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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目鱼桃花扇浮生六记等五种



内容提要


  本书是清代五部言情小说《比目鱼》、《燕子笺》、《锦香亭》、《桃 花扇》、《浮生六记》的合集。
  《比目鱼》前部题为《戏中戏》,描写刘藐姑和谭楚玉的爱情故事,共 七回。后部《比目鱼》自刘藐姑、谭楚玉双双投水殉情写起,叙述刘藐姑和 谭楚玉在水中得宴公神灵护佑,一息尚存,被莫渔翁救起,二人遂成婚配。 谭楚玉在莫渔翁的帮助下,乡会两试俱登高魁,除授汀州司理。夫妇赴任途 中在殉情投水的埠镇,与刘藐姑之母相认。谭楚玉后来破贼有功,补漳南兵 宪,为慕容石公(莫渔翁)雪耻,辞官后夫妇晚居严陵,与慕容石公共享天 年。
  《燕子笺》叙述唐朝才子霍都梁与妓女华行云热恋故事。情节曲折生动, 语言活泼而富有情趣。
  《桃花扇》以孔尚任传奇《桃花扇》为蓝本缩编而成。突出了侯朝宗和 李香君的悲欢离合,揭露了南明弘光王朝在国破家亡之时仍选优征歌,纵情 声色,勾勒了一幅“宁可叩北兵之马,不可试南贼之刀”的历史场景。
  《锦香亭》叙唐玄宗天宝年间,新科状元钟景期与葛明霞一见钟情,私 订终身。因安史之乱和权奸构陷,情侣分离,历经艰险,终于团聚的故事。 作品以历史的大事件作为爱情故事的背景,寓温柔儿女之情于悲壮气节之 中,把历史演义小说和才子佳人小说糅合一体。文字清隽晓畅,细节描写精 致。
《浮生六记》是沈复在清嘉庆年间所写的一部回忆录。全书以抒情散文
写成,撰情入语,感人至深。书中以较多篇幅,记叙了作者和亡妻陈芸的家 庭生活。一对美满伴侣,终至悲剧结局。作者将欢愉与愁苦两相对照,重笔 渲染,凄恻动人。女主人公亡妻陈芸的形象,林语堂谓之曰:“中国文学上 一个最可爱的女人”。俞平伯亦称赞该书:“虽有雕琢一样的完美,却不见 一点斧凿痕。犹之佳山佳水,明明是天开的图画,却仿佛处处吻合人工的意 匠。”

出版前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比目鱼 桃花扇 浮生六记等五种

比目鱼

[清] 不署撰人 著

第 一 回

谭楚玉远游吴越 刘藐姑屈志梨园


诗曰: 无事年来操不律,古今到处搜奇迹。 戏在戏中寻不出,教人枉费探求力。
  这四句诗,只为人生在世,最大者莫过于人伦,最重者莫过于夫妇。男 婚女配,是人间一件大事。佳人才子偏于其中,做出多少奇文,许多异事。 且说本传中一人,家住襄阳,姓谭,名士珩,字楚玉。万有在脑,一贫彻骨。 虽叨世胄①,耻说华宗,尽有高亲,羞为仰俯。襁褓识过人,曾噪神童之誉, 髫龄②游泮水,便腾国瑞之名。夙慧未忘,读异书如逢故物;天才独擅操弱管, 似运神机。不幸早丧二亲,终鲜兄弟。只因世态炎凉,那些故乡的亲友,见 他一贫如洗,未免罢肉眼相看,不能知重,故此离了故土,遨游四方。学太 史公读书之法,借名山大川,做良师益友,使笔底无局促之形,胸中有活泼 之气。一向担簦负笈,往来吴越之间,替坊间选些诗艺,又带便卖些诗文。 那些润笔之资,也可餬口。只是年已弱冠,还不曾聘家室,未免伶仃孤寂, 尽有那不解的事。只说他手内空乏,不能婚娶,那里知道才人的妻子,不是 有了钱钞,就容易娶得来的。正合着古语两句:若非两间之尤物,怎配一代 之奇人。这段姻缘好难遇。
谭生一日想道:“我今来到三衢地方,闻得这边女旦极多,演的都是戏
台。今早有几个朋友,约我一同去看。我有些笔债未完,叫他先去。如今文 字完了,不免去走一遭。”及至谭生走到中途,那些看戏的人都回来了。谭 生道:“也罢,我且立在路旁,待他们过去,我自有道理。”话犹未了,只 见那些人,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秃的,也有瞎的;也有俗人,也有和 尚。正行之间,有一妇人高声叫云:“谁人拾了我的鞋去了?若拿出来便罢, 若不拿出来,我就叫他背了我家去。”叫罢,众人都不理。惟有一个四五十 岁的一个和尚,微微的冷笑。旁人说:“一定是你这个秃驴拾去了。”和尚 不肯拿出,众人上去一搜,果然藏在和尚袖里。众人说:“给我一齐动手!” 和尚说:“不要如此,我所以藏这支鞋的缘故,我实有用他处。”众人说: “你用他做甚?”和尚说:“别无用处,待我面壁九年之后,将来挂在杖上, 做一个双履西归。”众人大笑之间,和尚一溜而去。
又见女旦前行,背后那些没皮的人,挨肩擦背,眼邪脚歪,就像推车的
一般。谭生云:“这些男子妇人,好没要紧。那戏有甚么好处,就这等的挨 挨挤挤,弄出这许多的丑态来!”正说之间,见那约他的两个朋友,也在其 中。遂上前问说:“这戏有甚么好处呢?”二人答云:“这戏名为舞霓班, 一班之中个个都好。最难得的又有那个女旦,叫做刘绛仙。那声容不必说了, 我若说出她的容貌,兄就是老道学,恐亦难于不动心了。有几句现成的批语, 你且听我道来:施粉则太白,施朱则太红,加之一寸则太高,损之一寸则太 短。”谭生云:“恐怕将誉过实。”二人说:“兄若不信,迟一两日,还有 台戏要演,亲来观看就是了。”谭生云:“如此最妙。”遂口唱数语云:



① 世胄(zhòu ,音宙)——古代称帝王或贵族的子孙。
② 髫(tiáo,音条)龄——指童年。

国色从来不易逢,休将花眼辨花容。 饶伊此际施高论,眼到花前自解庸。
  话说刘绛仙丈夫,名唤刘文卿,也在班中做戏。自从得了绛仙,遂挣起 一分大家私。如今世上做女旦的极多,都不能够致富,为甚的独他一个偏会 挣钱?只因他的姿色原好,又亏二郎神保佑。走上台去,就像仙女临凡一般, 另是一种体态。又兼他的记性极高,当初学戏的时节,把生旦的脚本都念熟 了。一到登场,不拘做甚么脚色,要他妆男就做生,要他妆女就做旦,做来 的戏又与别人不同。老实的看了,也要风流起来,悭吝的遇了,也要撒漫起 来。况且拣那极肯破钞的人相与几个,到那庄事上,其风流更不必说了。所 以多则分她半股家私,少则也得他数年的积蓄。不上十年,挣起许多家产, 也够得发了。谁想生个女儿出来,名叫藐姑,年方一十四岁。她的容颜记性, 又在他母亲之上。止教他读书,还不曾学戏。那些文词翰墨之事,早已件件 精通,将来做起戏来,还不知怎么样得利。
  绛仙一日无事,将他唤出,不过是要传授他挣钱的秘诀,动人的方法。 绛仙说:“我儿,你今年十四岁,也不小了。你爹爹要另合新班,同你一齐 学戏,那些歌容舞态,不愁你演习不来。只是做女旦的人,另有个挣钱的法 子,不在戏文里面,须要自小学会方好。”藐姑说:“母亲,做妇人的只该 学些女工针指,也尽可度日,这演戏不是女人的本等。孩儿不愿学他。就要 孩儿学戏,也只好在戏文里面,趁些本分钱财罢了。若要我丧了廉耻,坏了 名节,去做别样的事,那是断断不能的。”
绛仙说:“做爹娘的,要在你身上挣起一分大家私,你倒这等迂拙起来。
我们这样妇人,顾甚么名节,惜甚么廉耻,只要把主意拿定了,与男子相交 的时节,只当也是做戏一般。他便认真,我只当假,把云雨缪绸之事,看得 淡些。一则身子不受亏,二则这就是守节了,何须恁般拘执呢!古语说的好: 烟花门第怎容拘泥,拚着些假意虚情,去换他真财实惠。把凤衾鸳被,都认 做戏场余地。我做娘的,也不叫你十分滥交,逢人就接,遇人就睡。有三句 秘诀,传授与你。你若肯依计而行,还你名实兼收,贤愚共赏,一生受用不 尽。听我道来:叫做许看不许吃,许名不许实,许谋不许得。”藐姑说:“怎 么叫做许看不许吃呢?”绛仙云:“做戏的时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被人 看到,就是不做戏的时节,也一般与人玩耍,一般与人调情。只有这香喷喷 的一盘美包子,不许他到口。这就叫做许看不许吃。”藐姑道:“那许名不 许实?”绛仙道:“若有富贵大贾、公子王孙,要与我做实事的,我口便许 他,只是你故延捱,不使到手。这叫做许名不许实。”藐姑道:“那许谋不 许得呢?”绛仙道:“若遇那些痴心子弟,与我相处厚了,要出大块银子, 买我从良,我便极口应允,使他终日图谋,不惜纳交之费。到了后日,只当 做场春梦,决不肯把身子嫁他,这叫做许谋不许得。”藐姑云:“既舍不得 身子,为甚么不直言回他,定要做这许多圈套呢?”绛仙道:“我儿,你不 知道,但凡男子相与妇人,那种真情实意,不在粘皮靠肉之后,却在眉来眼 去之时,就像馋人遇着酒肉,只可使他闻香,不可使他到口。若一到口,他 的心事就完了。那有这种垂涎咽唾的光景,来得热闹!”
  他二人正说之间,刘文卿来到门内说:“合的小班,今已十有八九,要 起个班名才好。我儿,你是极聪明的,想出两个字来。”藐姑说:“既是小 班,取个方盛未艾的意思,叫做‘玉笋’班罢。”文卿说:“两字甚好,只 是班中尚少一个脚色。待我写个招帖,贴在门首,自然有人来做。”上写云:
  
