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



弄哦,你看,他简直是在逗人玩呢!三个这样的中年人,也伤不了他呢!”“你 也看出来了。”石豹说:“妹子,你真要上去,必须要小心呀!
爹曾经教过你一手连环剑,必要时,不妨把那套连环剑施出来。”“爹
说过,连环剑是用来防身的,不是表演的,他让我发过誓,永不在台上施展 连环剑。”
“到了必要时,你还顾那么多吗?”
“不必用连环剑,我也能击败他,你信吗?”
“我会等着瞧的!”他们在底下谈着话,台上的局面早已变了,那中年人
终于支持不住,败下阵来。万年青对观众抱了抱拳,朗声说:“请诸位轻松 一下,小生再来候教。”
  说完,他就退了下去,同时,一个穿着粉红色小袄,银缎背心,系着 湖色洒花裙的大姑娘就闪了出来,却正是昨日那个穿藕色衣服的少女。站在
台上,她笑脸迎人,更显得粉妆玉琢,秀色可人。对台下盈盈一拜,她温婉
的说:
 “奴家银姑,虽然会一点儿花拳绣腿,却不堪一看,不敢在各位面前献 丑,所以,给各位唱支曲儿解解闷,也轻松一下动刀动剑的紧张。”石豹轻 哼了一声说:“倒很会说话呢!”石榴花狠狠的瞪了石豹一眼,没说话。
一个徒弟推了张椅子出来,另一个徒弟送上了一把琴,于是,银姑坐
了下来,开始抚琴,琴声如流水琮琮,泠泠朗朗的流泻出来,声音铿锵有致, 音节激昂。一段过门之后,银姑开始抚琴而歌,声调却绝非时下歌女的顽艳 轻柔,而是慷慨悲昂,充满了英雄气概,唱的是:
“壮气直冲牛斗,乡心倒挂扬州, 四海无家,苍生没眼,
拄破了英雄笑口。 自小儿豪门惯使酒,偌大的烟花不放愁,庭槐吹暮秋。” 一段叮叮咚咚的过门,接着,她再唱:
 “风云识透,破千金贤豪浪游,十八般武艺吾家有,气冲天楚尾吴头, 一官半职懒踟蹰,三言两语难生受,闷嘈嘈尊前罢休,恨叨叨君前诉休。”
再一段琴声,底下的更加慷慨激昂: “把情由根究,恨天涯摇落三杯酒, 似飘零落叶知秋,怕雨中妆点的望中稠, 几年间马蹄终日因君骤,
论知心英雄对愁,遇知音英雄散愁!”
听到此处,石豹不禁脱口呼道:
 “好一个‘论知心英雄对愁,遇知音英雄散愁!’好!好极了!”石榴花 再狠狠的瞪了她哥哥一眼,说:“三哥,你要是再叫好的话,我看你干脆脱 离咱们石家班,去参加他们万家班吧!”“什么话!”石豹颇不高兴,沉着脸 说:“你不要做出那股女儿家的小家子气来,男孩子堆里长大的,也要有些 英雄气概,不管他们是不是和咱们敌对,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说话也要凭 良心的!”“好,好,你对,你对。”石榴花一叠连声的说:“人家说一句,你 说上一车子话,几个哥哥里,就数你最磨牙。”
石豹望着石榴花,忍不住笑了。 “你呀!妹子,”他笑着说:“你是被我们几个哥哥宠坏了。” 石榴花噘噘嘴,却也忍不住笑了。兄妹不再拌嘴,台上,那银姑已经

唱完,在掌声中徐徐退下。一阵锣鼓喧然,万年青又跃回台上,双手抱拳, 他朗声说:
“听完银姑的歌,让小生再来候教,愿天下英雄豪杰,皆来一试。小生
万年青流浪江湖,深知天地辽阔,豪杰好汉,比比皆是,甚至巾帼中,不让 须眉者,也大有其人。万年青今日来此,虚心求教,但愿各位,也不吝赐教 才是。”
石榴花重重的跺了一下脚,恨声说:
“这简直是在对我下战书呢!” 解下了披风,丢给石豹,她按了按腰间长剑,正要跃上台去,身后却
及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站住,榴花。”她身不由己的站住了,回过头来,却是父亲石光祖。石 光祖不知是何时来到她身后的,面色凝肃,一反平日的和蔼慈祥。看着石榴 花,他摇摇头说:“你最好别上去。”“爹!”石榴花焦灼而暴躁的说:“人家 就差指名指姓了!您要让我一辈子给江湖上笑话吗?”
 “那么,你去吧!”石光祖甩了一下头,下决心似的说:“但是,听我一 句话,胜败乃兵家常事,胜不足骄,败不足馁。你败了,我不怪你。但是, 你决不许把那套连环剑使出来。”
“爹!”石榴花愤愤的说:“你们好像都已经算准了我会打败似的!怎么
见得他就那样厉害呢?你们瞧着吧!”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对着那台子,直纵上去。观众们只看到一团红影,
飘然下坠,接着两道剑光,倏然一闪,一个浑身火红的大姑娘已经手持双剑,
停在万年青的面前,同时,嘴里还高声的嚷着:“本姑娘石榴花来也!” 毫不客套,毫不谦虚,那石榴花来势汹汹,杀气腾腾。观众们大部分
都早已看过石榴花的表演,这时都禁不住哄叫起来。石榴花斗万年青,这下 有好戏可看了,台下顿时一片骚扰,叫着,吼着,闹着。这儿,万年青注视 着石榴花,高高挑着的眉毛,大大睁着的眼睛,鼓着腮,咬着牙,虽是怒容 满面,却仍然艳丽逼人,像一团火,一团霞,一团燃烧着的太阳。他心底暗
暗喝了一声彩,不禁低低的自语了一句:
 “希望她不是??”那石榴花持剑而立,也在打量着这万年青,那份挺 拔,那份英爽,那份咄咄逼人的豪气,绿衣,绿裤,他站在那儿如玉树临风。 她抽了一口气,正想说什么,那万年青已抢先一步,拱手一揖说:“姑娘, 小生候教多时了!”
“那么,看剑!”石榴花干干脆脆的说,比武没有什么客套和应酬,刀剑
底下才见得了真功夫。她话才说完,一剑已对着万年青当胸刺到,万年青措 手不及,差点被刺个正着,慌忙一跃纵开,反手从背上抽出双剑来,还没拉 开架式,石榴花的第二剑又已迎面劈下,万年青喝了一声:
 “好剑法!”持剑一挡,双剑相碰,铿然一声,冒出了火花,石榴花已觉 得自己手臂一震,有些发麻,知道对方并未使出真力,若比力气,自己绝非
对手,势必不能用硬碰硬的打发,必须以灵巧取胜。于是,她反身一纵,绕 到万年青身后,叫着:
 “看剑!”剑已斜刺过去,谁知那万年青比她更快,已倏然转身,一剑挡 开了她的剑,另一剑就对她胸前刺去,嘴里大声嚷着:
“剑来了!”石榴花身子一矮,躲过了这一剑,同时手中的剑从低处横的
一扫,直劈万年青的双腿,万年青腾身跃起,躲过这剑,上盘的剑又已刺来,

