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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目鱼桃花扇浮生六记等五种



第 四 回

臧书吏陈说场弊 缪室婆醉施酒疯


  话说长安一个书辨,姓臧,名不退。他说道:“一切场内编号誊卷,皆 是我掌案。每年有人来打点,也要做一两桩事儿,故此主顾越多。上年有茂 陵一位鲜于的朋友,来央我办办,因机会不凑,不曾与他成全。那晓有这样 好人,分文也不来倒取。今年不知此人可曾到否?若到时,须去望他一望, 或者又要央我也不定。”正是:闭门家里坐,钱从天上来。这老臧正在猜望, 谁料鲜于佶恰来相访。说道:“此是老臧的门首,待我敲门。”问道:“有 人么?”臧不退闻听开门看视,见是鲜于佶,拜下一揖,说道:“小弟正在 这里念老兄,向年做事不周,甚是羞愧,反叨厚惠,何以克当!”鲜于佶道: “这些小意思,何劳挂齿。常言说得好:‘有心来拜年,端午也不迟。’今 年一定要烦老兄,与我着实设个法儿,务必弄得十拿九稳方好。”臧不退把 眉头一皱,说道:“有了。我想代作传递,未必一时凑巧,今科关仿严,字 眼关节,一毫不通风,只有一个计较在此:这些号数都在我手里编过的,只 出场时,上心访着那位朋友中文字做得极好的,便将他甚么号数,察得明白, 我悄悄打进去,把两家卷上号改了,如替你做文章一般,又没形迹,此是十 拿九稳必中的计较。何如?何如?”鲜于佶道:“如此极好。”遂上前拜谢, 说:“我家广积银钱,只想顶纱帽戴。倘能成我功名,不忘大恩。”说过, “如今现封银五百两,待榜上有名,那时加倍相赠。”臧不退欢喜道:“只 一件:老兄事成高中后、做官时,还要许我一两次肥抽丰才使得,那时莫要 做张智,诸事不应。”鲜于佶道:“说那里话!我们往酒馆内痛饮一回,临 时再作商量便了。”按下他两个计较作弊不表。
却说缪裱背,名唤继伶,他说道:“因我平常喜用几杯儿,人人都叫我
做缪酒鬼,且喜手段高强,生意利市,只为礼部衙门是我当官,时常要去答 应。日前礼部郦老爷衙里发出吴道子《水墨观音》一幅,又有一位甚么霍相 公,亲自送来《春容》一幅,手工倒是加倍,嘱咐我与他上心装裱。”说完, 望壁上头说道:“这两项都干透了。今日天气晴明,不免揭将下来,装上轴 头,恐怕他们来取,妈妈,快拿出糨盆、糊刷来!”老婆闻听,走来说道: “老儿,糨盆、糊刷都在此。”缪继伶道:“妈妈,有要紧主顾家一两件生 意,你可帮衬一帮衬,完成与他,免得他来取讨絮聒①。你来,你来!”遂拿 条凳子,扶着老儿,把画揭下来。说:“这一幅是霍相公送来的《春容》,” 又揭起《观音》像,说:“是郦家的。待我洒些云香末子,装在里头,这是 辟那蠹鱼②的缘故。”只见老婆子拿酒肉来,说道:“老儿,我晓得你的尊姓, 裱完时,就要几杯饶刀儿到口了。”缪继伶喜道:“这是本等。老人家劳劳 碌碌,未免要饮几杯,和和筋骨才好。”这老婆儿遂把酒斟上,劝丈夫饮了, 又把肉几片塞他口中,说:“是烧羊肉,多吃几块。”饮来饮去,不觉醉将 上来。说道:“醉了,我们睡去罢。”缪裱背道:“青天白日怎生去睡觉?” 老婆儿正然扯住酒鬼胡吵,却说礼部当值的走来,说道:“这是缪酒鬼的铺 面了。里面有人么?”缪裱背惊问道:“是甚么人?”役人道:“俺是礼部



① 絮(xù,音序)聒(guō音郭)——唠叨不休。
② 蠹(dù,音妒)鱼——蛀蚀书籍、衣物等的小虫。

提调衙门,叫你当官的。”缪裱背开了门,醉醺醺的。役人道:“我们来, 无别的事。今年大比场中,又要糊房,提调老爷叫你去领钱粮出来,好早叫 众人上心快做。”缪继伶道:“好苦恼,真倒运!赤春头上,生意还不曾做 得几件,就要去当官。”众役道:“说不得。你是个当行的头儿,怎么装憨 打呆的?”遂扯着就走。缪酒鬼对他老婆说:“我去到衙门中,见过就来。 这桌上两轴画,一轴是大堂郦老爷的《观音》像,一轴是那茂陵霍相公拿来 的《春容》,倘来讨时,便递与他。”缪婆道:“你去,你去,我晓得!这 几件难道就打发不开么?”只见丈夫随众役去了。缪婆道:“好没兴,刚刚 吃得象意,要与老头儿叙一叙,答一答,又叫当甚么官。当你娘的官!当你 家奶奶的官!还剩下半壶在此,老娘不免一齐消缴了罢。”遂口对壶吃将起 来,吞咽有声。忽听外有人叫门,只当是丈夫转来,开了门,一把抱住,满 口叫道:“我的老痛肉、老宝贝!你来得正好,我的酒兴儿动了,两个去睡 觉罢,再休装乔了!”这院子啐了一口,说道:“这婆子疯了!你睁开眼看, 谁是你老儿?我是郦老爷衙里取画的,你老儿那里去了?多时发与他裱的《观 音》像,小姐要供奉,催得紧,快拿与我去!”缪婆子手指桌上说:“画么, 画在这里不是?你就不是我老儿,便同吃两杯,乐一乐去,何妨?”院子道: “这是那里说起!一个女人家,醉得这样一个模样。”拿起画来,抽身走了。 缪婆起身,犹向外边望着说:“呸!原来这样不识趣的,这样好热腾腾的酒 儿。”遂扭着头儿,走了数步道:“老娘这一表人材,难道是歹货儿么?好 没福,好没福!”望桌上一看,道:“画原来拿去了呀。怎么拿着没袋儿的 去?这一轴有袋的落在这里,想是霍家的,且拿进去,等霍家来讨,交与他 罢。”正是:
老表千年惯作精,阿婆老去有风情。
  不因一轴丹青错,怎得鸾交两处成? 院子将画拿去,既然错误,不知还退回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 五 回