“本家新合玉笋班,名色俱备,只少净脚一名。愿入班者,速来赐教。”藐 姑说:“既要孩儿学戏,孩儿不敢不依。只是一件,但凡忠孝节义,有关名 教的戏文,孩儿便学。那些淫词艳曲,做来要坏廉耻,丧名节的,孩儿断不 学他。”文卿说:“这是容易的。”藐姑口虽不言,心内暗想云:“那个做 正生的,不知是怎生一个人物?倘是俊俏的,也就是我的福了。”遂作诗一 首。诗曰:
玉笋佳名确不易,小班更比大班奇。 饶伊擅尽当场巧,究竟原非妇所宜。
要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二 回

倾城貌风前露秀 概世才戏场安身


  却说谭楚玉自从那日听了二位夸美刘绛仙的好处,时刻在心。两三日后, 二位朋友说:“今日有戏,不知老兄可出去看看否?”谭生云:“如此,妙, 妙。”三人遂携手而行。及至到了戏场台上,还不曾有人。其友云:“想是 梨园子弟未到,我们且在这总路口上,站上一会,等刘绛仙走过的时节,先 把他凌波俏步,领略一番,然后跟他去看戏,有何不可!且是那些做戏的妇 人,台上的风姿与台下的颜色判然不同。我和你立在此处,到可以识别真才。” 谭生说:“同是一个人,怎么有两样姿色?”其友云:“这种道理也有些难 解,场上那件毡条,最是一件作怪的东西,极会凌丑妇,帮佳人。丑陋的走 上去,愈加丑陋;标致的走上去,分外标致。兄若不信,请验一番就是了。” 说话之间,见一夥人拥挤而至。谭生云:“所谓刘绛仙者,就是前面那一位 么?”其友云:“正是。小弟的说话,可也赞的不差。”谭生云:“也不过 如此。”其友云:“妇人的姿色,到这般地步,也够得紧了,难道还有好似 他的不成!”
谭生云:“方才在后面的那个垂髫女子,难道不是天香国色?为甚么对
了人间至宝,全不赏鉴,倒把寻常的姿色,那般抬举起来?”其友云:“那 是他的亲生女儿,叫做藐姑,带在身边学戏的。据小弟看来,好便是好,也 未必在他母亲之上。”谭生心内想道:“这位女子,就像胎里的明珠、璞中 的美玉,全然不曾琢磨的。非具别眼的人,那能识认得出!这种道理,不但 他们不知道,也不可使他们知道。若使见知于人,则天下之宝,我必不能独 得矣。也罢,我且依他说个不好,自己肚里明白就是了。虽如此说,既要结 识他,须是在未曾破瓜的时节,相与起头才好。我且随众人看戏,待他戏完 之后,回去的时节,尾在后面,看他家住那里,然后好想个进身之法。”遂 转身云:“毕竟是兄识货,方才那个女子,初见便好,过后想来他没有甚么 回味。还去看戏要紧,不要耽搁了戏。”这正是:
当场一刻胜千金,莫把闲词误寸阴。
其友也口号一绝云: 拉友观场破寂寥,评声论色兴偏饶。 非关举世无明眼,天与忽然秘阿娇。
及至到了戏场,早本已开演的是《西施归湖》,接的是《挑帘成衣》。
真个是人人的夸好,个个称强。只是谭生心中,别有所属,所以唱的虽好, 也恨他不一时散场,早些归家。到了杀戏的时节,谭生挤在人空里,一直送 他到家,还觉余兴未尽,亦唯赞叹而已。及归到下处,饮了几杯闷酒,用了 几杯闷茶,心即欲睡,那里一时睡的着。这正所谓:不见可好,不动所欲。 遂自叹云:“我自遇刘藐姑,不觉神魂飞越。此等尤物,不但近来罕有,只 怕自古及今,也未曾生得几个。我是个种情人,怎肯交臂而失之?日间遂他 回去,认了所住的地方,又访问他邻人,知道此女出身虽贱,志愿颇高,学 戏之事,也非其本念。若是遇了小生,不怕不是个夫人之料。只是一件,闻 得他的父母,虽然教他学戏,又防闲得极严,不是顾名节,单为蓄钱财。韫

椟①而藏之心,正为待价而沽之地。我也曾千方百计,要想个进身之阶,再没 有一条门路。止得一计可以进身,又嫌他是条下策,非是我读书人所为。他 门上贴着纸条,要招一名净脚。若肯投入班中,与他一同学戏,那姻缘之事, 就可以拿定九分了。只是这桩营业,岂是我们做得的!”
  辗转久之,祇觉舍此别无可图之机。也罢,学戏之事,虽有妨于名教, 钟情之语,昔见谅于前人,我如今说不得了。且从入班去,或者戏还不曾学 成,把好事先弄上手。得了把柄,即便抽身,连花脸都不消涂得,也未可知。 竟收拾前去罢。
枳棘②原非凤所栖,求凰因使路途迷。 生前结下姻缘债,借口贤人赋简兮。
  却说刘文卿一向要合小班,只少一名净脚。前日贴了招帖,也不见有人 来应允。文卿与绛仙道:“我已约了一位名师,定于今日开馆,等不的脚色 齐备,先把有的教习起来。等做净的到了,补上也未迟。叫孩子们把三牲祭 礼,备办起来。等先生与众人来了,好烧纸,我且在门首站之。”说罢,遂 走出门来观望。正值谭楚玉。谭生上前拱手云:“此位就是刘师付么?小生 姓谭名楚玉。闻得府上新合小班,少一名净脚,特来相投。”文卿听说,喜 不自胜,答道:“怎么,你是一位斯文朋友,竟肯来学戏?这等说,真小班 之福也。既然如此,等众人来了,一同开馆就是了。你且在里边请坐!”
少顷,众人俱到,大家见过了礼,师父也来了。文卿说:“叫孩子们,
一面请姑娘出来,拜见师父;一面取三牲祭礼,好祭二郎神。”谭生云:“甚 么叫做二郎神?”文卿说:“你不知道,凡有一教,就有一教的宗主。二郎 神是做戏的祖宗,我们这位先师,极是灵显的。不像儒释道的教主,都有□ 眷,不记人的小过。凡是班内有些暗昧不明之事,他就会觉察出来。不是降 灾降祸,就是生病生疮。你都记在心中,切不可犯他的忌讳。”谭生说:“这 等忌的是甚么事?求师付略道几件。”文卿云:“最忌的是同班之人,不守 规矩,做那不端之事。或是以长戏幼,或是以男谑女,这是他极计较的。” 谭生听了,心中想道:“这等说起来,我的门路又走错了。如今来到这边, 又转不去了,却怎么处?”正在愁闷之际,见文卿从内领出藐姑来,说:“我 儿,这是你师付,朝上行礼。”又指着众人说:“这是你同班兄弟,都过来 见了。”藐姑一见谭生,不觉惊讶道:“这是一位书生,前日在路上遇见的, 他怎么也来学戏?讵非①是件异事。”既而见楚玉,不时将他暗窥,遂恍然大 悟道:“哦,我知道了。虽是如此,只因奴家一人,遂将这辱身贱行之事, 不惜躬亲。叫奴家心中,如何承当的起。”二人眉睫之间,自不必说。
且说文卿对师付云:“脚色已竟派定,老师请将脚本散于他们。我从今 日起,把他们的坐位也派定了。各人坐在一处,不许交头接耳。若有犯规的, 要求先生责治。”藐姑与楚玉各自心中祷告,说:“我若与他坐在一块,就 便易多少了。”谁知众脚色里面,独有生旦的戏多,又不时要登答问对,须 要坐在一处,其余却是任意派定。藐姑是个旦角,楚玉是个武角,他心虽勉 强,如何能到一处!及至派定,先生随意拈曲一只,众取筋作板,唱了一只 同场曲子。文卿说:“小弟今日备了一杯薄酒,请一同进来饮了。一则是敬