万年青又叫了一声:
 “好剑法!”就用双剑交叉一架,架住了石榴花的剑,只一推,石榴花已 觉得有些站立不住,慌忙抽剑回来,退了两步。陡然间,感到一股寒气,直 逼项间,她及时身向后仰,纵向一边,险险的躲过了这一剑。再纵身回来, 她已打得心头火起,一剑直刺而去,凌厉无比,万年青又叫:“好剑法!”却 又轻易的躲过了。于是,二人在台上,一来一往,四支剑上下翻飞,打得精 彩万状。观众们如疯如狂,喝彩之声,此起彼落。台上越打越激烈,一男一 女,一红一绿,四只手,四把剑,最后只看到一团红影和一团绿影,在台上 闪来闪去,而剑气森森,剑光灼灼,像一条条的光带,环绕着那红影和绿影 绕来绕去,这一战真打得人人叫好,个个叫绝,一时却分不出胜负来。台下 虽看不出胜负,台上却已见高低。万年青仍然纵跳自如,石榴花却有些儿脚 步凌乱。到底是女孩儿家,体力上就已吃了大亏,何况对方的剑法,确实无 懈可击,半个时辰下来,万年青不觉得累,石榴花已香汗淋漓,娇喘吁吁。 她越打火气就越大,越打也就越暴躁,正好万年青的剑又刺到胸前,她再也 顾不得父亲的嘱咐了,大叫一声,她躲开了这一剑。手法一变,她把双剑舞 得像旋风一般,直对万年青冲去。
在台下观看的石光祖变了色,跺了跺脚,他长叹一声说: “完了,警告过她不能用连环剑,这该死的丫头!” 可是,这套剑法一施展开来,万年青似乎就乱了手脚,一连几个跄踉,
他显然有些迎架不住。观众更加如疯如狂了。再战片刻,万年青就更形仓皇, 一个手脚稍慢,石榴花的剑已挑向他的手臂,只听到“嗤啦”一声,万年青 的一段衣袖,已被石榴花刺破拉裂,万年青立刻纵出圈外,收了剑,他长揖 到地,对石榴花说:“姑娘剑法确实不凡,万年青甘拜下风,二十两银子, 立即付现!”
  一个徒弟已立刻捧出了个盘子,上面放着两个十两重的银锭子,双手 捧到石榴花的面前来。台下的看客们如疯如狂的鼓着掌,叫着好。石榴花挣 足了面子,不禁洋洋得意了。毫不客气的收了银子,她用眼角瞟了万年青一 眼,他站在台边上,微蹙着眉,瞪视着自己,一股嗒然若丧的表情。总算杀 了你的锐气了!石榴花想着,忍不住抿着嘴微微一笑,随着这一笑,万年青 的头就垂了下去,脸色更加萧索了。何必欺人过甚呢,石榴花倒有些不忍起 来,当众败阵,原是任何一个英雄人物都受不了的呀!转身走下台来,石榴 花微俯着头,那胜利的喜悦,已被万年青那种怆然之色赶走了不少。
才下了台,她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石姑娘好剑法,容在下施个礼。” 那人冲着石榴花深深一揖,石榴花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才看出是那
个外号叫黑煞星的熊大爷。她有些不耐烦,站住了,她说:“怎的?”“姑娘 这套剑法,岂止二十两银子,能看到这种剑法,就是百两银子也不虚呀!所
以,在下特地叫人奉上五十两银子,算个见面礼吧!”黑煞星笑嘻嘻的说着,
一面对身后的人使眼色,立即有个彪形大汉,拿着一个盛银子的袋子出来, 递给石榴花。“笑话!”石榴花变了色。“我是上台去打擂台的,不是表演给 你看的,拿什么赏银,你要给赏银,就给那搭台子的万家班吧!”“姑娘请赏 个脸收下吧!”那黑煞星仍然笑嘻嘻的,眼光直射在石榴花的脸庞上。“无功
不受禄!请爷让路吧!”石榴花冷冷的说,从黑煞星身边绕过去,自管自的
走了。那黑煞星也不拦阻,只在她身后,若有所思的微笑着,目送她钻进人

群里。
  石榴花找着了哥哥们,石光祖却不见身影。石龙把斗篷递给了她,脸 色沉重的说:
“爹叫你马上回去,他等着你有话说!” 石榴花犹疑的看了看哥哥们,石豹说: “为了你那套连环剑,爹在大发脾气呢!” “如果不用连环剑,难道??难道要我输吗?”石榴花噘着嘴说。“回去
再说吧,好歹有我们哥哥们帮你挡着点儿,事情已经过去了,或者爹的气已
消了也说不定。”石虎说。 石榴花咬着嘴唇,默然不语,把二十两银子交给哥哥们拿着,她低垂
着头,跟着哥哥们走向住处去。到了住处,他们一块儿走进了房门,立刻看 到石光祖脸色铁青的坐在椅子上。
一看见石榴花,他的眼里就几乎冒出火来,大吼了一声,他叫着说:“榴
花,你给我跪下!” 生平没有看到父亲发这样大的火,也生平没受过父亲一声大气儿,石
榴花不禁吓软了。 身不由己的,她在父亲面前跪了下来,委委屈屈,战战兢兢的叫了声:
“爹!”“叫你不许用连环剑,为什么要用连环剑?”石光祖怒喝着说。
“爹,我总不能输呀!”石榴花说,觉得委屈,一阵热浪就冲进了眼睛里。“输? 你这个不害臊的丫头,我白教了你这么多年武艺,你还以为你赢了吗?你还 收人家银子吗?”石光祖的火气更大了。“你早就输了!”“输了?”石榴花 呆住了。“怎么呢?”
石光祖还来不及回答,阿全进来禀道:
 “老爷,外面有个人,自称是万家班的班主万之清万二爷求见。”石光祖 面色苍白,垂头片刻,他沮丧的站起身来。
“榴花,你先起来吧!阿全,你请万二爷进来吧!”
  阿全去了。万之清立即走了进来,石榴花兄妹都认得他,他就是那曾 和万年青一起观看的黑须老者。大踏步的跨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
盘里,盛着一个有红丝绦子系着的金锁片儿。石榴花一眼认出这是自己脖子 上系着的东西,不禁大吃一惊,再伸手一摸脖子,那上面已什么东西都没有, 回忆自己曾觉项间一凉,原来锁片早就到了别人手中,有这等功夫,他若真 是手下不留情,自己的脑袋早搬了家了。怪不得父亲说她早就输了!石榴花
瞪着那锁片儿,身子就不由自主的连退了三步,让人家班主这样子把锁片还
回来,这个人如何丢得起?这比干干脆脆的被打败还更难堪,何况当时自己 还那样沾沾自喜盛气凌人!原来人家自始至终就在逗她玩,她简直成了父亲 手下那只猴儿了!却还不知羞的把连环剑都亮了出来!她越想越羞,越想越 愧,越想越气,越想越难堪,越想越不是滋味??偏偏这时,那万之清正对
石光祖说:“在下此来,有两件事,一件事是奉还令媛的锁片,免得姑娘家
穿戴之物,流落在外??” 石榴花再也听不下去底下的话,气愤羞愧之余,她已无地自容,大叫
了一声,她跺跺脚,反身就对门口直冲了出去。石光祖在她身后喊:“榴花! 你给我站住,你要到哪里去?”
但是,石榴花已如箭离弦,跑得无影无踪了。
“豹儿,你给我去把她追回来!”石光祖说。

石豹也迅速的追出去了。 这儿,石光祖和万之清面面相对,石龙早就接过了万之清手里的托盘。
被石榴花这一闹,万之清那“第二件事”始终没有说出口,这时,两个班主
相对而立,两人都深深的、深深的在打量着对方,好半天,谁都没说话。室 内的空气无形的紧张了起来。石龙石虎两兄弟不明所以,也都垂手立在父亲 两边。最后,还是石光祖先开了口,对着万之清,他拱了拱手,沉重的、缓 缓的,一字一字的说:
“万二爷,你这次来的目的,我也完全明白,真人面前无法隐瞒,我石
某人埋名了二十余年,终于在今天露了行藏。万二爷,想必你就是我那大哥 万之澜的亲弟弟了?”
 “不错,我就是万之澜的亲弟弟,同时,万年青也就是万之澜的儿子! 一个遗腹子,万之澜死后六个月才出世的!”万之清朗声的说,双目炯炯,
直射在石光祖的脸上。
 “哦,”石光祖慨然长吁。望着窗外,他自语似的低声说:“虎父虎子! 我大哥有此子,也不枉来人世一趟了!”调回眼光,他再看向万之清,眼底 一片坦白而坚决的神色:“好的,冤有头,债有主,万二爷,你既然认出了 我,找到了我,你预备怎样?但请吩咐。”“您大爷也是明白人,我想这儿不 是谈话的地方。”万之清说。看了看窗外。“好的,我们出去谈!”石光祖爽 快的说,站起身来,领先向屋外走去,石龙石虎本能的跟了上去,叫了声:
“爹!”石光祖回过头来,对石龙石虎厉声说: “站住!你们两个!谁也不许跟了来!听到吗?” 两兄弟愕然站住,困惑的、不解的,而又担忧的望着父亲,石光祖顿
了顿,似乎想对他们说什么,却又忍住了,终于,他重重的一甩头,和万之
清走了。才出房门,两人就运步如飞,莫知踪影。剩下石龙石虎,面面相觑, 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和将要发生什么。他们 站在窗口,呆呆的等待着,窗外,暮色正逐渐扩展开来。
               三 石榴花冲出了房门之后,就直奔向万家班打擂台的方场,今天所受的
侮辱,在她是刻骨铭心的,怎样都洗刷不清了!除非是找到那个万年青,再 打他一场,即使打不过,战死了也比留下笑柄好。到了方场,她就愣住了, 方场上人潮早散,那戏台子虽然只搭了一天,却已经拆除了,万年青和银姑 都不见踪影,只有几个小徒弟在那儿清理善后。石榴花直奔过去,问一个小
徒弟说:“你们那个万年青到哪里去了?”
小徒弟看到石榴花来势汹汹,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说: “小的??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石榴花抽出剑来,往他肩膀上一搁,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大喝一声说:“你倒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噢,噢,姑娘饶命!”小徒弟慌忙说:“他在东郊外的福安客栈里。”石 榴花收回了剑,一语不发,她直奔向福安客栈。福安客栈在郊外的官道边, 地点相当偏僻,也相当安静。石榴花直冲进客栈大门。店小二迎了出来,还 没开口,石榴花已仗剑而立,清清脆脆的说:“去叫那个万年青给我出来!” 店小二看她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一句话也不敢再多问,就连跑带跌
的跑进里面去了。
只一会儿,万年青已持剑而出,一看石榴花,他就已经明白了,拱了

