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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目鱼桃花扇浮生六记等五种



又无刑具,又无法堂,如何审的呢?”王头:“不妨,这庄东首有三官庙一 座,即着本庄地方,预备桌凳在彼,老爷也先在内坐定。等到了的时节,先 问他一问,就知真假了。”三衙道:“妙,妙!”一面摧桌凳,一面就到庙 中去。及至到了庙中,犯人已经带到。王头将犯人交付李头,先到庙内,附 三衙耳边说道:“如此,如此。”三衙喜道:“妙绝!快些带进来。”王头 带着万贯、绛仙、地方,跪下禀道:“犯人当面。”三衙指着绛仙道:“你 的女儿,怎么被人逼死,给我从实讲来。”绛仙道:“小的女儿,投水是实。 原为母子之间,有几句口过,所以自寻短计,并不曾有人逼他。”又问地方 道:“好大你一个地方,竟敢私和人命!叫衙役与我先打他二十。”地方告 饶道:“小的一向守法,并不曾私和人命,这话是那里来的呢?”又指着万 贯道:“这个站而不跪的,是谁呢?”万贯道:“原任县佐钱万贯,昨日在 舍下相陪,难道今日就忘了么?”三衙道:“你不提还好,你提起,教本厅 怒气复生!你把众人给我预备的下马席,当了你的情面,这也还可恕,你竟 把众人敬我的银子,留下一半,这是何说?你只说我管你不着,今日怎的也 犯在本厅手里来了呢?还不给我跪下!”万贯道:“若论官职,我还在你以 上,为甚跪你?”三衙道:“岂不闻皇亲犯法,庶民同罪么?叫衙役与我将 他按倒。”万贯遂跪道:“还求老父母少存体面。”三衙对众人道:“你们 俱不承认,难道我就没法审你么?”毕竟三衙想出甚么法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 九 回

东洋海宴公显圣 水晶宫夫妇回生


  话说三衙将他们审了一堂,俱不肯呈招。正在愁闷之际,忽然想起王头 耳边的密语,遂指着绛仙道:“我且问你:你有几个月身孕呢?”绛仙道: “小妇人没有身孕。”三衙说:“你既没有身孕,为何顶了这个大肚子?” 三衙又指着地方道:“你也是有鼓胀病的么?”地方说:“小的没有。”三 衙说:“既然没有鼓胀病,为甚么胸腹之间,觉得有些饱闷呢?你老爷虽则 做官,却亦颇明医道。”叫皂隶:“快替他们脱去衣服,待老爷好与他们治 病。”皂隶听说,即上前去解他们的衣服。他二人俱各按住不准。三衙怒道: “你这些狗男女,人也不识,见了我这样青天,还要弄鬼。莫说带在身边的 赃,没有教你藏过的,就是吃下肚去的,也要用粪青灌下去,定要呕你的出 来。”叫左右:“与我快搜!”一衙役跪道:“禀老爷,这妇人身边搜出状 子一张,银子一封;地方身边也搜出状子一张,银子一封。”三衙道:“何 如?我这三个访犯,拿得不错么。如今没的赖了,可从实讲来!”众人说: “人命是真,小的们不敢胡赖,情愿把两张状子,孝敬了老爷,只求给赏原 银,待小的们领去。”三衙道:“你们也忒煞欺心,老爷不要你再拿出来, 也够的紧了。连追出的赃,还要领去!这等叫左右,把那妇人拶①起来!男子 夹起来,问还有余赃,藏在那里?”地方与绛仙慌道:“不领,不领,一毫 也不领!”三衙道:“这等押出讨保,只把钱万贯带进城去寄监,等堂上回 来,好呈堂听审。”这且搁住不提。
再说那宴公神圣,原是权司水府的。一日升殿道:“我平浪侯分封水国,
总理元阴,代天司振荡之权,御世有澄清之志。今日十月初三日,是小圣的 诞日。天下庙宇,到了今日,定要祭奠演戏。圣知庙宇虽多,神灵总是一位。 到了祭奠的时节,少不得要乘风取电,往各处享受一回。”于是带领判官神, 从各处巡幸。及至到了埠镇行宫,里面看那供献神食,却也极其丰盛。正当 饮乐之际,忽闻外面喊云:“土豪逼死人命,大家出来报官。”平浪侯传本 庙土地问道:“那叫喊的,是甚么人?逼死人命,是真是假,你从直讲来。” 土地禀道:“刘旦冰霜作操,谭生义烈为肠,曾将片语订鸾凰,不肯朱陈再 讲。射虏挥金逼娶,两人矢节当场,似真似假最难防,忽地身投巨浪。”平 浪侯闻道:“这等说来,是一对义夫节妇了。孤乃正直之神,见此贤人遇难, 岂有不救之理!他处虽还有行宫庙宇,孤家一心要腾云回府。”叫:“神从 们!随路搜捞,若遇男女尸首,即来通报。”不时间到了水晶宫,通宵殿坐 下。只见一水兵报道:“小的搜捞的有两口尸首,抱在一处的,想必就是了。” 平浪侯道:“他两个相继而亡,如何又能在一处?这越发奇了!”分付判官: “快与我追魂取魄,赦他醒来,看是若何。”那判官用了些手段,两个死尸 俱各复苏。见有宴公在上,遂叩谢道:“谢爷爷救命之恩!”平浪侯问道: “你两个从何日定婚,因何事寻死?俱从实说来,孤家好送你还阳。”藐姑、 谭生遂将前事诉告了一遍。平浪侯道:“孤家有心送你还阳,保你夫妻团圆。 但如今你的恩人未到,不免且在孤处暂住几时,你们意下若何?”楚玉二人 叩谢道:“愿依钧旨。”平浪侯分付道:“紫宫以外,任谭楚玉游玩观览,



① 拶(zǎn,音攒)——旧时用来夹手指的刑具。此处用作动词。

不许少有拦阻;把刘藐姑送在宫内,与孤的老母相见。到晚间时,孤家叫你 二人拜谢天地,夫妻团圆。”楚玉、藐姑听了,俱各欢喜不胜,叩头而起。 楚玉游于宫外,见了些水兵水将、水宫水殿。那长剑将军,是虾体曲而 成精;那八卦军师,是龟头老不能伸;那铁甲大王,是螺螺身带重壳;那双
戟先锋,是蟹精巨步横行。真个水族盛似百万兵! 再说藐姑到了水宫,见圣母端坐琉璃宫上,有仙女排列两旁,左边仙女
拿的如意玉钩,右边仙女捧着丝帨①金盆。藐姑上前叩首道:“小妇人参见圣 母!”圣母问道:“你是那里人氏,缘何到此?与从实禀来!”藐姑又将前 事诉告了一番。圣母道:“你夫妇两个竟是节义中人了。”叫仙女领他到各 处游走游走,消此白昼,到晚间就要使他夫妻团圆了。于是藐姑随了仙女, 往后就走,把那宴公的三宫六院,暖阁凉亭,俱各游了一遍。
  用过午饭,到了日沉西山,兔升东海的时节,只听宴公吩咐道:“外边 叫鼓乐伺候,将那二殿以内,三殿以外的东理房,就给他作了喜房罢。”又 取绣花红绫女袄一身,猩猩花红裙一件,与藐姑穿了。楚玉也换了一身天蓝 满花新衫,带了一顶贡缎元□方巾。及至齐备,宴公与圣母俱各到三殿以外, 教两个侍女,扶着藐姑与楚玉拜天地。楚玉与藐姑又谢了圣母、宴公。宴公 道:“挑灯笼二对,送新人入洞房。”四个侍女,前边打的是料丝琉璃宫灯 一对,后边打的是珊瑚垂穗宫灯一对,及至藐姑、楚玉进了洞房,侍女就出 门引着宴公、圣母回宫去了。
却说楚玉与藐姑进东房,看道上面列着玻璃帏屏一架,中间画着文王手
持玉环,端坐凉亭以上,旁边画的是文王百子图,武王侍立文王左首。其余 也有乘船采莲的,也有骑马射箭的;也有三五成群的,也有抱在嫔妃怀中的。 楼阁相接,山水相连,数来数去,恰是一百个小人。下边放着条几一张,两 头列着红绉纱高照一对,内边银烛辉煌。往北一看,两间相通,往南一看, 却是铁里木打就的一间断间。楚玉与藐姑进去,见南边列着鱼骨砌就八棱床 一张,床上挂的是红绢帐子一付。及至挂起帐子,见上有团龙锦被二件,被 上又有绣花墨绿缎褥二件,旁搁退光金漆顶子枕头两个,一头是做就的麒麟 送子,一头做就的金玉满堂。床前上又有八棱杌子一对,前檐却是金棂开窗 一个,窗下放着岱里石琴桌一张,桌上列着销金烛台一对,上边点着鱼油红 烛二支。二人观罢屋里的铺设,复转身到了北间。见前檐也有玳瑁罗汉床一 张,上面铺设俱全。楚玉指着向藐姑道:“这是何说?”藐姑道:“虽是如 此,我们今宵岂还有异床之理么?”
他二人说罢,复回到南间里面,藐姑坐在床边,楚玉坐在杌上。楚玉向
藐姑道:“此时、此事,是耶、梦耶!岂犹夫人闻耶!”藐姑尚未及答,只 见有十五六岁的仙女一个,左手持着银壶一把,右手拿着珊瑚酒杯两个,进 来向藐姑、楚玉道:“这是圣母叫我送来的合卺酒,祈相公、小姐多饮几杯。” 遂斟一杯送于藐姑,又斟一杯送于楚玉。斟罢,执壶倚门而立。须臾之间, 酒过三巡,侍女遂执壶而去。楚玉对藐姑道:“天已夜半,我们关门就寝罢。” 门尚未关,只见两个侍女来,道:“奉圣母之命,叫我们来侍奉你二位新人 哩!”楚玉道:“不敢奉烦,还是回宫去睡罢。”二侍女云:“宫里禁门已 关,我们欲回也不能了。此间已有我们的床铺,若不用我们,我们就先在此 睡罢。”说完,就在北间去睡了。