① 韫椟(y ùndú,音运读)——韫,蕴藏,这里指怀才不遇。椟,匣子。
② 枳(zhǐ,音止)棘——是落叶灌木或小乔木,茎上有刺,浆果球形,味酸苦。
① 讵(jù,音巨)非——岂,表示反问。

先生,二则是会同窗。”正是: 同班兄弟似天伦,男女何尝隔不亲。 须识戏房无内外,关防自有二郎神。
  到了散席之后,藐姑归到绣房,心中想云:“我看这位书生,不但仪容 俊雅,又且气度从容,岂是个寻常人物!决没有无故入班,来学戏之理。那 日在途间,他十分顾盼我。今日此来,一定是为我了。谭郎,你但知香脆之 可亲,不觉倡优之为贱。欲得同堂以肄业,甘为花面而不辞。这等看来,竟 是从古及今,第一个种情人了,我如何辜负的你。奴家遇了这等的爷娘,又 做了这般的营业,料想不能出头。不如认定了他,做个终身之靠罢。今日这 一拜,只当是暗缔姻亲,预拜天地,那些众人,权当是催妆姻戚,扶拜的梅 香,是便是了。你既有心学戏,就该做个正生。我与你夫妇相称,这些口角 的便宜,也不被别人讨去,为甚么做起花面来。”这正是:
  莫怪姻缘多错配,戏场生旦也参差。 “我从来是心劲的人,今日一见了他,不觉神情恍惚,至今不能成寐,
这便如何是好。也罢,我且把那云雨的风境,缪绸的衷情,枕边的言语,床 上的鸳鸯,想像他一番。虽不能饥食渴饮,亦未必不望梅止渴。等明日见了 他的时节,再作道理。”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三 回

定姻缘曲词传简 改正生戏房调情


  藐姑思念楚玉,自是不必说的了。楚玉也自想道:“我为着刘藐姑,不 但把功名富贵丢过一边,并弃终身的名节。只道入班之后,就与至亲骨肉一 般,内外也可以不分,嫌也可以不避,谁想戏房里面的规矩,更比人家不同。 极浑杂之中,又有极分别去处。但凡做女旦的,普天下之人,都可以调戏的, 独有同班弟兄,倒调戏不得。这个陋习,不知甚么人创起。又说有个二郎神, 单管这些闲事,一发荒唐可笑。所以这学戏里面,不但有先生拘束,父母提 防,连那同班的人,都要互相稽察。小生入班一月,莫说别样的事难行,就 是寒暄,也不曾叙得一句。只好借眉眼传情,规模示意罢了。这刻刻相见的 想思,更比那不见面的难害!”
  且说这班人,除谭生之外,俱是本处后生。凡两餐与夜间俱各回家,惟 有楚玉自从入班之后,昼夜俱在馆内。楚玉与藐姑,虽是面目相关,其实话 也不曾说。一日早饭后,藐姑到了馆内,恰置别的俱各未来,惟有楚玉一身。 楚玉一见,又喜又惧。迎着藐姑道:“这可怎么样呢!”藐姑捏着楚玉的手, 楚玉也攀着藐姑的臂,虽是两口相亲,却无一言相对,正合着古语二句:
满怀尽是心腹事,及至相逢半句无。藐姑道:“这屋后有闲房半间,
虽是茸茅①不堪,却是人迹罕到。你我到彼,略偿素愿何如?”楚玉说:“如 此最好。”
二人足方出门,忽闻户外有人进来,遂各慌忙上位。藐姑桃腮添朱,楚
玉手足无措。毕竟是个小小的丑儿,那些事全然未晓,所以不曾看出马脚。 一步三趋,进门来道:“嗳哟!我说我来早,还有早行人。咱三个趁之师父 未到,想个法儿玩玩罢。若师父来,又要受他的拘束了。”藐姑道:“做么 玩呢?”丑说:“背趟趟罢。”楚玉有些不肯,藐姑以目视之,楚玉道:“如 此妙极!谁先背谁呢?”丑说:“你先背我。”楚玉道:“你先背我。”二 人争论不已。藐姑道:“你二人各先背我一趟,我再各背你们一趟,就均匀 了。”藐姑心里,虽是立意要站他们的便宜,其实还别有所思,小丑那里知 道?遂推楚玉说:“你先背他。”楚玉说:“你先背他。”藐姑道:“论长 幼,该谭兄先背我。”楚玉说:“如此,你就上在西头椅子上,我背到你东 头,回来还送在你椅子上,就算一趟。”丑说:“我也是如此,叫我多背一 步也不能!”藐姑遂将一双小小的金莲挠起,又把两支掺掺的柔②荑,搭在楚 玉的膀臂上。先摸他嘴,继摸他喉。楚玉遂笑不能止,丑亦欢天呼地。那楚 玉的两手,在藐姑臀下,亦自不必说了。
谁想到东头,尚未及转身,先生来了。闻的馆内呼唤不相,遂咳嗖了一 声。他三人就像迷窝的老鼠一般,各自寻位坐定。先生进来道:“你三个为 何这等的喧哗?”快些与我说来!”小丑说:“我三个在这里念的是脚本, 并没胡闹。”先生道:“且自由你,待明日背不会脚本,我再与你们算账。” 自此以后,任他两个欲火炽盛,听的先生咳嗖一声,就如倒倾北海的一般, 将那火儿灭的干干净净。所以将近三月,并不从相续片时。



① 茸(róng,音容)茅——谦词。指杂草丛生很简陋。
② 柔荑(tí,音提)——荑:初生的茅草。比喻女子手的纤细白嫩。

  楚玉道:“我如今没夸何,只得把入班的苦心,求婚的私意,写下一封 密扎,团作一个纸团,等到念脚本的时节,趁着众人不见,丢在他怀里去。 他看见了,自然有个回音。只是一件,万一被众人拾了,却怎么处!也罢, 我有道理,这一班蠢才,字虽识得几个,都是不通文理的。我如今把书中的 词意,放深奥些,多写几个难字在里面,莫说众人看见全然不解,就是拿住 真脏,送与他的父母,只怕也寻不出破绽来。我想有心学戏,自然该学做正 生。一来冠裳齐整,还有些儒者气象,二者就使前世无缘,不能与他配合, 也在戏台上面,借题说法,两下里诉诉衷肠。我叫一声‘妻’,他叫一声‘夫’, 应破了这场春梦也是好的。只可恨脚色定了,改换不得。我今把这个意思也 写在上面,求在他令尊面前,说个方便,把我改做正生,或者邀天之幸,依 了他也不可知。
将书缩做丸,不但传幽秘。 聊当结同心,稍示团圆意。
  到了次日饭后,一班俱到。生对众人说:“我们这一班兄弟,学了个把 月戏文,还不曾会得一两本。谁想做旦的刘藐姑,与做净的谭楚玉,他两个 记性极好。如今念熟了许多,我们只是赶他不上。师父昨日说,今日要考较 我们,大家都要仔细。”丑说:“都是净旦两个不好,他俩个要卖弄聪明, 故此显得我们不济。藐姑是师父的女儿,不好打他。小谭那个畜生,断然放 他不过。我今日不受打便罢,若受了打,定要拿他出气。”生说:“别样也 还可恕,最恼他戴了方巾,要充个斯文的模样。我和你一齐动手,定要扯他 的下来。师父来了,我们各人上位。”
正说之间,先生来了。说道:“你们把念的脚本,都拿上来,待我提你
一提,提一句,就要背到底。背得出就罢,背不出的,都要重打。”藐姑与 楚玉是昨日背过的了。叫末说:“拿你的来!”末说:“学生只念得一本。” 先生说:“他们极不济的,也有两本,你只得一本,这等且拿来。‘提云风 尘暗四郊’这是那一本上的?”答云:“这是《红拂记》上的牌名,叫做节 节高。”先生说:“且饶你,下次务期多念几本。”又叫净云:“拿你的来!” 净答云:“我的极熟,不用背罢。”先生云:“胡说,快拿来!”净暗叫楚 玉说:“我若背不出,烦你提一提,我有酬谢你的去处。”小丑方才说:“都 是你卖弄聪明,显得他不济,要拿你出气哩!你若肯提我,我就帮你打他; 你若不肯,我就帮他打你。”楚玉说:“你放心去背,我提你就是了。”先 生提云:“寄命托孤经,史载。”楚玉低声对丑云:“这是《金丸记》上的 牌名,叫做三学士。”丑遂高声背下。师父又叫正生说:“拿你的来背。” 正生说:“他央人提得,我难道央人提不得么?藐姑于我坐在一处,不免央 她。”对藐姑说:
  “好姐姐,央你提一提,我明日买汗巾送你。”藐姑说:“使得。”正 生遂将脚本送上。先生提云:“叹双亲把儿指望。”正生对藐姑做眼色,藐 姑背笑说:“我恨得打死这个狗才,好把谭郎顶替,为甚么肯提他!”先生 打正生头云:“怎么全不则声?”正生说:“曲子是烂熟的,只有牌名不记 得。”先生说:“这等免背牌名,只背曲子罢。”正生遂将叹双亲句唱了一 遍。先生说:“怎么我提一句,你也只背一句,难道有七个字的曲子么!” 正生说:“我原是烂熟的,只因说了几句话,就打断了。”先生说:“如此 再提你几句:教儿读古圣文章。”正生也只将二句高唱一遍。先生说:“往 下背!”正生说:“我念念再背就熟了。”先生怒说:“有这等蠢才,做正
  