拱手,他蹙着眉问:
“姑娘有什么话要说?”
“没话可说!”石榴花嚷着:“本姑娘不肯认栽,你是有种的,咱们就再
到外面去较量一番,不死不散!”
 “姑娘!”万年青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你是存心来找碴儿的了?”石榴 花还没答话,银姑却从里面跑了出来,看到石榴花,她的眉毛就直竖了起来, 一改在台上的温婉,她跺了跺脚,嚷着说:“好呀,哥呀,你没去找她,她 倒找了来了!”冲着石榴花,她一脸的怒气和轻蔑,说:“姓石的,你居然还 有脸到这儿来,女儿家贴身的东西丢了都不知道!还收人家二十两银子呢! 别丢人现眼了!你那两手花拳绣腿呵,只好给乡巴佬看看罢咧!你不害臊吗? 我哥哥的一根小指头,就可以把你推个大筋斗了??”“住口!”一个声音在 门口大喊着,大家一看,是随后追来的石豹,听到银姑在侮辱他妹妹,他忍 无可忍,刀就出了鞘了,提着刀,他喊:“姓万的!咱们今天就见个你死我 活,有种的出去打!”“小生奉陪!”万年青说了一句,就冲出了客栈,石榴 花随后纵出,银姑及石豹也跟着跃了出去,一行人直奔郊外的荒野,到了一 个小土丘边,四野只有一些疏疏落落的松树,地方还算宽敞,石榴花就首先
发难,一剑向万年青刺去,万年青提剑相迎,两人就此大战起来。同时,银 姑和石豹也展开了大战,银姑和万年青一样,也是使剑,石豹使刀,两人也 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石榴花这次不再客气,一上来就用了连环剑,双剑翻翻滚滚,密密麻 麻,一剑连一剑,直刺向万年青。谁知万年青剑法一变,双剑翻飞舞动,如 电如虹,从容应战。石榴花不禁大吃一惊,因为,万年青所用的,居然也是 连环剑。记得当初父亲教她这手剑时,曾说这是家传剑术,鲜为人知,所以 不能当众表演,怕这套剑法流传出去。而现在,这万年青怎会知道运用这连 环剑?她心里一惊,就立刻翻身跃出圈外,大声说:
“慢着!” 万年青站住了,扬了扬眉:
“怎的?认输了吗?”“见鬼!”石榴花咒骂着。扬声问:“姓万的,你从
实说来,你怎会这套连环剑?”“你真想知道吗?”万年青扶着剑,冷冷的 问。
“你说清楚,咱们再战。”
 “那么,你听着!”万年青锁着眉,面色沉痛而悲切。那银姑和石豹也不 由自主的停了战,银姑是知道内情的人,却也息战以便万年青叙述,石豹是
不知情的,和石榴花同样诧异,也扶着刀望着万年青。万年青深吸了口气, 一句一句,清清楚楚的说:“告诉你吧,二十几年前,没有你,也没有我, 江湖上却有两个英雄好汉,一个姓万,名叫万之澜,一个姓石,名叫石宗全。 这万之澜与石宗全是出生入死的生死之交,两人因为感情好,又都行侠仗义,
所以结拜为兄弟,万之澜是兄,石宗全是弟。在二十几年前,江湖上几乎无
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万石两兄弟。他们二人在武功的造诣上几乎完全一样, 拳、刀、剑样样俱精。尤其是剑,两人都特别喜欢研究剑法,于是,他们综 合各家剑法,取其所长,去其所短,研究出一套独特的连环剑,取名为万石 连环剑,这就是你我今天所用的这套剑法。”石榴花听呆了,这些对于她,
是知所未知,闻所未闻的事。父亲带着他们,从未讲过任何江湖轶事给她听。
这石宗全显然与他们石家有关,而父亲竟未提过,她还一直以为自己的家族,

都是些江湖艺人而已呢!那万年青又吸了口气,继续说:“这万石两兄弟, 本该和和气气,共同行侠仗义一辈子,谁知不知为了什么,有一天二人竟翻 了脸,两人大打出手,论武功,两人谁也不低于谁,可是,一旦对起手来, 总有点运气成份,那姓石的一剑刺来,万之澜躲闪不及,伤中要害而亡,当 时用的,就是这套万石连环剑。”
万年青住了口,石榴花怔怔的瞪着他。 “你懂了吗?”万年青问,满面悲戚之色。 “不大懂。”石榴花摇了摇头,困惑的说。 “万之澜死后,遗下一个妻子,六个月后,生下一子,取名万年青。”万
年青幽幽的说,目光清冷,直直的注视着石榴花。“依赖叔叔万之清的教导, 和父亲手写的万石连环剑剑谱,我从小苦练武功,以期长成,可报父仇。现 在,我已成人,跟着叔叔和叔叔的女儿银姑,我们寻遍了大江南北,终于找
到了那个手刃我父亲的仇人。”
  石榴花的面色有些发白,她心中已经有数,嘴里仍然多余的问了一句: “是谁?”“他已改了名字,叫石光祖。”
  石榴花深抽了一口气,许许多多疑惑,在这一刹那间都明白了。她点 点头说:“所以,今天在台上,你是有意逼我施出连环剑来的了?”
“不错,只要你施出连环剑来,我就知道我所找的人没有错了。”石榴花
又深呼吸了一下,抬起眼睛来,她目光如炬,一瞬也不瞬的望着万年青,冷 冷的说:“好了,你已经找到我父亲了,你预备怎么办呢?”
“抱歉,我必须取他性命,以报父仇!”
 “那么,你就先取到我的性命再说吧!”石榴花大声说,话一完,剑就出 了手,直劈向万年青的头顶,万年青用剑架住,立即,两人就又交上了手,
打了起来。 同时,银姑的剑也直取石豹,一来一往,也战得个难解难分。就在他
们这两男两女,杀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天色已逐渐的灰暗了,落日早已西沉,
暮色无声无息的笼罩下来,像一张大大的网,网住了山岗,网住了原野,网 住了树木,也网住了在交战的人们。暮色广漠无边,秋意正浓,天空上寒鸦 数点,原野上落叶纷飞,平芜衰草,苍茫无际,四周是一片模糊。石榴花是 已经拚了命,再也不是打擂台的打法,而是“拚命”的打法,何况又没有“不
许用连环剑”的顾忌,她的一套连环剑原就使得滚瓜烂熟,运用自如,战起 来已大非下午在台上的情形可比。那万年青的连环剑,虽也不错,却到底是 从纸上学来,远没有石榴花娴熟。所以,他的功力虽在石榴花之上,却一时 拿石榴花奈何不得。
  那银姑和石豹,是真正的“棋逢敌手”,你来我往,简直分不出上下。 于是,这一战就越打越久,天色也越来越暗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这时竟有一群人正暗暗的向他们潜来,并默默的 观看着这场战斗。
  时间一长,石榴花就已有些招架不住,汗涔涔而喘吁吁。同时,那银 姑也喘不过气来,手下也有些松懈了。女孩儿家毕竟无法和男人比体力,没 多久,两个男性就都已占了上风。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在暗地里喝了一声:
 “看镖!”就有一样暗器,直奔万年青的脑门,万年青正和石榴花战得火 热,根本没有防备,这暗器打了个正着,万年青“呀”的叫了一声,向后就
  
