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



裳白飘带,正抱琴而坐,笑盈盈的面对着他。这不是吟霜,更是何人! “吟霜!”他沙嗄的喊,不信任的瞪视着她。 吟霜抛下了手里的琴,对着云鹏跪下了,含着泪,她低低的叫:“爷,
我回来了。而且,再也不走了!” 云鹏恍然若梦,轻触着吟霜的头发面颊,她丰泽依旧,比卧病前还好
看得多。他喃喃的、不解的、困惑的说:
 “真是你吗?吟霜?真是你吗?你从那山林里又回来了吗?你不会再变 为狐,一去不回吗?”
弄玉从屋外跑进来,带着笑,她也对云鹏跪下了。 “云鹏,请原谅我们。”她说。 “怎么?这是怎么回事?”云鹏更加糊涂了。
 “我们欺骗了你,爷。”吟霜说,含笑又含泪。“我并不是白狐,从来就 不是一只白狐。”
“那么??”云鹏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是这样,爷。”吟霜接口:“那时候我病得很重,自以为不保。当年汉 武帝之妃李夫人,病重而不愿皇帝亲睹,怕憔悴之状,使皇帝不乐。我当时 也有同样的想法,而且,爷爱护过深,我深怕让爷目睹我的死亡,会过份伤
心,所以,我和姐姐串通好,想出这个办法来。只因为大家都传说我是白狐,
我就假托为狐,要归诸山野。事实上,姐姐把我抬往另一栋住宅,买了丫头 老妈子侍候着,同时延医诊治。如果我死了,就让姐姐把我私下埋了,你也 永不会知道这谜底了。如果我竟然好了,那时,我再回到你身边来,把一切 真相告诉你。
叨天之幸,经过一年的调养,我真的好了。”
 “可是??可是??”云鹏愣愣的说:“在那山野里,我曾经目睹你蜕下 的衣衫呢!”
“那也是我们叫葛升去预先布置的,”弄玉说,笑容可掬:“我就知道你
一定要亲自去看的!”“原来葛升也是同谋。”
 “同谋的多着呢,家人丫头有一半都知道,”弄玉笑得更甜了。“只是瞒 着你,当你在那儿朝思暮想的时候,吟霜就和我们只隔着一条胡同呢!那葛 升,他虽然参与其事,可是,他至今还怀疑吟霜是白狐呢!”
“我看,关于我是白狐这件事,恐怕一辈子也弄不清楚了,那香绮还在
供着我的长生牌位呢!”吟霜也笑着说。 云鹏看看吟霜,又再看看弄玉,看看弄玉,又再看看吟霜,忽然间,
他是真的清醒了,也相信了面前的事实,这才感到那份意外的惊喜之情,俯 下身子,他一把拥住了面前的两个夫人,大声的说:“在这天地之间,还有 比我更幸福的人吗?还有比我的遭遇更神奇的吗?”还有吗?在这天地之 间,多多少少的故事都发生过了,多少离奇的,曲折的,绮丽的,悲哀的??
故事,数不胜数,说不胜说。但是,还有比这故事更神奇的吗?
一九七一年一月二十二日午后 于台北
水晶镯

               一 是腊尽岁残的时候,北边的天气冷得特别早,从立冬开始,天就几乎
没放过晴,阴冷阴冷的风,成天飕飕不断的刮着,把所有的人都逼在房子里。
腊八那天,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封住了下乡的小路,也封住了进城的官 道。大家更不出门了,何况年节将近,人们都忙着在家腌腊烧煮,准备过年。 这种时候的街道总是冷清清的。天飘着雪,寒风凛冽。晚饭时分,天色就完 全昏黑了,一般店铺,都提前纷纷打烊,躲在家里围着炉火,吃火爆栗子。
这时,韵奴却急步在街道上。披着一件早已破旧的多罗呢红斗篷,斗
篷随风飘飞起来,露出里面半旧的粉色莲藕裙。绣花鞋外也没套着双雪屐, 就这样踩着盈尺的积雪,气急败坏的跑到镇头那家名叫“回春老店”的药材 店门口,重重的拍着门,一叠连声的喊:“朱公公!朱公公!朱公公!开门 哪,朱公公!”
朱公公是这镇上唯一的一家药材店老板,也是唯一的一个大夫。因为
年事已高,大家都尊称一声朱公公。这晚由于天气太冷,早已就关了店门上 了炕。被韵奴一阵急切的拍打和叫喊,只得起身看个究竟。小徒弟早就掌着 灯去打开了大门。“朱公公,朱公公在吗?”韵奴喘着气问。
 “在家,姑娘。可是已睡下了呢!”那名叫二愣子的徒弟回答着。“求求 他,快去看看我妈,快一点,快一点!”韵奴满眼泪光,声音抖索着,嘴里
喷出的热气在空中凝聚成一团团的白雾:“求求他老人家,我妈??我妈不 好了呢!”
朱公公走到门口来,一看这情形,他就了解了。丝毫不敢耽误,他回
头对小徒弟说:
“二愣子,点上油纸灯笼,跟着我去看看。” 穿上了皮裘,让徒弟打着灯笼,朱公公跟着韵奴走去。韵奴向前飞快
的跑着,不时要站住等朱公公。朱公公看着前面那瘦小孤单的影子,那双时
时埋在深雪中的小脚,和那沾着雪花的破斗篷??不禁深深的摇了摇头,自 言自语的说:
“可怜哪,越是穷,越是苦,越是逃不了病!”
  来到了韵奴家门口,那是两间破旧得仅能聊遮风雨的小屋,大门上的 油漆已经剥落,窗格子也已东倒西歪了。那糊窗子的纸,东补一块,西补一 块,全是补钉。看样子,这母女二人,这个年不会好过了。朱公公叹息着跨 进大门,才进堂屋,就听到韵奴母亲那喘气声,呻吟声,和断断续续的呼唤
声:“韵奴,韵奴,韵奴哪!”
  韵奴抢进了卧房,一直冲到床边,抓住了母亲那伸在被外的、枯瘦而 痉挛的手,急急的喊着说:
“妈!我在这儿,我请了朱家公公来给您看病了!” 朱公公走近床边,叫韵奴把桌上的油灯移了过来,先看了看病人的脸
色,那枯黄如蜡的脸,那瘦骨棱棱的颞骨,和尖尖峭峭的下巴。他没说什么,
只拿过病人的手来,细细的诊了脉。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堂屋去开方子。 韵奴跟了过来,担忧的问:“您看怎样?朱公公?”
“能吃东西吗?”“喂了点稀饭,都吐了。”韵奴含着泪说。 朱公公深深的看了韵奴一眼,白皙的皮肤,细细的眉,黑白分明的一
对大眼睛和小小的嘴,瓜子脸儿,翘翘的鼻子。实在是个挺好的姑娘,却为
什么这样命苦?他叹了一声,提起笔来,一面写方子,一面说:

 “我开副药试试看,姑娘,你今儿晚上,最好请隔壁李婶子来陪陪你!” “朱公公!”韵奴惊喊,一下子跪在朱公公的面前,泪水夺眶而出:“朱公公, 您要救救我妈!求求您!
  朱公公,您一定要救救我妈??您一定要救救她,您一定要救救她 呀??”“姑娘,你起来!”朱公公搀了韵奴一把,鼻子里也酸酸楚楚的。“我 回去就抓药,你也不必跟来拿了,我叫二愣子给你送来。药马上熬了给你妈 吃下去,如果能咽得下去,一切都还有指望,如果咽不下去??”朱公公摇 摇头,没说完他的话:“总之,吉人自有天相,你也别着急,我明儿一早, 就再来看看。”“朱公公,您一定能救我妈,我知道,您一定能!”韵奴像溺 水的人,抓到一块浮木般,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朱公公的身上,她仰着脸, 满脸的祈求与哀苦,泪水在眼睛里闪着光。“只要您救活了我妈,我虽然没 钱,我可以给您做一辈子的针线活,做您的丫头来报答您!”
 “姑娘,我会尽我的力量来救你妈的!”朱公公怜惜的说:“你快进去吧, 我去抓药了。听,你妈在叫你呢,去吧,陪她说说话,给她盖暖和点儿!”
  真的,韵奴的母亲正在屋里沙嗄的呼唤着韵奴,韵奴匆匆的抹去了眼 泪,又合着手对朱公公拜了拜,就急急的跑进里屋去了。朱公公再摇了摇头, 叫着徒弟说:
“二愣子,跟我去拿药吧!不过,药是救不了她了,好歹看命吧!拿了
药,你去请隔壁李婶子来帮忙守着吧!” 韵奴跑进了卧室,走到母亲的床边,坐在床沿上,她用双手紧紧的握
住母亲的手,怯怯的唤着:
 “妈!妈!”病人勉强的睁开了眼睛,吃力的看着面前的女儿,枯瘦的手 指下意识的紧握着韵奴,她喘息的,断续不清的说了一句:“韵奴,你妈?? 是??是不行了!”“妈呀!”韵奴大叫了一声,扑在棉被上,禁不住泪下如 雨,她一面哭泣着,一面喊:“妈,您不能走,您决不能走,您走了,要我 怎么办?我不如跟着您去了!”
 “韵奴,孩子,别哭!”做母亲的挣扎着,用手无力的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她努力的在集中自己逐渐涣散的神志。她有许多话要说,要在这最后一刻说 出来,但她的舌头僵硬,她的思想零乱,紧抓着女儿的手,她痛苦的叮嘱着: “听我说,韵奴??你??你一定要??要继续走,到×城??里去,找?? 找你舅舅,他??他们会照顾你!”
 “妈呀,不要,我不要!”韵奴哭得肝肠寸断。“我要跟着您,您到哪儿, 我到哪儿!”
 “孩子,别??说傻话!妈??去的地方,你??不??能去。韵奴, 你??你把床头那??那拜匣给??给我拿来,快??快一点!”病人痉挛 的、费力的指着床头的小几,那上面有个红漆的小拜匣。红色的底,上面漆 着金色的送子观音,由于年代的久远,送子观音已模糊不清,红漆也斑斑剥
剥了。韵奴泪眼婆娑的捧起了拜匣,她知道,这里面是母亲一些有限的首饰,
当她们离开家乡,想到×城去投奔舅舅,一路流浪着出来,就靠母亲这些首 饰,走了好几百里路。而今,母亲病倒在这小镇上已经两个月了,为了看病 付房租,多少首饰都变卖掉了,她不相信这拜匣中还能剩下什么。即使还有 些未变卖的东西,又怎能抵得了失母的惨痛?她把拜匣放在床上,泣不可仰。
母亲摸着拜匣,说:
“钥匙??在??在我贴身小衣的??口袋里,拿??拿出来,把??