生的人,一句曲子也说不得。谭楚玉是个花面,这等聪明,只怕连你的曲子, 他也记得哩。谭楚玉与我背来!”楚玉答云:“这是《浣纱记》上的牌名, 叫做江儿水。”先生说:“好!记又记得清,唱又唱的好。你听了羞也不羞? 如今起来领打。”遂将他打了十余下说:“以后再背不出,活活的打死你。 快去念来!”
  先生说:“我出去拜客就来,不要吝气,也不可交头接耳,说甚闲话。” 众人说:“晓得。”遂拂衣而出。正生下位,对丑说:“先时说的话,你都 记的么?”丑说:“记得。”心中想云:“他要打小谭,叫我做个帮手:我 想小谭[提]我的曲子,怎么好打他?也罢,口便帮他骂几句,待他交手的 时节,我把拳头帮着小谭,着实捶他一顿,岂不是个两全之法。”对正生说: “我帮你就是了。”正生遂向楚玉说:“你学你的戏,我学我的戏,为甚么 在师付面前,弄这样聪明,带累我吃打。”谭生说:“是师父叫我唱来,与 我何干。”正生说:“就是师父叫你唱,你该回他不记得罢了。为甚么当真 唱起来!”遂以手拉楚玉的方巾说:“你既然学戏,自然该像我们,也带一 顶帽子。为甚么顶了这个龟盖?难道你识几个字,就比我们两样么?众位快 动手!”净说:“大家捶这狗头。”
  三人打在一团。净口里骂的是楚玉,手里打的却是正生。三转两扭,遂 将正生扑在地下。藐姑心下想道:“我假意去拉劝,一来捏住谭郎的手,与 他粘一粘皮肉,也是好的;二来帮着谭郎,也捶他几下,替谭郎出口气儿。” 上前捏住谭生的手,谭生会意,遂将藐姑一拉,藐姑遂将身一就,趁着众人 不防,虽未能尽情如意,亦不免两口相亲。净按着正生的头,楚玉一手拉着 藐姑,一手去打正生。副净在旁解劝,正生在地下哭骂。
外说:“劝他们不住,待我假装师父的声口,吆喝他几声,他们自然惊
散。”遂到门外,大声叫云:“是那几个畜生,在里面胡吵,快些开门!待 我进来。”果然惊散,各坐原位,去念各人的脚本。外遂并手摇摆而上。方 才罗唣的那几个,教人好不生气。众人见不[是]师父,又各吵闹起来。外 说:“当真待来了,大家念几句罢。”藐姑上位,心中说:“方才劝他的时 节,谭郎递一件东西与我,不知甚么物件,待我看来。”及至看了一遍,遂 点头云:“原来如此,我有心写一回字,又没法递与他。也罢,我看这一班 蠢才,都是没窍的,待我把回他的话,编做一只曲子,高声唱与他听,众人 只说念脚本,他们那里知道。”遂对众人说:“这两只曲子倒有些意味,待 我唱他一遍:
金络索来缄,意太微。知是防奸宄①,两下里,似锁钥相投,
有甚的难猜迷。心儿早属伊,暗相期,不怕天人不相依。你为我无 端屈志,增憔悴,好教我难为意!
  将他改作伊,正合奴心意。欲劝爹行,又怕生疑忌。我细思, 有妙机,告君知,会合的机关在别离,这成群鸷鸟②不忌唳③! 楚玉听道:“有这等聪明女子,竟把回书对了众人高声朗诵起来。只有
小生明白,那些愚人,如在梦中一般。这等看来,他的聪明还在小生之上。 前面那一只,是许我的婚姻;后面那一只,是叫我改净为生之法。说这一般



① 奸宄(guǐ,音鬼)——坏人(由内而起叫奸,由外而起叫宄)。
② 鸷(zhì,音志)鸟——凶猛的鸟,如鹰、雕。
③ 忌唳(lì,音力)——作语助。

之中,只有我好,其余都是没干的。教我在他父亲面前,只说不肯做净。要 辞他回去,不怕不留我做生,果然是个妙法。等师父回来,依计而行,便了。” 他师父回来道:
“出访戏朋友,归教戏门人。 般般都是戏,只有撰钱真。
  问你们的功课都做完了么?”众人说:“做完了。”先生云:“你们都 去罢。“惟有楚玉端然不动。先生说:“你为何不走?”楚玉说:“有话要 讲,所以不去,求先生唤东家出来。”文卿出来道:
西席呼声急,东家愁闷深。 不因催节礼,定是索束金。
  “先生叫弟,有何商意?”先生云:“这个学生,叫我请你。他说拜别 师父,叩谢主人,明日要家去哩。”文卿说:“如今学会了戏,正要出做生 意,怎么倒要回去呢?”楚玉说:“我初来的时节,只说做大净的,不是扮 关云长,就是扮楚伯王。虽然图几笔脸,做到慷慨激烈之处,还不失英雄本 色。谁想十本戏里面,止有一两本做君子,其余都做小人,一毫体面也没有, 岂是人做的事。”先生说:“你既不肯做花面,就该明说,为甚么要走呢?” 文卿说:“既然如此,你就拣一个脚色就是了。正旦是我儿,移动不得,老 旦认一脚色罢。”楚玉说:“把个须眉男子,扮做巾帼妇人,岂不失了丈夫 之体。”文卿说:“做小生何如?”楚玉说:“这个脚色,还将就得,只是 一件,那戏文里面的小生,不是因人成事,就是助人功名,再不见他自立门 户,也不像我做的。”先生云:“这等说起来,他的意思,明明要做正生了, 我看他的喉咙身段,倒是个做生的材料。不如依了他罢。”文卿说:“众脚 色里面,惟有生旦最苦。上场的时节多,下场的时节少,没有一只大曲子不 是他唱,只怕你读书之人,受不得这般劳碌。”楚玉说:“不将辛苦意,难 取世间财。只要令爱受的就受的,我和他有苦同受,有福同享,就是了。” 文卿说:“把那做生的与你调过来,你做正生,他做花面,再没得说了。” 楚玉说:“既然如此,只得勉强从下。我老实对你说罢,起先入班还是假的, 如今倒要弄假成真了!”
从来净脚由生改,今日生由净脚升。
  欲借戏场风仕局,莫将资格限才能。 楚玉自从改净以后,学戏的时节,与藐姑坐位相连;唱曲的时节,与藐
姑夫妻相称,虽未能同衾共枕,较视从前,也就便宜多少了。欲知他二人的
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四 回

