词子句等等,这些非常重要,你必须把握,否则你进不去,不过没有人进入一首诗是为了探讨它的文法,文法只是文学作品,文学花园的一个看花园的一条恶狗,你不把它哄好,你不把它解决,你还进不去,可是你进这个花园不是为了跟这些狗打交道,你要去看里面的美好的世界,所以我用李白的诗做例子。
李白有一首古风叫做《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他一开始有两句话,他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很多人都会背的,我们用文法来看李白的诗用散文的观点来看,什么叫做“昨日之日”,什么叫做“今日之日”,累赘得不得了,我们问人家今天是礼拜几,我们不会说今天这一天是礼拜几,或者今日之日礼拜几,这是不合文法的。可是李白会写出这种句子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那个老师说李白这个文笔累赘,让我们改一下,譬如说“弃我去者昨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多烦忧”,文法更好一点,好像,或者删得更短一点,“昨日弃我不可留,今日乱我更烦忧”,好像更清楚了,可是李白的句子好不好,是最好的,因为李白的气势饱满,他这两句话,一开头,要多转一个弯,它的能量蓄起来,才能够发功,力才能发出去,才能完成一开始,“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这才是李白的句子,你把他缩得太短了,规行矩步令文法学家点头称是,可是艺术性不够。同样的他写《蜀道难》,他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似乎又啰嗦了,你只要说“蜀道难于上青天”,不是就好了嘛,可是李白的气太足了,他驾的是一匹四百匹马力的卡迪拉克,刹车比较要更花气力一点,所以你不要说“蜀道难于上青天”,“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两个难,这就是一位艺术家拿到中国的文字,他知道怎么用。他发出力能完成这样子的功。所以像李白、像杜甫、像屈原这样子的天才,是一个民族语言的维护者,发扬者,中文在他们的手里,我们才发现中文的能量有多少,就像一个矿藏,里面黄金到底有多少,那要看大作家的作品,才知道中文的能量有这么多,而且呢,怎么样使力才能够完成这样子的功,发出这么大的功。
然后你再看欧阳修,他在汝阴做过地方官,然后过了好多年,又旧地重游,他很多感慨,那这个季节呢,正好是初夏,夏季开始的时候,所以欧阳修说,“黄栗留鸣桑葚美,紫樱桃熟麦风凉,朱轮昔槐无遗爱,白发重来似故乡。”黄栗留就是黄莺,很美的名字,他说现在黄莺在唱了,而桑葚可以吃了,紫樱桃也熟了,而满天的麦子在风中在飘扬,朱轮就是他坐的车子,他坐的马车,朱轮,就是说我当年离开汝阴我很惭愧,没有为地方做多少事情,所以呢,无遗爱,我说不上有遗爱,可是我现在老了,白发重来,好像回到故乡一样,温馨的感情,当然本身那个感情就非常动人,可是我们注意,他在描写重游旧地的时候,那种心境,那种爱恋,已经很动人,可是他有一种艺术的安排,你看这四句话的第一字都是颜色,黄栗留,紫樱桃,朱轮,白发,这是文字的一种特别的魅力,是一种花红,不过这是多么有趣的花红。
那更不要说,白居易的《琵琶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写到高潮的时候,“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我们分析一下,“嘈嘈切切错杂弹”七个字是齿音,大珠小珠落玉盘就很有感性了,文字不但要表现意念,还要表现现场的经验,就是感性,就是听觉的直接的感性,然后,那句说弹琵琶的商人妇,她弹得时候“轻拢慢捻抹复挑”一连都是手字边的动词,所以你一方面看到手的动作,一方面听见她琴弦的声音,听觉视觉交错在一起,不但把观念写出来了,而且把实在的感觉也写出来了。
余先生今天呢,是用《创作与翻译》为题,给我们讲得非常好,我先挑出一句余先生精彩妙语,他是怎么样讲他享受创作和翻译的。他这样说,“一本好书,等于让原作者的神灵附体,原作者的喜怒哀乐,变成了你的喜怒哀乐。替古人担忧,总胜过替自己担忧吧。译一本杰作等于分享一个博大的生命,翻译也可以说是神游杰作之间而传其胜,神游固然可以忘忧,在克服种种困难之后,终于尽传其胜,更是一大欣悦了”,最后让我们向余光中先生的精彩演讲表现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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