把匣子打开!”
“妈!”韵奴哭着说:“您省点力气吧!”
“快!韵奴,快??一点,打??开它!”病人焦灼的说。“快??一点
呀!”“是的,妈。”韵奴不忍拂逆母亲的意思,伸手到母亲的衣襟里,取出 了钥匙,她泪眼模糊的把钥匙插进锁孔中,打开了锁,拜匣开开了。韵奴含 泪对拜匣中望过去,里面除了一个蓝色锦缎的小荷包之外,已经一无所有, 显然,这荷包中就是母亲仅余的东西了。她把拜匣推到母亲手边。“这儿,
妈,已经开开了。”病人伸手摸索着那锦缎荷包。
“打开??它!”她喃喃的。 “打开这荷包吗?”“是——的,是的,快!韵奴!” 韵奴打开荷包,从里面取出了一样东西,她看看,那是一枚手镯,一
个透明的水晶镯子。水晶镯子并不希奇,奇的是这水晶镯的雕工,那是由两 只雕刻的凤盘成的镯子。凤上的翎毛、尾巴、翅膀??都刻得细致无比,神
情也栩栩如生。水晶原是石头中硬度极大,最难雕刻的,而这镯子却雕得玲 珑剔透,千载也难一见。韵奴举着那镯子,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她必 然有心情来欣赏这个稀世的宝物,但现在,她什么心情都没有,只隐隐的有 点儿诧异,跟着母亲长大,她居然是第一次见到这镯子。
“给??给我!”母亲喘成了一团。
“这儿,妈。”韵奴把镯子递到母亲手中。 病人握紧了那镯子,摸索着上面的花纹,那镯子在透明中带着些极浅
极浅的微蓝色,在油灯的红色灯晕中,就显出一种奇异的淡紫。病人吃力的
审视那镯子,放心的叹了口气,拉过韵奴的手来,她把镯子放在韵奴手中。 经过这一番揉挫挣扎,她似乎已力尽神疲,低低的,她像耳语般,声如游丝 的说:“拿好它,韵奴,这??这是一件宝贝??一件宝贝。这镯子??跟 了我——跟了我十几年了,你??你要好好的??好好的保存它。听着,韵
奴,我——我——我要告—— 告诉你,关于——关于——关于这镯子,它??它??啊??哎!”病
人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头猛的向后一仰,握着韵奴的手顿时一松,脑袋就从
枕头上歪到枕头下去了,再一阵全身收缩的痉挛之后,就一动也不动了。韵 奴狂号了一声:
“妈——呀!”她扑过去,抱住了母亲的头,紧紧的,紧紧的摇撼着,嘴
里不停的呼唤:“妈呀,妈呀,妈呀!” 但是,病人不再回答了,那嘴唇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逐渐消褪了。
韵奴狂呼不已,力竭声嘶,好半天之后,她终于放开了母亲,坐正了身子, 不相信似的望着母亲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庞。难道这就是生命的结束吗?难道 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就只剩下这样一个不说不动的躯体吗?她傻了,愣了, 痴呆了。她不再哭,也不再说话,只是这样痴痴傻傻的坐在那儿,一瞬也不
瞬的瞪视着床上的人。窗外,风声在呼啸着,雪花扑打着窗纸,发出一连串
的簌簌声。 当二愣子拿了药,陪同着隔壁李婶子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
画面:病人,早就断了气。韵奴如痴如呆的坐在床沿上,手里紧攥着一个晶 莹夺目的水晶镯。

“韵奴,听我说,你妈去世已经两个月了,你以后要怎么着,也该自己

拿个主意,整天在屋里抹眼泪是不行的,把身子哭坏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何况,你妈的遗体厝在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是要运了灵柩回乡呢?还是就 在这儿入土呢?还是去找了你舅舅,商量个办法呢?”李婶子坐在韵奴身边 的板凳上,手按在韵奴肩上,温柔的劝导着。
 “啊,李家婶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呀!”韵奴低垂着头,不住的绞着 怀里的一块罗帕。“以前,我什么事都听我妈的,现在,叫我一个女孩儿家, 能拿什么主意呢?我只懊恼,没跟着我妈去了!”“傻丫头,怎么说这种话呢, 年纪轻轻的,说不定有多少好日子在后头呢!”李婶子抓过韵奴的手来,轻 轻的拍抚着。“韵奴,当初你们不是要去×城投奔你舅舅的吗?你为什么不 去呢?”“我妈临死,也要我去找舅舅,可是??可是??可是这儿离×城 还有好几百里,我身上??连??连一点儿盘缠都没有,妈的棺木钱,还是 您和朱家公公帮的忙,您这儿的房租,我也没付??”“噢,韵奴,还提房 租做什么,我这两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离乡背井的,又遭着这些变故, 我们不帮你忙,谁能帮你忙呢?”李婶子温和的说,好心肠的望着韵奴。“本 来啊,韵奴,如果我有办法,是该帮你筹点儿钱的,但是你知道我也不是很 富裕的??”
 “噢,李家婶婶,你帮的忙已经够多了,我是说什么也不能让您再破费 了。我想??我想,我可以做一点活计,赚点钱??”韵奴嗫嗫嚅嚅的说。 “不是我说泼冷水的话,韵奴,你如果要靠做活计来赚钱的话,赚一辈 子也不够你的盘缠。何况,这儿镇上都是小家小户的人家,谁还用针线上的 人呢?都是自己做做罢了。除非是西边周家,但是周家又太有钱了,现成的
针线人就用了好几个。我看,你这办法是行不通的。”
 “那??那么,我还能怎么办呢?我??还认得点字??”“那也没用, 又没有谁要请女师傅的。”
韵奴的头垂得更低了,一溜刘海遮着白皙的额,黑蒙蒙的眸子里充满
了凄凉与无奈,细小的白牙齿轻轻的咬着嘴唇。李婶子深思的望着她,猛的 想起了什么,跳起来说:
“对了,韵奴,我有办法了。”
“怎么?”“我记得你妈死的那天晚上,你手里拿着一个镯子??” “水晶镯!”韵奴说。“是了,那水晶镯可能还值点钱??” “可是,可是??我妈临死的时候,巴巴的把那水晶镯拿出来交给我,
像是要告诉我什么,没来得及说出来就死了。妈什么都卖了,就舍不得卖那 镯子,又说那是个宝贝,叫我好好保存着,只怕那是个传家之宝,我总不能
把它卖了呀!”
 “哦,是传家之宝吗?”李婶子也失去了主意,站起身来,在房里走来 走去,一个劲的在怀里搓着手。然后,她忽然停在韵奴的面前。“韵奴,我 能看看那水晶镯吗?”
“好的。”韵奴取来红拜匣,开了锁,拿出那蓝缎子的小荷包,再郑重的
托出了那个镯子。李婶子小心的接了过来,细细的审视着。那镯子透明晶莹, 流光四射。奇的是那雕工,双凤的羽毛,纤细处仅有一发之细,而凤尾的花 纹,凤头的精细,使人叹为观止!李婶子抽了一口气,活了半辈子,这还是 她第一次看到这种稀世奇珍!她不自禁的赞美着说:
“啊呀,真是个好东西呢!”
“我妈临死也说,说它是件宝贝。”