一乡人共尊万贯 用千金强图藐姑


  楚玉与藐姑以手示意,以目传情,自是不必说了。且说埠镇上,有一个 财主乡官,名唤钱万贯。他家金银堆积如山,谷米因陈似土,良田散满在各 邑,纳不尽东西南北的钱粮。资财放遍在人头,收不了春夏秋冬的利息。用 豪奴,使狠仆。叫做画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爪牙始惊人。娶美妾,蓄妖姬, 叫做乞食齐人尚有家,富人怎不骄妾妻!这也还是件小事。自古道:“财旺 生官。就是中了举人、进士,也要破几两少钞。做纱帽的铺户,不曾见他白 送与人。又听得官高必险,反不若他异路前程。做不到十分显职,卷地皮的 典史,不曾见有特本参他。这等看将起来,他这一位大大的财主,小小的乡 绅,也甚做得过。所以他出门则顶其肚皮而摇摆,居然员外气象;在家则高 其声而吆喝,宛然官府排场。
  一日,对众人说:“我钱万贯自从纳粟以后,选在极富庶的地方,做了 一任县佐。趁了无数的银子,做了未满三年,就被我急流勇退,告了终身的 假,急急的衣锦还乡。如今凡拜县官,都用治生帖子,他一般也来回拜。那 些租户债户见了,吓的毛骨悚然。欠了一升一合,一钱一分,就要写帖子送 他,谁敢不来还纳!看来不亏别样,亏我这个住处住的好,不在城而在乡。 若还住在城市之中,那举人、进士,多不过我这个小路前程,如何能充人呢。 只是住在乡间,也有一件不好,那些公祖父母,无故不肯下乡。我这些威风, 一年之中装不上一两次,白白的把一顶纱帽,一件圆领,都收旧了。今日闻 得本县三衙要巡历各乡,清查牌甲。少不得一到本处,就要来拜我。地方上 办了酒席,少不得请我去陪他,这场威风又使得着了。叫家僮,你乘此机会, 把一应田租账目清理一番,有拖欠的,不免开送三衙,求他追比起来。一则 清理今年的账目,多得些利钱;二则借此示从,免的与我啕气。”
说话之间,见十数个身穿蓝布粗衣,头带卷边毡帽的乡里人,都跪下道:
“我们是地方总甲。只因本县三爷要来清查牌甲,其实往年的旧规不过要些 常例钱,少不得出在这里中。如今都敛齐了,只是我们送他,恐怕客多嫌少, 不肯就接。要求钱爷,发个名帖,然后送,觉得有体有面些。从来官府下乡, 定有一桌下马饭。我们也预备下了,要请钱爷做个陪客。凡有不周之处,官 府计较起来,都要求钱爷方便一声。”万贯说:“我的帖子,是从来不肯轻 发的。况且身子有些不受用,陪不得酒,你们去另请别人罢。”众人说:“我 这镇上,只有你一位乡绅,那里还有第二个。”万贯说:“就是你们自己罢 了,何必定要乡绅。”众人说:“钱爷取笑了,我们做百姓的,如何敢用帖 子,如何敢做陪客。”万贯说:“哦!原来官民二字,也有些分辨么?既然 如此,你们平日为何大模大样,全不放我在眼里?”众人说:“我们尊敬的 是钱爷,怎么倒说我不敬呢?”旁边一个家人,跪下禀道:“这些人,不是 租户,就是债户,个个都有些账目,不曾清楚。”万贯道:“如何?你们既 然尊敬我,为甚么不肯还账?我如今正要开送三衙,叫他当面追比,恨不得 打断你们的狗筋,还肯管你这样闲事!”众人听说,魂不附体。说道:“不 消送官,待我们还就是了。”万贯说:“既然如此,我看地方面上,替你们 装个体面,把敛来的银子,都放在这边,待我替送。请官的筵席,要齐正些。 必有一两样海味才好,那些俗菜,是用不得的。且是我这两日懒待出门赴席,

也要抬到这边来。地方上面,就有些不到之处,我也替你们说个方便。只是 以后知事些,你们这些人,莫说别样放肆,就是称呼之间,也有些欠通。难 道钱爷两个字,是生漆粘住的?那钱字下面,爷字上面,就夹不得一个字眼 进去么?”众人说:“这是我们不知事,自今以后,加上一个字眼,叫钱老 爷就是了。”万贯说:“既然如此,你们就多叫几声,补了以前的数。”众 人连叫了几声,万贯连应了几声。众人叫的紧,万贯应的也紧。及至叫完, 万贯将大头点了数点,笑道:“这才是个道理。你们说的话,都完了么?你 老爷身困倦,要进去睡了。你们有事者奏来,无事者退班!”众人说:“还 有一件大事,要禀告钱老爷。那平浪侯晏公,是本境的香老,这位神道,极 有灵验的。每年十月初三,是他的圣诞,一定要演戏上寿。请问钱老爷,该 定那一班戏?你分付一声,小的们好去办。”万贯说:“往年的戏都是舞霓 班做。那女旦名叫刘绛仙,又与我相厚,待我差人去接他便了。”众人各唯 唯而退。
  万贯见众人散了,随将双膝一拍,笑道:“妙,妙,妙!我钱万贯的威 势,不拿来恐吓乡人,叫我到那里去使!明日官到的时节,拿他们的银子、 酒席,装自家的体面威风,何等不妙!还有一件上门的生意,不可错过,等 他拿了银子来,待我取下一半,只拿一半送官,且做个小小的抽丰,再做道 理。叫家僮,你打听舞霓班的戏子,在哪里做戏,好着人去唤他。”家僮道: “禀老爷!舞霓班虽好,还不如玉笋班,更有名声。近来的戏,都是他做。” 万贯说:“我不单为做戏,要借这个名色,与绛仙叙叙旧情,你那里知道。” 家僮说:“玉笋班也有个女旦,就是绛仙的女儿,名叫藐姑。他的姿色,比 他母亲更强十分。况且绛仙为照管女儿,近日离了大班,也在小班里面。” 万贯说:“是他有个绝标致的女儿,我从前见过他的,如今也出来做戏了? 既然如此,你速速去接。待我央他母亲做牵头,也和他相与相与!”
仆说:但闻姊妹同归,不见娘儿并嫁。
  万贯:阿婿就是阿爹,一身兼充二夫! 欲知后事,观下回便明。
  
第 五 回

刘绛仙将身代女 钱二衙巧说情人


  话说刘绛仙自从女儿出台,又喜又恼。喜的是藐姑姿色概世,恼的是藐 姑矢志不淫。一日,绛仙想道:“我刘绛仙苦了半世,只生得一个女儿,实 望他强宗胜祖,挈①带父母,谁料戏便做得极好,当不得性子异样,动不动要 惜廉耻,顾名节。见了男子莫说别样事不肯做,就是一颦一笑,也不肯假借 与人。如今来到这乡镇之间,搬演神戏。那为首的是个财主,别处虽然悭吝, 在我们身上,倒肯撒漫使钱。是我的旧相识,见了我的女儿,岂有不劝喜的! 只是我儿性子如此,恐也不能趁他的银子。”
  及至到了镇上,见那座庙坐北向南,离庙五十余步,有一道急湍沙河。 那台子的后台,在南岸上。前台一半,搭在水里,生板是正对庙口。你说这 是为何?只因是台女戏,若不搭在水里,那些没皮虎,就弄出多少事来。将 台子如此一搭,台子在水里,离看戏的约有四五尺,使他只能远看,不能近 前,到也甚妙,谁知竟为藐姑与楚玉的便宜之地呢!及至吃了早饭,搭起浮 桥。令戏子上台,上完了,遂将浮桥撤去。先唱了三出参神的戏,然后开了 本戏。及至藐姑出台,真个如海上的仙女,令人可望而不可即。未及唱到半 本,那些看的人,愚鲁的俱各口呆目邪;那些风流的,俱各手舞足蹈。真是 人人夸强,个个称好!
再说那钱万贯,心中想道:“我嫖了一世的婊子,见过多少妇人,只说
刘绛仙的姿色,是人中第一了。谁想生个女儿出来,比他更强十分。看了他 半本戏,将我的魂也消出了一半,这便如何是好?”又想道:“他如今虽是 台上的,到晚间,不过多加几两银子,就是我怀中之物了。此处难道还有挣 我的不成!是便是了,怎奈我欲火炽盛,如何等的到晚上呢?也罢,等他下 台用饭的时节,不免先调戏他一番,再作道理。”谁知到了饭时,别的俱各 下台,目中惟少藐姑。那藐姑自从唱演以来,只在台上点心点心,就到黑方 才下来,今日也是如此。所以万贯愿望甚急,至此不觉情兴索然,虽是威振 一方,却也无可奈何。因此罢刘绛仙也无心与他亲热了。
及至吃饭,上台演过晚本。万贯道:“家僮把绛仙叫来,我看他说些甚
么,再作道理。”家僮道:“绛仙到了。”万贯叫他进来。绛仙见了万贯, 一手摸着万贯的胡子,说道:“是你老人家,我二人一年没见,如今你反少 面起来了。总是财主人家养的好,真真令人可爱!”万贯道:“你可好嘛?” 绛仙答道:“我可好从何来呢?日子不如那二年,生意又不济,孩子又不听 说,那像你老人家这等的受用呢?可是咱二人一年不见,不知你老人家也想 我不?”万贯道:“不惟常常的想你,就是夜日也还想你。到了今日,却一 毫也不想了。”绛仙说:“见了面还想个甚么呢?”万贯道:“却不是如此。 我从前只说你的容貌世间无双,所以放你不下。自从今日见了令爱,谁知更 比你来俊俏,我一见,就把爱你的心肠,移在令爱身上去了,所以夜日还想 你,今日一毫也不想了。不知你还念往日旧交,把令爱也送来,教我享受享 受不?”绛仙心中想道:“我若说不能,今夜就不能趁他的银子了。也罢, 我自有道理。”对万贯道:“他的皮味与我不同,虽是一样接客,他偏要嫌