① 丝帨(shuì,音睡)——古时用丝做的佩巾,像现在的手绢儿。

  楚玉关上外门,又对上了内门,上前搂着藐姑道:“今日是梦,我们就 在梦里相会;今日是真,我们就真真相逢,不知你还有何说之辞呢?”藐姑 道:“我从前与你学戏时,曾要为云为雨,又被小丑惊散。以后虽是夫妻常 叫,却未能骨肉相贴。事至如今,自是不敢推辞的了。”两个遂各解衣宽带, 露出那如玉如锦的一对身体。楚玉止住藐姑道:“事已至此,不必过急。我 有赠鳏夫娶寡妇的对联一付,念来与妇人听,不知与吾二人相合否?”藐姑 道:“愿闻。”楚玉念道:
洞房内一对新人, 牙床上两般旧货。藐姑道:“此联不惟不相合,以奴看来,还是大
相反哩!我和你相处已久,如可算得是新人?他两个虽是相知,未曾侔面①, 如何算的是旧货?一丝也不切!奴家也有对联一付,不知相公愿闻否?”楚 玉道:“敬领教。”藐姑笑道:
洞房内一对旧人, 牙床上两般新货。
  楚玉笑道:“这是鄙人腹内故物,如何到了夫人肚内呢!”藐姑低声向 楚玉云:“相公腹内的故物,从今以后恐怕不能不到奴家肚内了。”说罢, 遂将被窝铺开,颠鸾倒凤起来了。这且不提。
却说那两个侍女,虽未及髻,此事颇晓。及至听到热闹中间,他两也并
到一头道:“我们若有一个男的,今日之乐,就不让他们独擅了。有心进去, 与他分甘,又恐怕徒落伤脸。不如将妹妹当个男子,我两人做一番假的罢!” 那个说:“也只好如此。”他两个也遂装出那般模样,直弄到他屋里的云收 雨止,他两个方才住手。
及至到了次日,藐姑梳妆完备,随侍女上内请安去了,楚玉只在外面闲
游。早兴晚宿,将及半月。一日,宴公对楚玉道:“你的恩人,不日就要到 了。”未知恩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① 侔(móu ,音谋)面——见面。

第 十 回

山大王被火兵败 慕兵备挂印归田


  却说西川人氏,由进士出身,历官吏职谏垣②,外补漳南兵宪之职,双姓 慕容,名仆,字石公。有才不屈,无欲无刚,半世迂儒,屡犯士林之忌。十 所微吏,频生海上之波。一日,与他夫人商议道:“屡疏乞骸未蒙见允,今 日从野外练兵而回,闻得山沟有警,不日就要用兵了。”叫院子:“取令箭 一枝,传与中军,叫他点齐人马,备办行粮,本道即时调发。我的谋略,如 今要展布出来了。”夫人道:“请相公说来,待奴家参此末议。”石公道: “行兵大事,岂可谋之妇人!况且机谋重情,虽是妻子面前,也泄漏不得, 你不必问也罢了!”夫人道:“也说得是,这等别样事不敢多口,只是行兵 之事,最忌杀戮,奉劝相公,只可保全地方,护全生命,积些阴德罢了。那 焚巢捣穴之事,不但自家冒险,损伤的性命也多,不若留些余地罢!”遂赠 诗一首。
诗曰: 行兵事事有先筹,慷慨临戎自不忧。 非是热中来媚主,缨冠祗为挂冠谋。
石公遂辞了夫人,即日起兵。行不三日,已与贼营相近,遂扎下营栅,
相候再说。 那个山贼虽生在深山之中,却也甚是凶勇。前人有赞曰:
状类天魔性类熊,拔山膂力①少人同。
  休言蠢类无长技,猿臂从来善引弓。 一日,山大王坐在帐中,自夸其能道:“孤家赋性怪异,秉性狰狞。生
于虎豹丛中,长在狐狸队里。茹毛饮血,今人窃太古之风。枕石眠云,山鬼
享神仙之福。孤家少无父母,不知生自何人。只听得乳养的老妪说,俺未生 之先,这深山里面,出了一个异人,不但有伏虎降魔之术,又惯与牲兽交欢。 忽然一日,只见深林里面,有个带血的孩子,就是孤家。生得十分怪异,这 等老妪知道是异人之子,猛兽所生,将来必定有些好处,就抱回来抚养。及 至长大之后,官骸举动,件件都带些兽形。遇了豺狼虎豹,就像至亲骨肉一 般。不但不害俺,都有个顾盼温存之意。闻得数十年前,曾有几句童谣道:
人面兽心,世界荆榛。
  人心兽面,太平立见。 这几句谣言,分明应在俺的身上。故此,就在万山之中,招兵买马,积
草屯粮,训养二十余年,方才成了气候。孤家生在山中,就把山子做了国号。 上应天心,下从人愿,暂就大王之位,徐图天子之尊,一向要举兵出山。只 因有个司道官儿,复姓慕容,精通武略,终日里练兵聚饷,虽不知他实际若 何,却使俺这赫赫的军威,也被他名声所夺。近来闻得他的宦兴渐衰,归心 颇急,所以乘此举事,好逼此老辞官,省得他犹豫不果。只是一件,从来兵 法贵奇,若只靠几个兵丁,那里成得大事!喜得孤家原是兽类,平日蓄有几 队奇兵,都是山间的猛兽,把他做了先锋,杀上前去,还怕谁来拦挡!闻得



② 谏垣——即谏院。垣,旧时用作某些官署的代称。
① 膂(lǚ,音旅)力——体力。

慕老儿已到军前,不免叫将校吹起号来,好待那虎、熊、犀、象四队兽兵, 先去开路便了。”
  再说那石公,次日升帐,吩咐道:“闻得贼头是个异类,性子骠悍异常, 所用的先锋,都是猛兽,想来只可智擒,料难力取。我闻败兽之法,莫妙于 火攻。你们在总路头了,掘下深坑,埋下地雷、飞焰,使他踏地机动,地雷 自响。一响之后,弥天遍野,都是火星,毛虫遇火,浑身都着。烧得他疼痛, 自然反奔,你们伏在要害之处。听见炮响,合兵追斩,待得胜之后,再议搜 山。都要小心奉行,不得违吾军令!”众人遂各领命去讫。及至次日,到了 对垒的时节,山大王的前队恰好踏着机关,机动炮响,将那些兽兵烧的毛净 肉烂。山大王见势不好,遂收兵回山去了。
  话说石公闻得贼兵大败,遂吩咐众将道:“本该乘胜收山,只是屡战之 后,马倦人疲,恐怕有些折挫。记得临行时节,夫人再三叮咛,只劝我保全 生命,如今也杀得够了,就留些余地罢。”遂亦班师而归。
及至回到衙内,闻得许告病的旨意已下,喜得面带笑容,遂口道一绝: “凤诏颁来许迄身,劳臣今喜作闲人。 凭今莫说成功事,最怕恩纶下紫宸。我慕容介,前日出奇遇贼,侥
幸成功。又喜得未曾出师以前,蒙朝廷准了病疏,容我回籍调理。我想这个 旨意,亏得在捷书未到之先。若是圣上见了捷书,知道这悉功绩,方且慰留 不暇,岂肯放假还乡?我如今若不早行,只怕又有别事下来,就脱身不得了。 快请夫人出来商议,就此起身方好。”夫人出来道:“纶旨既下,就该速速 抽身,为甚么还要迟疑观望呢!”石公道:“不是我迟疑观望,只因有心辞 官,要辞个断绝,不要辞了官头,又留个官尾。待我回去的时节,这蓑衣箬 笠才穿得身上,那纱帽圆领又要争起坐位来,就使不得了。”夫人道:“依 你意思,要怎么样呢?”石公道:“依我看来,皇上见了捷书,一定要起我 复任。我若回到本乡,那些父母公祖,如何放得我过!一定要催促起身,不 如丢了故乡,驾着一叶扁舟,随风逐水而去。到了那深水万山之处,构几间 茅屋,住在中间,消受些松风萝月,享用些藿食菰羹②,终你我的天年方好。” 夫人道:“正该如此。”叫院子过来:“你先取十两银子,到境外去等候。 买下一只小小的渔船,备下一副蓑衣、箬笠,一到就要用的。”院子遂果照 样置办妥当去了。石公与夫人遂将软细物件,收拾收拾,将印锡悬在公堂以 上,坐了两顶二人小轿,竟到郊外来了。
及到了湖边,果见有小船一只,蓑笠俱备。石公就上了船,换上了蓑衣
笠帽;夫人也换了缟衣布裙,对院子道:“我如今替你改了名子,不叫院子, 叫做渔童了。渔童快些开船。”及至行了数里,石公对夫人道:“这顶纱帽, 如今用不着了,待我做篇祭文,祭他一祭,然后付之流水。”遂口道数句, 将纱帽拿在手中,一掷而去。夫人道:“你的纱帽既然付之东流,我这顶凤 冠也要随去做伴了!”遂也值之水中。石公道:“取钓竿来,待我发一个利 市!”渔童遂将钓竿递于石公。石公道:“老天!若还慕容介保得无荣无辱, 稳做一世渔翁,待我放下钩去,就钓起一个鱼来!”渔童道:“我买得一副 罾①在这里,也和我老婆张他起来。”渔童道:“老天!我夫妻两个,还不曾



① 恩纶、紫宸——恩纶,指皇帝施恩于臣的诏书。纶,古代系印用的青丝带。紫宸,指皇宫。
② 藿食菰羹——粗食、清汤。
① 罾(zēng,音增)——渔网。

生子,若还有后,保佑下去就罾起一个鱼来!”未知他二人钓上网内,果得 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一 回