 “快收起来吧,我拿在手里都怪担心的,只怕把它碰坏了。”李婶子看着 韵奴收好了镯子,沉吟片刻,她又说:“我又有一个办法了。”“是什么?”“知 道镇上那家‘有利’当铺吗?”
 “是的。”韵奴有些儿羞涩,到这镇上不过四个多月,那家当铺她倒去过 好几次了。
 “那家当铺的掌柜都挺识货的,你何不拿这个水晶镯去当一笔钱呢?你 看,韵奴,当当和卖断不同,只要你在死当以前,能筹到款子来赎回,东西
就还是你的。我为你盘算啊,你最好是用水晶镯当一笔钱,马上动身去×城
找你舅舅,找到你舅舅之后,你反正得回来安葬你母亲,那时再把水晶镯赎 回。你看,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又保有了水晶镯,又投奔了你舅舅。”韵 奴深思片刻。“好是好,只是??如果我舅舅不肯来呢?”
 “你妈既然肯远迢迢的去投奔他,一定有相当把握,我想他总不会不认 你这个穷亲戚的。再有,你不妨问问他,或者他能知道这水晶镯的来历呢!
如果真是你家传家之宝,他也不会让它流落在外边的。” 韵奴咬着嘴唇,左思右想,似乎是除了李婶子这个办法之外,再也想
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回忆母亲临终时,拿着这镯子郑重交付给她,好像 这镯子有什么古怪似的,是不是母亲也想要她靠这镯子去×城呢?不,不,
母亲分明交代过要好好保存它。但是,现在什么都顾不得了。当务之急,是
她必须要找个栖身之地!咬咬牙,她扬了一下头:
 “好吧!李婶子,我今儿下午就去有利当铺试试看!希望他们能给我当 个好价钱!”
  就这样,这天午后,韵奴终于怀着那个锦缎荷包,走进了有利当铺的 大门。当铺的一切,对韵奴来说,并不陌生,从家乡一路出来,她们已经进
过无数次当铺了。当铺的布置总是相同的,大门口的珠串帘子,门里那暗沉 沉的光线,那高高的柜台,和那躲在柜台后的掌柜,以及那小小的当当口。 虽然对这些已不陌生,韵奴仍然抑制不住走进当铺门的那种局促、不安,和 羞涩的感觉。想当初在家乡的时候,韵奴也是名门闺秀,父亲在京城里还作
过官,只是时运不济,因事辞了官还乡之后,靠家里的千顷良田,也还生活
得十分舒适,韵奴一样是丫头老妈子侍候着的千金小姐,那时,她是做梦也 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孤苦伶仃的流落异乡,瑟瑟缩缩的走进当铺来当当! 唉,假苦家乡不接二连三的先闹旱灾,再闹水灾,接着又闹瘟疫??假若父 亲不那么好心的散财济贫,或者父亲不死??假若那些穷凶极恶的亲族们不
欺侮她们寡母孤女,或者她有个兄弟可以承继宗祧??假若??唉,如果没
有这些假若,她又怎会和母亲离乡背井,去投靠亲戚?母亲又怎会客死异乡? 她又怎会孤苦无依呢?
  韵奴站在那柜台前面,心里就在七上八下的想着心事。那掌柜的隔着 当当口向外望,依稀认得韵奴那张怯怯的、羞涩的面庞。当铺掌柜都是见多
识广的人,只一看韵奴的举止装束,他就知道她是那种没落的豪门之女。
“要当当吗?”他温和的问。
 “是的,请看看货。”韵奴小心翼翼的递上了那锦缎荷包。“请小心点, 别碰坏了。”掌柜的取出了那枚水晶镯,对着亮光,他细细的审视着,然后, 他似乎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他满面惊疑的望着韵奴,深深的盯了韵奴好几
眼,那眼光怪异,而又充满了不信任似的神情,半晌,才站起身子,有些紧
张的说:“姑娘,你请那边坐坐,喝杯热茶,我要把你这镯子请进去,和咱

们家老板研究研究,这不是件寻常物品,你知道。” 果然这是件宝贝了。韵奴点了点头,跟着掌柜的走到另一个小房间里,
在一张紫檀木的椅子中坐下了。掌柜拿着那水晶镯走进了里间,大概和老板
以及朝奉等研究去了。韵奴在那儿不安的等待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想着这水 晶镯的价值。片刻,有个小徒弟送上了一杯热腾腾的上好绿茶,又片刻,另 一个小徒弟又送上了一个烤手的烘炉,只是不见那掌柜的出来。
  韵奴啜了一口茶,抱着烘炉在那儿正襟危坐,她没有料到他们要对那 水晶镯研究这么久的时间。她看到那倒茶的小徒弟钻出门帘走到大街上去
了,她看到一只老黄猫在柜台下打呼噜??她的热茶变冷了。 那掌柜终于走了出来,他手中却没有那镯子。 “姑娘,你再坐坐,”掌柜的微笑着说,眼底的神情却是莫测高深的。“我
们朝奉还在研究你那镯子呢!姑娘,你以前来过的吧?”“是的。”韵奴的不 安加深了。或者,她不该拿那镯子来当当的,或者,那是一件根本无法估价
的宝贝。
“姑娘想要把那镯子当多少银子呢?”
 “您看能当多少呢?”韵奴腼腆的说:“当然希望能多当点儿,我只当个 一年半载,好歹是要赎回去的。”
“哦?”掌柜的应了一声,眼光落在她的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
不知怎的,那眼底竟有抹惋惜与忐忑。“这镯子,想必是??想必是??你 们家传的吧!”
“是家传的,所以要赎回去的。”
 “哦,是的,姑娘。”那掌柜的继续打量她,看得韵奴更加不安了。“只 是,姑娘有没听说过,当当容易,赎当难哪!”
  原来他怕我不来赎吗?韵奴把烘炉抱紧了一些,挺了挺背脊。“我一定 会来赎的,我只是缺盘缠。”
“姑娘要离开这儿吗?”
 “是的,我要去×城找我舅舅。”韵奴说着,开始感到一些儿不耐烦了, 她是来当当的,不是来聊天的。当一个镯子有这么多噜苏吗?正在沉吟着,
门帘儿一响,刚刚出去的那小徒弟同着好几个高高大大的汉子走进来了。那 掌柜的立即抛开了她,向他们迎了过去,一面对她说:
“姑娘再坐一下就好了。”
  掌柜的迎着那几个汉子,一起走到里面去了,显然,这几个人不是来 当当的,而是老板的朋友。韵奴继续坐在那儿,百无聊赖的拨弄着小手炉。
那小徒弟又出来了,给韵奴斟上了一杯热茶,就呆呆的站在韵奴旁边看着她, 不再离开了。韵奴心头忽然一阵悚然,一种莫名其妙的惶惑和恐惧笼罩了她, 她这时才模糊的感到,自从她递上了那个水晶镯以后,所有的发展都那样不 寻常。她茫然四顾,那暗沉沉的房间,那高高的柜台,那在寒风里飘荡的珠
串门帘,以及那直挺挺站在那儿,对她瞪着眼睛的小徒弟??她的恐惧更深
更切了,一股寒意从她的心坎上直往上冒,她猛的站起了身子,对那小徒弟 说:“告诉你们掌柜的,把那镯子还给我,我不当了!”
  小徒弟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掌柜的已大踏步的跨了出来,在那掌柜身 后,是那几个彪形大汉,和当铺的老板及朝奉,他们一直走向韵奴,就那样
一站,韵奴已经发现自己被包围在一层密密的肉屏风里了。四面都是横眉竖
目、不怀好意的脸孔。韵奴惊惶的望着这些人,浑身抖索着,结结巴巴的说:

“你??你??你们??要做什么?” 一个大汉向前跨了一步,一只粗大的手骤然间擒住了韵奴的手腕,像
老鹰捉小鸡般把她抓得牢牢的,另一个大汉取出了一捆粗壮的绳索。“你—
—你们——怎么——怎么——”韵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倏然间变得惨白了。 “你??你们是??是要镯子还是??还是要人?”“都要!”一个大汉说, 把她的手反剪到身后,开始拿绳子把她密密麻麻的捆了起来。
 “请——请你们放了我,镯子——镯子——镯子给你们吧。”韵奴颤抖着, 泪水夺眶而出,再也想不到当这镯子竟惹起杀身之祸!她仰起脸儿,祈求的
看着那个掌柜:“掌柜的,你——你行行好,求求你,求求你!”泪珠沿着她 苍白的面颊滚落,她小小的身子在那几个大汉的拨弄下无助的打着旋转,绳 子把她绑了个结实,她看起来像个孤独无助的小可怜儿。
 “嗳,姑娘,”那掌柜的似乎有些不忍,咳了一声,他对韵奴说:“这是 你的不该呀,我可没有办法救你,我们也是奉了命令,公事公办,谁让你还
把镯子拿出来当当呢?我们每家当铺都有这镯子的图样呀!”
 “那镯子——那镯子——那镯子到底有什么不好?”韵奴挣扎着,抖索 着,泪眼婆娑的问。
 “别问了,跟我们走吧!还在这儿装模作样!”一个大汉拉住她身上的绳 子:“倒看不出这样标标致致的小姑娘会作贼!”“作贼?”韵奴陡的一惊,
这时才看出这几个彪形大汉原来是县府里的捕役,她的牙齿打起战来,眼睛 瞪得好大好大,“天哪!我什么时候做过贼?”
“还说没做过贼呢!你有话,去县太爷那儿说吧!”大汉扯着她向门外拖
去。当铺门口,早已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对韵奴指指戳戳议论纷纭, 韵奴又羞又愧,又惊又气,又恼又痛,又悲又愤,真恨不得立刻死掉了好。
哭泣着,她一边被拖着走,一边挣扎着说:
“我到底偷了什么东西哪?”
 “别的东西还弄不清楚,那水晶镯子可是确确实实从西边周家偷走的! 人家几个月前就报了官的!早就画了图在各地察访了,至于你还偷了些什么,
就要你自己去堂上说了!”
 “水晶镯!水晶镯!”韵奴惊呼,举首向天,她泪雾迷蒙。“天哪,那要 命的水晶镯!
妈呀,你给我这水晶镯,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三 县太爷程正升了堂,高高的坐在台上的椅子中,他望着跪在下面的韵
奴。韵奴是昨天被捕的,在女牢里押了一夜,早已哭得双目红肿,鬓发篷松。 但是,尽管那样脂粉不施,尽管那样发乱钗斜,她仍然充满了一股灵秀之气。 那坦白的双眸,那正直的面容,丝毫不带一点儿妖魔邪气。程正是个清官, 他一向以脑筋清楚,剖事明白而著称。看着韵奴,他真不敢相信她是个贼,
他素来相信面相之说,如果面前跪的这个小姑娘真是贼,他的面相也就看左
了。
  可是,这件案子可真让人棘手。西边周家是全县的首富,老太爷已过 世,公子名叫周仲濂,年纪虽轻,却能诗善文,有“才子”之称。只因为老 太爷当初多年仕□,对于名利早已淡泊,所以遗言不愿儿子做官,所以这周 仲濂从未参加过科举。只在家里管理佃户,从事农耕,并奉养老母。程正出
任这儿的县官已经多年,看着周仲濂长大,喜欢他的满腹诗书,竟成忘年之