错取画来惊容似 赠诗笺去任燕传


  话说飞云小姐想起《观音》像来,遂叫梅香:“前日老爷与我供奉的那 幅《观音》像,许久不见院子送进来,想是未曾裱得?你可催他一声,浴佛 日子将近,我要挂在小阁中,朝夕供奉。”梅香道:“晓得。老院公那里?” 院公走来,梅香道:“小姐教我问你,昨前老爷吩咐你裱得《观音》像,可 曾停当否?目下就要供奉哩!”院子道:“已裱完备在此,正要交与小姐, 烦你送进去罢。”梅香接过来说:“晓得。”遂回覆小姐,画已取来。小姐 道:“梅香,这轴画不比寻常,乃是菩萨示现,须要虔敬①。你可焚起香来, 待我先展拜过,然后供奉才是。”梅香将画展开,小姐一见惊呀道:“好奇 怪!原来不是《观音》像,是那一家女娘的《春容》,胡乱拿来了。”梅香 指着画,说道:“小姐,你看与那女娘同扑蝶的人儿,好不画得标致。”小 姐道:“羞人答答的,一个女娘家,怎么同那书生一搭儿耍戏,那有这般行 径?”梅香道:“这幅《春容》也不让《水墨观音》。”遂背身说道:“怎 么模样与小姐一般呢?”遂转身向小姐说道:“这画上女娘与小姐并没半点 差错,是何缘故?”小姐仔细又看道:“只怕是那个随手画的,偶然相像, 未必有心。”梅香道:“你看他安黄点翠,般般相似,那里有没草桥庞儿信 笔写成的?”小姐又端详道:“呀!上面还落得有款,待我看来。‘茂陵霍 都梁写,赠云娘妆次。’”梅香闻听道:“这也奇怪,怎生也叫做云娘?小 姐,你看他螺点眉峰,斜露笋指,满腮红晕,犹如桃花一般立在苍苔上;莲 步轻稳,逞着风流,样儿到觉可爱。又喜那寻花蝴蝶,又一对黄鹂穿柳鸣啼, 景致更觉有趣。”小姐道:“看他画上光景,莫不是刘阮误入天台,再不然 或是相如偶陪文君,真教猜也猜不来的。梅香,我本待要将画发与院子换来 才是,只是画的有此奇怪,等我再仔细看看。”梅香道:“不消换得,小姐 留下,当做自己春容正好。”小姐道:“只是多了一个人儿,恐爹妈看见不 得妥当。”梅香又笑道:“若与老爷、夫人看,真个多了那个人儿;若是小 姐自己看,只怕正好不多哩!小姐喝道:“休得再说!”遂归香闺去了。正
是:
  最是芳心那得似,梦魂应入百花丛 话说飞云小姐自从看过画后,不知不觉添些愁闷。一日,徐步亭前,只
听春风飘荡,吹得群花零乱。忽抬头一看,说道:“呀!这一对蝴蝶儿,怎
么飞得如此好,只管在奴家衣裙扑来,却是为何?你看,他又飞去花树上探 花去了,不多一时,怎么又在我裙儿上不住旋绕?才待欲去,却又飞还。你 看,他又在桌上去了,待我扑着他。”扑了一回,那里扑得着?不觉困倦起 来,遂伏桌睡去。梅香走来,说道:“呀!小姐才梳洗了,原何睡在妆台边 呢?待我轻轻唤醒他,做些针指。”遂咳嗽一声,小姐醒来。问道:“梅香, 檐前是甚么响?”梅香道:“是檐前铁马无风转得,却被啄花小鸟翅儿挂得 响了。”小姐道:“我这两日身子有些不快,刚才梦中恍恍惚惚,像是在花 树下扑打那粉蝶儿,被茶叶刺挂住绣裙,闪了一闪,便惊醒了。”梅香道: “是了,是了!前日错了那幅《春容》,有那许多的景在上面,小姐眼中见



① 虔(qiān,音千)敬——诚敬。67

了,心中想着,故有此梦。不知梦里可与红衫人儿在上答么?”小姐道:“莫 胡说!你且取画过来,待我再细看一看。”梅香不敢怠慢,将画取来。小姐 端详一会,道:“若说是偶然落笔,如何像得这般?梅香取镜来。”一面看 画,一面照镜,不觉笑将起来。说道:“画中女娘,真个像我不过,只是腮 边多了个红印儿。”梅香道:“小姐,看那莺儿与一双粉蝶儿,怎么画得这 样活儿。小姐,这画上两个人,还是夫妻一对,还是秦楼楚馆、买笑追欢的? 若是好人家,不该如此乔模乔样的妆束;若是乍会的,又不该如此熟落,你 看这穿红郎君,乌纱小帽,红杏衫儿,十分标致。常闻有个掷果香车的潘安 仁,谅也不肯让他。”小姐道:“即落款的叫做霍都梁,笔迹尚新,眼前必 有这个人,我细看这幅画,半假半真,有意无意,中心着实难解。且喜桌上 有文房四宝在此,不免写下一首词,聊泻幽闷。”遂取过一幅小小花笺,提 笔在手,沉音一霎,挥毫而就。上面写道:
风吹雨过百花残,香闺春梦寒。起来无力倚栏杆,丹青放眼看。扬 翠袖,伴红衫,莺娇蝶也憨。几时相会在巫山?丽儿画一般。


                   ——《醉桃源》飞云题 小姐道:“我这一首词,也抵过这画了。”遂把笔搁下。只见梅香喊道:
“好古怪!怎么梁上这燕子,只在镜台前飞来飞去,与往时不同,待我扑下
他来。你看,这燕泥将妆盒都点污了。呀!怎么把小姐题的诗笺竟衔去了? 燕子。转来!转来!还我家小姐的笺!”小姐笑道:“傻丫头,这燕子怎能 晓得人言,只得凭他罢了。”梅香道:“也罢,我收拾笔砚先进去,小姐就 在亭中歇歇。”打发梅香进去。小姐道:“咳!适才这妮子在此,我心事不 好说出。”笑了一笑,又说道:“果然那画上穿红衫的,委实可人,我方才 题词,被燕子衔去,也与御沟红叶故事一样,凑合才好。”正是:
燕子不归花着雨,春风应自怨黄昏。
燕子衔去的笺,不知落在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霍秀夫曲江拾字 贾南仲虎牢安营


  话说霍生住在行云家,等候场期。他说道:“小生前日为云娘写一小像, 十分得意,谁想拿去装裱,被一个裱背匠人错送到别处去,倒取了一幅《水 墨观音》来,那像倒是吴道子真迹。咳!小生笔迹,虽然比不上吴道子,但 云娘模样,恐怕与南海水月争差不多。这桩事也可笑,叫我那里去寻访?只 得由他。只是试期尚远,客路无聊,不免悄悄地去曲江堤上,散步一回。你 看柳丝如金,桃颜似火,东风阵阵,满地落红,真是春天景色。我也无心赏 玩,腹内事却按纳不下。想起前日那轴画,描写云娘逼真,就别人错取去, 断没有这一个标致女子,可以借用,纵收了也是枉然。只是偏不错了别样画, 偏错了一幅《观音》。如今他就挂在小阁中,焚香换水,也着实有趣。来此 是曲江边了。新晴风景,真个撩人呀!你看这燕子飞得好奇,怎么只管在我 头直上,幌来幌去,似认熟的一般!你看他,随风往来,为何掉一撮红毛衣
(羽)来?待我看是什么东西。”抓起瞧了瞧,惊讶道:“不是毛羽,是一 片红叶大的笺纸,写了许多蝇头的细字在上面,待我看来。”遂把《醉桃源》 词念了一遍。细细看这词,像是收了《春容》画的,怎生语气、笔法件件精 细,分明似个女儿家模样。咳!我刚说天下未必有像行云的人儿,那知道就 有一位在此。那末句说:“丽儿画一班,”就是一纸供状了。霍都梁,霍都 梁,你却难以消遣!且住,昨日行云为错失了春容,早间尚在那里纳闷,如 今不免疾忙回去,与他说这画有了下落,省得他烦恼。转弯抹角,已到门首: “开门!开门!”行云闻听,开门问道:“霍郎,你早间出去,在那里行动 来?”霍生答道:“云娘,早起在曲江堤上步了一回。”行云道:“曲江光 景如何?”霍生道:“那边光景甚好,忽见一个燕子,衔着一片花笺,从空 落下,拾起来看时,却有词在上。你看词上,分明是为错收了你《春容》而 题。你莫要闷,待从容访问,取来还你。只是叫做甚么飞云!”行云道:“霍 郎,你与我画的《春容》,奴没福分时得展玩,那燕子衔来词笺,定有奇缘, 好好收藏,待场后从容寻问这画的下落便了。”二人说话中间,忽保儿走来, 道:“霍相公,方才鲜于相公寄信来说,今日礼部出了告示,明早就要进场, 请五更头早去。”霍生答应:“知道了。”对行云道:“怎么陡然就开起科 耒,我身子受了晓风,有些不爽,且在小阁中将息将息,这笔砚各件烦云娘 替我打点打点。”行云道:“一齐应用之物,奴俱明白,自然收拾停当,不 必记怀。”把霍生预备进场,暂且不题。
  却说天雄节度使姓贾,名南仲,就是前次送《水墨观音》像与郦尚书的。 他本邢州,立功边境,因渔阳一带有些举动,他说道:“俺蒙皇恩,简任节 镇天雄地方,我的丹心如斗,常想裹革以酬圣主。争奈安禄山这厮,本是庸 流,滥邀天眷,闻得他起兵范阳,连破许多州县,下官只得整兵秣马,赴阙 勤王。我想:潼关有哥舒老将军在彼把守,定然牢固;只恐禄山从虎牢小路 抄袭商南,长安未免震动。众将士们!你可扎住营盘,在虎牢关口,不许兵 范阳一人一马闯将过去。传来烽火,上心探看,梆铃器械,务要整齐。但逢 贼骑来冲,便当奋勇截杀,如有退缩,军法从事。”众军一齐答应:“得令。” 贾节度吩咐起营,真按着队伍一齐前进,不敢错乱。贾节度一路上,恨恨不 平,说道:“禄山,禄山!你这鼠子!朝迁待你不薄,辄敢纵横,出穴弄兵,
  