慕渔翁主仆聚乐 刘藐姑夫妻回生


  话说石公主仆二人,一个手持钓竿,一个手挽搬罾,皆有得鱼之想。石 公将竿挑起,果得一尾大鱼,及至取来看,道:“原是一个鲈鱼!昔人思莼 鲈而归隐,鲈鱼乃隐逸之兆,这等看来我和你一世安闲了。”渔童也将罾儿 搬起,他老婆子上前看道:“鱼倒没有,罾起一个鳖来!”渔童道:“这网 鱼之有无,是我夫妻的子嗣所关。今罾起一个鳖来,这采头欠好!”其妻李 氏云:“这正是得子之兆,怎说不好呢”。渔童说:“怎见得?”李氏说: “天公老爷也知你无用,教导你,若要生儿,除非与此物一样。不然,我只 靠你一个,如何生得儿子出来!”两个遂一笑而散。
  却说石公自从得了这鱼,心中不胜欢喜,对他夫人道:“从来第一流人, 不但姓名不传,连别号也没有,所以书籍上面载无名氏者甚多。我如今只在 慕字下面去上几画,改姓为莫,有人呼唤,只叫莫渔翁便了。夫人也要更改 过,从今以后不得再唤夫人,只叫娘子罢。风儿顺了,叫渔童挂起帆来,待 我烧壶酒儿,烹此鱼为肴,享用他一回。”叫道:“娘子我和你神仙两位, 就从今日做起了。”及至行了二日,娘子道:“相公你看一路行来,山青水 绿,鸟语花香,真好风景。”叫渔童:“问那岸上的人,这是甚么地方了?” 渔童下船问了地名,回覆莫翁道:“这是严陵地方,去七里溪,只有十里之 遥。”莫翁道:“这等说起来,严子陵的钓台就在前面,不如就在此处盖几 间茅屋栖身罢。”遂拿了二十两银子,走到岸上,买了现成一所房子,坐北 向南,北边是座大山,足东边紧靠大溪,只有西房两间,北房四间。莫翁道: “夫妻住在上房,渔童夫妻住在西房,编竹为墙,拥棘为门。”他四人遂将 船上物件收拾下来,安置停当,仍将渔船牵在溪边柳树以上。不时的莫翁坐 去钓鱼,又买了临溪间田数亩,一半为田,一半为园,钓鱼之暇,与渔童亲 往耕种。
及至过了几日,渔童清晨起来,对其妻道:“今日天气清明,你在家里
暖着酒,我去溪边去下罾,等你暖热了的时,好叫我来吃。”说罢,遂带了 全副的家伙,到了溪边树阴以下,将网收拾停当,下在水里。方要找个坐儿 去坐,闻得他妻隔篱叫道:“酒热了,快来吃了去!”渔童遂跑将进来,饮 了十数杯,说道:“这一会,想有了鱼了,我去收网罢。”及至到了溪边, 将绳一拉,觉得有些沉重。心中想道:“必定有大鱼在网里!”用力一搬, 仍然搬不动。叫道:“老婆子快来!”他妻听见道:
酒后兴儿正浓,闻呼不肯装聋。 去到溪边作乐,画幅山水春宫。
  来到溪边说:“你为何叫我,莫非酒兴发作么?”渔童说:“你也太好 事,夜间才做了这个营生,怎么又想这事呢?”他婆子说:“不是这事,你 叫我做甚呢?”渔童道:“快来帮我起罾!”两个遂用力搬起。渔童道:“妙! 妙!妙!罾着这个大鱼,竟有担把多重,和你抬上岸去,看是个甚么鱼。遂 将网拉的近岸,两个抬到岸上。渔童看道:“原来一对比目鱼!”他老婆也 低头一看,道:“噫!两个并在一处,正好作那件事哩!你看他头儿并摇, 尾儿同摆,在我们面前,还要卖弄风流。幸而奴家不是好事的人,若是好事 的人,见了他,不知怎么眼热哩!”渔童道:“不要多讲,这一种鱼,也是
  
难得见面的。我和你把蓑衣盖了,你去请夫人,我去请老爷同出来看看。” 两个遂进去,对莫翁夫妇说知此事。莫翁夫妇,就随了他二人来到溪边。渔 童将蓑衣一揭,大惊道:“方才明明是一对比目鱼,怎么变做两个尸首?又 是一男一女,搂在一处的,莫□怎么有这等奇事!快取热汤来,灌他一灌。” 李氏跑到家里,取了些热汤来,与他两个一家灌了些下去。渔童低头看道: “好了,好了,眼睛都开了!”说话之间,楚玉、藐姑立起来道:“你们是 甚么人?这是甚么所在?我两个跳在水里,为甚么又到岸上来?”莫翁听说: “你们两口是何等之人?为何死在一处,细细说来!”楚玉答道:“我们两 口都是做戏的人,为半路逢奸,慈亲强逼,故至于此。”莫翁道:“这等说 来,是一对义夫节妇了,可敬可敬!”莫娘子问道:“你两个既然先后赴水, 就该死在两处,为甚的两副尊躯,合而为一?”这也罢了,方才罾起的时节, 分明是两个大鱼,忽然半时间又变做人形,难道你夫妻两口,有神仙法术的 么?”藐姑道:“我死的时节,未必等得着他,他死的时节,也未必寻得着 我。不知为甚么缘故,忽然抱在一处,又不知为甚缘故,竟像这两个身子原 在水中养大的一般,悠悠洋洋,绝无沉溺之苦。不知几时入网,几时上岸, 到了此时竟似大梦初醒,连投水的光景,却在依稀恍惚之间,竟不像我们的 实事了!”又对楚玉道:“这等看来,一定又是宴公的手段了,我们两个须 要望空拜谢。”遂望空叩首而起道:“老翁二位请上,待愚夫妇拜谢活命之 恩。”莫翁扶住道:“这番功劳,倒与老夫无涉,是小价夫妇罾着的。”楚 玉道:“这等也要拜谢!”莫翁道:“取我的衣服与他二位换了,一面煮酒 烹鱼,又当压惊,又当贺喜,未知尊意若何?”楚玉道:“活命之恩尚且感 激不尽,怎么又好取扰。”莫翁道:“这有何妨,未知你二人曾完配否?” 楚玉与藐姑想道:“若将水中的事情说出,不惟旁人不信,就我二人也觉荒 唐无凭。”遂对莫翁道:“虽有此心还不曾完配。”莫翁道:“既然如此, 待我拣个吉日,就在此处替你二位完婚,在茅舍暂住几时若何?”楚玉、藐 姑遂到了莫翁家中,换了衣服,用了饮食。莫翁遂将自己的住室,夹开了两 间,给他两个做了喜房,就于晚间给他成亲。这且不提。
再说那庄村上,闻的此事,一班男女老幼无不来看。莫翁就将今晚成亲
的事,也告诉了一遍。众人俱说:“我这去处,有这等奇事,凡我庄乡理宜 送礼来贺。但乡间所事不便,不如各献所有罢。”莫翁道:“如此最好!” 未知庄乡果拿何物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二 回

贺婚姻四友劝酒 谐琴瑟二次合卺


  却说到了晚上,庄西头有一个五十四五岁的樵叟,中间有一个六十二岁 的老农,比邻有一个四十余岁的老圃,各出所有道:“我们三个与新到的莫 渔翁,结为山村四友,最相契厚。闻得他备了花烛,替谭生夫妇成亲,我们 各带分资,前来贺喜。借此为名,好博一场大醉。来此已是,莫大哥在家么?” 莫翁开门道:“正要奉邀三位,来得恰好。”众人道:“闻得你替谭生成亲, 我们特来奉贺。”一人道:“小弟砍柴的人,谨具松柴一束,权当分资。” 农夫道:“小弟是种田的人,没有别样,谨具薄酒一壶,权当分资。”圃夫 道:“小弟是灌园的,谨具芹菜一束,正合野人献芹之意,权当贺礼。”莫 翁道:“小弟做主人,怎么好扰列位,既然如此,只得收下了。”众人道: “成亲的事,定要热闹些才好。乡间没有吹手,不免把我们赛社的锣鼓拿来, 大家敲将起来,也当得吹手过。只是这个傧相没有,不免将牧童叫来,问他 能否?”樵夫辞了众人,去取锣鼓,兼叫牧童。
  转盼间,牧童合着锣,樵夫提着鼓,从外鸣锣击鼓而来。牧童道:“我 是学过戏的,唱班赞礼之事,是我花面的本等,快请新郎出来!”莫翁对楚 玉道:“这几位敝友,是我同村合住的人,特来相助。”楚玉道:“时辰尚 早。”莫翁道:“趁着众人在此,完了好事罢。”莫娘子陪出藐姑来,道: “新人来了!”众人遂拥着谭郎与藐姑,同拜了四拜,谭生又谢了莫翁与众 人。众人道:“谭郎娶得这样一个佳人,我们定要奉敬二人一杯。”楚玉道: “小弟尊命,贱室是不饮酒的。”牧童说:“我有一个法儿,不怕他不饮。” 众人道:“甚么法呢?”牧童道:“每人奉敬一杯,他要不饮的时节,我们 就将谭先生尽打,必等他饮了方才住手。料他没有不痛他的!你们说这个法 儿好不好?”众人说:“妙极!”樵夫说:“我先奉敬一杯!”遂酌满满一 杯酒儿,放在藐姑面前,藐姑笑而不饮。樵夫拉着楚玉的左手,道:“我不 动手,令妇人是不吃的,待我打起你来!”遂在楚玉肩臂上,认真打了两拳。 楚玉叫道:“疼的紧,娘子快吃了罢!”圃夫、农夫、牧童俱是如此,藐姑 一连吃了数杯。莫翁道:“酒已够了,将新人送入洞房罢。”莫娘子与藐姑 遂都进去了,楚玉与众人又同饮了一回。众人说:“天不早了,我们散罢, 别落新人的埋怨。”遂各大笑而去!
楚玉到了房内,见莫娘子与藐姑还在那里说话,莫娘子见楚玉来了,遂
也抽身而去。楚玉将门闭了,向藐姑道:“今日之事,未知又是梦中否?” 藐姑道:“今日较视从前,大不相同,想是不是梦中了。”两个遂解衣就寝, 楚玉以手去摩他的那话,宛然豆蔻谨含,瓜未曾破。低声向藐姑道:“以此 看来,乃知前日成亲之事,只是神交,并未形遇了。”说罢,遂将藐姑的金 莲高擎,藐姑也就以手导其先路,这种情趣又在不言之表了。事毕睡去,直 到次日红日高升,尚未醒来。渔童对他妻李氏道:“昨日搬起他来的时节, 明明是对鱼,忽然变作两个人!倘然这一夜之内明明是两个人,仍然又变为 一对鱼,这事就越发奇了。我是个男人,有些不便,你去到窗棂间,看他一 看。”李氏遂到了窗户底下,用舌将窗纸润开,看了一回来道:“虽未变成 鱼,如今却又是两首相并,两口相对,竟成了一对比目人了!”说罢,遂大 笑了一回。