交。这周家遇盗是在四个月前,据说,半夜里有一伙强盗翻墙进去,可能用 什么薰香之类薰倒了家里的人,偷走了老夫人的一个首饰匣。周家报官时说, 别的物件丢了犹可,只是里面有个水晶镯,是件无价之宝,务必希望追回。 于是,程正命画工们画了这水晶镯的形态,广发给百里之内各乡镇的当铺及 珠宝店,根据他的经验,盗贼们一定会耐不住,而把偷来的东西变卖的。何 况,盗贼们不见得真知道这水晶镯的价值,很可能送进当铺里去。而今,他 所料不虚,这水晶镯果然出现了!使他惊奇而不解的,是那持镯典当的,竟 是这样一个柔柔弱弱,娇娇怯怯的小姑娘!跪在那儿,她含羞带泪,像个待 宰的小羔羊。
“赵韵奴!抬起头来!”他喊着。 韵奴顺从的抬起头来,举目看着程正,眼中泪光莹然,那神态是楚楚
可怜的。尤其那对浸在泪水中的眸子,那样黑,那样亮,那样凄然,又那样 无助,这实在不像个贼呀!
 “这水晶镯是你拿到有利当铺里去典当的吗?”他严肃的问,手里举着 那闯祸的水晶镯。“是的,老爷。”“你从哪里得来的?快说实话,不要有一 句谎言!”
“是我妈给我的,老爷。”
“你妈呢?”“她两个月以前死了。”
“她从哪里得来这个镯子的?” “我不知道,老爷。”“说实话!”程正用惊堂木猛拍着桌子。 “我真不知道!老爷!”韵奴被他拍桌子的声音吓了一跳,受惊的向上望
着,那眼光更加的悲苦和无告了。
 “你是本地人吗?”“不是,老爷。我们四个多月前才到这儿,本来是要 到城里去的,因为我妈病了,就在这儿住下来了,两个月前我妈去世了,临 死的时候,她给了我这镯子。”
四个多月前迁来本县,周府是四个月前遇盗,时间相当吻合,有些意
思了,程正思索着,只是仍然抓不住要点。再仔细的望向韵奴,那姑娘虽然 惊惶失措,却仍然不失大家规范。或者,她是真不知道这镯子的来源呢!
“在你妈去世以前,你见过这镯子吗?” “没有,老爷。”“你妈给你这镯子的时候,她说了些什么吗?” “她说这是件宝贝,叫我好好保管它,还说是家里早就有的东西。另外,
她还说??她还说??”
“还说什么!快说出来!”程正又拍了一下桌子。
 “哦,老爷!”韵奴又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说:“她说要告诉我一些事, 是关于这镯子的,但是还没说完,她老人家就断了气。”韵奴说着,心里一 酸,泪珠就滚滚而下,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她默默的举首向天,心里在反复 呼唤着母亲,绝望的呼唤着母亲:母亲,救我!母亲,助我!母亲,告诉我
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苍天冥冥,谁知道那母亲正魂游何处呢?程正凝视着
堂下那个小小的人影,若有所思的转动着眼珠,一个思想在他脑子里很快的 生长、成形。托着下巴,他沉思了片刻,再看向韵奴。他说:
 “你是哪儿人?”“河南,老爷。”“你父亲死了吗?”“是的,老爷。”就 是这样了,一个寡妇带着女儿,远迢迢的从河南跑到这儿,是为了什么?周
家那案子不是女人家做得了的,一定是一群江洋大盗。看这女孩儿就知道她
妈长得不错,年岁也不会大,三十七、八而已,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这年

岁的女人最靠不住,或者,那水晶镯是一项赠品吧!
 “所著,赵韵奴,你不能说一句假话,你妈平常和些什么人交往?”“我 们不认得什么人,老爷。只有给我妈治病的朱公公和隔壁家的李婶子。您老 人家可以传他们来问,我们是经过这儿,根本没朋友。”“胡说!”程正发了 脾气,又不自禁的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东西是周家丢掉的,怎么会落进 你们母女手中?这之间必定有文章,你还不说实话,难道要我用刑吗?快老 实说出来,你妈怎么认识那些强盗的?”
 “啊呀,老爷!”韵奴会过意来,不由得悲愤填膺,身子就像筛糠似的抖 了起来,仰着头,她直视着程正,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惊骇,她一脸正气, 清清楚楚的说:“想当初,我爹是两榜出身,在翰林院多年,我们赵家,也 是有名有姓的好人家,如果不是家乡又闹旱又闹水,再接着闹瘟疫,爹去世 了,家人门丁,死的死,走的走,一个家在几年内凋零殆尽,我们又怎会流
落到这儿来?我妈虽然不是名门才女,却也是知书达礼的大家夫人,您以为
我妈会轻易结交匪人吗?老爷呀,我是真不知道水晶镯的来源,求您老人家 明察!但是,您千万别冤枉我妈,她如今尸骨未寒,您别让死者蒙冤呀!”
  程正听着韵奴的一篇述说,看着那张泪痕狼藉的脸,不知怎么,他只 觉得有股恻然不忍的心情。这小女子脸上有那样一种不能漠视的正气,慷慨
陈辞,声音又那样清脆有致。听那言语措词,确实不像无知无识的乡村女子,
而像个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这样的姑娘怎会和窃案连结在一起呢?程正皱 着眉,完全困惑了。如果他不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如果他是个昏官,那么, 事情就好办了,反正现在人赃俱获,断它个糊里糊涂,把案子结了,也就算 了。
可是??可是??正像韵奴说的,别让死者蒙冤呀!
 “赵韵奴!”“是的,老爷。”“你妈除了给你这镯子之外,还给过你别的 首饰吗?”程正问着,如果能再找出一两件失单里的东西,那么,那死者就 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没有,老爷,这是我们仅有的一样首饰了。”
“怎么会只有这一样首饰呢?”
“禀老爷,我妈生病的时候,我们把首饰都当了。 “当了?当了些什么东西?” “金项练、翁翠耳环、玛瑙镯子,以及各种宝石戒指??我也不大记得
清楚。”“谁拿去当的?”“是我,老爷。”“送到哪一家当铺去了?”
“就是那家有利当铺!”
 “好了!”程正大声说:“今天先退堂,来人啦!把赵韵奴还押下去,立 刻着人去有利当铺,起出所有赵韵奴当过的东西!并着人去传李婶子和朱公 公,明天一早来堂上对质!退堂!”退堂之后,程正回到衙门后的书房里去 休息着。靠在太师椅中,他烦恼的转着脑筋,办过这么多案子,没一件像这
样莫名其妙的。那闯祸的水晶镯在桌上放着光彩,晶莹夺目,他不自禁的拿
起来,细细瞧看,双凤盘踞,首尾相接,祥云烘托,振翅欲飞,真是件好宝 贝!他称赞着,又不自禁的叹息了,人类为了这些宝贝,化了多少的工夫, 还不惜争夺、偷窃,与犯罪,而这些宝物到底是什么呢?严格说起来,不过 是块石头而已!他拿着镯子,慨然自语的说:
“水晶镯!水晶镯!你要真是件宝物,应该带来的是一片祥和喜气,而
不该是犯罪与灾难呵!”