教那些生灵,受此涂炭。可恨!可恨呀!前面就是虎牢关了,可抢上去扎住 营盘。”众军应声:“得令。”不多一时,一队一队、一层一层把虎牢关周 围如铁桶一般。又传下令来,断不许放贼奴过关。正是:
  白马将军频破敌,肯教胡骑度牢关。 毕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机关泄漏梅香口 丑态翻成皂隶言


话说郦尚书、鲍氏夫人,忽见飞云小姐茶饭懒进,只是要睡,面貌瘦损, 十分放心不下。因传院子过来,吩咐道:“小姐身上不自在,快去请位医生 来看看。”院子禀道:“老爷不在衙内,医生不便唤进来。这街上倒有个女 科医婆,叫做孟妈妈,人人道他的药灵,不若请他来看。”夫人道:“如此 快去请来。”院子闻听,不敢怠慢,走到孟家门首,问声:“有人么?”却 说这女医是个驼背,走来问道:“是那个?”院子道:“我是郦老爷府中, 请你去看病的。”孟妈道:“如此同去便了。”不多时,进了衙内,见了夫 人,说:“老妇叩头。”夫人道:“请起,女先生,老身只有一个女儿,这 几日有些小恙,烦你诊看,调理好了,重重相谢。”孟妈道:“夫人,女科 是我的本行,自然用心的。”夫人道:“梅香,你可领他进去。”夫人遂后 跟来,问道:“女孩儿,你今日身子好些么?”小姐道:“不见得。无别样 症候,只是再打不起精神来。”孟妈近前说:“小姐,恕不见礼罢!待我来 看看脉息,好用药。”诊脉一会,说道:“小姐,你虚怯怯的,最怕当风, 午后就要浑身发热,是患怔忡①病症。”小姐道:“都说得对病。”孟妈道: “我从十七八岁看病起,到如今,那有认错了病症的。这病容易治,待我撮 药一服,就要好的。”梅香问道:“此剂药是什么引子?我好去煎。”孟妈 道:“姜三片,枣二枚,煎至八分,还请老夫人亲去熬方好。”夫人道:“如 此你且略坐坐,待我看人煎好了,劳你亲送小姐吃下方好!”孟妈道:“这 个使得。”夫人抽身往前去了。孟妈扯着梅香,往背地说道:“梅香姐,我 问你,我看小姐脉息,有思郁在里面,像是伤春病。你实对老娘说,是怎么 起得?”梅香道:“实不瞒妈妈说,小姐一向是极重端的,再没有一思儿胡 思乱想。只为前日裱轴观音像,供奉供奉,不想裱背铺里错发了一轴画来。” 孟妈道:“敢是错了吃恼么?”梅香道:“却不恼,倒是好笑。”孟妈道: “怎么好笑?”梅香道:“那晓得错来的是轴春容画,上面的一个女娘,与 俺小姐相貌一个印板儿印的不差。那女娘身边,又画一个如花似玉的郎君, 生得标致。我小姐看了,像是心上就有几分想着那人儿一般,偶然把这节事 情,在笺上题一首词,又古怪得紧。”孟妈道:“怎么又古怪?”梅香道: “刚刚住了笔,却被梁上燕子飞下,衔将去了。故此,从那日起,小姐心上, 只是这等恹恹②答答的。”孟妈道:“梅香姐,你这些都是鬼话,哄你老娘不 得。从来那里有个不见面害相思的?我不信。”梅香道:“真话与你说倒不 信,你看小姐睡熟了,我悄悄取那画与你看,便分明了。”孟妈道:“你可 取来,取来!”梅香取到。孟妈展开一看,惊讶道:“原来果有此事!只是 我也像认得这个女娘,一时想不起来。”又偷将小姐对看,说道:“实是像 小姐不过。”梅香道:“妈妈,我不识字,小姐说还有作画的人名姓在上。” 孟妈道:“我为写药方引子,粗粗认得几个字,待我看来。”遂看遂念道: “茂陵霍都梁写赠云娘妆次。真个有名姓。这桩事也奇不过了,所以他便这 等胡思乱想,害出这伤春病了,只是这不见面的相思,到底感得轻松,也不