倒,石榴花一愣,收了剑,那万年青已晕倒在地。石榴花正愕然间,陡然又 听到一个声音在喊。
“看镖!”这次,倒下去的却是石豹了。
  石榴花和银姑都惊愕的呆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然后,当她们举目 四顾,看到的是山影树影,重重叠叠,暗暗沉沉。而在那昏暗的夜色里,一 幢幢的黑影,正从四面八方缓缓的移来,如鬼,如魅,无声,无息??她们 还来不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那些黑影陡的扑了过来,中间夹着一个男人的
哈哈长笑声,于是,她们才愕然的发现,已被人重重的包围住了。
               四 石光祖跟着万之清,走出了住处之后,两人都很沉默。一直走了好长
的一段,谁都没有说话。石光祖是满面凝霜,万之清是一脸沉痛,就这样, 他们离开了热闹的街道,来到郊外的江边。江中帆影点点,天边落日熔金,
几苇芦花,摇曳在深秋的晚风中,几只大雁,嘹唳在白云深处。他们站定了,
万之清抬眼看着石光祖,这时才先开了口:“石大爷,不知您是不是准备好 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石光祖说,凝视着万之清:“假若您的意思是要在 这儿动手,我随时准备奉陪。”
“石大爷,”万之清慢慢的摇了摇头,神色暗淡。“想我万之清,有多大
能耐,敢向石大侠讨教!今天我只能带石大爷到小侄万年青那儿,一切血债, 该由做儿子的亲自讨还!只是??”万之清咽住了,若有所思的看着江边, 那儿,有只失群的大雁,正在芦苇丛中哀啼。一阵秋风,落叶成阵。那大雁 扑扑翅膀,似乎欲飞无力,万之清忽然深思的看呆了。
“黄鹄参天飞,半道还后渚,欲飞复不飞,悲鸣觅群侣!”石光祖喃喃的
念着一首古诗,也望着那只大雁,脸上的怆恻之情就更深了。“石大爷!”万 之清心中一动,叫了一声,欲言又止。
“您不用多说了,”石光祖及时的说,唇边浮起一个凄恻的微笑,眼光炯
炯,坦白、真挚,而又明亮的望着万之清。“万二爷,您的一番意思,我完 全了解,子报父仇,是天经地义。如果您担心万年青经验不够,年纪太轻,
想我石某人,也算是他的叔叔,我不会让万大哥绝后的。” 万之清心中又一动,定定的看着石光祖,他看到的是一张充满了感情
的脸,时间在那脸上已刻下不少的痕迹,眼角鬓边,已遍是皱纹,而须发皆
白。这是个老人了。是的,他们都是老人了,老的一代过去之后,新的一代 将继而起之,继起的世界,该是万年青和石榴花他们的。他望着石光祖,后 者是准备牺牲了,他知道。他将为二十几年前的错误而牺牲,世界上有这样 的侠义之士吗?那几乎是让人不能置信的。他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肃然起
敬,对石光祖拱了拱手: “石大侠,有您这一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石光祖惨然一笑,说 “那我们还等什么,走吧!”
  他们开始向福安客栈走去,暮色已慢慢游来,山光水色,都是一片昏 黄。万之清忍不住,终于问:
 “我能请问一句吗?当日石大侠和我哥哥,因何反目?因何动手?”石 光祖神色凄然。
“说来或者你不信,我从未和万大哥反目过,当时动手,只为了争执万

石连环剑中的一招剑法,大哥坚持他的对,我坚持我的对,终于决定当场试 验,于是比武,谁知刀剑这玩意,功力再深,终有一失。我证明了我是对的, 大哥却因此而亡。从此,我不再仗剑江湖,只作个卖艺的老头儿,你以为我 是怕你们寻仇吗?不是,我只是心灰意冷,手刃义兄,我何以为人?因此, 发誓不再弄刀弄剑了。但是,自小只受过武功训练,不知何技为生,只好教 了儿女几手小武功,带着儿女卖艺。又不忍让万石连环剑失传,教给了小女, 竟因此被你们寻获,也算天意。我石某人儿女皆已长成,如今也别无牵挂了。” 万之清沉吟了,这是他们都不知道的内幕,当时动手,两家亲人,皆不在场, 事后,石光祖就带着家眷,一走了之,从此失去踪影。大家都认为是反目成 仇,义弟弑兄,畏罪潜逃。因此,让万年青苦学武功,以报父仇。而今?? 而今??他看着那石光祖,白发皤然,皱纹满面??他猛的收住了步子。
“怎的?”石光祖愕然的问。
“既是比武失手,夫复何言?”万之清说:“我想??我想??”“我们
去吧!”石光祖微微一笑,笑得豪放,笑得洒脱:“反正这笔帐是我欠下的, 应该由我来偿还,你既是我那大哥的弟弟,叫你一声老弟吧!老弟,你也不 必感情用事,你看,秋风已起,你我老矣!
  能有多少欢乐的时光呢?知道秋风辞吗?”于是,他慷慨的念:“秋风 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念完,他又笑了,说:“咳,我也累了,一个疲倦的老人,近来,我真想返 回家乡呢!”万之清无言以答,一瞬间,他对面前这个老人,充满了某种难 言的、感动的情绪,他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就这样,他们到了福安客栈。 他们来到福安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一进店门,他们就从店小
二处知道石榴花和石豹来挑战的经过。两人都不由得吃了一惊,不敢有任何 耽误,他们立刻冲出了店门,开始向郊外的旷地里寻找。郊外地广人稀,听 不到刀剑之声,也听不到人声,只有树木森森,荒原漠漠,和那秋风瑟瑟的 声响。他们四面搜寻,直到月上树梢的时候,才发现了万年青和石豹。一眼
看到万年青和石豹躺在地上,石光祖和万之清心里都凉了一半,赶过去仔细
一看,两人都只是晕倒,并未受任何重伤。石光祖从地下拾起一个飞镖,看 看万之清,说:
“你们家的银姑会使飞镖吗?”“不会呀!”万之清说,也从万年青头边
拾起一个飞镖:“看样子,他们都是被飞镖所伤的!”
 “他们并未受到大伤,使镖的人手下留了情。”石光祖审视着说:“但是, 他们显然是遭了暗算,镖都是打在脑后,这耍暗器的人似乎不太顾江湖规矩。 弄点水来喷喷,我们先把人救醒再说!”幸好离江边不远,他们弄了水来, 很快的救醒了万年青和石豹,两人翻身立起,茫然四顾,一时都弄不大清楚 是怎么回事,石光祖追问着说:
“发生了些什么?你们怎么会中了暗器的?”
 “暗器?”万年青摸了摸仍在隐隐作痛的后脑,环视四周,不禁“呀” 了一声,说:“糟了!他们掳走了银姑!”“还有榴花!”石豹接口。
 “是谁?”万之清问。“不知道是谁,但是一定有一大群人,瞧!”万年 青在草丛中拾起了一只绣花鞋:“这是银姑的鞋!”
“这儿,是榴花头上的玉钗!”石豹也拾起一股钗子。“她们一定抵抗过
一阵,仍然被捉走了。”

  石光祖一声也不响,他握着手里的那两支飞镖,在月光下仔细的研究 着,脸上一股深思的表情。然后,他走到万之清面前,把镖递给他说:“看 到上面那个骷髅头似的符号吗?”
 “是的。”“这使我想起二十几年前,黑道上的一个人物,名叫索名郎君 熊武。这熊武所使用的飞镖,就都有这个符号。但是,那熊武虽是黑道上的 人,却专门劫富济贫,属于盗亦有道之类,所以我和大哥对这熊武,都是井 水不犯河水,各行各的。如今二十年来,都没听过熊武在江湖上活动,听说 早就去世了,怎会有他的暗器出现呢?又干嘛掳走我们石家和万家的姑娘 呢?难道那熊武还活在世间吗?故意留下暗器,又似乎有意在告诉我们是谁 干的,会不会有人要故意引我们走入歧途?”
 “爹!”石豹忽然想起了什么:“听过黑煞星熊大爷的名字吗?”“黑煞 星!”万年青叫:“对了,准是他!”
“没错了,”石光祖点点头:“熊武应该已过世多时,这该是熊武的后人
了。”万之清握紧了手里的飞镖,看看万年青,又看看石光祖,被这件事一 混,他们彼此都顾不得原来那笔帐了,万之清低沉的叫:“青儿。”“叔叔。” 万年青答了一句。
 “我们现在没时间来报往日之仇,必须联合两家之力,救出银姑和石榴 花,听到了吗?”
 “是的,叔叔!”“那么,我们去吧,不能再耽搁了,先把龙儿和虎儿也 叫来,全体一起去找那个黑煞星!”石光祖咬着牙说。再掉头面对着万年青, 直视着他说:“关于我们之间那笔帐,你能信任我吗?”“凭您一句话!”万 年青朗声说。
“那么,让我们先找回银姑和榴花,我自会给你一个公平的了断!”万年
青深深的点点头,不再说话。 月色里,他们一行人向前疾奔而去。
       五
石榴花和银姑被囚在一间地牢里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她们没有被捆绑,只搜走了身上所有的武器。石榴花已一寸一寸的研
究过这间地牢,整个地牢也可以说是一间石牢,可能是山石中打出来的,除 了顶上有个小洞可以透点空气之外,丝毫也无出路,而那小洞仅有一臂粗细, 是休想钻出去的。那石门厚而重,只能从外面用机关控制开关,她已试过几 次,去推那石门,石门纹丝不动,最后,她筋疲力尽,只好放弃努力,在屋
角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闷声不响。
  整整一个时辰,银姑没有和石榴花讲话,当石榴花勘察这石牢时,她 只是默默旁观,等石榴花放弃之后,她却站起身来,也到各处去巡看,石榴 花望着她,忍不住说:
“罢咧,毫无机会的!” 银姑望望她,石牢中有一盏油灯,灯光下,石榴花周身穿红,也像一
团小小的火焰,那眼光在灯光之下看来,已无白天的凶霸之气。银姑竟对她 生出一份难言的好感来,也放弃了努力,在屋子的另一角坐了下来。石榴花 打量着她,她也打量着石榴花,彼此默默的对望着。
好久好久,银姑终于说:
“你看他们把咱们捉来干嘛?” 石榴花耸了耸肩。“为财,咱们跑江湖的也没财,剩下来的,就是为色