  楚玉与藐姑亦惊悸而起,到了莫翁屋内,感谢不尽。莫翁道:“我看你 姿容秀美,气度轩昂,料不是寻常人物,何不乘此妙年,前去应举呢?”楚 玉道:“我少年间,也曾悬梁刺股,其如丧敝囊空何。”莫翁道:“这等不 难,老夫虽是钓鱼的人,倒还有些进益。除沽酒易粟之外,每日定有几个余 钱,兄若肯回去应试,这些资斧都出在老夫身上。”楚玉道:“若是如此, 是前恩未报,又蒙厚恩了!”莫翁道:“这也不妨,但自今已近期,不日就 起程方好。”楚玉道:“事不宜迟,老公若肯帮助,小生今日就起程了。” 莫翁道:“所关甚大,不便久留,我就给你将行李收拾停当,你与令夫人商 量商量,好送你二位起身。”楚玉遂到屋里,与藐姑说知,又来到这边道: “二位恩人请上,待愚夫妇拜辞。”莫翁道:“不敢,俺们也有一拜。”四 人遂各拜了四拜。莫翁道:“渔童挑了行李,送谭官人一程。”楚玉再三推 辞道:“多蒙救命之恩,已经感激不浅,何敢又劳远送。”渔童道:“这个 何妨。”遂挑起行李前行,楚玉夫妇相随,竟往京城而去。要知后事,再听 下回分解。
  
第 十 三 回

谭楚玉衣锦还乡 刘绛仙船头认女


  却说楚玉与藐姑到了京城,乡会两试,俱登高魁。只因有衔无职,所以 将近一载,尚在京都。一日,楚玉笑容满面,得意而归。藐姑道:“想是相 公恭喜了!不知你授何官职,选在甚么地方,何日起程,可与奴家同去否?” 楚玉道:“叨授司李,选在汀洲,明日就要起程。我和你死在水中,尚且不 肯相离,岂有上任为官,不带你同行之理么!”藐姑道:“我不为别的,要 别上任的时节,同你去谢一谢恩人,不知可是顺路么?”楚玉道:“就使不 是顺路,也要迂道而行。”藐姑道:“我和你这段姻缘,为做戏而起,以戏 始之,还该以戏终之。此番去祭宴公,也该奏一本神戏。只怕乡村地面上, 叫不出子弟来,却怎么处呢?况这十月初三日,又是宴公的诞日。此时已是 九月,路途遥远,只是赶不及了。且到那边再作区处,或者晏公有灵,留住 了戏子,等我们去还愿,也不可知。”楚玉道:“少不得差人去打前站,叫 他先到那边料理还愿之事。再写一封喜信,寄与莫渔翁,使他预先知道也好。” 遂写书吩咐院子,如此,如此。
院子遂持书而往,早行夜宿,已到严陵地方。问着七里溪,敲莫翁的门
道:“我是谭老爷家人,差来下书的。”莫翁开门道:“是那个谭老爷呢?” 院子道:“是去年被难到此,蒙你相救的人。如今得中高科,选了汀州司李, 不日从此经过,要来拜谢恩人,叫我来下书的。”莫翁道:“在下即姓莫, 如此请里面坐下。”院子与莫翁叩头,起来道:“前途有事,不敢久留,即 此告别了。”莫翁送了院子,回来对夫人道:“娘子,谭生的功名已到手了, 赴任汀州,从此经过。先着人来下书,他随后就到了。”娘子说:“叫人可 喜!他既然选在汀州,就是我们的田治了。你有心做个好人,索性该扶持他 到底,把那边的土俗民情,衙门利弊,对他细说一番。叫他也做一个好官, 岂不是件美事!”莫翁道:“如此就要露出行藏来了。”又想道:“也罢, 我自有个道理。”遂作诗以见意。
诗曰:
自笑痴肠孰与同,助人成事不居功。 一般也有沽名具,耻向名场作钓翁。
这且不提。
再说那楚玉夫妇,一路行来,已到严陵地界。楚玉在船上戏藐姑道:“前 面山坡之上,有两个人影,只怕就是莫公夫妇,也未可知。”及至到了跟前, 莫翁看见楚玉,早在船头站立。遂高声道:“那不是谭老爷么?”楚玉道: “那不是莫恩人么?”泊岸下船。莫翁道:“溪边路湿,不便行礼,请到荒 居相见。”楚玉夫妇遂跟莫翁夫妇到了里面,望上就拜。莫翁扶住道:“高 中巍科,两番大喜,都一齐拜贺了罢。”遂一同拜了四拜。又请渔童夫妇, 谢了打捞之恩。楚玉道:“念小生初登仕籍,未有余钱,輶仪①先致鄙意。图 报尚容他日,取土宜过来。”莫翁道:“山居寒俭,不曾备得贺仪,怎么倒 承厚贶②!别无可敬,必在寒舍暂留一日,明日就不敢相强了。”楚玉叫院子



① 輶(y óu,音由)仪——薄礼。
② 厚贶(kuàng,音况)——厚赠。

取下行李,就在莫翁处过宿。次日,莫翁向娘子道:“昨日的事情,可做妥 了?”娘子点头示意。楚玉道:“有言在先,小生略有寸进,与二位同享荣 华。如今我们上任,要接你们去了,千万莫要推辞!”莫翁道:“多谢盛情, 念我二人,是闲散惯了的人,这是断不敢领的。”楚玉道:“既是如此,我 们再图后报。”遂辞别上船而去。
  却说那前站先到了埠镇上,问道:“这边可有戏么?”其一人道:“这 晏公的诞日,原是十月初三,只因被大雨数日耽搁了,如今改在十一月初三, 方才替他补祝。如今那些优人,都现在这里,名为玉笋班。不知尊客问他作 甚么呢?”院子道:“我家老爷从此经过,有晏公愿戏一台,要来为戏。不 知这玉笋班中的人物若何?”那人道:“这班从前一生一旦,都投水死了。 现今做正生的就是当初做旦的母亲,叫做刘绛仙,是正旦改的。那做旦的妇 人,是别处凑来的角色,如今生旦俱是女的了。”院子道:“不知今年庙中 会首是谁?”那人道:“就是在下。”院子道:“原来如此。有一锭银子, 烦尊贺拿去做定钱,说老爷明日就到,一到就要做的,这桩事在你尊贺身上。 我如今赶上船去,回复老爷一声。”及至到了船上,对谭爷说知此事,楚玉 喜道:“妙极,妙极!这一定又是晏公的手段了。”藐姑道:“只是一件, 我母亲既在这边,如今一到就要请来相见了。难道相见之后,还好叫他做戏 不成!”楚玉道:“我们到时且瞒着众人,不要出头露面,直等做完之后, 说出情由,然后请他相见罢了。”藐姑道:“说得有理。既然如此,连祭奠 晏公都不消上岸,只在舟中遥拜罢。”
及至次日到了,见那戏台仍是搭在水里。楚玉即叫将船湾在台子西面。
吩咐道:“对戏上说,不做全本,止演零出。开剧要做王十朋祭江,完了之 后,再拿戏单来点。”院子遂吩咐下去。藐姑道:“怎么点这一出?”楚玉 道:“如今正生是你令堂,你当初为做荆钗,方才投水。今日将荆钗试他, 且看做到其间,可有伤感你的意思否?”说话之间,台上参神已毕,见绛仙 扮王十朋上。唱道:
一从科第凤鸾飞,被奸谋,有书空寄,毕萱堂无祸危。痛兰房,受岑寂,
捱不过,凌逼身,沉在浪涛里! 白:
禀上母亲:“你是高年之人,受不得眼泪,请在后面少坐,等
孩儿代祭罢。”斟酒向江道:“我那妻呵!你当初在此投江,我今日 还在此祭奠,料想灵魂不远,只在依稀恍惚之间。丈夫在此奠酒,求 你用一杯儿。
唱:
呀,早知道这般样拆散呵,谁待要赴春闱?便做腰金衣紫待何 如!端的是,不如布衣倒不如布衣,则落得低声啼哭,自伤悲! 唱罢,一面化纸,一面高叫道:“我那藐姑的儿呵!做娘的烧钱与你,
你快来领了去。”遂号啕痛哭起来。台内高叫道:“祭的是钱玉莲,为甚么 哭起藐姑来!”绛仙收泪道:“呀!睹物伤情,不觉想到亡儿身上,是我哭 错了。”藐姑在船上,揭起帘子高叫道:“母亲起来,你孩儿并不曾死,如 今现在这边。”绛仙立起,望船上一看道:“不好了!两个阴鬼都出现了。 你们快来,我只得要回避了。”台内人一齐都出来,看了一看道:“活人见 鬼,不是好事,大家散了罢!”船上院子高叫道:“你们不要乱动,船里坐 的不是鬼,就是谭老爷夫人的原身。当初被人捞救,并不曾死,如今得中高