① 怔忡(zhèngchōng,音正冲)——中医指心悸。
② 恹恹(y ān,音烟)——形容患病而精神疲乏。71

难治。你且收了画去,怕老夫人出来看见不便。”正说话间,夫人随人把了 药来,命小姐吃完,吩咐梅香:“打发小姐睡睡方好。”忽报老爷回衙了。 夫人迎着道:“相公回来了。”郦尚书道:“夫人,女孩好些么?”夫人道: “适才接此位女医来看,说不妨事的了,药吃方才睡了。”孟妈上前叩头。 尚书道:“有劳你了,小姐的病不干碍么?”孟妈道:“小姐的病,是略伤 了风,心上也有些烦郁,只消用一两服药,就平安了。”尚书道:“如此却 好。夫人,女儿病尚未好,下官又奉命知今科贡奉,即刻便要入场。这女医 可赏他一两银子,以后要药,差人去取。为帖回避关防,你不便进来。小姐 好时,待我出场后,重重相谢。”孟妈答应,拜谢而去。院子来禀,巡绰① 官俱在外厢伺候。郦尚书道:“下官就要入场,夫人请道内去罢。”然后走 到外庭,叫巡绰官过来:“我有关防告示一道,可即行刻出印了,遍处张挂, 不可迟慢。”巡绰应声去了。众役禀道:“请老爷起行。”院子道:“送老 爷。”尚书吩咐院子:“你年纪老成,衙中一切,着实要严紧,进去罢。” 院子说:“晓得。”众役随着一拥而去。
却说监试官早到贡院,吩咐巡绰官掌号开门,应试举子务要搜捡明白, 鱼贯而入,点名各归号房,不许挨越。巡绰官遵谕。只听辕门吹打起来,进 了院门,巡军上来排列两旁。那些儒生们也有老的,也有少的,挨名答应。 巡官喊道:“仔细收。”众军齐道:“搜检无弊。”或归东号房,或进西号 房,还剩一位无号。巡绰说:“坐满了怎么处?也罢,到这边席号坐罢。禀 老爷,点名搜检已毕,请封条封门。”遂将门封完。监试官道:“可喜今科 规矩严明,一毫无弊,天气又且清爽,可为大典庆贺。今日起早了,不免进 去歇息歇息,到明朝好来放关便了。”到了次日晚间,只见众人各执高灯, 来接进场相公的。说道:“伙计们,今年规矩森严,莫挤近栅栏边去,大家 远远站立,等候各人家相公出来,上前迎罢。”正说话间,又见一个执板皂 隶走来,说道:“今年规矩严得很,你们赶闲人不许挨近栅栏,但有举子们 出来,清清楚楚放出。凡有挤者,着实打去。”听得内打云板三声,吆喝开 门,外巡官道:“内里打点,放头牌出来了。”皂隶道:“你们众人站开些, 待相公们好走。”众人向里张望,出来一位老相公,被人背去,又有一个平 头来接霍生的,望见霍生出场,说道:“相公,定是得意的了。”忙把笔砚 接过,跟随而去。又有个姚店主,说道:“鲜于相公进场去,怎么日色老高, 老汉在家中吃过早饭了,还未见出来?放心不下,不免向贡院前看看,是怎 么说呀。此是贡院门首,还封在那里。”听那皂隶嚷道:“悔气,悔气!这 些相公,不知是果真有本事的,在里面着实鏖战;又不知是墨水干了,一点 儿榨不出。遭他家娘的瘟!要我们辛辛苦苦在此伺候。平日惯赌惯嫖,噇① 你娘的道!”姚店主道:“咳!你听这些人埋怨话头,就像晓得鲜于相公平 日行径的。”忽听院里一片声叫抢卷,打云板开门。皂隶道:“谢天谢地! 好了,出来了!”店主见鲜于相公出来,迎着道:“小人在此接场。”鲜于 佶道:“好辛苦。”皂隶向前道:“我问你,你这样辛苦,就在家里自在自 在,休来现世也罢了。为你一个,苦了我们守到如今。我看这付嘴脸,也不 像是个发迹的。”鲜于佶反戏说道:“下次再不敢如此,再若如此,但凭, 但凭??”回身与店主回家。路上说道:“那里说起。里边文字做得簇锦般,



① 巡绰(chuò,音啜)—巡逻。
① 噇(chuáng,音床)——毫无节制地狂吃狂喝。7373

这是想得动了火,牙齿忽然疼起来。哎呦,恨不得要死,只得慢慢的誊写, 故弄到此时出来,难怪这些狗头说话。”遂进店中,姚主人道:“相公,请 用些饭,将息将息,小人也要去安歇。”鲜生道:“有劳了!请自便罢。” 店主告辞去了。鲜生回身笑道:“鲜于佶,鲜于佶!我问你:这是怎么说? 活现世,受了许多辛辛苦苦、劳劳碌碌,三年出场一番,走到场里面,一个 字儿写不出,倒反被那些狗头如此作践,不是观场,倒是来受罪了。且坐下, 把这些酒饭消缴在肚子里,也是我老鲜走科场一遭。”吃完了,即又道:“想 场中做文字时,心上慌得紧,不知写了那套嫖经,那一宗酒帐,鬼画符一般。 若要中,除非是乌纱满天,像那乌鹊飞,我把这头往上一撞,撞着了,才使 得,不然一生一世,也只是这样糟骨头,如今说不着,断断要去与老臧商量 做那法儿了。”且先到霍秀夫他那里去走一遭,问他什么字号便了。正是:
  且从河汉旁边路,偷取天孙织锦囊。 毕竟怎样偷换字号,且听下回分解。
  
第 八 回

换坐号试探口气 因医病细说情由


  话说霍生出场后,甚觉文章得意,对着云娘道:“小生文字甚佳,可不 负你一番指望。只是身子有些不爽快。”遂把袖中文字取出,说:“今早又 不该在窗下亲把文章誊写,这一会,头目更加眩晕,心儿上又烦躁得紧,恐 怕书生没福,不能承当功名两字了。”行云道:“说那里话!尊体清癯①又着 劳碌,故此有些不耐烦。奴家记得昔年有病,曾请过一个女医姓孟的,用药 甚效,已着人去请。等他来看看,吃一两剂药便好了,你且放心。”正说话 间,鲜于佶忽进门来,霍生勉强拱手,鲜于佶道:“霍兄怎么是这样一个光 景?”霍生道:“偶尔小恙,不能相迎,得罪得罪!”鲜于佶道:“想必是 场中忒用心了。”行云道:“正是如此。”鲜于佶将椅移近,说道:“好事 将近,须要上心调理,莫作儿戏。场中得意,不消说了。”霍生道:“风檐 之下,草草完篇,胡话写在此。”鲜于佶接过哼哼的暗读,何曾念出一字来? 夸奖道:“这样七篇簇锦,定然高中无疑,怎么倒说草草?天下有这样草草 的?你肚子里怎么有许多好东西?胀也该胀病了。”霍生问道:“老兄也一 定得意,文字倘写出,也要请教请教。”鲜于佶笑道:“小弟是瞒不过老兄 的,只好混场中一两顿酒饭吃,到家时节,去哄吓那些乡里的人,说鲜于相 公又观场一次了。里边文字,不过胡乱写几句出来,那里记得?取笑,取笑! 还有一件,今科场中规矩,与往年不同,要各人认定自己卷面上的字号,到 发榜时,只写号数,不写名字,直至进呈过,磨对明白,方才写名姓传胪②。” 霍生道:“这个记得。”鲜于佶道:“小弟编的是昃字号③。”霍生道:“小 弟是日字号。”鲜于佶道:“记得真么?”霍生道:“自己号数怎么记得不 真?”鲜于佶笑道:“云娘,莫怪我说,你以后但遇着日字号,便抱住说, 这是我的霍相公,我的霍相公。”行云道:“鲜相公,也莫怪奴家说,你也 真是个贼字号相公了。”霍生拦住道:“休得取笑。”
忽保儿领着一个驼背医婆进来,鲜于佶道:“那里走出这个婆子来?”
行云道:“是位女先生,是我请来替霍郎看病的。”孟妈见过礼,背身说道: “我说前日郦府里那轴画,像个人儿,彼时急忙想不起,原来就像昔年请我 看病的这位华云娘。”行云请霍郎抬起头来:“请得女先生在此,好诊诊脉。” 孟妈仔细一望,又转身说道:“好古怪!这位相公面孔,也有些面熟,急忙 想不起。哦,原来也像郦府里看过那画上穿红衫的秀才。我晓得了。”遂把 行云扯住,问道:“适才听见这位相公姓霍,他可叫做霍都梁么?”行云道: “果然是他。”孟妈道:“可晓得画几笔画儿么?”行云道:“画得极好的。 妈妈,他的名字,与他会丹青,你却怎生知道?”孟妈道:“你莫管,有些 话说在里面。”又背说道:“那里撞得这样巧,恰好就是他!且莫就说,待 我看脉时,把些言语惊他一惊,看他如何?”遂诊起脉来。说道:“呀!这 病根由为何憔瘦,既然依旁青楼红衫,那隔墙儿花如何轻窥的?”行云道:



① 清癯(qú,音渠)——瘦。
② 传胪(lú,音卢)——科举制度中,在殿试后由皇帝宣布登第进士名次的典礼。古代以上传语告下为胪, 即唱名之意。
③ 昃(zè,音仄)。

“妈妈,只请你看病,怎么说起这些闲话来?”孟妈道:“不是闲话,病根 都是从这里起的。还有一件,不该涂抹丹青缎,有灵丹难医此病。若得好时, 除非破了痴情,结成凤侣才好。”鲜于佶闻听,含怒道:“这婆子,霍相公 请你来看病,病症不说,一些胡柴鬼话。好可恶,好可恶!”孟妈道:“倒 不是鬼话,倒是上轴《春容》画。”鲜于佶道:“还是这般胡言。”孟妈道: “不是胡言,倒是一片诗笺。”鲜于佶道:“这是那里说起?”孟妈道:“说 起,说起,反劳动了那燕子。”霍生惊疑,悄悄与行云问道:“这妈妈讲得 话,像是知道那丹青的下落,你可问他一问。”行云说道:“妈妈,你才说 得话,有些来历,你可说明白罢。”孟妈道:“实不瞒你说,老身前日郦府 里请去看小姐的病,那小姐症候,像是伤春的。细细问他梅香,说:“日前 因为裱轴《观音》像供养,错讨了一轴《春容》来了,那画上女娘像得他得 很。”霍生、行云惊讶道:“原来有这等事。”孟妈道:“那画上有个穿红 衫的郎君,生得标致,小姐看见,着实想念,故此害出这病来。老身彼时不 信,那梅香悄悄地取画与我看来。”霍生道:“妈妈看过画,画上面是怎么 样?”孟妈道:“上面么?那像小姐的女娘,就是云娘活现;那穿红衫的, 就像相公。”霍生笑道:“天下人相貌同的尽多,那里就是小生。”孟妈也 笑道:“相公,你还要瞒我?那上面还落得款,我记得是‘茂陵霍都梁写, 赠云娘妆次’。说得不差么?难道是鬼话胡言?”鲜于佶道:“你画的《春 容》,送与缪酒鬼裱,我晓得的,后来这些话,却不晓得。”霍生道:“那 晓得老缪是个酒徒,想是醉了,错发别处,今听孟妈之言,分明错到郦府中。” 鲜生问孟妈道:“郦府中可就是今年知贡举的么?”孟妈道:“正是。”霍 生道:“《春容》原为云娘写的,那知郦小姐生得与云娘一样。如今认作自 己,在那边疑惑。怪得小弟在曲江闲步,见燕子衔幅笺来,上头字迹、语气, 像个女郎。今经孟妈说明,方知是郦小姐题的。”孟妈道:“梅香也曾提此 事,待你高中,老身与你做媒。”行云道:“媒不敢劳做,烦你婉转说与小 姐,还我《春容》感激多了。”孟妈道:“若要取回,无个凭据,他怎肯相 信?”行云想了想,道:“有了,你将笺儿拿去,与小姐验过,他便信了。 还我《春容》,送去《观音》,如何,如何?”遂与霍生讨出笺来。鲜生接 过,念道:“这就是郦小姐亲笔?”孟妈道:“便是。”行云拿过笺,递与 孟妈,又拿凤钗一只,说道:“送与妈妈的,换得画来,再加重谢。”孟妈 喜欢,道:“多谢!多谢!如今还不能进府,郦老爷临入场时说,关防严紧, 吩咐我休要走动。待出场来,我看小姐去,或肯发来也未知。”霍生听了这 一段话,身子爽利起来,病已去了九分,打发孟妈回去。鲜于佶道:“原来 有这一段奇事,霍兄好生修养,小弟要到下处收拾行李待放了榜,不济事时 节,就要学这驼婆娘,弯起腰来,背了包,一溜跑了!”霍生道:“休得取 笑,恕不送了。”鲜于佶辞去,不知又生出什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 九 回

不凑合难成吏舞 生奸谋易吓友听

话说鲜于佶辞了霍生出来,路中说道:“适才听那驼婆子许多话,总为
《春容》弄出许多把戏在里头,这也由他。可喜把他字号问得详细,我虽不 懂他文字妙处,看他病中得意光景,文章决定是好了。不免去寻老臧办那件 心事来。”此已是他家门首:“开门!开门!”臧不退闻听,开了门,说道: “原来是鲜于兄,请里面说话。”二人进厅坐下。臧不退问道:“昨日场中 得意么?鲜生笑道:“若得意,不来寻老兄了。幸喜问了一位朋友字号来了。” 臧不退道:“是甚字号?”鲜生道:“敝友是日字号,小弟是昃字号,特来 相烦,早早割换,恐怕迟误就不济事。”臧不退闻听,细细想道:“这样连 割卷也不消,只把老兄的字号,下半截洗去了,那位朋友的字号,下半截添 几笔儿,可不凑巧?”鲜生道:“有理,有理!想得好。”臧不退道:“只 是一件,还要文章十分好,才中得稳。”鲜生道:“方章不消说得。”臧不 退道:“且住!贵友是那里人?”鲜生道:“就是小生同学的,茂陵霍都梁。” 臧不退道:“幸喜问得明白,险些弄出事来。这割卷的勾当,除非用旁州别 县的人,两不相识才使得;若是同学,一放榜时节,墨卷传出,改判不及, 那姓霍的讲出话来,怎么样处?连我也脱不干净。这个万不得的!除非再寻 一位方好。”鲜于佶道:“这却怎么处?急忙又无别位朋友做得文章好的, 可以那样。”踌躇道:“有了!有了!这霍朋友近来干下一椿不好的事情。” 臧不退道:“甚么事情?”鲜生道:“他前日画了一轴《春容》,传入到郦 尚书府中,去勾引小姐。小姐见画,就想起他来,着实害病。”臧不退道: “可就是这知贡举的郦老爷么?”鲜生道:“正是,正是。那小姐亲笔题一 幅诗笺,递与他,他收着了。”臧不退道:“这越发不该了。”鲜生道:“老 兄,这分明是破坏他的闺门,借此暗通关节,罪名非小。”臧不退道:“这 事情可是真的?也要有个凭据才好。”鲜生道:“这是的确!如今在两边牵 马的,全是那驼背医婆。他还送那婆子金钗一只。小姐诗笺现在婆子手里, 但拿住考问,便见明白。”臧不退道:“那驼背医婆,可是姓孟的么?”鲜 生道:“正是。”臧不退道:“这个不难,他也时常在我家用药。不瞒兄说, 我有两个小厮,现当缉捕,就叫他先去请他来,只说治病,待他哄出他口里 话来,骗出诗笺、金钗到手,就锁起来。把他做个拿手,好去提那姓霍的, 送官便了。”鲜生道:“甚妙!甚妙!但拿到官去,便弄大了,转难收拾。 不如吓得他私自逃避,他到手功名,不愁不是我的。这到浑融些。”臧不退 道:“见得老成。”遂叫小厮们走来。二人走来说:“老爷叫小人们有何吩 咐?”臧不退道:“这位相公姓鲜,着有件事叫你去做,你过来!”遂附在 耳上,唧唧哝哝说了一遍,问道:“可晓得么?”二人听得明白,齐说:“晓 得。只是那姓霍的住在那里,告诉明白;也还得鲜于相公到那边,妆神捣鬼, 解了交,方可歇手。”鲜生道:“有理。众位,你明日捞住了驼婆娘时,便 悄地通个信与我,我做个不认的来到那厢,自有道理就是。这个主意,你们 散去,事成之后还要酬劳。”二人应诺而去。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毕竟怎样擒捉驼婆,恐吓霍生去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霍秀才潜逃旅邸 安禄山大破潼关