了。”她冷冷的说,望了银姑一眼:“只怪你的脸蛋儿长得太好!” “罢哟,你的脸蛋儿才好呢!” 这简直是在彼此标榜了,石榴花忍不住噗哧一笑,就把脸扭向了一边。
银姑也莫名其妙的脸红了。在这石室中,被一同囚禁,共患难的心已不知不 觉的把那份仇意给赶走了。
“你放心,”银姑说:“我爹和哥哥一定会来救咱们的。”
“我爹和哥哥们也会来的。”石榴花说。
“只怕他们??”银姑没说完她的话,石榴花却已了解了,只怕他们彼
此已拚得你死我活,顾不得她们了。也怕他们也已为暗器所伤,无法救她们 了。那么,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她闷住了,把下巴搁在膝头上,她望着灯火出神,银姑也默然不语了。 石室中好静,好无聊,灯火静静的燃烧着。
实在太静了,实在太无聊了。石榴花拾起一块石头,用来敲击着石墙,
像击筑一般,突然唱起歌来: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 何!”
这次,轮到银姑“卟哧”一声笑了。说:
 “你以为你是项羽吗?”“被关在这石室里,无技可施,可不像项羽吗?” 石榴花豪放的说,一股男儿气概。
“你是项羽,我可不是虞姬呀!”银姑说,也忍不住的唱了起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勇士兮守四方?”
“嗨,你知道吗?”石榴花说:“你的歌实在唱得挺不错的!”
“你唱得更好!”银姑说。
  这又在彼此标榜了!这次,两个人都同时笑了起来。石榴花和银姑, 都是自幼没有姐妹,只有哥哥,生活在男人之间。在表面上,都有男儿那份 豪放之气,在潜意识里却也都有女儿家那份柔情。这时,那女儿家心性就都 在逐渐抬头了,两人相对,都有一种亲切的、知遇的和彼此欣赏的感觉。女
性的心胸深处,向来有一处最柔软与最易感的地方,在这种共甘苦,同患难
的时候,那柔软与易感之处就被触动了。何况,自古惺惺相惜,英雄识英雄, 就像银姑曾唱的歌:
“论知心英雄对愁,遇知音英雄散愁!”
  这就是她们“对愁”的时刻,也是她们“散愁”的时刻。两人心里都 明白,如果那黑煞星真要侵犯她们,而救援不至,她们是势必拚命至死。那
么,“死”在目前,还追究什么以往!她们都暗暗决定,在这一刻,关于她 们长一辈之间的恩怨,还是暂时抛诸脑后吧!“对了,”石榴花说:“你今天 在台上唱的是元曲中的一段吗?”“是的,我改动了几个字。”
“你自幼习的元曲吗?”
“是的,你呢?”银姑问。
 “也学过,小时候爹请了个师傅来教,没学全,我没有长性儿,学刀剑 还行,学曲子就总是丢三忘四的。谈到曲子,我喜欢浣溪纱里的一段。”说 着,她就唱了起来:
“长刀大弓,坐拥江东, 车如流水马如龙,看江山在望中!”
银姑一高兴,就接着唱了下去:

“一团箫管香风送,千群旌旆祥云捧,苏台高处锦重重,管今宵宿上宫。” 石榴花舒展了一下身子,倚在墙上,又说: “记得红拂里那段‘渡江’吗?”“怎不记得?”银姑说,立即唱: “少小推英勇,论雄才大略,韩彭伯仲, 干戈正汹涌,奈将星天耀,妖氛犹重,
几回看剑,扫秋云半生如梦, 且渡江西去,朱门寄迹,待时而动!” 石榴花击石代筑,慨然接口:
“本待学,鹤凌霄鹏搏远空,叹息未遭逢,到如今教人泪洒西风,我自 有屠龙剑、钓鳌钩,射雕宝弓。又何须弄毛锥角技冰虫??” 银姑兴致更高,就和着石榴花,两人齐声唱下去:
 “猛可里气冲冲,这鞭梢儿肯随人调弄,待功名铸鼎钟,方显得奇才大 用,任区区肉眼笑英雄!”
  这一唱,两人各觉得豪气干云,精神一振。忘了是被囚禁在石牢里, 忘了两个哥哥生死莫卜,忘了自己前途堪忧,也忘了旧恨新愁。毕竟两人都 只有十七、八岁,稚气未除,毕竟是弄刀弄剑长大的姑娘,没一些儿扭扭捏 捏。两人这一唱唱得高兴了,干脆你来我往,放着兴致,大唱特唱了起来。
六就在石榴花与银姑在石牢中放声而歌的时候,石光祖和万之清已率
领着石家三兄弟和万年青,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这黑煞星的巢窠。黑煞 星所住的地方远在东云镇镇郊,占地颇广,庄院重重,他自己取了个名字叫 “卧虎山庄”,但是,东云镇上的人却称它为“黑熊山庄”。这黑煞星迁来东 云镇已将十年,在镇上拥有好几家的钱庄和当铺,对镇上的老百姓,他并不
侵犯,但是,他行踪飘忽,举动奇异。相传有好几件无头血案,都是他所干
的,但因被杀的多数为土豪劣绅,或武林恶霸,所以大家也不追究他。他又 养了无数武林高手,那黑熊山庄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怪异的人,因此,大家 对他都谈“熊”色变,抱着“敬鬼神而远之”的心理,退避三舍。
  而现在,石光祖等一行人已直奔而来。在路上,他们已经研究好了, 决定按江湖上的规矩,先礼后兵。石光祖尊重黑煞星的父亲也算“武林一奇”,
不愿直攻上门,何况一旦动手,伤亡难以预卜。所以,大家商讨的结果,是 昂然登门,叩门求见,直言要求他放出石榴花和银姑,如果能好言解决,固 为上策,否则,就只好动手了。
  老远就看到黑熊山庄的灯烛辉煌,照耀得如同白昼,竟像有什么喜庆 一样。他们心里,已感到某种忐忑不安,嘴中不言,脚下就加快了步子。一
抵山门,大家又吃了一惊,只见庄门两侧,灯火高悬,四周了无人影,而庄 门洞开,大家面面相觑,万之清说:“石大爷,您看这之中没有什么诡计吗?” “我看,自始就大有文章。”石光祖沉吟的说,咬了咬牙:“但是,既来
之,则安之。 我们就闯进去吧!”
  他们窜了进去,经过一大段天井,四周都看不到一个人影,整个庄院, 似乎已成了一个空城,然后,他们到了“卧虎山庄”的正厅。跨进正厅,依 然人影杳然。而厅中红烛高烧,四壁灯火,都已燃亮,整个大厅,都在灯烛 的照耀之下。而在一进门的地方,有张大案,案上,却放着一张大红条子,
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两行字:
“恭迎石大侠与万大侠双双光临”

  石光祖和万之清相对一视,石光祖就掉转头,环视室内,到处都静悄 悄的,一点声息都没有。石光祖对空中拱了拱手,大声说:“有请主人,出 来一见!”
  他的声音空空的在室内荡开,仍然没有丝毫回音,那慑人的寂静,给 人一种异样的感觉。忽然,万年青失口惊呼了一声,说:“瞧那儿!”他指着 大厅靠墙那边,正中的供桌上,大家都被他的惊呼吓了一跳,慌忙对那供桌 看去,只见两副长剑,连剑鞘放在供桌上,大家奔过去一看,立即认出一副 是石榴花的,一副是银姑的,难道两人已遭毒手?大家心里都陡的一寒。拾 起剑来,却又发现这两副宝剑之下,压着一张红帖子,在明亮的灯火之下, 那帖子上的字迹十分清楚,写的是:
“万石有女,玉人双双。榴花似火,银姑貌强。 两家有子,凤兮无凰!积年夙怨,战彼郊荒,为救佳人,出我镖枪! 凤兮凤兮,何不求凰?往仇已矣,新欢正长。 解尔怨仇,结尔鸳鸯,佳话永传,万古流芳。 玉人何在?请叩石墙,何以谢媒?万石剑方!” 大家看完了红帖子,都忍不住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呆呆的说不出话
来。那帖子上的字迹写得如行云流水,展示在那儿,每个字都像是活的,在 他们面前奔跃着,舞动着。帖子上的意思非常明白,要他们两家忘记仇恨, 缔结婚姻。而管闲事的这个黑煞星,只求万石连环剑的剑谱为谢。怪不得飞 镖出手,却不伤人,原来目的是为了救下一对姑娘,以免受伤,而使仇恨更 深,永无解时。这黑煞星却真是别有心机呵!万之清望望石光祖,又望望万 年青,那万年青呢?自从看到这个帖子之后,就整个人都愣在那儿了,精神 恍惚,眼光朦胧,他一直若有所思的瞪着那红帖子。
“青儿!”万之清喊。“是的,叔叔!”万年青如梦方醒,惊觉的答。 “你怎么说呢?”万之清问。 万年青的脸蓦然间涨红了,不知怎的,他此时毫无报仇之志,只觉眼
前的红帖子、红烛、红灯光,都幻化成了石榴花身上的一身红衣,而自己的 神思,早已飘飘荡荡,不着边际的游移在石榴花那团如火如霞的红影中。好
半天,他才挣扎着回答:“但凭叔叔作主!”“青儿,我必须告诉你,”万之清 说,深深的望着万年青:“我已经询问过石大侠,当初你爹之死,原是和石 大侠比武失手,并非结仇反目。你知道,在武林中,比武失手,原是常事, 不能以一般仇杀相比!”
“哦,是吗?”万年青问,顿时间,已展开一脸的惊喜之情,像是突然
间卸下了一层重荷,说不出心里是怎样一种酸甜苦辣的情绪。万之清只看了 他的表情一眼,心中已经了然了,自古以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呵!再看 到石豹,就不能不想起自己的女儿银姑,十七岁了,终身也该定下来了。看 石豹雄姿英挺,浓眉大目。世上还有比英雄美人,联成佳偶更好的事吗?他
不由自主的兴奋了,看着石光祖,他说:
 “石大爷,您可愿意接受这黑煞星熊大爷的建议?化干戈为玉帛?” “哦,老弟!”石光祖立即接口:“若能得青儿为婿,我复何求?”“那么?” 万之清欲言又止。
“我有三子,任您选择。”
“那我就选了老三吧!”
石豹喜出望外,想起银姑,才貌双全,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无以