① 挈(qiè,音切)带——携带;带领。

好道歹,像你老人家,自然是不嫌的。但自今晚也骤然叫他就来,却是断然 不能的。你老人家若果不嫌他,待我明日合他细细的商议,再来回说。”万 贯见这番光景,不觉动起兴来了。叫家僮:“对他班内人说声,不用等他, 今夜在我这里睡罢。”绛仙说:“如此,又在这里打搅你了。”万贯说:“你 若不要钱,我情愿叫你常常的打搅。”绛仙说:“爷们相厚,谁合你要钱来!” 万贯说:“跟我借的粮食也是钱。”两个遂各宽衣裳,同入帐内。其中的情 景声音,自是不必说了。
  到了次日起来,万贯说:“今日是佘账未了一齐清楚罢。”绛仙遂起身 而去。及至演戏的时节,万贯左右不离,又是一天。到晚来想道:“我也曾 千方百计去勾搭,他一毫也不理。想来没有别的意思,一定是不肯零卖,要 拣个有钱的主人,成堆发兑的了。我如今拚着一主大钞,娶他回来做小,他 母亲是极喜我的,也未必十分拒绝。自古道:见钱眼开。我兑下一千两银子, 与他说话的时节,就拿来排在面前。他见了自然动火,我又有许多好话到他, 不怕他不允。叫梅香与我暖起酒来伺候。”
  见了绛仙道:“我前夜把令爱的事,再三托你,为甚么不见回音?”绛 仙道:“不要说起,都是前世不修,生出这个怪物来,终日里与我淘气。我 几次要对他讲,他见我几次要张口,就走开去了。料想那没福的东西,受你 培植不起,如今还是我来替他罢。”万贯道:“我有句好话,和你商议,不 知你肯不肯?若肯了,不但送你一场富贵,还替你省下许多是非,只怕你没 有这般造化!你令爱不肯接人,也是有志气的所在。无非是立意从良,要嫁 个好丈夫的意思。你何不依了他,多接些银子,打发他去!把银子买了妇人, 教起戏来,一般好做生意。你莫怪我说,做女旦的人,若单靠做戏,那挣来 的家私,也看得见。只除非像你一般,真戏也做,假戏也做;台上的戏也做, 台下的戏也做,方才趁的些银子。若像你令爱那样性情,要想他趁人家的银 子,只怕也是件难事。”绛仙说:“倒也说得不差。”万贯说:“他趁不得 银子来,也还是小事,只怕连你趁来的银子还要被他送了去。把人家败的净 光,然后卖到他身上。那卖来的银子,又没得买人,只够还债。这件生意, 就要做不成了。”绛仙说:“虽则如此,也还不到这般地位。”万贯说:“你 还不知道哩!有多少王孙公子,都是有才有力的人。说他大模大样,不理人 也罢了,又私意动人的风景,弄的人有面皮没处放,起了火没水泼,都要生 法送你到官,出他的丑,不到散班地步不止哩!”绛仙听了道:“这等说起 来,是一定该嫁的了。但不知甚么样人家才好打发他去呢?”
万贯说:“富贵二字,是决要的了。只是一件,富也不要大富,贵也不
要大贵,若富贵到极处,一来怕有祸不能够享福到头;二来怕他做起官势来, 得意便好,若不得意,就苦了令爱一生。须是不大不小的财主,半高半低的 乡宦,像我这样人家,才是他的主顾。”绛仙说:“这等说起来,是你要娶 他了?”万贯拱手答云:“不敢,颇有些意,只是不敢自专。你若肯荐贤, 少也不好出手,竟是一千两聘金。”叫梅香:“把我兑下的财礼,抬将出来!” 指着银子道:“这是五十两一封,共二十封,都是粉边细系,一厘潮的也没 有。”绛仙说:“他起先那些话,说得一字不差。我若有了这些银子,极少 也买他十个妇人。就教得一般女戏,个个趁起钱来。我这分人家,那里发积 得了?为甚么留下这个东西,终日与他淘气!”对万贯道:“就依了,只是 嫁过门来,须要好生看待。”万贯说:“搁在头上过日子,决不敢轻漫他!” 万贯见他说准了,满心欢喜。遂将绛仙搂在怀中,要与如此如此。绛仙

说:“起先无乎不可,如今我是老长亲了,你不得无礼。”万贯说:“只此 一遭,下不为例。明日做丈母,今日为夫妻,有何不可呢?”两个不觉又做 起旧日的营生来了。顷刻之间,云收雨止。万贯道:“几时过门呢?我好预 备预备。”绛仙说:“晏公的寿戏,只落明日一本了,等做完之后,就送他 过来。”未知藐姑果嫁万贯不曾,且听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赖婚姻堂前巧辩 受财礼誓不回心


  却说那日戏完之后,藐姑自己想道:“奴家自与谭郎定约之后,且喜委 身得人,将来料无失所。又喜得他改净为生,合着奴家的私心。别的戏的, 怕的是上场,喜的是下场。上场要费力,下场好粹悚的缘故。我和他两个, 却与别人相反,喜的是上场,怕的是下场。下场要避嫌疑,上场好做夫妻的 缘故。一到登场的时节,他把我认做真妻子,我把他认做真丈夫。没有一句 话儿,不说得钻心刺骨。别人看了是戏文,我和他做的是实事。戏文当了实 事做,又且乐此不疲,焉有不登峰造极之理!所以这玉笋班的名头,一日忝 似一日。是便是了,戏场上的夫妻,究竟当不得实事。须要生个计策,做真 了才好。几次要对母亲说,只是不好开口。如今也顾不得了,早晚之间,要 把真情吐露出来,方结果了这件心事。
  看见绛仙回来,道:“母亲,你往那里去来,为何至今方回,这箱子里 面可是甚么东西?”绛仙道:“我心是极明白的,你且猜上一猜。”藐姑猜 道:“是添的新行头?不是!是母亲清歌换来的诗千首?不是!如此孩儿知 道了,但自说不出口来。”绛仙道:“你既然猜着,就明说何妨!”“莫不 是母亲遇着好事的财主,因此送来这些物件么?”“都不是!我对你说了罢, 这皮箱里头的物件,就是你的替身。做娘的有了他,就不用你了。”藐姑说: “怎么,不用孩儿做戏了,这等谢天谢地!”绛仙道:“我生你一场,我只 说与我一样。谁料你动不动要顾廉耻,要惜名节,所以如今弄出这件事来。” 藐姑说:“母亲说的话,孩儿一些也不懂,倒求你明白讲了罢。”绛仙说: “我老实对你说,你这样心性,料想不是个挣钱的,将来还要招灾惹祸。不 如做个良家的妇人,吃几碗现成饭罢。这边有个钱乡宦,他是这块的一个大 财主,从前也做过一任子官,如今告终养回家。年纪也不甚大,做人又极慷 慨。他一眼看上你,要娶你做个二房夫人。等你过了门的时节,不惟你却奴 使婢,受用一辈子,就是做娘的,也就托你的福了!你说好不好?做娘的已 经许下他了。这箱子里面,就是他的财礼。明日戏完之后,就要送你过去了。” 藐姑听说,大惊道:“呀!有这等的奇事!我是有了丈夫的,怎么如今 又许旁人?烈女不更二夫,我岂有改嫁之理!”绛仙惊问道:“你有甚么丈 夫?难道做爹娘的不曾许人,你竟自家做主,许了那一个不成!”藐姑道: “孩儿怎敢自家做主,这头亲事,是爹娘一同许下的。难道因他没有财礼, 就悔了亲事不成?”绛仙大惊道:“我何曾许甚么人家,只怕是你见了鬼了! 既然如此,你且说我,许的是那一家,那一个?你且讲来!”藐姑说:“就 是那做生的谭楚玉,难道你忘了么?”绛仙道:“这一发奇了!我何曾许他 来呢?”藐姑说:“他是个宦门之子,现今身列学宫,负了概世之才,取功 名易如反掌。为甚么肯来学戏?只因看上了孩儿,不能够亲近。所以,借学 戏二字,做个进身之阶。又怕花面与正旦配合不来,故此要改做正生。这明 明白白是句求亲的话,不好直讲,做一个哑谜儿与人猜的意思。爹爹与母亲 都曾做过生旦,也是两位个中人,岂有解不出的道理!既然不许婚姻,就不 该留他学戏,就留他学戏,也不该许他改净为生!既然两件都依,分明是允 从之意了。为甚么到了如今,忽然又改变起来,这也觉得没理。”绛仙说: “好,好,好!好一个赖法!这等说起来,只消这几句巧话,就把你的身子
  