  话说华行云在观音像前焚香拜祝,说道:“昨因霍郎有病,曾许下心愿, 今幸喜好了。奴家今自虔诚拜谢,蒙大士打救,不胜感激”。遂倒身祝赞起 来,那知霍秀夫悄悄在暗地听得明白,说道:“原来云娘在此为小生祷告。” 遂对行云道:“我们是露水夫妻,这般情重,今日就在菩萨前,说下誓来。” 两人一齐跪倒。霍生道:“小生霍都梁,目下功名有分,便与华行云夫荣妻 贵,永不相忘。”二人拜起,霍生道:“小生还有一句话要先说过,若是日 后倘迂那题笺人儿,只得双谐姻缘。”行云道:“到那时再讲他。”两人发 誓叙谈,不题。
却说昨日两个捕役,竟把孟驼婆锁住,扯扯拿拿来寻霍生。孟婆道:“可 怜那,我那里晓得甚么别样勾当!我为霍秀才的病,这笺词、钗子,他付我 叫换《春容》的,是甚么牵头?”捕役喊道:“你不必巧言花语,此间已到 华行云门首,不可大呼小叫,哄他出来才好。”遂轻轻叩门,行云里边问道: “寻那个的?”捕役道:“来寻霍都梁。”霍生闻听,觉得诧异,遂抽身回 避,行云方才问道:“寻他怎么?”开了门一看,捕役撞进道:“还问怎么? 怎么包关节,勾良女,现有女驼供状。”孟婆道:“华行云!快唤霍秀才来, 当面对一对,我与他做甚牵头,把我无原无故这样拷打?苦恼!苦恼!”正 在辨理,忽见鲜于佶走进门来,问道:“那里一班闲人在此罗唣?”捕役道: “不是甚么闲人罗唣,为的是打关的。”鲜于佶道:“打关的是那个?”捕 役道:“是霍都梁。”鲜于佶道:“唗①唗!唗!霍相公是我好朋友,是个有 才学本分的人,那里干这样事?休来胡撞。有何凭据呢?”捕役道:“这位 相公说得有理。常言道:拿贼拿赃,获奸要双。”遂把笺钗递与鲜生道:“这 是甚么物件?”鲜生道:“是一幅笺纸。”捕役道:“这笺纸你说那个写的? 是如今知贡举的老爷的小姐笔迹,那霍都梁先画一幅《春容》小像,偷送与 小姐,又勾引小姐,写出诗笺来答他。意思无非借此风月传情,暗通关节, 这金钗是与这驼婆子的,央他两边走动,就是真赃。实犯拿去还要拶夹①,自 作自受,怎说俺是挟诈斯文?况且,郦老爷关防甚严,若知道了,岂肯轻放? 连这华行云也是紧要人犯。快说!霍都梁在那里?若隐藏了,就了不起。” 华行云闻听,害怕哭诉道:“出场后已竟收拾回去,实不在此。”捕役道: “既不认帐,锁他去罢。”鲜于佶拦阻道:“且慢慢的商量。自古道:救人 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遂把行云扯在背地,轻轻说道:“不好了,前日与 这驼婆笺钗,都被这些人拿获到手,是硬做不得的,快快收拾些物件,好生 打发他们,出门便了。”行云心慌道:“奴家身边没有别物,只有金镯一付, 金簪环一匣,凭鲜相公给与他们,销了这事罢。”鲜生道:“快取来”。行 云转后取来,递与鲜于佶。鲜生接过说道:“我自有处。”转身说道:“列 位班头,如今霍相公,场完就回去了,不在这边;这华行云不过暂与他相处, 一个女人家,那里晓得他来踪去路?有些薄敬,列位收下,做个人情,看学 生面,放了罢。”遂把东西塞在捕役袖中。捕役道:“一桩天大事,这几件



① 唗(dōu,音都)——怒斥声。
① 拶(zǎn,音攒)夹——旧时用来夹手指的酷刑。

东西怎生了帐?来不得,来不得!”行云道:“这却没法处了。”鲜于佶道: “也罢,我为着朋友分上,我腰间还有剩下两锭银子,凑出遂与他罢。”行 云道:“多谢了!只一件,那诗笺不可留在他们手里。既添银子,须索取还 才好。”鲜于佶对捕役道:“列位,这小娘子身边委实没有什么东西,我替 他再添你二十两雪花银,宽释了他,还了他那诗笺罢。”捕役道:“相公, 你先前讲的话,忒不通,如今怎样知起道理来了?千看万看,看你尊面,真 个是人情大似法度了。”把诗笺递过,行云收讫。鲜生向捕役道:“多谢了。” 孟婆开口道:“列位老爷,可怜我是个残疾人,也放了我罢。”捕役喝道: “唗,你是放不得的,还要拿去法司衙门,审明定罪,才见得我们不是讹诈; 还要在霍都梁原籍关提勾当。”遂把驼婆锁牵而去。鲜于佶方问行云道:“这 事怎么起的?”行云道:“连奴家也不知怎么起,好好在家里,忽然这些差 人一拥进来,那里容人分辨。”鲜生道:“想是那驼婆口才不稳当,把前事 对人讲说。哎呀!如今是甚么时节,略不谨慎,便弄出事情来了。我问你, 霍兄在那里。”行云道:“在后面房里,进去相会罢。”霍生见了鲜于佶, 不觉泪下。行云道:“太亏了鲜于相公,自己破费许多,方才免得罗唣②。奴 家词笺也赎过来了。”霍生接过收了,遂拜谢鲜生。鲜于佶扯住说:“我两 个幼年相与朋友,是何等交情,怎么倒谢起来。”霍生道:“鲜于兄,你晓 得我平生那里吃过这苦?倘若到官,不分皂白,审问起来,却怎生抵对。” 鲜生道:“也不妨。”霍生道:“那丹青秉然是我画的,恰好像那小姐;那 诗笺又是郦小姐真笔,供说燕子衔来,就浑身是口,谁人肯信?定是要受刑 问罪,我的命定是没有的了。”行云闻听,不胜伤感。鲜于佶道:“霍兄, 这桩事,看起来不妨,我帮了你承个头,与那些狗头们当官辩论一场,料不 输与他,不消远去得。若去了,却不误功名大事。霍生道:“老兄,如今性 命要紧,功名二字也题不起了,只得与兄相别,别后事情,还要与我照管一 二。”鲜于佶道:“果然要去,这别后事情,小弟自然为兄打点,安顿得妥 贴,不必挂心。”霍生背地说道:“也罢。往汧阳寻秦老师罢。”转回身来, 遂与行云并鲜于佶洒泪而别,匆匆去了。这鲜生也别了行云。走到路上,欢 喜道:“果然算计的好,去也去得帮衬,我不免再说与老臧,叫他放心,打 进字号去便了。”把鲜于佶作弊事,且按下不表。
却说老将哥舒翰,奉命把守潼关,一声吩咐将士们:“你看渔阳兵马,
纷纷如蚁,抢上潼关来了。待逼近时,并力冲杀前去,不可退缩!”众军遵 令,紧紧守定。再说那安禄山,领着何千年并数万雄兵,向前进发。禄山道: “此去潼关不远了!哥舒翰兵马在此,你与我杀将上去。”言犹未了,两军 对垒,浑杀一阵,哥舒翰败走。禄山大笑道:“你看哥舒翰这老儿,不过一 两阵,那些兵马都纷纷鼠窜。牙将何千年,你可领铁骑五千人,杀进潼关, 径撞长安便了。”何千年得令去后,不知打破潼关否?且听下回分解。