魁,从此上任。你们不信,近前来看就是了。”台上道:“不信有这样奇事! 叫人快搭扶手,待我们上岸去看。”及至到了船上,看道:“呀!果然是原 身!不消惊怕了,一同出去相见。”绛仙、文卿见了道:“谭生、大姐,你 们果然不曾死?竟戴了真纱帽,顶着真凤冠了!”藐姑道:“爹娘请坐,容 孩儿拜谢养育之恩!”楚玉道:“养育之恩不消谢,那活命之恩到要谢谢的。” 文卿与绛仙道:“惭愧,惭愧!”
  绛仙道:“我儿,你把那下水之后,被人捞救的事情,细细讲来。”藐 姑道:“这些原委,须得一本戏文的工夫,才说得尽,少刻下船,和你细讲 罢。只是一件,女婿做了官,你不便做戏了,快些散班,同我们一齐上任去 罢。”文爷说:“去倒要去,只是这两副子脸没有放处!”众人道:“不妨, 戏箱里面,现成鬼脸,每人带着一个,叫做牛头丈人,鬼脸丈母就是了!” 楚玉道:“不要取笑,未知那钱万贯怎么样了呢?”众人道:“只因为你, 把一分无数的家资,化了个干干净净,方免了死罪!如今充军出去了。”楚 玉道:“这个是理当!”话犹未了,只见来接新官的衙役来报道:“禀老爷, 不好了!地方上生出事来了。”毕竟所生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四 回

谭楚玉斩寇立功 莫渔翁山村获罪


  话说谭老爷闻得差人来报,究地方有何事情,遂叫众人退后,问差人道: “地方果有何事,给我细细说来。”差人道:“山贼破了汀州,十分猖厥。 还喜得不据城池,单抢金帛子女,如今又到别处去了。”谭爷听了,惊道: “这等说起来,竟是一块险地了!下官既受国恩,就是粉骨碎身,也辞不得 了。只是地方多事,不便携眷。差人,你们先去,我不日就要到任了。”差 人遂叩头而去。楚玉向藐姑道:“夫人,你且在莫渔翁家暂住几日,等地方 宁静之后,我差人来接你。”藐姑遂将行李分开,只见行囊里面,有字一封, 上写“平浪侯封”四字。楚玉拆开一看,竟是一本须知册,把汀州一府的民 情利弊,与贼营里面虚实的情由,注的明明白白。叫我一到地方,依了册文 做去,不但身名无恙,还有不次之升。这等说起来,晏公的意思,竟要扶持 到底了:“夫人,我你快些拜谢!”楚玉对绛仙道:“不便来接,要去自去 罢。”即就告别。绛仙听了,也自觉无味,这且不提。
  再说楚玉自从到任以后,一举一动,俱照册文行事。所以未及一月,歌 声载道,民心欢悦。一日想道:“下官到任以来,喜得民安吏职,官有余闲。 只是山贼未除,到底不能安枕。前日蒙晏公显圣,把治民御盗之略,造成册 子见遗,我把治民之事,验他御盗之方。谁想一字不差,前功如此,后效可 知。所以往各处申详,力任征剿之事。蒙上台批下详文,把各路兵马钱粮, 都属我一人提调。又虑官卑职小,弹压不来,因俺未到之先,有个慕容兵道, 在阵上降贼去了。就委俺暂署此职,以便行兵。若能灭贼成功,即以此官题 授。今乃出师吉日,不免把随征将校号令一番。”遂齐集众将,吩咐道:“本 道今日用兵,不比前人轻举,智图必胜,虑出万全。料想那几个小贼,不够 本道诛夷。只是一件,要防他战败之后,依旧入山。到了巢穴之中,再去剿 除,就费力了。左营将校,领一枝人马,守住入山的要路,使他无门可入; 右营将校,带一枝人马,先入山中焚毁他的巢穴,使他无家可归。斩将擒王, 就在此一举了!小心用命,不可有违!”众人遂各领命而去。楚玉也自领全 军杀将前去。及至两军相对,真个人强马壮,一以当百。杀得那些山贼,抱 头而窜。及至到了山前,又见满山火起,山大王知是被人焚了巢穴,就拨马 从小路而奔。谁知小路也有埋伏,一鼓之间,将山大王活擒过来。楚玉吩咐, 就此奏凯收兵。
  及至归到衙门,赏劳众将已毕。查点贼寇,八个都有,惟少投降的那个 叛贼慕容兵备道。楚玉道:“待我移会各衙门,画影图形,定要拿住此贼, 然后献俘。你们众将之中,有能密访潜拿,解到军前者,就算首功,另加升 赏。”内有一将道:“小将有个朋友,前日从浙江回来,说在山中遇见一人, 分明是他的模样。求大人赏宪牌一纸,待小将扮做捕人,前去缉获。若果是 他,只消协同地方拿来就是了。”楚玉道:“既然如此,有宪牌在此,就委 你前去。”那人拿了宪牌,遂同手下一人办就捕役。行了三日,已到严陵地 方。牌将对那人道:“来此已是,大家都要小心。”那人道:“那边松树底 下有个睡觉的,不免去唤他醒来,预先问个消息,再讲。”二人遂到松树底 下,看道:“这就是他了,快取家伙出来!”叫道:“慕容老爷,快醒来!” 石公起来道:“我是个深山野人,并无相谢,与诸公绝不谋面,不要错认了。”
  
牌将道:“不错不错,你原任漳南巡道,我是你标下的将官,岂有认错之理。 快不要推辞,随我到原任地方去。”石公道:“你们既然认得我,也不必遮 瞒了。只是出山一事,我是断断不从的。烦你去回复本官,放过了我罢。” 牌将道:“快些下手!”遂将索子与他带了。
  石公大惊道:“这是甚么缘故?就要我去,岂有用官法拘拿之理!是那 个官儿差你来的?”牌将道:“奉汀州谭老爷的军令,特来拿你,有宪牌在 此,你自己看来。”石公道;“呀!果然是他的。我对你讲,你那本官,与 我最相契厚。他未遇之先,夫妻两口的性命,都是我救活的。为甚么恩将仇 报,竟把叛犯二字,加起我来!既然如此,待我从家里过一过,他的夫人现 在,你若不信,去问她一声就是了。”牌将道:“既然如此,就带便过一过。” 及至到了门首,叫道:“娘子,快请谭夫人出来!”二人出来见道:“这是 怎么说,他们三个是何等之人,为何没原没故,锁住了你?快些讲来!”石 公对藐姑道:“不奉别人的官差,是你那位有情有义的尊夫,感激我不过, 差他来报恩的,多谢多谢。现有宪牌在此,是亲笔标的,不信拿来请看。” 藐姑接来看道:“呀!果然是他标的。这等说起来,竟不是个人了!”对差 人道:“有我在此,不怕他险到那里。快些放了,待我去回复他。”牌将道: “噫!好大体面,你既是夫人,为甚么不随去上任,倒住在反贼家里?莫说 不是,就是真的,也没有老爷拿贼,夫人释放之理。快些起身,不必再说闲 话。”藐姑道:“夫妻二字,岂是假得的,既然不信,连我也带去,一同审 问就是了。”牌将道:“这句话还说得有理!既然如此,雇下一只大船,我 们带了犯人,坐在前舱,你同他的妻子,住在后舱,一同前去便了。”牌将 着一人前去雇船不提。
再说慕娘子向藐姑道:“谭娘子,想是我家男子,当初说话之间,不曾
谨慎,得罪了谭官人。所以公报私仇,想出法来害他。全仗你去周全,夫归 二人的性命,就在你身上了。”藐姑道:“他是个有心人,决不做负心之事。 我仔细想来,毕竟有个缘故。既然如此,快些料理船只,即便起身,且看到 了那边,是怎样处治。”
要知后事,观下回便明。