他正在沉吟与感慨,下人进来回报说:
“禀老爷,周家公子来了!” 周仲濂!程正一早就叫人去通知他,镯子已找到的事情,想必是为这
水晶镯而来。程正立即叫请,周仲濂走了进来,这少年不但诗书文字好,人 长得也五官端正,神采英飒,程正常和自己的夫人说,自己有三个儿子,没 一个赶得过周仲濂的,而且惋惜没个女儿,否则也可让周仲濂做他的女婿。 周仲濂因为眼光过高,挑剔得厉害,东不成,西不就,始终还没订亲。“程
老伯,听说您找到了我家的水晶镯!”周仲濂一进门就笑嘻嘻的说,他和程
正已熟不拘礼,一向都称程正为老伯。
 “这不是吗?”程正把手里的镯子递了过去。“你来得正好,该仔细看看, 是不是你家丢掉的那一个?”
  周仲濂接过了镯子,在程正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下人们倒上了茶。 周仲濂细细审视,笑容满面的抬起头来,说:
 “一点儿也不错,正是那个镯子,这是传家之宝呢!失而复得,真不容 易!家母要高兴极了,丢了这镯子,她老人家跟我叽咕了好几个月呢!到底 老伯有办法,那伙盗贼,您也抓着了吧?”“不是一伙,只是一个。”程正摇 摇头,低声的说。
“一个?单人匹马做的案吗?”周仲濂惊奇的问:“这人必定是个三头六
臂的江洋大盗!”
 “你要不要见见这三头六臂的江洋大盗?”程正忽然兴趣来了,心血来 潮的说:“这犯人强硬得很,又能说会道,始终不肯承认东西是偷来的,还 坚持说这镯子是她家里的东西呢。如果不是你报案在先,我也几乎要相信她 了。你不妨和她对质一下看看,本来,也该请你到堂上去对质一下的,可是, 堂上总有那么多规矩,怕你不习惯。”
 “好呀,”周仲濂颇为热心。“我对这犯人倒很好奇,您叫人押他上来, 让我看看是怎样一个厉害人物!”
  程正即刻让人去押韵奴来,看着周仲濂,他知道周仲濂做梦也不会想 到犯人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他倒很想看看周仲濂的惊奇样儿!韵奴被带上
来了,低垂着头,她走进门来,满脸的萧索与委屈,怯怯的站在那儿。由于 程正的特别吩咐,她没有带枷锁,也没捆绑,但一日夜的牢狱生活,以及满 心的委屈,满腹的辛酸,和自从离开家乡以来,所积压的辛劳与煎熬,使她 形容憔悴,面色苍白。但,这份憔悴与苍白仍然掩饰不了她的美丽和娟秀。
站在那儿,她娇怯如弱柳临风,清丽如白莲出水。“这就是犯人,”程正对周
仲濂说。“镯子是她拿去典当的。”周仲濂看着韵奴,禁不住目瞪口呆。就是 程正真的押出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来,也不会比押出韵奴来更让周仲濂吃 惊。他一瞬也不瞬的瞪视着韵奴,完全愣住了。
 “赵韵奴,”程正喊着。“这位就是失主周公子,水晶镯已经给周公子辨 认过了,确实是他家所失窃的,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韵奴抬起眼睛
来,很快的瞬了周仲濂一眼,这一眼是凄楚万状的,是哀怨欲绝的,也是愤 恨而无奈的。“我还能说什么呢?”她低低的,自语似的说,头又垂了下去, 看出自己简直没有脱罪的可能,连失主都咬定这是他家的失物,自己还能怎 样呢?她心灰意冷,不禁赌气的说:“我所知道的,我都说过了。现在,有
失物,有失主,又有盗贼,随你们把我怎样处置吧,我还有什么可说呢?”
“赵韵奴!”程正厉声喊:“不许强嘴!”

  韵奴震动了一下,抬起头来,她又很快的扫了周仲濂和程正一眼,泪 水就涌进了眼眶,低俯着头,用牙齿紧咬着嘴唇,她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你有话要问她吗?”程正问周仲濂。
 “是的,”周仲濂转向韵奴,后者那股凄凄然,楚楚然,和那种哀哀无告 的模样使他心里猛的一动,他竟无法把目光从她那秀丽可人的面孔上移开,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的放得非常非常的温柔:“姑娘,你别害怕,你只说这镯 子是从哪儿得来的吧?”“我可以说话吗?”韵奴幽幽柔柔的问。
“怎么不可以呢?”周仲濂说。
  于是,韵奴润了润嘴唇,低低的,委屈的,她把已经在堂上说过的话 又重说了一遍。说完了,她举目望着周仲濂,怯怯生生的说:“或者,你们 那个镯子和这镯子并不完全一样呢?或者有一点点分别呢?也或者,当初那 雕刻这镯子的师傅,雕了两个差不多的镯子呢!”周仲濂有些犹疑了,不由
自主的,他又把那水晶镯拿了起来,仔细研究。真的,假若这镯子并不是自
己家丢掉的那一枚,假若这真是这姑娘家里的东西,那么,这误会可不是闹 大了,而且??而且??而且还把人家一个好姑娘给押在牢里!看她那娇娇 怯怯,弱不禁风的模样,怎禁得起狱卒的摧唇,怎禁得起那粗茶淡饭,冷衾 冷炕?何况这年下里,天气如此之冷,把人家冻病了怎么说?再有,如果真
冤枉了人家,这份委屈,叫她那纤弱身子,又怎生承受得起?越想越不对,
越想越迟疑,周仲濂按捺不住,站了起来,他对程正说:“程老伯,我得把 这水晶镯拿回去,问问家母看。您知道,这镯子原是家母的东西,我根本没 见过几次,不见得认得准。这姑娘的话也有点道理,万一弄错了,委屈了人 家姑娘不说,还损及人家名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正扬了扬眉毛,看看周仲濂,又看看赵韵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
口。看样子,周仲濂毕竟是个少年书生哪!他是真怀疑镯子不对呢?还是动 了恻隐之心,怜惜起面前这待罪佳人呢?程正没有把自己的感觉流露出来, 拍了拍周仲濂的肩膀,他笑笑说:“是该这样子,仲濂,你就把镯子带回家 去,问问老夫人看吧。失镯事小,冤枉人事大,你说是吗?”
“是的,”周仲濂收起了镯子,不由自主的又看了那韵奴一眼,正巧,韵
奴也在悄悄的注视着他,两人的目光一接触,周仲濂陡然间又感到心里怦然 一动,而韵奴已迅速的垂下了头,一层羞涩的红晕,慢慢的在那苍白的面颊 上扩散开来。周仲濂有点迫不及待了,对程正深深的一揖,他说:“程老伯, 小侄这就告辞了,早点把事情弄明白,大家也早点安心!”“好的,我也不留
你,我等你的消息!”
 “再有,”周仲濂又看看韵奴,迟疑了一下,终于说:“也别太委屈了这 位姑娘,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她不能当一般囚犯待的,您说对吗?”“当然, 当然。”程正一叠连声的说,一面吩咐人把韵奴带下去,韵奴退开的一刹那 间,她再度抬头,很快的望了望周仲濂,那眼里已蕴满了泪,而泪光中,又 蕴满了感激、祈求、委屈、希望,以及千千万万的言语。
  周仲濂愣住了,扶着门框,他忘形的痴立着,活了二十年,这是他有 生以来的第一次,心中涨满了某种酸楚的,温柔的,而又恻然的,激动的情 绪。
               四 周仲濂一回了家,就迫不及待的冲进了内院,不等丫头回报,他已直
入了老夫人的房间。老夫人正带着丫头老妈子们在准备灯节的一应物品,看