② 罗唣(zào,音皂)——纠缠,吵闹。

第 十 一 回

郦尚书出闱扈驾 贾经略收女全交


  话说飞云小姐,服养之后,病体渐愈,老夫人甚是喜欢。说道:“孩儿, 你爹爹为知贡举,入场将近一月了。今日又是端阳,厨中备得菖蒲酒,与你 在石榴花下小饮几杯,应个节气。”小姐道:“孩儿病体才好,有些怯风, 就在这中堂内陪侍母亲罢。”夫人道:“这也由你。”夫人坐定,小姐送酒, 然后陪坐。梅香送过酒去,母女二人正赏花饮酒,忽见郦尚书随着院子,急 急忙忙走进内堂。夫人起身,惊问道:“相公,何事这等匆忙到衙呢?”尚 书道:“不好了!为哥舒翰失利,安禄山这厮闯进潼关来了。圣驾已经西巡, 我只得追随前去,待事定再传胪了。”夫人道:“这却怎么处?”尚书吩咐: “快取我衣来换上,把印信缚在臂上,随身行李先发去,权且乘车出了城, 再乘马赶去未迟。”遂把衣更换,辞别夫人、小姐说:“家中事情凭伊照管, 不能细讲了。”夫人、小姐洒泪相送,不胜伤感。只见院子忙忙跑来说:“不 好了!老爷才出得城门,贼兵四面焚掠起来。梅香,快请夫人、小姐换了衣 服,往南山鄠①杜庄子上去等候。”又听外边鸣锣呐喊,夫人、小姐领着院子、 梅香,随众人出城逃难去了。这且按下不题。
却说华行云自与霍生别后,魂梦长牵,音书不至。心中反覆思量道:“不
知他归向茂陵,或是浪游他乡?那词笺牵连的事,也不见有个下落,不能访 个实信,捎信与他,教人好生愁闷。且住,他前日单身出门,行李留下在此, 别的都没有紧要,只是平日诗文稿,与场中文字,乃是才人一片锦绣心肠, 须索与他简点明白,收拾了才好。”刚收藏停当,忽听有人叩门。开门一看, 说道:”原来是鲜于相公,前日多多有劳。”鲜生道:“云娘,你这几日家 里好么?”行云道:“有甚么好处?奴家正要相问。霍郎去后,有消息没有?” 鲜生笑道:“天杀的,我就猜你当头定要问这一句,消息有在这里。”行云 喜道:“他如今现在那里?”鲜生道:“呀!你还不晓得,就在那厢来了。” 行云眼向前望,说道:“不见那?”鲜生上前抱住,说:“在这里!”笑了 一笑,道:“我与霍秀夫极相好,你晓得的,原是一个人。你如今与我也如 此,如此。”行云推开道:“那里说起?好不识羞,这般舍着皮脸,尽来胡 缠。”鲜生道:“你们门户人家,乐旧近新,呼张抱李,原有旧规的,何必 如此拘执?”行云道:“你莫差了念头。奴家与霍郎,是在佛前焚香,曾发 下誓愿,做了夫妻,永不相忘的。”鲜生道:“他做得,我老鲜也做得的。” 行云道:“你好没道理!既说是与霍郎相厚,怎么他才起身,便欺心调拨奴 家?请!请!请!”鲜生道:“好了,请我进房去了。”行云把鲜生推出门 外,忙将门闭上而去。鲜于佶怒道:“嗳哟,如此惫赖②,真个是这样起来了。 啐!华行云,华行云!你还做梦哩!痴心想着霍都梁,再续旧盟,那晓得他 是身上有事的人,一去再不回头了。”忽见店主人跑来说:“鲜于相公,不 好了,如今长安城中,被贼兵焚掠起来,人人逃窜,你可回下处,收拾行李, 搬移搬移,老汉各自逃难去,顾不得你了。”耳边厢又听呐喊之声,两人惊 忙而走。



① 鄠(hù,音户)——古邑名,即夏代的扈,秦改名。在今陕西户县北。
② 惫(bèi,音备)赖——调皮,不顺从。

  却说那郦府中夫人、小姐,领着梅香,背着行李、画轴,慌慌忙忙出得 城来,随定逃难人东走西撞,忽被贼兵撞散。只见安禄山前锋何千年,因哥 舒翰败绩,乘势抢入潼关,他说道:“争奈天雄节度贾南仲,领了五千铁骑 精兵,从商南小路紧追上来,着实利害。军士们,长安不可久恋,将子女金 珠上紧抢掠一番,疾速望陇西一带,去攻犯便了。”众人应声:“得令。” 所以惊得长安士庶,走的走,逃的逃,心慌意乱,一家人失散的尽多,这且 按下不题。
却说节度贾南仲说道:“向因贼兵犯难,领重兵把住虎牢关口,防他小 路抄袭长安。谁知哥舒老将军败绩,贼奴乘势直抢潼关,真个可恨!因此统 领五千铁骑,昼夜兼程,紧追到此。幸喜到灞上地方了。众军士,且暂扎住 在此,待探马到来,得了消息,再作道理。”众军道:“晓得。”不多时候, 听得铜铃阵响,马蹄齐鸣,军士禀道:“老爷,探马到了。”探子进营,节 度问道:“贼势如今怎么样?你慢慢说来。”探子道:“官军从西去十里, 与贼兵抵住了,打了一个狠仗,我兵大胜,何千年败走西走。”贾节度道: “可喜,可喜!”探子又道:“但哥舒将军的败兵,倒在城中掳人家子女, 反觉为患。”贾节度道:“如此,你快传令箭一只去,但有官兵掠人口家赀① 者,即时禀示;如收得避难子女,俱还各家,仍具册申报,不许隐匿。”探 子得令去后,贾节度道:“这也可恨,怎么贼兵西遁,到是哥舒营中残兵如 此无礼?”只听又有人报道:“报老爷,各营把令箭传到了。收留妇女,但 有认识的,已各各送还,内中只有两个女人,一个说是大家小姐,但无人识 认;一具是残疾老婆子,没处收养,请老爷钧旨发落!”贾节度道:“如此, 且先唤过那大家女子来,我问他个来历,才好发放。”众军领命,即将女子 唤到。贾节度举目一观,说道:“看这女子举止,果然是大人家的。你何处 居住?何家宅眷?可详细说明,便与你察访,送你回去。”飞云小姐含羞, 哭诉道:“不瞒大人,我爹爹就现任礼部郦尚书,讳做安道的。”贾节度惊 讶道:“呀!原来你就是我郦年兄的令爱了?郦年兄呀!常怜你伯道无儿, 谁知道弱女又受颠连。小姐,我与你令尊是极相厚的同年,今春曾寄书问候 他,你可知道么?”飞云想了想,说道:“大人莫非是节度贾公么?”贾节 度道:“正是。”飞云道:“今春蒙差人问候家父,曾收下吴道子《观音》 像一轴,奴家还记得。”贾节度道:“如此的是我郦年兄令爱无疑了。如今 军马纷纷,令尊尚在行间,你独自一个,就送你到府,也无人照管。我意欲 收你为女,待平定后,送你回去,意下如何?”飞云道:“奴家听得爹爹常 说,与大人相厚,犹如同胞;今日见大人,就是见了爹爹一般的了!只是此 恩此德,邱山难报!”遂倒身拜了四拜,起来。贾节度受礼道:“但军中少 个服待的女人,怎么处?左右先前报说,还有一个婆子,可唤来。”役人道: “晓得。”不多时候,只见一个驼婆,背着包袱画卷,走到面前,叩下头去, 起身见了飞云,说:“呀!这是郦小姐,怎么也在这里?正要寻你,我在贼 兵中,亲见梅香姐被害了,遗下了包袱在此,交付与你。”飞云闻说下泪。 贾节度道:“原来认得这婆子的?”飞云道:“这是个医婆,孩儿用过他药 的。”贾节度道:“如此恰好就留在军中,与你作伴罢。”驼婆谢了起来。 贾节度道:“你们离乱中路途辛苦,且同去房中将息将息,待我前营察点军 马去。”也竟自去了。孟妈亦同小姐回房,二人相会,不知说些甚话?且听