表达自己的心情,他只能“噗”的一声,对万之清倒头下拜,一面大声说: “岳父大人在上,且受小婿一拜!” 他这一跪,万年青就站不住了,也对石光祖跪了下来。石光祖双手搀
住,猛然间,泪盈于睫,声音哽塞,不禁苍凉的说:“有此一日,我那大哥, 在泉下也该瞑目了。”
  想起从未谋面的父亲,万年青也怆然欲泪。大家默默而立,都有些悲 喜交集,恍惚若梦,整个事情,演变成这种局面,真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他
们都几乎忘了来的目的,而如痴如醉的呆住了。最后,还是石龙咳了一声,
提醒大家说:
“我们是不是该去找榴花她们了?” 是的,一句话提醒了所有的人,现在,找寻的已不止是彼此的女儿和
妹妹了,还有彼此的儿媳和妻子呢!再研究那帖子,知道她们必定是被关在 一间石室里,他们立刻出动,向屋子后面搜寻而去。走到正屋的后面,就发
现了一座石山,立即,他们都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歌声,唱得好高兴,唱得 好热络,唱得好婉转,却正是石榴花和银姑的声音!大家面面相觑,都惊异 不止,石豹说:“被囚禁着,她们怎么还有这样的兴致?”
  万年青已看到石墙上的一个小洞,正透着灯光,他三步两步的抢过去, 俯眼一看,不禁高兴的惊呼着说:
 “是了!就在下面!你们猜怎么?她们正亲亲热热的在击石而歌呢!”当 他们终于找到了石门上的机关,打开石门时,两个姑娘已经情如姐妹,正在 那儿大声的唱着:
“人生百岁,七十稀少, 更除十年孩童小,又十年昏老,都来五十载,一半被,睡魔分了!
那二十五载中,宁无些个烦恼! 仔细思量,好追欢及早,
遇酒寻花堪笑傲,任玉山倾倒!对酒且沉醉,人生似,露垂芳草!
幸新来,有酒如渑,要结千秋歌笑!” 或者,是这歌词,使两位老者,心里都若有所动,若有所感。也或者,
是江湖多风波,流浪生涯,终非长久之计。总之,从这一天以后,万石两家, 就在江湖上隐没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的踪迹。听说,他们后来过着农 耕的生涯。
听说,石榴花与万年青婚后,如胶似漆,恩爱逾恒。 也听说,他们那天在“卧虎山庄”,始终没见到那个怪主人黑煞星。还
听说,当他们离开的时候,他们留下了一份“万石连环剑谱”,而且,也留 下了一个字帖:
 “卧虎山庄,英雄暗藏!留我剑谱,助尔威扬。古来名马,壮士相当。 别无所愿;行侠四方!”
真的,听说,后来那黑煞星名震四方,成了名副其实的“黑煞星”。因
为,凡是“黑心”的人,都会遇到这个行侠仗义,出手无情的“煞星”呢! 一九七一年二月十一日
于台北
杨柳青青

               一 春天。西湖风光如画。午后的阳光,静静的洒在湖面上,反射着点点
波光。轻风徐徐,吹绉了湖水,吹荡了画舫,吹醉了游人。
  游船在湖面上穿梭,舟子懒洋洋的撑着篙,懒洋洋的荡着桨。王孙公 子,闺秀名媛,或倚栏,或凭窗,或饮酒,或轻歌??自古以来,西湖,就 是一个行乐的所在,是一个醉人的天地,画舫笙歌,游人不辍。
  一只豪华的游船,穿过了一片荷叶丛中,荡漾在湖心里。浣青就坐在 船头边,眺望着四周的景致。她的丫头珮儿,在一边侍候着。船里,充满了
杂乱的笑语喧哗之声,万家的三个少爷,以及侯家的公子,正和还珠楼的几 个姑娘们在笑谑着。浣青听着那笑谑的声浪,那打情骂俏的胡闹,心里涌上 的是一种难言的萧索、落寞和无奈的感觉。湖边,杨柳垂岸,繁花似锦,但 好花好景,却为谁研?她摇摇头,凝视着那清澈的湖水,陷进了一份深深的
沉思之中。
  忽然,前面有只小舟轻飘飘的荡了过来。一只无篷的小舟。舟上,有 个人正仰躺在那一片金色的阳光里,身边放着一把酒壶,一支箫,一本书。 但那人既未喝酒,也未吹箫,更未看书,却用手枕着头,在那儿高声的吟哦 着。那份潇洒,那份悠然,那份陶醉在湖光山色中的自如,以及那份忘我的
境界,使浣青不能不对他注意起来。侧耳倾听,他朗声吟哦的,却是一阕词:
“一春常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 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髯云偏,画船载得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 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 好一个“画船载得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浣青心里若有所动。正
好那小舟已飘到大船的旁边来了,她不禁仔细的看了看那个躺在小舟里的 人。年纪很轻,一身浅蓝色的衣裳,同色的头巾和腰带,衣饰虽不华丽,却 相当讲究,看样子家世不坏。眉清目秀,文质彬彬,是个少年书生呢!随着 她的注视,那少年书生似乎有所感觉,一翻身,他从船里坐了起来,也对这 边望过来,却正好和浣青的眼光碰了个正着,那样炯炯然,灼灼然的一对目 光,浣青蓦然间脸红了,就不由自主的把头垂了下去。而船里,那姓侯名叫 侯良的公子已经在直着脖子喊了:“杨姑娘,杨姑娘,你怎么逃席逃到外面 去了?你还不进来干了这杯,给我们作首好诗来看看!”
  浣青震动了一下,勉强的应了一声,还来不及站起身来,那侯良已举 着一个酒杯,醉醺醺的钻出船篷,走到船头来了,把酒杯直凑到浣青面前来, 他嚷着说:
“快来,快干了这杯,杨姑娘!” 浣青回避到一边。正好那小舟和大船相撞了一下,侯良站立不稳,一
个跄踉,那酒洒了大半,侯良气呼呼的把头伸出船栏,骂着说:“你这人怎 的?这么一条大船都看不见吗?你的眼睛呢?哦????”他忽然住了口,
瞪视着那个书生,脸色一变,顿时转怒为喜,高兴的喊了起来:“我道是谁? 原来是世谦兄,你可真雅兴不浅,一个人弄了这么条小船荡呀荡的,瞧!还 带了箫带了酒呢!”“没有你的雅兴好。”那书生微笑的应着,似有意又似无 意的扫了浣青一眼。“你们有宴会吗?”
“是万家的三兄弟,全是府学里的熟人,你何不也来参加一个?让船夫
把你的小船绑在我们的大船后面。来来来!上船来,有了你就更有兴致了!