被他赖去不成!且是婚姻大事,不论贫富,都有个媒人。就是告当官,也要 有个干证。你说你的媒人是谁?你的干证是谁?”藐姑道:“你说我没有干 证么?那些看戏的人,谁不说我与他,是天配的姻缘呢?且是我和他,交杯 酒也不知吃过多少,夫妻也不知叫过多少,难道还不是真的么?”绛仙说: “你看这个孩子,痴又不痴,乖又不乖,说的都是些梦话!那有戏场上的夫 妻,是做得准的呢?自古来做戏的甚多,你见谁做生的与旦作俦,做旦的把 生认做真夫呢?”藐姑说:“天下事,别的都戏的,惟有婚姻戏不的。既要 弄假,就要成真。我不像别个女旦,夜间睡的是一个,白日叫的又是一个。 一些廉耻也不惜,也不顾名节是何物!孩儿是个惜廉耻、顾名节的人,不敢 把戏场上的婚姻,当做假事。这个丈夫是一定要嫁的!”绛仙说:“好骂! 好骂!这等说起来,我是不惜廉耻,不顾名节的了?我既然不惜廉耻,不顾 名节,还有甚么母子之情呢?就逼你嫁了人,也不是甚么奇事!我且进去睡 觉,待明日戏完了,我再同你讲话。难道我的货,到由不的我么?不怕你飞 上天去!”
任你百口挠婚约, 还我千金作枕头。
藐姑道:“你看他竟自进去了!谭郎,谭郎!我和你同心苦守,指望守 个出头的日子。谁想到了半途,忽然生出这样事来!我那母亲见了这些银子, 就如馋猴遇果,饥犬闻腥的一般。既然吞在口里,那里还肯吐将出来!这场 劫数,是断不能逃的了!也罢,谭郎如今现在外边,我不免将我的软细东西, 收拾收拾,跟他夤夜①逃走。明日意在一个幽密去随,连日奔往别处,再作道 理。”及至到了二门,已被上了锁了。又不敢高声叫,又不能越墙而过。站 了半日,回到自己房中,叹道:“谭郎,谭郎!我今既不能生随你身,我岂 肯负了你的心么?罢,罢,罢!惟有一死相报了。”遂将系腰的带儿解下, 系在梁头以上。又搬了一个杌②子,将身一竦立在上面。此时死与未死,再听 下回便知。


























① 夤(y ín,音银)夜——深夜。
② 杌(wù, 音务)子——凳子(多指矮凳)。

第 七 回

借戏文台前辱骂 守节义夫妇偕亡


  话说藐姑将带儿挂在颈下,意在必死。心中怒转道:“且住!做烈妇的 人,既要拚这一条性命,就该对了众人,把不肯改节的心事,明明白白诉说 一番。一来使情人见了,也好当面招魂,二来使文人墨士闻之,也好做几首 诗文,留个不朽!为甚么死得不明不白,做起哑节妇来!毕竟用个甚么死法 才好。有了,我们这段姻缘是在戏场上做起,就该在戏场上死节。那晏公的 庙宇,恰好对着大溪,后半个戏台,虽在岸上,前半个却在水里。不如拣一 出死节的戏,认真做将起来。做到其间,忽然跳下水去,岂不是自古及今, 烈妇死难之中,第一件奇事么!有理,有理!”
阿母亲操逐女戈,人伦欲变待如何。 一宵缓死非无见,留取芳名利益多。
  却说次日,楚玉闻知此事,心中想道:“我为刘藐姑,受尽千般耻辱, 指望守些机会,出来成就了这桩心事。谁想他的母亲,竟受了千金聘礼,要 卖与钱家为妾!闻得今日戏完之后,就要过门,难道我和他这段姻缘,就是 这等罢了不成!岂有此理。他当初念脚本的时节,亲口对我唱道:心儿早属 伊,暗相期,不怕天人不肯依!这三句话,何等的决烈!难道天也不怕,单 单怕起人来?他毕竟有个主意,莫说亲事不允,连今日这本戏,只怕还不肯 做哩。定要费许多凌逼,方得他上台。我且先到台上伺候,看他走到的时节, 是个甚么面容,就知道了。”正是:
入门休问荣枯事,
  观着容颜便得知。 藐姑道:“奴家昨日要寻短计,只因不曾别得谭郎,还要见他一面。二
来要把满腔的心事,对众人暴白一番。所以,挨到今日,被我一夜不睡,把
一出旧戏文,改了新关目。先到戏房等候,待众人一到,就好搬演。只是一 件,我在众人面前,若露出一点愁容,要被人识破,就死也死不成了。须要 举动如常,倒装个欢喜的模样,才是个万全之策。”正是:
忠臣视死无难色,烈妇临危有笑容。
  话说众人见藐姑上台,齐道:“刘大姐,闻得你有了人家,今日就要恭 喜了!”藐姑笑道:“正是!我学了一场戏,只落了今日一天,明日要做, 不能够了。全仗列位扶持,大家用心做一做,好结我终身之局,未知列位意 下如何?”众人说:“我们的意思,也要如此,有何不可呢!”楚玉心中暗 气道:“怎么天地之间,竟有这样寡情的女子,有这样无耻的妇人!一些也 不烦恼,也就去不得了,还亏他有这张厚脸,说出主样话来!我当初早知如 此,岂肯辱身贱行,学这个营生来呢!再想到,是我差矣!独不思做女旦的, 名为戏子,其实无异于娼妇。娼妇如何能养出贞节女子来,岂不叫人后悔无 及!又想他,或者心上烦恼,怕人看出破绽来,故意装出这等笑容,说出这 样言语,也不可知。”远远望见那姓钱的来了,自古道:
  仇人相见,分外眼明。 且看他如何相待。
  万贯到了台下,指着藐姑道:“他如今比往常不同,是我的浑家了。你 们就是做戏,也都要离开些。别了挨挨挤挤,不像个体面!”藐姑说:“我
  
今日戏完之后,就要到你家来了。我的意思,还要尽心竭力做几出好戏,别 了众人的眼睛,你肯容我做么?”万贯说:“正要如此,有甚么不容。”藐 姑说:“这等有两件事,要依我。第一件,不演全本,要做零戏;第二件, 不许点戏,要随我自做,才得尽其所长。”万贯说:“这等,你意思要做那 几出呢?”藐姑说:“我最得意的,是那《荆钗记》上,有一出抱石投江, 是我新近改造的,与旧本不同。要开手就演,其余的戏,随意再做。”万贯 说:“领教就是,只求你早些上台。”
  楚玉听了道:“这等看起来,竟是安心乐意,要嫁他了?是我这瞎眼的, 不是当初错认了人,如今悔不及了,任他去罢!”藐姑说:“列位快敲锣鼓, 好待我上台。”又叫楚玉云:“谭大哥,你不要忧愁,用心看我做。”楚玉 答云:“我是瞎眼的人,看你不见。”藐姑也不做声,对众人云:“天已将 午,可开戏了。”只见万贯身穿丝服,头戴一顶蓝色毡帽,取一把交椅,在 台子近前坐定。看戏人,两旁挨挤。藐姑扮钱玉莲上场。唱道:
遭折挫,受禁持,不由人不垂泪。无由洗恨,无由远耻,事到 临危,拚死在黄泉作怨鬼。
白: 奴家钱玉莲是也,只因孙汝权那个贼子,暗施鬼计,套写休书。
又遇着狠心的继母,把假事当做真情,逼奴改嫁。我想忠臣不事二君,
烈女不更二夫,焉有再事他人之理?千休万休,不如死休!只得前往 江边投水而死。此时已是黄昏,只索离生门,去寻死路。我钱玉莲, 好苦命也。
唱:
心痛苦,难分诉,我那夫呵!一从往帝都,终朝望你偕夫妇。 谁想今朝,拆散中途。我母亲信谗言,将奴误。娘呵!你一心贪恋他 豪富,把礼义纲常全然不顾!
白:
来此已是江边,喜得有石块在此,不免抱在怀中,跳下水去。 且住!我既然拚了一死,也该把胸中不平之气,发泄一场。逼我改嫁 的人,是天伦父母,不好伤他。那套写休书的贼子,与我有不共戴天 之仇,为甚么不骂他一场,出口气了好死!(指着万贯道)待我把这 江边的顽石,权当了他。指他一指,骂他一句,直骂到顽石点头的时 节,我方才住口!
唱:
真切齿难容!(怒指万贯道)坏心的贼子,你是个不读书,不 通道理的人。不与你讲纲常节义,只劝你到江水旁边,照一照面孔, 看是何等的模样,要配我这绝世的佳人?几曾见鸱鸮①做了夫,把娇 鸾彩凤强为妇?
唱:
(又指道)狠心的强盗,你只图自己快乐,拆散别个的夫妻。 譬如你的妻子,被人强娶了去,你心下何如?劝你自发良心,将胸比 肚,为甚的骋淫荡,恃骄奢,将人误!
唱:



① 鸱鸮(chīxiāo,音吃肖)——鸟名。

(又指道)无耻的乌龟,自古道,我不淫人妻,人不淫我妇。 你在明中夺人的妻子,焉知你的妻子,不在暗中被人夺去?别人的妻 子,不肯为你失节,情愿投江而死。只怕你的妻子,没有这般烈性哩! 功伊家回首,回自把闺门顾。只怕你前去寻狼,后边失儿。 万贯点头,高叫道:“骂得好,骂得好!这些关目,都是从前没有的,
果然改的妙!”藐姑道:“既然顽石点头,我只得要住口了。如今抱了石头, 自寻去路罢。”抱石回头,对楚玉云:“我那夫呵!你妻子不忘昔日之言, 一心要嫁你,今日不能如愿,只得投江而死!你须要自家保重,不必思念奴 家了。”说罢,遂跳下台去。
  万贯见了,喊道:“快来捞人!”众人也喧噪起来。楚玉跑道台边,高 叫道:“刘藐姑不是别人,是我谭楚玉的妻子。今日之死,不是误伤,是他 有心死节了。这样水之中,料想打捞不着他。既做了烈妇,我也要做义夫了!” 向水中叫道:“我那妻呀!你慢些去,等我一等!”说罢,遂也跳下水去了。 要知端底,再听下部书分解。
  下部书名是《比目鱼》,紧接着,钱万贯为色被打,县三衙巧讯得赃。 东洋海晏公显圣,水晶宫夫妻回生。山大王被火兵败,慕介容归隐渔翁。慕 主仆钓鱼聚乐,谭夫妇被救重生。贺婚配四耆①劝酒,谐琴瑟二次叙情。谭官 人衣锦归里,刘绛仙认女船中。谭楚玉赴任平寇,慕介容无辜受惊。真兵备 面骂楚玉,假兵备遗害慕公。谭楚玉报恩雪耻,慕介容招隐埋名。俱在下部
《比目鱼》书中说明。





