到儿子那样急冲冲的跑进来,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禁吓了一大跳,站起 身来,她焦灼的问:“怎么了?”“哦,没什么,”周仲濂煞住了脚步,感觉 到自己有些忘形了,他竟莫名其妙的嗫嚅了起来,望着那些丫头老妈子们, 他欲说不说的抿了抿嘴角。
 “哦,你们都下去吧!”老夫人体会到儿子有话要说,对丫头们命令着, 等她们都退下了,老夫人望着周仲濂。“什么事情呢?不要是又丢了东西 吧?”
“不,正相反!”周仲濂说,托出了那个晶光闪闪的水晶镯。“妈,您看
看,咱们家丢掉的那个水晶镯,是不是这一个?”
 “噢,找回来了吗?”老夫人高兴的叫着,取过那枚镯子来。“可不是吗? 就是咱们家那个,这镯子原名叫作双凤水晶镯。能找回来真不错,别的东西 丢了也就算了,这镯子实在是件无价之宝呢!”“妈,”东西被证实了,周仲 濂反而感到一阵烦躁,他不耐的锁起了眉头。“您也不仔细看看,到底是不 是咱们家那个,有没有弄错了?有时候,两个镯子看起来差不多,事实上不 完全相同呢!您再看看对不对?”
 “怎么了?仲濂?”老夫人困惑的看着儿子。“这镯子是你妈家里传了好 几代的宝物,当初你外祖父有三件宝贝,一件就是这双凤水晶镯,一件是一 对水晶如意,上面刻的是双龙,称为双龙水晶如意,还有一件是一对水晶瓶, 每个瓶上都刻着一对麒麟,称为双麟水晶瓶,这三件宝贝合称为水晶三宝。 后来,双龙水晶如意给了你舅舅,双麟水晶瓶作了你大姨妈的陪嫁,这双凤 水晶镯就作了我的陪嫁。这样的东西,你妈怎会认错呢?一点都没错,这就 是咱们家丢掉的水晶镯,只除了??”“除了什么?”周仲濂紧张的问。
 “那盛镯子的荷包儿可不是咱们家的,我原有个锦缎匣子装着的,他们 把匣子丢了,换了荷包儿。”
周仲濂泄了气,倚着桌子,他失望的瞪着那镯子,无可奈何的拨弄着
手里那锦缎荷包的穗子。老夫人注视着周仲濂,不解的问:“你是怎么回事? 仲濂?找到了镯子,应该高兴才是,你怎么反而失魂落魄起来?快去歇着吧, 你大概是累了。”
 “等一下,妈,”周仲濂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什么。“您说,那水 晶三宝中,是一对双龙水晶如意,一对双麟水晶瓶,对吗?”“是呀。”“那 么,为什么这镯子却只有单单的一个,而不是一对呢?”“哦,儿子,你问 得不错。”老夫人怔了怔,接着就微微的笑了,她慢慢的在椅子中坐了下去, 眼睛中露出一股深思的笑意,似乎沉浸进了某种回忆里。
  她迟迟的不开口,但是,那笑意却逐渐在她脸上蔓延开来。终于,她 望着儿子,笑吟吟的说:“这镯子本来也是一对的。”
“那么,另外那一个呢?”周仲濂急急的问。
“你妈把它送人了。”老夫人说。
“送人?为什么?送给谁了?”
 “噢,这事说起来话就长了。”老夫人靠在靠垫上,把另一个团珠靠垫抱 在怀中,看着周仲濂,仍然笑吟吟的。周仲濂心急如火,老夫人偏偏慢慢吞 吞!他拉了一个搁脚凳坐了下来,催促着说:“妈,您说呀,快说呀,到底 是怎么回事?”
“那是十七、八年前的事了,说起来还与你有关系呢!”老夫人喝了一口
茶。“那时,你爹爹还在京里做事,他有个好朋友,也一同在翰林院里任职

的,我们两家的家眷,也就成了要好的小姐妹。那时,你刚三岁,他们家没 儿子,却有个女儿,才满周岁。有一次,他们来我们家作客,抱着那才满周 岁的女孩儿,你不知道,那女孩儿生得唇红齿白,小模小样的真惹人疼。你 那时才会说话,走还走不稳呢,不知怎么,就闹着要抱人家,要和人家玩, 不让你抱你就哭,那女孩儿也来得喜欢你,看到你就咧着嘴笑。我看着你们 玩,不知怎的心里一动,就和那夫人说,要他们的女孩儿作媳妇,本来吗, 大家门当户对,又是好朋友,能结成亲家是再好也没有的事了。他们也一口 答应了,就这样,说说就都认了真了,当天晚上,我就把这水晶镯给了他们 一个,算是聘定之物,他们因为来作客,没带东西,就留了那女孩儿身上戴 的一个金锁片儿。直到现在,那锁片儿还在箱子里呢!这事当时就说定了。 谁知没几个月,你爹补了个实缺,去南方当知府,咱们就离开京里了,当时 两家还约定要保持联系,以待你们长成好完姻。那知事不凑巧,第二年他们 家就因事而辞了官,听说是还乡了,你爹也不得志,辗转做了好几个地方的 地方官,都不顺心,就告了老。于是,两家就再也没有音讯了。这样,一晃 眼十七、八年了,也不知道他家怎么样了,前五、六年,还听说他们家乡不 大安静,恐怕他们也迁走了,你爹也因家乡不宁静,搬到这儿来落了籍。咱 们是再也碰不了头了。我想,他们那小姐大概早嫁了人了,当时口头的一句 约定也算不了一回事,所以,我也没和你提起这件事情。如果不是你提起这 水晶镯怎么少了一个,我还把这事都忘了呢!”
周仲濂仰着头,听得呆住了。这时,才急急的追问:
 “那家人姓什么?”“赵。”“天哪!”周仲濂拍了拍头,不知心里是惊是 喜,是急是痛!那姑娘可不是姓赵吗!站起身来,他又紧张的接问了一句: “那家小姐名字叫什么呢?”
 “说起那小姐的名字呵,也怪有趣的。”老夫人仍然慢条斯理的说:“听 说她妈生她的时候,梦到一个踩着红云的小仙姑,抱着个琴,一面弹着,一 面降到她家,然后她就肚子疼了,生下了个女孩儿,传说那小姐出世的时候, 丫头家人们都还听到那乐声呢!所以,他们就给那小姐取了个名字,叫作仙 音。”“仙音?”周仲濂愣了愣。
 “可是,她妈只嫌这名字叫起来拗口,就又给她取了个小名儿,叫作韵 奴。”“啊呀!
我的天!”周仲濂跌着脚叫,那样惊喜,那样意外,又那样焦灼和心痛,
他真不知该怎样是好了!只是在屋子里打着转儿,不住的跌着脚叫:“啊呀! 我的天!啊呀!我的天!”“你这孩子是怎么了?”老夫人诧异的问:“今天 尽是这样疯疯癫癫,奇奇怪怪的?你撞着什么了?还是冲克了什么鬼神 了?”“啊呀!妈呀,您不知道,”周仲濂喊着说:“那个被他们抓着的盗贼
呵,就是偷这水晶镯的盗贼呵,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人家的名字就叫赵 韵奴呵!”
老夫人吃了一惊,一唬的就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你这话是真是假?”“还有什么是真是假!”周仲濂仍然在跌着脚,仍 然在屋里打着转儿。“我就刚从衙门里回来,已经见着那小姐了,人家被关 在牢里,哭得像个泪人儿,在那儿有冤没处诉呢!”
老夫人回过神来,猛的拉住了儿子的手腕:
 “你见着那姑娘了?”“是呀!”“长得什么模样儿?”周仲濂蓦然间红了 脸,跺跺脚,他咳了一声,背过身子去,说:“您还问我?是您老人家看中
  
的儿媳妇呀!您还有不知道的?”听出儿子的意思,这真是喜从天降,想都 想不到的好事情。老夫人比儿子还紧张,还惊喜,还迫不及待!推开椅子, 她拍着手,一叠连声的喊了起来:
“准备轿子!快,给我准备轿子!”
“妈,您要做什么?”周仲濂问。
 “做什么?”老夫人指着儿子的鼻子说:“我要亲自去衙门里接我的儿媳 妇呀,还有什么做什么!程正那个老糊涂,我真要去找他算算帐,怎么不分
青红皂白,糊里糊涂就把我的儿媳妇给关在牢里呢!”“您也别尽怪着程老
伯,”周仲濂说:“如果程老伯不押着她呀??”“别说了,儿子呀,妈知道 你的心事了!”老夫人又笑又兴奋:“你千挑不好,万挑不好,这些年也没挑 到个媳妇儿,原来命中该娶这赵家姑娘的!你也别感激程老伯,感激那个有 神迹的水晶镯吧!怎么咱们家的水晶镯刚好失窃,怎么她那个水晶镯又赶这
时候拿出来呢!可见姻缘一线呵,千里相隔,也断不了呢!”周仲濂站在那
儿,禁不住有些羞涩,但却有更多的喜悦。回忆韵奴那似嗔似怨,娇羞怯怯 的模样,他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带着个讪讪的傻笑, 他一直愣愣的看着桌上那晶莹透明、流光四射的水晶镯。
               五 周仲濂和赵韵奴赶年下就成了亲,因为韵奴还在热孝期间,如不在热
孝中结婚,就还要等三年。于是,这水晶镯的佳话就不胫而走了。整个乡间 都传说着这个离奇的故事。周仲濂和赵韵奴啊?他们对这姻缘充满了神奇的 感觉。尤其是韵奴,这镯子曾让她受了多少折磨,却终于完成了她的终身大 事。在洞房花烛夜里,新郎曾托着韵奴那羞红的面庞,低低的俯耳问道:“你
恨那水晶镯吗?它害你坐牢,又害你受苦!”
 “恨它吗?”新娘怯怯的,羞涩的,却又微笑的,喜悦的说:“哦,你别 和我开玩笑吧!我为什么要恨它呢?我感激它还来不及呢!”“你也从不知道 这水晶镯与你的终身有关吗?”
 “不知道。”新娘低垂了头。“想当初,我妈给我镯子的时候,曾经想告 诉我一些事,没来得及说就去了,想必她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呢!如果当时
她说了??”“你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了。”新郎叹息着接口。 “不,我就遇不到你了。”新娘摇摇头说。 “怎么呢?”“那么,我怎么还会把一件订定终身的水晶镯拿去当当呀!”
韵奴说,羞红了脸。那面颊的颜色几乎和那高烧的喜烛一样的红。是的,人 生就是这样的,每个故事都几乎由一连串的“偶然”串连而成。这“水晶镯”
的一串“偶然”,串成的就是周仲濂和赵韵奴这一对恩爱夫妻,他们的相亲 相爱,闺中唱和,是远近皆知的。后来,他们安葬了韵奴的母亲,厚赏了李 婶子和朱公公。至于程正呢,更成了周家经常的座上客,他常忍不住要嘻嘻 哈哈的拿这对小夫妻开开玩笑,说他们的“相亲”是在他衙门里呢!而那水
晶镯呢?数月之后,邻县破了一个盗贼案子,在赃物中,却有那枚真正失窃
的水晶镯,于是原壁归赵了,两枚镯子又成了双。周仲濂夫妇把这对镯子高 高的供奉着,经常出示于人,并津津乐道的向客人们叙述它所造成的奇迹呢!
一九七一年一月十三日
石榴花