第 十 五 回

真兵备面骂楚玉 假兵备遗害慕公


  却说楚玉自从破了山贼,蒙圣恩不次加升,就补了漳南兵宪。一日想道: “昨日左营牌将,有塘报寄来,说叛臣已经拿住。我的夫人现在他家,这等 讲来,就是莫渔翁了?我不信那位高人,肯做这般反事;或者是差官拿错了, 也未可知。我细想来,若果是拿错的便好。万一是他,叫我怎生发落。正了 国法,又背了私恩;报了私恩,又挠了国法。这椿事情,着实有些难处。且 等他解到,细细审问一番,就知道了。”
  一日,见差官禀道:“叛犯拿到。”楚玉道:“你在那里获着的,他作 何营业,家口共有几名,可曾查访的确,不要错拿无罪之人。”差官禀道: “他住在严陵地方,钓鱼生理,夫妻两口,仆奴二人。不但面貌不差,他亲 口承认说,在此处做官是实。此外更有一位妇人,说是老爷的家眷。小官不 辨真假,只得也请他同来,如今现在外面,要进来替他伸冤哩!”楚玉道: “这等是他无疑了!国法所在,如何徇的私情,我有道理。”吩咐道:“那 位女子,原是本道的亲人,当初寄在他家,并不知本人是贼。如今既已败露, 国法难容。不但本犯不好徇情,连那位女子,也在嫌疑之际了。”吩咐巡捕 官,“打扫一处公馆,暂且安顿了他。待本道处了叛贼,奏过朝廷,把心迹 辨明了,然后与他相见。”再吩咐将犯人带上来。
楚玉指着石公道:“哦,原来那殃民误国、欺世盗名的人,就是你么!
你既受朝廷的厚禄,就该竭节输忠。即使事穷力尽,也该把身殉封疆,学那 张巡、许远的故事。为甚么率引三军,首先降贼,是何道理?从直招来!” 石公道:“你又不丧心,不病狂,为何白日青天说这般鬼话!我何曾降甚么 贼来?”楚玉道:“怎么到骂起我来,这也奇极了。哦,你说没有见证么?” 叫各役过来,你们仔细认,三年之前,在本衙做官的,是他不是!不要拿错 了。”众人上前看了道:“一毫不差,他是我们的旧主。终日报事过的,恐 有认不出的道理。”石公道:“我何曾不说做官,只问降贼之事,是何人见 证?你何为当问不问,不当问的反问起来?”楚玉道:“也是,叫众将过来, 他降贼之事,是真是假,你们可曾眼见?都要从直讲来不可冤屈好人。”众 人道:“是将官们眼见的,并非虚枉。”楚玉道:“何如?还有甚么话讲。” 石公道:“这些将官衙役,都是你左右之人,你要负心,他怎敢不随你负心! 这些巧话,都是你教导他的。”楚玉道:“你犯了逆天大罪,倒反谤起我来。 你道这些将官、衙役,都是我左右之人,说来的话不足信。也罢!”叫左右: “去把地方上的百姓,随意叫几个来,看他们如何?”衙役遂到外边,叫了 十数个人来。楚玉道:“你们上前去认一认,他可是降贼的兵备不是?都要 仔细,不可冒昧,有致误伤好人。”众人看道:“是不差!只是一件,他起 先一任,原是好官。只是后面再来,不该变节。求老爷将功折罪,恕了他罢。” 楚玉道:“别罪可以饶恕,谋反叛逆之罪,岂是饶恕的!你们去罢。”楚玉 道:“料想到了如今,你也没得说了。本道夫妻二人,受你活命之恩,原无 不报之理。只是国法所枉,难以容情。”叫左右:“暂松了绑,取出一桌酒 饭来,待我奉陪三杯,然后正法!合着古语两句,叫做:今日饮酒者私情, 明日按罪者公议。今日之事,出于万不得已,并非有意为之。你是读书明理 之人,自当见谅,求你用了这杯酒罢!”石公大怒道:“你这些圈套,总是

要掩饰前非,有谁人信你!你当初落水,是我救你性命;回去赴试,是我助 你盘费。这些恩情,都不必提起。只说你建功立业,亏了谁人?难道是你自 家的本事!你若不是我暗用机谋,把治民剿贼的方略,细细传授与你,莫说 不能成功,只怕连你这颗狗头,也留不到今日,在阵上就失去了。”楚玉道: “别的功劳,蒙你厚恩,那剿贼之事,与你何干?也要冒认起来!何曾你授 甚么方略,这句话从那里说起?”石公道:“哦!你还不知道么?我且问你: 赴任的时节,那本须知册子,是何人造的?”楚玉道:“是晏公给我的!” 石公道:“那是俺旧令尹,把精神费尽,谁知今日到惹出这等事来!”楚玉 道:“那本册子竟是你造的了?既然如此,为甚么不自己出名,写了平浪侯 的神号呢?”石公道:“只为刻意逃名,不肯露出做官的形迹,所以如此。 我一来要替朝廷除害,二来要扶持你做好官。谁想你自己得了功名,到生出 法来害我!”楚玉道:“呀!这等说起来,你竟是个忠臣了,为甚么又肯谋 叛?”石公道:“我何曾谋叛,想是你见了鬼了!”楚玉道:“你入山之后, 皇上因贼寇难平,依旧起你复任。地方官到处寻访,从深山里面请你出来, 指望你仍似前番替朝廷出力,谁料你变起节来!因有这番罪孽,才有这般风 波。难道你自己心上还不明白么!”石公听道:“这等说起来,不是你有心 害我,或者地方官寻得急切,有人冒我姓名,故意出来谋叛,也未可知道。 求你审个明白,不然性命还是小事,这千古的骂名,如何受得起!我起先不 肯屈膝,如今没奈何,到要认做犯人,跪在法堂上听审了。”楚玉道:“既 然如此,待我提出贼头来问个明白。若果有此事,就好释放你了。只是一件, 等他提到的时节。你到要认做降贼的人,只说与他同谋共事,我自有巧话问 他。真与不真,只消一试,就明白了。”叫左右:“取监犯出来!”要知后 事,且听下回审问便明。

第 十 六 回

谭官人报恩雪耻 慕介容招隐埋名


  却说将监犯提出,楚玉问道:“圣旨已下,叫本道不消献俘,待拿着叛 臣与你一同枭斩。如今那叛臣已拿到了,本该一同正法,只是一件,我才问 他,他说不是真正叛臣,乃冒名出来,替你做事情的,情有可原,罪不至死。 我心上要释放他,所以提你出来,问个明白。这冒名之事,可是真的么?” 监犯道:“真便是真的,只是此人险恶非常,小的恨他不过。要杀同杀,求 老爷不要放他!”石公道:“我与你是同事之人,为甚么这等恨我?”监犯 道:“你未曾出山的时节,得我千金聘礼,后来假装兵道,在阵上投降。我 把你带在军中,凡得来的金帛,都托你掌管,你就该生死不离,患难相共才 是。你见风声不好,就把财帛卷在身边,飘然而去。难道我做了一场大贼, 单单替你□事不成?要死同死,决不放你一个!”楚玉道:“天下人尽多, 那一个假装不得,为甚么单去聘他?”监犯道:“只因他的面庞与慕容兵道 一模一样,所以把千金聘礼,去聘他出来。”楚玉大笑道:“原来如此!这 等说起来,他不是你的仇人,你的仇人还不曾拿到,待拿到的时节,与你一 同正法便了。”监犯道:“明明是他,怎么说个不是?”楚玉道:“这是慕 容兵道的原身。他解任之后,并不曾出山。你若不信,走近身去,细认一认 就是了!”监犯看道:“果然不是,这等不要屈他。当初是我该死,不该把 假冒的事,坏了你的名声,得罪得罪!”楚玉亲自下来,扶起石公道:“下 官多有得罪,还求见谅!且请衙内去,换了衣服。”
说话未完,只见有一衙役禀道:“假兵备拿到了,求老爷发放!”楚玉
道:“带进来!”遂将假兵备带进。楚玉将此人一看,果然与石公分毫不错。 楚玉道:“是何人获住的?”其中一人跪道:“是小的拿住的!”楚玉道: “你姓甚名谁,家住那里,如何知他是个叛贼?从实说来!”那人道:“小 的姓王,名叫大元,离城五十里,三角山茅屋庄居住,耕种为业。只因那日, 忽然来了一个,要在小的庄上住。当日就拿金子一千,买了房子,并无家眷, 小的就知来路不明。及至过了几日,小的进城卖布,见城门上挂的一个影子, 与他一样,方知他是叛贼!小的所以同着地方拿来的。”楚玉道:“有何见 证呢?”王大元说:“现有金银一箱,腰刀一把,是小的从他家里翻出来的。” 楚玉道:“抬金银过来。”地方遂将箱子抬上。楚玉道:“王大元获贼有功, 赏金子一百两,地方也赏银子百两,俱各去罢。”叫:“将冒犯与我用夹棍 夹起来!”冒犯道:“不用夹,小的招来就是了。小的好好住在山里,一日 山大王着人抬了一千两金子,来到说我如此如此。我想世上要做官,必定要 拿银子出来;如今又得做官,又得金子,那里有这等好事!所以小的就应承 了他了。谁知有这等事呢?求爷爷活命罢!”楚玉道:“如今贼头已获,冒 犯又有,就绑出去斩首示众!”遂将二人斩讫。
  楚玉退堂,向石公道:“下官昏聩无知,不能觉察,致累大恩人受此虚 惊,多有得罪!”石公道:“若非秦镜高悬,替老夫雪冤洗耻,不惟陨身一 旦,亦且遗臭万年。待老妇到来,一同拜谢。”院子禀道:“二位夫人到了。” 楚玉向藐姑道:“我平贼的功劳,又亏慕先生指引,快来拜谢恩人!”石公 对他夫人道:“娘子,我降贼的奇冤,全亏了谭先生昭雪,快来拜谢了恩!” 四人俱各拜了四拜。石公道:“老夫素抱忠良之愿,忽蒙不轨之名,虽然无
  
愧于心,形迹之间,也觉得可耻。如今所望于知已者,不但保全骸骨,还求 洗濯声名。辨疏一道,晓谕几通,只怕都不可少。”楚玉道:“岂但奏闻皇 上,晓谕军民,还有特本奉荐,定要请你出山!”石公道:“快不消如此! 我是有泉石膏盲、烟霞锢疾的人,你若叫俺出山,俺何如那时不辞官呢?” 楚玉道:“原来高尚之心,这等坚决。既然如此,倒不敢奉强了。”石公道: “老夫是个迂人。不但没有出山之心,还有几句招隐的话。虽然逆耳,也要 相告一番。凡人处得意之境,就要想到失意之时。譬如戏场上面,没有敲不 歇的锣鼓,没有穿得尽的衣冠!有生旦就有净丑,有热闹就有凄凉。净丑就 是生旦的对头,凄凉就是热闹的结果。仕途上最多净丑,宦海中易得凄凉。 通达事理之人,须在热闹场中收锣罢鼓,不可到凄凉境上挂印辞官。这几句 逆耳之言,不可不记在心上。”楚玉道:“这几句话,竟是当头的棒喝,破 梦的钟声。使下官闻之,不觉通身汗下。先生此番回去,替我在尊居左右构 茅屋几间,下官终此一任,即便解组归隐,与先生同隐便了。”于是,石公 告辞回归。楚玉苦留不住,二人洒泪而别。
  且说楚玉自石公去后,思想仕宦之途,如浮云之过太虚,何不趁此把拿 获叛逆之事,奏明朝廷,好为归山。遂以便修本,以便辞官,挈妻子赴严陵 去了。自去之后,绛仙同文卿来寻女儿,及至衙门见印锡高悬,不知去向。 文卿对绛仙道:“楚玉高居驷马,尚且不恋,其高尚之心,人自不及。况你 我乃下贱之辈,岂可同居!”遂索然而回。
再说楚玉在严陵时,与石公不时相聚,昼或持竿同钓,夜或清谈不倦,
悠悠荡荡,以乐天年。后石公纳妾生子,楚玉亦得二子。后嗣仍为科甲人物, 绵绵延延,荣华不断。皆以存心忠厚,故有此报也。岂比目鱼之细事,益可 忽乎哉!
诗曰:
迩来节义颇荒唐,尽把宣淫罪戏场。 思借戏场维节义,系铃人授解铃方!