怎样?”
“谁作东呀?”书生笑吟吟的问。
“我作东,你还怕我要你摊银子吗?”侯良嚷着:“你别推三阻四了,还
不给我上来! 这儿,我还要给你介绍一个人呢!”他看了看浣青,对她微微一笑。 那书生的目光也移向了浣青,略一迟疑,他就豪放的甩了甩头,说:“好
吧!刚好我的酒壶也空了,你们的酒够多吗?”
 “保证够你喝的!”于是,那书生整了整衣裳,拿着他的箫、酒壶和书, 在船夫的协助下跳上了大船,并系好了他的小舟。站定了,那书生和侯良重 新见了礼,就转过头来,带着宁静自如的微笑,注视着浣青。这种率直的注 视,不知怎的,竟使浣青有股被刺伤的感觉。
  一向,那些男人,尤其年轻的生员,对她都不敢正面逼视的。而他却 逼视着她,使她感到在他的面前,是无所遁形的,仿佛他已看穿了她,也仿
佛,他早已知道她是那一种人物。那眼光,那微笑,就好像在说:
 “我知道你,反正有侯良和万家三兄弟的地方,就必定有你们!”没有人 看出她心中那份复杂的思想,更没有人在意她那种自尊与自卑混合着的感 伤。侯良已在大声的为他们介绍了:
“世谦兄,你虽然是标准的书呆子,也该知道杭州有个蝶梦楼,这位就
是蝶梦楼里那位著名的才女杨浣青杨姑娘,浣青,你总知道狄少爷吧,狄若 谷,字世谦。杭州有才女杨浣青,就有才子狄世谦,只是你们却没见过面, 这不是滑稽吗?”
  浣青震动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她惊愕的抬起眼睛来,深深的看着那 世谦。世谦似乎也吃了一惊,重新掉过头来,他的目光再度直射在她的脸庞
上。这是第三次他们的目光相接触了。浣青一阵心跳,她不能不悄悄的垂下 了睫毛,掩饰住自己心头那种乍惊乍喜和不信任的情绪。她低低下拜,喃喃 的说:“给狄少爷见礼。”世谦慌忙扶住,连声说:
 “不敢当,不敢当,杨姑娘,我已经是久闻大名了。今日能够一见,真 是料想不到呢!”
  久闻大名了!什么名呢?诗名?艳名?才名?浣青的脸又红了一红, 心中涌上了各种难言的情绪。狄世谦,杭州有谁不知道他呢?世家才子,名 震四方,尤以诗词见称。据说生性洒脱,放浪形骸,但是,家教严谨,虽啸 傲于江湖,却从不涉足于勾栏。因此,他当然不认得她了!她所能认得的,
只是像侯良和万家三公子这种纨绔子弟而已!有多少知书礼之士,是把风月
场所,当作罪恶的渊薮!他,狄世谦,又何尝不然!浣青垂眸而立,顿时间 觉得自惭形秽了。
 “来来来,世谦兄,请里边坐,里边还有几位姑娘,是你非认识不可的!” 侯良又在一叠连声的喊了。
“看样子,你们已把杭州的名媛,全请来了呢!”世谦微笑着说,跟着侯
良往船篷里走。“哈!哈!哈!”侯良纵声大笑,得意之色,形于言表。“名 士美人,这是分不开的呀,哈哈哈!只有你,狄兄,你是根本不懂得生活! 让我来教教你,人生除了书本之外,还有些什么。”他们走进了船里,浣青 也跟了进去。万家的三个少爷和狄世谦也都认识,大家站起身来,纷纷见过
了礼,重新入座。早有人斟满了酒,送到世谦的面前来。席间的莺莺燕燕,
知道狄世谦的名字身分后,更是娇呼婉转的围绕着侍候起来了。一时间,斟

酒的,添碗箸的,布菜的,撒娇的??闹成了一团。浣青冷眼旁观,那份落 寞的,和百无聊赖的情绪就又对她包围过来了。她悄悄的退向一边,倚着船 栏坐了下来。挑起珠帘,她望着外面的湖光山色,静静的出着神。
 “狄少爷,大家都知道你的箫吹得好,你一定得为我们吹一支曲子才行!” 一个姑娘在娇滴滴的嚷着。
“是呀!是呀!”别的姑娘们在呼应着。
“世谦兄,你就吹一曲吧!”侯良在接口。
“众情难却呀!”万家的少爷也在怂恿着。
  于是,狄世谦吹了起来,一支“西湖春”,吹得抑扬婉转,袅漾温柔。 一曲既终,大家疯狂的拍起掌来,嬲着他再来一曲。他又吹了,却非时下流 行之曲,而是支“洞仙歌”,曲调高低起伏,新奇别致。然后,侯良说:
“有箫,有酒,不能无歌。” 大家叫着、闹着、笑着,一个名叫翠娥的姑娘被逼着站了起来,唱了
支“长相思”。万家三兄弟开始起哄了,拉着翠娥问,为什么有了他们,她 还要“长相思”?场面混乱了起来,喝酒、行令、唱歌、笑闹??大家都有 些醉了,都有些忘形。浣青静静的坐着,静静的听着,静静的望着窗外。然 后,侯良忽然发现了她的“失踪”,叫着跑了过来:
“怎么?浣青,你又躲开了,不给我面子吗?”
 “哪里,侯少爷,我真不能再喝酒了。”浣青勉强的笑着,勉强的解释。 却依然被侯良拉到席间去了。侯良斟满了她面前的杯子,强迫着说:“你今 天一直躲得远远的,太不给人面子了,现在非罚你干三杯酒不可!”“我真的 不行,侯少爷,你知道我的酒力很浅!”
“不成,不成,不成??”侯良闹着,扯着浣青的衣袖,有点儿借酒装
疯。“噢,侯少爷,”小丫头珮儿赶了过来,婉转的说:“我们小姐是真不能 多喝酒的!她今天又不大舒服。”
“哦,你这小丫头,少多嘴吧!”侯良不高兴的说。
 “这样吧!”狄世谦突然站了起来,大声的说:“让我代杨姑娘干了这三 杯,如何?”说完,他不等主人的许可,就举起浣青面前的杯子,连干了三
杯,把杯底对侯良照了照。侯良耸耸肩,笑着说:“既然有你狄兄给她说情, 我就饶了她吧!只是,浣青,你如何谢人家呢?”浣青看着世谦,这是第四 次他们四目相瞩了。这次,世谦的目光是深沉的,研判的,带着一抹深深的 同情与关怀,还有份奇异的了解和忧郁,甚至有些严厉,好像在责备她,好
像在不赞成她,好像在那儿说:“为什么你要在这儿?为什么你竟和这些人
在一起?为什么你甘于这份生活?”浣青在这目光的注视下瑟缩了,震动了, 一股恻然的哀楚猛的兜上心来,顿时间觉得心荡神驰,而哀愁满腹。再抬眼 注视窗外,已落日衔山,彩霞满天,湖面上,夕阳山影,荡漾着一片金光。 而柳堤上,杨柳低垂,归禽鸣噪,杨花飘香,柳条摇曳,好一副湖光山色但
是??浣青自忖姓杨,却身似杨花。自忖弱质如柳,所以“枝迎南北鸟,叶
送往来风”。不禁怆恻满怀,而泫然欲涕。满斟了一杯酒,她一饮而尽,望 着狄世谦,她朗声说:“狄少爷,愿为您歌一曲,以谢维护之忱。”
  说完,她扬了扬眉,望着船外的落日夕阳,和那飘飞着的柳条,清脆 而婉转的唱了起来:
“近清明,翠禽枝上消魂,
可惜一片清歌,都付与黄昏,

欲共柳花低诉,怕柳花轻薄, 不解伤春。念异乡羁旅,柔情别绪, 谁与温存?空樽夜泣,青山不语,残月当门, 翠玉楼前,唯有一波湖水,摇荡山云, 天长梦短,问恁时,重见桃根? 这次第,算人间没个,
并刀剪断,心上愁痕!” 唱完,她把目光从远山远树间收了回来,盈盈然,恻恻然的看了狄世
谦一眼。狄世谦微微一震,手里那满杯的酒,就都溢出了杯外。迎视着那若 有所诉的目光,听了那哀愁柔媚的歌词,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举起杯来, 他掩饰什么似的,将酒喝尽。还来不及说话,那侯良与万家三兄弟,已鼓起 掌来,又喝彩,又叫好。那万家的老三,生怕别人认为他没念过几年书,在
那儿大声的发表着意见:
 “好歌!好歌!怪不得以前欧阳修有句子说:‘好妓好歌喉,不醉无休! 劝君满满酌金瓯,纵使花前常病酒,也是风流!’哈哈哈!我今天也‘不醉 无休’!”
“那么,万兄是以欧阳公自居了!”侯良打趣的说。
“哈哈哈!”万家的三少爷笑得更得意了。“我只是和欧阳公有同样的看
法,‘纵使花前常病酒,也是风流’呀!哈哈哈!” 狄世谦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又转回到浣青的脸上来了,感觉到他的
注视,浣青回过头来。这一次,他们的目光不再彼此躲避了,而是默默的对
望着。好久好久,浣青才微微的一笑,笑得可怜,笑得无奈,也笑得委婉, 低声的,她说:
 “狄少爷,您有雅兴来游湖,就该寻得欢乐回去。一向听说您酒量好, 我给您斟满杯子,您也该学学万少爷,不醉无休呀!”说着,她提起酒壶, 斟满狄世谦面前的杯子,一面又轻声的念着前人的几句词:“浮生长恨欢娱 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狄世谦握住了
杯子,深深的望着面前这个少女,一件浅绿色的衣服,白色纻罗纱的裙子,
外面罩着银绿色锦缎背心,襟上绣着无数只彩蝶。梳着高高的髻,簪着翠玉 的簪子和白色的珠串。瓜子脸,细挑的眉毛,水盈盈的双眸和细腻的皮肤。 这就是艳名四播的杨浣青呵!再也没料到勾栏中有这样的女孩子。再也没料 到一个秀外慧中的少女却会沦入风尘!这世界又何尝有天理在?又何尝有公
平在?他一面胡思乱想,一面不知不觉的干了面前的杯子。浣青再给他注满,
他再干了。于是,他醉了,醉在湖光山色里,醉在酒里,醉在浣青的眼波里。 他最后的意识,是在那儿举酒持觞,击筑而歌:
“牡丹盛坼春将暮,群芳羞妒! 几时流落在人间,半开仙露!
馨香艳冶,吟看醉赏,叹谁能留住!
莫辞持烛夜深深,怨等闲风雨!”
               二 虽然是暮春时节,湖畔的夜,仍然凉意深深。 浣青倚着窗子坐着,怀中抱着一个琵琶,只是胡乱的拨着弦,始终没
有拨出一个调子来。珮儿三度进房,剪烛挑灯,添茶添水,看到浣青一直那
样无情无绪,不动,也不说话,她忍不住说:“小姐,如果没事呵,不如早