               一 她出生在端午节后三天。
在江南,那正是“五月榴花红似火”的季节。石家班的那艘船,停泊
在岸边已经好几天了,她就出生在船上。当她出世之后,她母亲拉开了船边 的帘幔望出去,看到两岸榴花正开,一片灿烂,红似火,而艳如霞。于是, 她母亲对她父亲石光祖说:“这女娃生在榴花盛开的季节,咱们家又姓石, 就给她取个小名儿叫榴花吧!”这就是石榴花得名的原因。
她生来就是个跑江湖的命,石家班的船一个码头又一个码头的跑,她
生在船上,长在船上。三岁,她的母亲死了,从此,她就远离了女性的温柔 呵护。她上面是三个哥哥,分别取名叫石龙、石虎、石豹,人如其名,一个 个都如龙似虎。她生长在男孩子堆里,除了一个跟着她的老奶妈之外,她几 乎没有接触到女人。因此,她任性,她好强,她骄傲,她豪放,在个性上,
她完全像个男孩子。
  跑江湖的女孩子无法娇生惯养,她四岁习歌,五岁学剑,六岁练拳, 七岁,已经跟着父亲和三个哥哥公开表演了。她经常穿着件银红小袄,下面 是红缎洒花裤,腰上系着条水红轻纱绦子,外面再罩上一件淡红底子,绣满 大红石榴花,滚着银边的红斗篷,头上扎着红缎包头,垂着红穗子,脚上踩
着红色小蛮靴。从头到脚的红,再加上生来就眼如秋水,面如满月,正像一
朵娇艳欲滴的石榴花。难怪自小就成了石家班的台柱,所到之处,无不风靡, 三个哥哥和父亲都成了她的配角了。十六岁,她已经练就了一身好功夫,能 歌善舞,尤其擅长的,是一套剑法,舞起来密不透风。她占了身子娇小的便 宜,举动灵活而轻盈,哥哥们都不是她的对手。石家班的船和一般跑码头的
船一样,是沿江而行,一站一站的停泊,不论大城小镇,他们都会停下来表
演几天,如果生意好,就多演几天,如果生意不好,就少演几天,一切都没 有定准。石家班只是个家庭班,规模小,表演以卖技为主。石龙以蛮力出名, 石虎擅长于拳,石豹擅长于刀法。父亲石光祖,却轻易不出场,但是,不论 拳、刀、剑,他都是第一流的好手。据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曾雄霸一时,中
年之后,却忽然消声敛迹,过起走江湖的生涯来了。带着三子一女,各处流
浪。现在,他已经是个老人了。他训练了子女,而自己呢?却养着只猴儿, 每当表演时,他就以耍猴儿的姿态出现,谁都不知道他有一身多好的功夫。 除了卖技之外,他们耍猴,也表演歌舞,石榴花的花鼓舞是著名的,她能边 打鼓边唱,还能应景儿自编歌词,高兴时,她还会耍一套鼓棒,把一对鼓槌
儿,抛上抛下,忽左忽右,或在手上绕来绕去,看得人眼花撩乱。另外,他
们也演一些地方上的杂艺,像双簧、戏法之类的。因而,这“石家班”可以 说是一个小小的“杂技”团。
十几年来,石家班跑遍了大江南北。 十几年来,石榴花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个大姑娘。
故事发生在石榴花十七岁那一年。
这年秋天,石家班到了东云镇。 东云镇是个相当大的码头,行商客旅云集之地,街上车水马龙,热闹
万分。石家班一到了东云镇,就选择了普渡寺前的广场上,扎了戏台子,开 始他们的表演。
小徒弟阿全和阿江早就敲锣打鼓的引来了一大群人,还没开始表演,
戏台子前已挤得水泄不通了。人多是好现象,石家兄弟个个都特别卖力。石

龙在台子上公开向观众挑战臂力,一连击败了好几个人。石虎耍了一套拳, 石豹也舞了一套刀,兄弟二人又表演了一场货真价实的角力。石龙一高兴, 把庙前的一个盛香火的大铜鼎都给举了起来,赢得一片掌声。然后,石榴花 出场了。一身的红,披着件绣满石榴花的斗篷,她轻盈的站在台子中间,先 屏息默立,再举目对台下一扫,双目炯炯,清亮有神,观众都不自禁的精神 一振。她敛眉片刻,再盈盈一拜,声音清脆而响亮的说:“小女子石榴花向 各位见礼。”
  话才说完,只见她轻轻的一个旋转,瞬眼间,那件红斗篷已卸下了, 一直抛向后台。露出她那红衣红裤的短打装扮,腰上的红汗巾,拦腰一系, 更显出纤腰一握。再一转身,她手中不知怎的已多出两把明晃晃的长剑来。 双剑交叉着当胸而立,她再见过了礼,就舞开了剑。动作由缓而疾,由疾而 速,慢慢的,双剑上下翻飞,倏起忽落。只见两道剑光,环绕着一团红影,
在台上旋来转去,翻翻滚滚,分不出哪是剑,哪是人,就像两道电光不住闪
烁,而电光的中心,是一团灿烂的红云。观众看呆了,看傻了,看愣了,直 到石榴花一个轻纵,落地无声,抱剑而立,再盈盈下拜时,观众才疯狂般的 叫起好来,疯狂般的鼓掌,疯狂般的叫着再来一次。石光祖带着猴儿出来了, 猴儿戴着小帽,穿着蓝缎袍子,腰中系着白绫绦子,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穷
酸的书生打扮,才出场就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徒弟阿全和阿江,开始拿着盘
子在观众中穿梭着收赏银了。在这整个的表演过程里,观众们都热烈万分, 有笑的,有叫的,有鼓掌的,有赞叹的??却只有一个年轻人,站在东北角 落里,默默的看着,既不鼓掌,也不叫好,却全神贯注的凝视着石榴花的每 一个动作。石榴花一下台,三哥石豹就对她悄悄说:“妹子,你注意到东北
角上那个人吗?”
  石榴花看过去,那人和人群有一小段距离,穿着件青缎的长衫,孤独 的立在庙檐之下。
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面貌。石榴花不解的说:“怎么?有什么不对
吗?”
“我也不知道,只觉得他有些古怪。”
 “有什么古怪?一个青年书生罢了,三哥也是,跑遍江湖,什么怪人没 见过?一个书生也大惊小怪起来了。”
石榴花的话还没说完,阿江兴冲冲的跑了过来,举着手中的赏银盘子,
对石榴花说:
 “你看怪吗?石姑娘?有个客人一赏就是三两的银锞子呢!还说明是赏 给你的!”“是吗?”石榴花对那盘子望过去,真的,在一些碎银子和制钱之 中,那银锞子显得特别的触目。“是怎样的客人赏的?”“你瞧,就是东北边 角儿上那个少爷。”
  石榴花微微的一愣,再抬起头来,对东北角上望过去,那年轻人已经 不知在何时悄悄的走掉了。阿江诧异的耸了耸肩:
“咦,奇怪,就这么一转眼工夫,那人就没影儿了。”
 “好了,把银子收起来吧!”石榴花呵责似的说:“别那样没见过世面, 又不是一辈子没看过银锞子!”
  阿江收起了银子,石榴花也转身去准备她的花鼓。这件事并没有在她 脑中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客人因为赏识她而多赏钱,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
很希奇的事。可是,第二天,当她出场时,石豹在她耳边低声说:

“注意东北角儿上,昨天那个人又来了。” 石榴花皱皱眉,看过去,那年轻人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身边多了个
留着大胡子的老年人,穿着黑衣,靠在庙前的柱子上,对这边静悄悄的注视
着。石榴花披上了披风,她不让这年轻人困惑自己,跃上了台,她依旧表演 着她那套剑法。当她下台时,她知道,那年轻人又赏了一个银锞子,和那黑 须人一起走掉了。第三天,当那年轻人再度出现时,他身边不止多了那黑须 人,还多了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虽然距离很远,那大姑娘仍然使石榴花一
怔。在江湖上跑惯了,见多识广,各种人都看过,这大姑娘虽然穿着件普普
通通的藕色小袄,系着白绫百褶裙子,却身材修长,亭亭玉立,看那站立的 姿势,就如玉树临风,飘逸而雅致。石豹靠在台下的柱子上,对石榴花说: “你看这些人是个什么来历?”
 “管他呢?”石榴花撇了撇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别理他吧!”“这 伙人是冲着咱们来的,你瞧着吧!”
 “是好意呢,没话说!”石榴花整了整衣裳:“如果是恶意啊,就让他试 试咱们的厉害!”
“那姑娘倒挺标致的!”
 “嗬,三哥,敢情看上人家姑娘了!该你上场了,就耍出你的看家本领 来给人家瞧瞧吧!”
 “别胡说了!”石豹讪讪的说着,上了场。不知真是为了那姑娘呢,还是 别有缘故,他那套刀法倒真的表演得特别精彩,赢得了满堂掌声,连石榴花 都不得不对这三哥刮目相看了。
  这天,石榴花表演完之后,阿江又大惊小怪的捧着收银盘子跑来了, 喘吁吁的说:“石姑娘,这可不得了了。”
“怎么,又是一个银锞子吗?”
“不是银锞子,是个银锭子呢!” 石榴花一惊,对盘子里看过去,可不是!那盘子中的一个银锭子,起
码是十两上下的。 她不禁变了色,眉毛高高的一挑说:“这人是干吗?又是银锞子,又是
银锭子,冲着咱们摆阔吗?他倒是想看手艺呢?还是想买下咱们的班子呢? 你把这锭子给退回去!”“哦,石姑娘,这锭子可不是昨天那年轻人赏的,是 另外一个人呀!”“是谁?”“你瞧,就在那边儿上,带着五、六个奴才的那 位大爷,你瞧,他正盯着你看呢!”
石榴花顺着阿江的手势一望,却和一个男人的眼光碰个正着,那人年
约三十余岁,生得虎臂熊腰,高大粗壮,两道浓眉,一对闪烁逼人的眼睛, 身边带着七、八个又高又大的家丁。当石榴花的目光对他扫来,他顿时微微 一笑,石榴花却不自禁的心里发火。笑什么?以为你给了一个银锭子,就有 什么了不起吗?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俯下头来,她对阿江低声说:“去悄
悄的打听打听,这是个什么人?”
阿江去了,片刻之后,阿江折回来,神秘兮兮的说:
 “你猜怎么,姑娘,那人是这儿的地头蛇呢!他们叫他黑煞星熊大爷, 这人本事大着呢,东云镇里人人怕他,我看咱们要惹麻烦了。”“井水不犯河 水,惹什么麻烦?”石榴花挺了挺背脊。“他既然有的是钱,就让他去赏吧!” 晚上,算算收入,实在相当不错,看表演的人似乎一天比一天多,石 家兄弟们个个高兴。可是,晚餐之后,石光祖就把孩子们都召集到一块儿,
  
深沉的,下决心的说:
 “你们大家收拾东西下船吧,咱们明儿一早就离开东云镇。”“怎的? 爹?”石龙嚷着说:“咱们几个月以来,都没这三天的生意好,看样子,这 东云镇待上半月一月都没问题,正在最叫座的时候,怎么要走呢?”
 “我们非走不可,”石光祖咬咬牙,眉毛紧锁成一团。“你们也别跟我辩 了,收拾东西下船吧!”“爹,我知道,您是怕那个黑煞星,是吗?”石榴花 挺着胸说:“咱们又没招惹他,你看他敢怎的?”
“爹,那黑煞星总不能不让咱们卖技呀!”石虎也挑起了眉:“您别怕,
有咱们呢,他要真来找麻烦,凭我们兄弟和妹子,他也不会好受,我们就让 他吃不了兜着走!”
  石光祖环视着身边的儿女们,沉吟片刻,终于,长叹了一声说:“我怕 的并小是那个黑煞星呀!”
“那么,您怕什么?”石豹问。
 “我不怕什么,”石光祖垂下了头,有些儿沮丧,有更多的不安。“这东 云镇是个大码头,卧虎藏龙,什么样的人都有。孩儿们,你们是初生之犊不 畏虎,以为你们身上那点儿功夫,就很了不起了。事实上,你们所会的,也 只能表演表演唬外行,在行家眼里,是不当一回事的。我看,我们最聪明的
办法,还是早些离开这儿,我有个预感,待下去早晚要出事。”
 “爹,”石榴花走到父亲身边,抬起头来,瞅着父亲,笑靥迎人的说:“您 是太累了。
爹,打明儿起,您别上场了,就让孩儿们去表演吧!您多休息休息,
别怕那些黑煞星白无常的,我告诉您,爹,他拿咱们没奈何的!” 石光祖望着女儿,沉默片刻,他伤感的点了点头。 “榴花,你以为父亲是年老怕事吗?” “不是的,爹!”石榴花烦恼的跺了跺脚。“我只是说,咱们没有理由在
卖座最好的时候抽腿儿!管他东云镇卧虎藏龙,还是卧神藏鬼,本姑娘石榴 花谁也不怕!??”
石榴花的话还没说完,小徒弟阿全从外面跑了进来,一面喘着气,一
面打千儿,对石光祖说:
 “禀告爷,有一个什么万家班在方场那儿扎上了台子,连夜的布置着, 还叫人到处说,要和咱们石家班较量较量呢!”
石光祖脸色一变,站起身来,他沉着脸说:
 “果然来了!”“哈,和咱们较量较量!”石榴花竖起了眉毛,瞪大了眼睛, 跺着脚说:“他们是活得不耐烦了!也不打听打听,咱们石家班是好欺侮的 吗?”“爹,”石龙也跳了起来:“有人给咱们下挑战书了,您还要走吗?要 让江湖上笑咱们临阵而逃吗?”
  石光祖呆呆的站着,面色是铁青的,神情是凝重的,好一会儿,他才 开了口,声音沉重而严肃:“这一下,是要走也走不成了,孩子们,你们好
好的准备应战吧!告诉你们一句话,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对方并不是好惹 的,你们千万别恃勇而骄,还是小心点吧!”
               二 万家班的台子扎在方场上,占地比石家班大了一倍,台子四周都垂着
绫罗锦缎,台子正中竖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大大的题着“万家班”几个大字。
台子旁边还有一块牌子,写的是:“双剑小侠万年青在场候教”

在这行字的旁边,还有两行小字:
 “不论男女老少,若有人能胜过万年青的双剑者,悬赏银子二十两。”二 十两不是个小数目,在当地可以买地置产了。这万家班的声势似乎不小,俨 然有打擂台的味道。一时游客云集,路为之塞,再加上万家班用了一群锣鼓 手,一直在那儿吹吹打打,喧闹不休,更引得路人驻足而观。因此,万家班 的台子才扎起来的第一天,方场上已水泄不通,而普渡寺前的广场上呢,却 只有小猫三只两只了。
  石榴花暴跳如雷了,午后,在台子上挂起了“休息一天”的告示,她 和三个哥哥们就冲到了万家班的前面。石光祖早就去了那儿,杂在人群之中, 他只是不声不响的观看着。石榴花钻进了人堆里,向台上一看,不禁大吃一 惊,“啊呀”了一声说:“原来是他呀!”台子上,一个年轻人正和一个老者 在比着剑,那老者显然是贪图二十两的赏银而上台挑战的,看剑法,就知道
是学过两三手的,但是在行家眼里,一眼就可看出他远非那年轻人的对手,
年轻人之所以不立即击败他,不过是拖延时间,一来给老者留面子,二来让 观众看了过瘾而已。使石榴花失口惊呼的,不是那老者,而是那名叫万年青 的年轻人。
  原来那万年青,就是一连三天,站在东北角儿上观看的年轻人,当时 出手豪阔,全然不像个跑江湖的人,而像个大家公子。现在呢,他一身短打
装扮,从头到脚,都是绿色,绿衫绿裤,腰上是淡绿色的汗巾子。手握双剑, 和石榴花所用的类似,是长剑而非短剑,舞得游刃有余,从容不迫。那老者 却已手忙脚乱,汗流浃背。然后,再几个回合,那万年青显然觉得时机已到, 一翻手,剑尖轻轻的从老者腰间掠过,那老者系腰的绦子就已翩然坠地。老
者跃出圈外,对万年青深深一揖,不禁愧形于色。万年青收了剑,也深深的
还了一揖,满面含笑,面不红,而气不喘。老者下台之后,他抱拳而立,身 段高而挺拔,双眉如剑,双目如星,他看来神姿英飒,气度不凡。“还有哪 一位愿意上来赐教几招?”
  石榴花按了按披风里的长剑,正想跃上台去,却被人拉住了,她回过 头来,是三哥石豹。
 “你先别上去,再看他几手,人家研究你的剑法研究了整整三天呢!不 是我说,榴花,这人不知是个什么来历,倒像有意和咱们作对呢!你穿红, 他穿绿,你叫石榴花,他叫万年青,你舞剑,他也舞剑。只怕,他是有意要 诱你上台呢!”
“而且,”二哥石虎接了口。“你再仔细研究他的剑法,和咱们家的剑法
很相像呢!”
 “管他是不是有意要诱我上台,”石榴花竖着眉,咬牙切齿的说:“我今 天非跟他斗一斗不可!我就不信我斗不过他,如果我不能让他服气,我以后 也就不在江湖上跑码头了!”
“别说大话,”石龙阴沉沉的说:“正像爹说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这人的剑的确有一两手呢!”
 “大哥,你就会长别人家志气,灭自己威风!”石榴花没好气的嚷着,又 想跃上台去。
  却有个中年人先上去了。她只好按捺着观战,这中年人比那老者强多 了,一套剑比下来,高潮迭起,那万年青好几次险些为对方所伤。观众们高
呼着助威,场面十分热烈。石榴花撇了撇嘴,低低的说:“这万年青真会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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