① 四耆(qí,音齐)——耆;六十岁以上的人,指四个老年人。

第 八 回

钱万贯为色被打 县三衙巧讯得赃


  前部书名是《戏中戏》,说的是谭楚玉远游吴越,刘藐姑屈志梨园;倾 城貌风前露秀,概世才戏房安身;定姻缘曲词传简,改正生戏屋调情;一乡 人共尊万贯,用千金强图藐姑;刘绛仙将身代女,钱二衙巧说情人;赖婚姻 堂前巧辩,受财礼誓不回心;借戏文台前辱骂,守节义夫妇偕亡。俱在上部 书《戏中戏》内说的。
  这部书,紧接着谭楚玉与刘藐姑俱投水而死,众人齐惊喊道:“钱万贯 倚势夺人妻子,逼死两命,我们先打他一顿,然后送官!”遂一哄而上,将 钱万贯打了一个臭死。这正是扬扬得意的钱财主,忽而变为垂首丧气的矮胖 官。其中一人道:“打的也够了,锁起他来罢。”
  再说刘绛仙在台上,一面向着水里哭,一面指着万贯骂。背后刘文卿骂 绛仙道:“都是你这个娼妇,只因图人家的财礼,把我的女儿活活的逼死, 我岂与你干休!”遂要拉着绛仙打。绛仙也要望着水里跳,俱被众人揽住, 这且不提。
再说那众人牵着万贯道:“城里县官没在家,不如趁着三爷查牌甲未回,
先在他手里告了罢。”万贯道:“列位大哥!”众人说:“我们素日叫你钱 爷,你还不依,必定叫我们叫你钱老爷哩!你今日却叫我们大哥?”万贯道: “列位大爷,我和你素日无冤,往日无仇,为何这等替姓刘的出力呢?”众 人说:“我们欠你的债,一日也不缓,一厘也不让。但少你一分半厘,就要 将我们送官追比。且是动不动要装官与我们看,我今日却顾不的你这官了。” 万贯道:“列位大爷,今日若放了我,不惟把你们从前的账目一笔勾消,从 今以后,你们若用银子使的时节,但只要本,决不图利。庄乡以平等相称, 再不敢有官民之分。就是今日,我也拿银子出来,每位敬银十两,就上我家 取去。”其中数人论云:“他逼死的是姓刘的,与我们何干?今日若放了他, 不惟目下得利,异日的好相见。”众人对万贯道:“方才你说的那些话,可 是作的准的么?”万贯说:“岂有食言之理!”众人从着万贯到家,各取白 银十两,遂一哄而散。万贯想道:“我这个模样,不惟家中旁人难见,就是 我那结发的妻子,也是难见了!我从前要娶藐姑的时节,我妻柔氏再三阻我, 我都不听。今日落得这个模样,岂不教他畅快么!左想无法,右想无门,不 如也寻了无常罢!”又想道:“且住!我只顾惜这一时的廉耻,岂不失却这 富厚的家资么?也罢,我且到在内书房中,再作道理。”
  且说刘绛仙与文卿在台上,吵闹了一回,被众人拉开。绛仙想道:“我 的性子,只爱银子,不顾恩情。女儿不肯嫁人,活活的逼死。虽是我做娘的 不是,也是钱万贯的晦气!顾不得甚么由情,也诈他一诈。他若把这一千两 银子不和我要了,我就与他干休。他若不允,我就写状子告他。前日卖女儿 是为银子,今日告情人也是为银子。他若说我寡情,我就把古语二句念来作 证,叫做:自家骨肉尚如此,何况区区陌路人!不免寻着他,方与他同去。” 远望着地方来了,不免上前去问一声儿:“列位,莫非去出首人命么?”众 人答云:“正是。”绛仙说:“这等我已有状子在此,烦众位与我同去。” 再说,万贯自从众人放了他,只说从此无事。不料家僮急忙来报道:“老 爷不好了!如今刘绛仙和地方又去告状哩!”万贯说:“现今可曾告了不曾?”
  
家僮说:“方才上城中去了,此时想还在路上哩!”万贯遂拿了几封银子, 急忙赶去。及至赴了二里有余,方才赶上。万贯一手扯着绛仙,一手拉着地 方,道:“列位高亲贤表,快不要如此!都是我老钱的不是,最不该为色伤 人。但自令爱如今已是死了,你就将我与他抵了命,也还有活了的么?且是 你们不告我,我自有道理。这路上不是说话的地处,你随我到前边酒店里去。” 三人遂一同到了一家店里,让地方与绛仙坐下,道:“这是银子五十两,送 地方大哥的,只求免动纸笔。”绛仙说:“你就不肯去报,我是一定要告的!” 万贯道:“绛仙,绛仙,你就不念旧情,也看一千两银子面上,我不问你退 就是了,你还告我做甚呢?”绛仙说:“你果然不问我退银子,我就不去告 你。”万贯说:“你若不告我,不惟那一千银子不要,如今还有银子五十两 送你。”绛仙遂接过银子来,藏在怀里,对众人说:“钱爷素日是最好的, 如今又给我这些银子,我们不用告他。从此散了罢。”万贯谢了谢众人,往 外就走。谁知祸起不测,这些话,早已被人听去。
  却说那个三衙,原是一个吏员出身,做了六年巡检,才升了这三衙之职。 一日想道:“本厅到任三年,地方上的财主不论大小,都曾扰过,我的吏才, 也可谓极妙了。谁想来了一位堂尊,比我更强十倍。地方上有利的事,没有 一件瞒得他。我们才要下手,不料那银子钱财,已到他靴筒里面了。如今城 里的事,件件都是他自行,轮我不着。没奈何,只得借个题目,下乡走走。 往年下乡,定要收几张状子,弄个钱使。不免将我的衙役叫来,与他商议商 议。”正说之间,他的善办事的头来了。叫道:“王头,你们来到乡间,也 该把放告状牌挂在口上,弄几张呈状出来;也好把票子差你。”王头道:“呈 状到有,只怕被犯的势头大,老爷的衙门小,弄他的银子不来。”三衙说: “是件甚么事呢?”王头说:“这边有个钱乡宦,为强娶女旦的事,逼死两 条人命。这岂是咱爷们敢当的事么?”三衙说:“是呢,我们断不敢揽这人 命,这宗财不要想他罢。”王头说:“老爷这也不妨,老爷出张票子,小的 们将他拿来。三堂两堂只管审,却不用给他定案。难道我们的衙门虽小,就 是白进的么?多少也弄他几个钱使。等堂上老爷来了,给他呈到堂上,我们 还弄两个干净钱哩!”三衙听道:“好,妙!就差你与他们去办办罢。”王 头遂与二班的头目,各带索子一挂,竟往埠镇上来。
及至走到半途,远远望着一伙男女,悻悻而来,忽又转进酒店去了。王
头说:“那个矮的,恰像钱万贯。”李头说:“那个女的,就是刘绛仙。” 王头说:“如此,是他们无疑了。我二人走向前去,先听他说些甚么,再作 道理。”恰好那座酒店,坐南向北,外面两间门面,内边却有佩房,东西两 邻,只有西邻东面却是一所空基。两个差人,就立在空基外面。钱万贯与刘 绛仙、地方,又恰在东房说话。所以从头至末,二人无不得闻。及至内边刘 绛仙许了不告他,外边李头暗对王头道:“他们和了,这状子告不成了。” 王头说:“不妨,我们立在这边,等他们出来的时节,一把拿住,说他私和 人命,锁去见爷。料想他状子也在身边,银子也在身边,有赃有据,不怕他 不认。”李头道:“有理,有理!”所以万贯、绛仙一出酒店,就被二人锁 住。及至一锁,万贯与地方惊道:“这是为何!”王头、李头喊道:“你们 私和人命,还装不知道么?”万贯道:“我们并无此事,不要错拿了人!” 王头说:“错与不错,自有着落。奉了官法拿人,不敢私自开索。”遂将三 人带着就走。及至走了二里有余,王头对李头道:“你先去回话,自说我带 人就到。”李头果急行,见了三衙道:“犯人拿到了。”三衙云:“这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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