燕子笺

[清]澹园 著

主要人物表


霍都梁 字秀夫、扶风茂陵人氏,后中状元 秦若水 与霍家世交
郦安道 科甲出身,朝中礼部尚书 鲍 氏 郦安道夫人
郦飞云 郦安道、鲍氏之女,封诰为节度夫人 鲜于佶
贾南仲 郦安道同年,天雄节度使 华行云 妓女、封诰为状元安人

第 一 回

别恩师来都应试 馈良朋水墨观音


扶风才子,嫖姚后裔,霍姓都梁。挈友①长安取应,为试期尚远, 追欢笑,暂过平康。丹青笔,听莺扑蝶,小像写云娘。不料朱门有女, 与青楼一样,窈窕相当。把春容笺咏,燕子衔将。被同侪②计构,更 名姓,决策勤王。二美并,麒麟高阁,走马状元郎。
——汉宫春 天地间,惟婚姻一道,总由天定,莫可人为也。有三媒六妁得就姻缘的,
也有始散终成才全匹配的。更有那东床坦腹是择婚眼高的,屏风射萑是宿缘 暗合的。还有那红叶流水竟结丝萝,纩衣③题诗欣成眷属的。自古及今,难以 枚举,独有才子佳人凑合最难,往往经多少离合悲欢,历无限是非口舌,才 能完聚。总而言之,须得月下老人婚姻簿上注了姓名,虽然受些险阻,到底 全美。我故说:“婚姻一道,总由天定,莫可人为也。”闲话休题,我且举 一件最奇的故事,说与看官们听。
且说大唐元宗年间,有个才子,姓霍,名都梁,表字秀夫,扶风茂陵人 氏。原是嫖姚④后裔,近来流寓西京。生得貌赛潘安,才过班马,浑身潇洒, 满腹文章,不止歌赋诗词,还晓丹青妙技,只是双亲早逝,室家未偕⑤,异地 漂流,萍水游荡。幸蒙玩任广文先生,姓秦名若水,是位老成前辈,与霍家 世交,因爱霍生才学,邀在署中读书,朝夕谈论,甚是相合。这日,霍生独 坐书斋,忽生感叹。说道:“近蒙秦先生以国士待我,甚深感激,但念自己 景况,孤身无倚,不免凄凉,不知何日能遂凌云之志,得效于飞之欢,才完 我终身大事。今当春明时候,景色撩人,不能到郊原闲玩,且在这书院周围 池苑游赏,一面清遣消遣。你看:池中梅花倒影,岸上莎草铺茵,才过残冬, 又临明媚,果然另是一样景象。闲常想那潘安仁容颜美丽,每逢游玩妇女见 了他,掷果满车,偶因元宵佳节,遇佳人遗金雀一只,结了姻缘。后住河阳, 名为花县,千古流芳。我霍都梁虽有才学,功名未就,红鸾未盟。为何这样 命薄?”正自己嗟叹,忽见本学一个门斗,走到跟前,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见了霍生,说:“这封书是鲜于相公捎来的,说道长安今岁黄榜招贤,他已 起身,在路上客店中,专等相公同行。”遂把书递过来,霍生接在手中,拆 开封口,暗暗念完,说:“既是鲜于相公已行,我就收拾早晚赶上,与他同 去极好。”门斗说:“在下极承相公看顾,但斗胆有句话,不好说得。”霍 生道:“但说何妨。”门斗说:“我看那鲜于相公做人,比不得相公。猫头 鼠眼,不是至诚人,况且花柳场中,不觉着意,不要学坏了,不如各奔前程 才好。”霍生道:“多谢你好意。只是我与他同窗日久,暂与共事,也自无 碍。等我登科后,自然好歹分明,不能相染。你与我请秦爷出来,当面辞过, 明早好行。”门斗遂把话传进去,秦学官闻听,说:“今日报来,我已升汧



① 挈友——情意相投的朋友。“挈”同“契”。
② 同侪(chái,音柴)——同辈,同类的人。
③ 纩(kuàng,音况)衣——丝棉作的上衣。
④ 嫖(piào,音票)姚——勇健,轻捷貌。
⑤ 未偕(xié,音鞋)——未成婚的意思。

阳①县令,文凭限定,走马上任,正要与门生霍秀夫一别而行,不知请出来有 何话说。”霍生见老师出来,施下礼去,秦公答还。霍生道:“门生数年深 蒙教训,今日有同窗书到,说试期已迫,约同一齐取应,特请老师出来拜别, 明早便可登程。”秦教官道:“原来如此,可喜可喜!贤契高才博学,国士 无双,此去南宫,定占魁选。老夫今日闻信,升任汧阳,目下也要打点上任, 有些微卷价,聊代饯行。等候登科,再申薄贺罢!”叫斋夫把卷价取来,送 于相公。霍生接过来,说:“多谢老师费心了。”然后拜下揖去,秦教官道: “好说。但愿你此去莺迁上苑,鱼跃龙门,便不负吾属望之心了。”霍生道: “门生菲材②,恐不能如老师之愿。书箱、剑匣俱已齐备,就此拜别,明早好 行。”遂拜辞起来。秦学官道:“明早老夫也不亲送,一路保重,须要小心。” 霍生道:“承教。老师请回罢。”遂各寝,准备明早起身。正是:
玉壶春酒正堪携,野店山桥送马蹄; 此后长安望明月,陇头流水咽东西。
按下霍生别师赴约不题。却说朝中礼部尚书姓郦名安道,原是科甲出身, 现膺此职,为人端正,不徇私情。夫人鲍氏,治内幽贞,止生一女,名唤飞 云。性格贤淑,容貌俏丽,不但针指百巧百能,又且甚通文墨,诗词歌赋, 件件皆精,但是老年乏嗣,未免不足。这日退朝回来,衙门无事,欲在园中 花下消散片时。因吩咐院子,快请夫人、小姐出来。院子进内传禀,只见夫 人领着小姐,同到堂中。施礼已毕,郦尚书道:“夫人、女孩,我年过六十, 齿发渐衰,宦场中原该知足,早避祸灾。但我屡屡上本,求告归休,圣上总 是不允,却怎么样好?”夫人说:“相公,如今国家正当多事,况你年纪未 甚衰老,须当努力公家,岂可遂图私便。”郦尚书道:“夫人也说得有理。” 飞云道:“孩儿见此春光明媚,爹爹退食馀闲,今日办下春酒一杯,与母亲 一同为寿。郦尚书道:“如此生受孩儿了。”遂各安席,小姐亲自送酒,郦 尚书饮了几杯,乘着酒兴,说道:“我少年登第,屡受皇恩,今已衰残,常 欲告老还家,祭奠祖宗,拜扫坟墓,将里中亲朋族人,朝朝宴会,才慰老怀。 争奈安禄山在汉阳谋成不轨,难以脱身。”夫人道:“相公!我夫妻两个举 案齐眉,彼此相依,休因乏嗣,只管凄凉。”遂指着飞云小姐说:“女孩知 书达礼,真是女中魁元,将来择个佳婿,尽可欢畅。”飞云闻言,重新再拜 道:“但愿爹妈康健,情甘服侍终身,何必定结丝萝,反多隔碍一家。”正 在叙谈饮酒,看花赏梅,忽外面击鼓传事说:“有天雄军节度使、同年贾老 爷,差人有书,在外伺候。”郦尚书吩咐:“与我取进来。”这门官从转桶 送进,院子接过说:“禀老爷,书扎在此。”郦尚书接书拆开,看得明白, 然后对夫人、小姐道:“这是我同年天雄节度使贾公,名唤南仲,与我交厚, 如同胞兄弟一样,是他差来问候的。只是礼物太多,那有全收道理!”夫人 道:“这来意甚远,受他一两件,才觉使得。”尚书看完礼单,踌躇了几番 道:“也罢,受了他吴道子《水墨观音》像罢!取过来看。”院子疾慌展开, 尚书仔细端详道:“此画果是吴道子真笔,如今是难得之物。”小姐从旁观 看,道:“这一幅像,给了孩儿供养罢。”郦尚书道:“使得。”遂叫院子: “你可领了这幅画,装裱齐正,送与小姐供养。”院子说:“晓得。老爷, 本衙门应官、裱背缪继伶,裱手甚好,发与他裱罢。”尚书道:“这也由你。