点睡吧!”
 “还早,不是吗?”浣青说,不安的看了看那烧残了的蜡烛,和烛台上 那堆烛泪。“也不太早了,”珮儿说,看了看窗子。“打晌午起,就飘起雨来 了,现在,雨好像越下越大了呢,看这样的天气呵,那狄少爷是不会来了呢!” 浣青瞪了珮儿一眼。“谁告诉你我在等狄少爷呀?”
 “噢,小姐,”珮儿悄悄的笑着,走到床边去整理着被褥,又去添了添薰 炉里的香。
“跟了小姐这么多年,小姐的哪一项心事我不知道呢!”“算了吧!你这
丫头!”浣青笑了笑,又莫名其妙的叹了口气。“珮儿,你把这琵琶拿走吧! 今晚什么曲子都弹不好。”
  珮儿取走了琵琶。浣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去,推开窗格,可不是, 窗外那雨正淅淅沥沥的打着芭蕉叶子,檐前滴滴答答的滴着水,天色暗沉沉
的,园里的花影树影,都模糊难辨,远处的山峦和湖水,更是一片朦胧了。
是的,这样的夜,他是不会来了。想现在,他可能正和他的夫人,剪烛闲话, 挑灯夜读吧!她轻咬了一下嘴唇,不由自主的,再叹了口气。
  一阵风过,那雨珠从树梢上筛落了下来,簌簌落落的发出一串轻响, 她拉紧了衣襟,禁不住的打了个寒噤,桌上的烛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珮儿赶了过来,说:
 “小姐,别好好的在那儿吹风吧!前两日着了凉才好,这会儿又不爱惜 身子了。”说着,她关起了窗格子,拴好了栓。浣青望着珮儿那苗条的身子, 和那姣好的脸庞,忍不住点点头说:
 “好丫头,跟了我,你也是够苦命的,如果投生在好人家,不也是千金 小姐吗?”一句话说得珮儿心酸,转过头来,她望着浣青,勉强的笑着说:
“罢了,小姐,怎么又勾出这些话来?跟了您是我的造化呢!说真的,你还 是早些睡吧。今晚你拒绝了张家少爷的邀请,太太很不高兴,明天,周府里 约好了还要你去游湖呢!”
“我妈答应周家了吗?”
“可不是,哪一次能拒绝周家呢?人家有钱有势嘛!上回,我听周少爷
的小童儿说,他们家少爷还想娶你去作四房呢!” “呸!他也配!”浣青没好气的说。 “所以啊,小姐,你也注意点儿吧。”珮儿压低了声音:“周家是肯花钱
的,我们太太,又只认得这个,”她把手指圈起来,做了个制钱的样子。“你 要是真喜欢那个狄少爷呵,你就该催促他拿个主意呀!”
 “嗬!你这丫头越来越胡说了!”浣青红了脸叱责着。“去吧!别在这儿 烦我了!”“我说的才是正经话呢!不要错过了机会,将来再后悔就来不及 了。”“哎呀,你不能少说几句吗?”浣青烦恼的瞪着她:“你知道什么呢? 傻丫头!像狄少爷那种人家,那份门第,不是我们进得去的,知道吗?人家
是世代书香,家教严谨,狄少爷每回来这儿,都不敢给家里知道,你想,他
家还会允许他把我弄进门吗?还不走开去!别在这儿多嘴了!” 珮儿不敢再说话了,看着浣青,后者那眉头已紧紧的蹙了起来,眼中
已漾着泪,满面凄惶之色。她不禁大大的懊恼,自己不该多嘴了。悄悄的退 了下去,留下浣青,被勾动了满腹心事,兀自在那儿发着呆。
一盏茶之后,风声更紧了。浣青独自坐在桌前,听着那雨珠儿打着窗
纸,淅淅簌簌的,又听着那风声,把窗槛震动得格格响,就更加没有睡意了。

扬着声音,她喊: “珮儿!”珮儿立即走了进来。“是的,小姐。”“给我研磨,准备纸笔。” “又要写东西吗?其实,不写也罢,每回作诗填词的,总要闹到五更天
才睡。”“你嫌麻烦就去先睡,我不用你服侍。”浣青不高兴的说。“什么时候 学得这样唠唠叨叨的!”
 “哎哎,好小姐,人家还不是为了你好,我就不再说了,行吗?”珮儿 说着,走过去准备着纸笔,一叠米色的花笺,整齐的放在桌上,研好了墨,
把两支上好的小精工架在笔山上。她就走开去给浣青重新斟上一杯好茶,又
把香炉里添满了香。再去取了件白缎子小毛边的团花背心来,央告似的说: “小姐,好歹添件衣裳,总可以吧!你听那雨下大了,天气凉得紧呢!”浣 青看着珮儿,那丫头满脸堆着笑,手里举着背心,默默的瞅着她。浣青忍不 住扑哧一笑,穿上了背心,喃喃的说了句:“拿你这丫头真没办法!”
就在桌前坐了下来,先端着茶杯,啜了一口,然后提起笔来,静静的
凝思着。珮儿早就识趣的退到隔壁的小间里去了,她知道浣青作诗时,是不 愿有人在旁边打扰的。
  屋里静悄悄的,浣青提着笔,望着面前的花笺。听窗外的风声,已一 阵比一阵紧了。清明节早就过了,残春时节的夜雨,别有一份特殊的凄凉意
味。想起自己,父母早丧,孤苦无依,恶叔无赖,竟卖入风尘,而养母嗜财
如命,自己前途堪忧。想将来,一定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 妇”,不禁感怀万端。再听雨声零乱,更鼓频敲,心中就愈加烦恼。把笔蘸 饱了墨,她在那纸上,一挥而就,洒洒落落的写下了一阕词。刚刚写完,只 听到屋外一阵骚动,接着,就是养母那兴奋的、尖锐的嗓子,在外厢里嚷着:
“浣青哪,狄少爷来了!”
  狄少爷!浣青心里猛的一跳,只怕是听错了,而心脏已擂鼓似的猛敲 了起来。坐在那儿,只觉得手脚软软的,动也动不了。珮儿早从里间里跑了 出来,投给了浣青又兴奋、又喜悦、又神秘,而又会心的一笑,就赶过去掀 帘子,接着,就似喜似嗔的在那儿埋怨了:
“狄少爷,你再不来呵,我们小姐可要生气了呢!”
  狄少爷!真的是他了!浣青幽幽的吐出一口气来,已分不出心中是喜 是忧,是感动,还是伤心。扶着桌沿儿,她盈盈起立,呆呆的望着房门口。 从那珮儿拉开的珠帘里,狄世谦已大踏步的跨了进来,一袭薄呢罩袍,已半 被雨珠所淋湿了,肩上、袖口、下摆,都是濡湿的,连发际和头巾,都沾着
水珠儿,看来多少有些儿狼狈,却仍然冲着浣青笑,一面说:“我只怕你已
经睡了。” 浣青回过神来,这才走上前去,默默的瞅着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半晌,才逼出一句话来:
“你都淋湿了。”“没什么,打了伞,但是风狂雨骤,实在挡不住。”
“跟来的人呢?”“我只带了小书童靖儿来,你妈已经叫人安置他了。”
狄世谦说。浣青点了点头,用一对期盼的眸子瞅着他。 “那么?”她低低的问。 “除非你赶我,”狄世谦接口:“否则,我可以留到天亮。”
  浣青垂下头去。珮儿已斟上了一杯热茶,又捧出四碟小点心来。浣青 低声的说:“珮儿,叫厨房里烫点热酒,再准备几碟酒菜,狄少爷淋了雨,
得喝点儿驱驱寒气。”说着,她伸手摸了摸狄世谦的衣襟:“宽了这件罩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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