① 汧(qiān,音千)阳——县名。在陕西,今作千阳。
② 菲(fěi,音匪)材——谦辞。知识浅薄。

你可吩咐贾爷的差人,明日领回书便了。”院子应声:“晓得。”郦尚书道: “明日衙门有事,早早安息,我们一同回院去罢。”只因这轴画,生出许多 事来,且听后回分解。

第 二 回

候场期店里栖身 谋叛逆途中打猎


  话说鲜于佶在途中等候霍生,不住在店门口盼望,口里说道:“我为何 约霍秀夫同行?预备场屋中倘不结局,求他代作,代作是我的救命星儿。我 想幼年与他同窗共读时,他生得聪明,又且勤学,手不释卷,所以养成这样 学问。我偏拿起书本来,便生困倦,离了书房,分外精神起来,这却是甚么 缘故呢?”又想:“我别样事情,件件精通,若要哄我、骗我,是万万不能 够的,惟有文墨上偏偏糊涂起来。再论我家道不乏银钱,油、盐、酱、醋、 柴、米、茶,诸班俱有。要说腹中墨水,之、乎、也、者、矣、焉、哉,半 点全无,如此不装斯文也罢了,无奈心坎上又要博个虚名,每逢进场,称了 人家。无数老兄交卷出来,我又大模大样妄说:“头名显然是我。”这事不 过自己知道耳。今年大比将近,前日曾托门斗约同窗霍秀夫一同应试,此人 才学过人,且为人忠厚,易於撮弄,料场中未免烦他改正,求他代作,他一 定不阻绝我。想他此时也就来了。”抬头一望,只见佩剑乘马速速行来,将 到面前,见了鲜于佶,攀鞍下马,彼此拜揖。鲜生道:“霍兄来了,可喜可 喜!昨日寄去书,想已到了,小弟在此专候。”霍生道:“前日承兄相约, 多有感激,因与学中秦先生相别,故此来迟,有罪了!”鲜生道:“今日天 气晴和,正好行路。请,请!”霍生道:“如此有僭①了。”二人一路上走了 些垂杨古道,接岸长桥;宿水餐风,晓行夜歇,不觉已到长安地面。进了城 门,绕街越巷。鲜生道:“此处就是向年姚店主门首了。这人小心,还在他 家寓罢。”霍生道:“使得。店主在那里?”店主出来说道:“原来是二位 相公,请里面坐。”二人转进店房,施礼已毕。鲜生对店主道:“别来数年, 还是这样强健,不象是七十岁的老头。”店主答道:“好说,好说,二位相 公风采,也比往常大不相同,今来必定一齐高发了。只是一件,如今场期改 在四月初头了。”霍生问道:“这是甚么缘故?”店主道:“为着安禄山有 作乱消息,故此朝中有事,把科场权迟一迟。”鲜于佶向霍生道:“如此说, 我们来早了些,还去家中看看再来,何如?”店主道:“功名大事,没有个 打回头的道理,就在寒舍将就住一住,一两月光阴,也是容易过的。”鲜生 道:“也说得有理。只是清清的,住在这几间房子里,面朝日家‘子曰’、
‘子曰’,这却挨不过。还在有趣的所在走一走,耍一耍,才好。”霍生笑
将起来。鲜于佶道:“老兄笑怎么?想是笑小弟才到这里,就要闲游,如此 没坐性的?”霍生道:“不是笑老兄,小弟有桩心事。”鲜于佶道:“老兄 心事,小弟猜着了。”遂附霍生耳边道:“可是这个人?”霍生大笑道:“瞒 不过了。店主人,我问你,我昔年在此相会的女客华行云,在家好么?”姚 店主答道:“闻得云娘自别了相公,一心心只要相从,如今也不十分留客了。” 霍生闻听,遂念道:
  轻风细雨梅花润,走马先过碧玉家。 按下鲜、霍二生在店中等候场期不题。 却说安禄山现为范阳节度使,天生异种,滥受国恩,聚草屯粮,私畜铁
骑。凡他节制诸镇,受他要挟,论起理来,朝廷待他何等隆重;论他自己,



① 有僭(jiàn,音见)——超越本分。

富贵已极,也该知些进退才是。谁想他偏偏不安本分,要生妄想,说道:“争 奈杨国忠这老儿,与那达奚珣①一班的人,常在朝廷说谮咱家,说咱原是奸人, 必萌异志,仔细思量起来,咱在边境,他们在里面,到底出不得这狗头算计。 因此上整顿人马,直犯长安。你看所过州县,望风瓦解,近日又差何千年、 高邈两人,假献射生手为名,掳了杨光翙②,赚破太原城池,好歹歇马数日, 刻期就要渡河,这都不在话下。今日天气晴和,众军士,前去帐外沙地上打 围一遭。”众军闻听,不敢怠慢,摆开围场,一齐喧喝,草坡中烘起兔来。 或撒犬,或鹰或箭射,纷纷扬扬,乱乱腾腾,打猎一番,得了许多野物。军 士上前道:“禀大王,可以消停片时,等众人马略歇一歇。”安禄山道:“使 得,使得。”只见禄山坐在毡上,命女乐奏乐、奉酒,真个美女递酒,弹起 琵琶,歌的歌,唱的唱,舞裙飘洒,韵响叮当,痛饮了一会,天色已晚,吩 咐回围。正是:
乱云飞碛③满渔阳,旧是蚩尤古战场; 飞骑归鞍挂双兔,弯弓犹自射黄羊。
将禄山欲犯长安,暂且按住,至于行云故事,须待下回分解。










































① 达奚(xī,音西)珣(xún,音旬)——人名。
② 翙(huì,音会)。
③ 飞碛(qì,音弃)——飞起的沙石。

第 三 回

旧知交款留文士 重相会写赠春容


  话说长安一个妓女,姓华,小字行云,生得雅秀,天然姿容,真是门户 班头,平康领袖。虽然品贱,绝不轻狂,胸中常常有从良之心,但未遇厮称 儿郎,所以未敢轻举。自从前年逢着茂陵才子霍秀夫,与他有旧。只因初逢, 不肯起齿,也存着交浅,不敢言深之意。幸喜目前又来应试,因场期尚远, 寄遇京师,行云因接来暂同居住,以便读书。说道:“你看霍郎聪后多才, 至诚不假,私心暗约,可托终身。今日小雨初晴,瓶花香绽,明窗净几,甚 是可人,不免请霍郎出来闲话一回。霍相公,有请!”霍生闻听,转出画阁, 见了行云说道:“曲意款留,一言难谢!”行云道:“霍郎说那里话。只是 陋巷茅檐,恐怕不是你看花人住的所在。”霍生含笑道:“各色花都不讲, 只这一朵解语花儿,饶他踏遍曲江,也没处寻得。”行云微笑。霍生望桌上 看了看,问:“云娘,这桌上手卷是什么画?”行云答道:“邻舍女伴家借 来看的,是一卷《昭君上马图》。”霍生展开一看,道:“果然画得好。云 娘我看你的天姿出色,与这画上昭君,分明一般模样,不差甚么。”行云道: “诸般不像,只是桃花薄命,流落青楼,也与他出塞的苦,没甚差别!”说 完,不觉伤感起来。霍生道:“云娘,不必烦恼,小生一向略晓得几笔丹青。 你看,今日流莺啼树,粉蝶过墙,风景宛然如画。我与你画一幅《听莺扑蝶 图》,描写得十分喜洽,免得你欢处生愁,啼痕界面,如何,如何?”行云 道:“久闻霍郎丹青妙绝,只是奴家风尘陋质,怎好相烦大笔。”霍生道: “好说。”遂将绢铺在桌上,调起颜色,把笔在手道:“云娘,待小生将你 细看一看,方好落笔。”因从头至脚看去,一面画着,一面又看道:“怎么 腮边这一点红得如此?果然人面桃花了。”行云闻听,忙取镜子自照,又将 画一看道:“果然像到十分。霍生道:“像只象得你的样儿标致,至于带笑 含频、无情有意的天然一段韵致,教我怎么画得出来?”重新又把《昭君图》 与画的比看,笑说道:“昭君,昭君!我说云娘一定不让的。我岂肯学那毛 延寿,故添黑痣,坏你娇容?”行云起来拜谢,霍生拦阻。行云道:“奴家 的意思,还要霍郎把自尊容,也画在上面,方才有趣。”霍生道:“这却也 好。只是小生是下界文魔,怎敢与个玉天仙并在一处,可不惶恐!也罢,趁 此余红残粉,也不得出丑出丑!”遂起笔来,向池中顾影,又向镜中窥照一 番,方才落笔。不多一时,染抹停当。行云仔细一观,说道:“风流标致, 果然活现,只是你一付文心,连你自己也描写不出。霍郎!你不但文词压倒 一世,就是那丹青,世上那有这样出色的才子?难得!难得!”
  两人正欢欣时候,那料鲜于佶思量要访霍生。说道:“这几日身欠些爽 利,不曾去看得霍兄。今日不免去寻他,温存一温存,帮衬一帮衬。到那入 场期,才得如此,如此。你看转弯抹角,已是华行门首。”叫门进去,对霍 生道:“这几日小弟在寓中,有些小恙,不曾时常来看老兄与云娘,违教, 违教。”霍生道:“小弟也有些小恙。因此失候鲜于兄。”鲜于佶道:“兄 的病,我都晓得。”因附耳低语,笑将起来道:“可是这样?”霍生也笑道: “休得取笑。”鲜于佶因看见桌上的画,问道:“这是那个画的?”霍生道: “不瞒兄说,是小弟胡诌的。”鲜于佶细细瞧瞧,笑说道:“原来是你两口, 老人家传子孙的神影了。如何象得这样!”将画贴在自己面上。霍生道:“这
  
却怎么说?”鲜于佶道:“一向不得沾云娘,一沾恐怕老兄有些吃醋。今日 在画上略讨他些便宜,莫怪!莫怪!”霍生笑一笑。鲜于佶道:“云娘,我 还有一句话对你说,如此一幅好画,切莫被人裱坏了。那贡院门首缪酒鬼, 手段极高,是答应礼部衙门的,可着人送去与他裱才使得。”行云道:“这 个一定尊命的。”鲜于佶道:“今日小弟要发兴吃几杯酒了。云娘也请破例, 唱一个极锁心的曲儿,等霍兄大家乐乐才足。”行云道:“就请到暖阁中小 饮便了。”鲜于佶又道:“霍兄!你与云娘今后不要叫甚么,只叫做那画儿 罢。”霍生道:“休要取笑。”三人饮酒到起更时候,方才归去。正是:
云想衣裳花想容,美人图画领春风。 流莺巧作周遮语,痴蝶深穿宛转丛。 只这一幅画,生出许多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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