① 家赀(zī,音资)——家中的财产。

下回分解。

第 十 二 回

夫人错认亲生女 秀士新邀入幕宾


  话说郦小姐到了房中,问道:“孟妈妈,奴家那日自服了你的药,身子 就好些了,谁想遭了乱离,又在此相会。”驼婆道:“再休提起了,说起来 话长哩!小姐,你那病儿,梅香妹细细说与我缘故了。”小姐道:“甚么缘 故?”孟婆道:“是画儿上缘故。”小姐微笑了一笑。孟婆道:“老身实对 你说,果然茂陵有个霍相公,叫做霍都梁的,来请我看病。”小姐道:“霍 都梁是怎么样个人儿?”孟婆笑道:“这是你心坎上第一句话,不知不觉就 在喉咙里溜出来了。你问怎么样儿么?他的样子,就与这画上差不多的呢。 还有一件,你的笺词,被燕子衔去,到曲江堤上,恰好不东不西、不高不下, 也落在他的面前,是他拾去了。”小姐道:“这一发奇得紧。”孟妈道:“看 病时,他曾取出来教我送还与你,换那错的《春容》。我拿在身边时,那晓 得倒是个祸根,被那些兵番狗肏的把我拿住,说与他勾通牵马,打甚么关节, 后面费了许多事,才得放手。”小姐道:“如此,多累妈妈了。霍秀才如今 在那里?”孟婆道:“那霍秀才听得拿了我,他不知吓得走在那里去了。” 小姐闻听下泪,背说道:“他既飘泊,难讲缘分了。”孟婆笑道:“只是还 有一椿事,不好对你说。”小姐问道:“又有甚事不好说?”孟婆道:“那 霍秀才好不风流,与一位青楼小娘,叫做华行云,打得热不过。这《春容》 是替他画的。那华行云与你一般相貌,你却错认了头,便做替你画的了。” 小姐道:“怪道我当初看时,见那般乔模乔样,也就猜道是个烟花中人了。” 孟婆道:“小姐,你不会面的相思,害得不曾好,莫又去吃不相干醋,吃坏 了身子。”两人相笑一声,这且不题。
却说华行云肩背包袱与画,也随众人逃难。说道:“呀!此处已到兴庆
池边。天那!自出了长安城门,走不上几里路,怎么就走不动了?且在这草 丛中坐坐。霍郎,霍郎,你如今在何处?这乱离中,抛闪得奴家独自在此, 好不苦楚。”正自思量,忽远远望见一位老妇人行来,这妇人是谁?正是郦 府夫人。满口叫道:“飞云儿,你那里去了?连梅香也失散不见踪影。”忽 抬头一望,说:“呀!你看前面草坡上坐的,分明是我女孩儿。谢天谢地。” 及至走到跟前,行云起身下拜。夫人道:“莫拜,莫拜,我的儿,你做小姐 的,从来没受恁般苦楚,亏了你了。梅香不知在那里?”行云道:“妈妈, 你口里话,奴家都不省得。”夫人惊讶道:“怎么说,不是小姐?”又细看 了看:“你分明是我飞云儿那!”行云道:“奴家不是甚么飞云,贱姓华, 小字行云,就在曲江边住。小人家儿女,自幼亡过父母了。妈妈莫非错认了 人么?”夫人道:“听他声音,果是有些不同。”遂哭将起来,说:“怎脸 面这般一样?只多了腮上桃红这一点儿。小娘子,不瞒你说,我就是礼部郦 老爷夫人,与小姐飞云一同避难出来,不料被贼兵冲散,女儿不知那里去了, 见你模样与他一般,故硬把你做女儿叫。老人家眼睛差池,多得罪了!”行 云道:“原来是位老夫人,失敬!失敬!”行礼后,背身说道:“他女儿叫 做郦飞云。哦,想起来了,那题画的人是飞云,孟妈妈曾说,与奴家模样一 般,故此老夫人认差了。”夫人道:“小娘子,我见你,就如见我女儿一般, 可一路与我作个伴,到家里时,便做亲女厮认,不知你意下如何?”行云道: “多谢老夫人,只怕奴家无此福分!”遂倒身下拜。夫人扶起道:“天渐晚

了,我们只得挨着行去。”才待携手同行,忽听打锣之声,夫人、行云失惊 道:“你看人马喧腾,又受乱军摧折了。”那里知道,是郦尚书旋归。这老 爷一声吩咐:“从人,那草坡中有两个妇人,与我唤过来。”夫人向前,尚 书认得,说道:“呀!夫人同女儿为何在此?”夫人垂泪道:“军马乱杂, 把女儿失迷了。”尚书道:“女儿现立在你身边,怎么说把娇儿失迷?”夫 人道:“这个不是女儿。”尚书道:“不是女儿是谁?”夫人道:“老相公, 这是途中遇着的。她姓华,叫做行云,面貌与孩儿相像。”说完,又哭起来 道:“女儿在庆池路口,被乱兵冲散,不知那里去了。”尚书闻听,放声大 哭,说:“如此,岂不痛杀我了!”行云方才向前下拜,尚书一见,又哭道: “怎生这样像女孩儿?既然如此,就把这女子收养下,认作亲生,再去跟寻 飞云罢。”夫人道:“老身也是这个主意,他已愿从了。相公,你才去灵武 不多几日,怎么就回来了?”尚书道:“见了皇上,遣我回来祭祀郊庙、山 川,那知道家亡、儿失,岂不是前生罪孽?”行云重新跪叩拜起来,说:“奴 家飘泊无根,愿为婢妾,蒙大人深恩,反认为女,何等抬举。爹爹,如今不 必忧虑,寻姐姐不见时,作速写下招子,沿途粘贴,总只在长安城内外,料 想不远。”尚书道:“是呀!夫人领女儿先归,老夫随后回府便了。”这且 按下。
却说汧阳知县秦若水,因禄山之变,率众把守城池,甚是紧严,时时劝
谕,刻刻操劳。一日,又在城上吩咐一番说:“你们在此小心,我权下去歇 歇。”众人道:“晓得。”忽见一个书生远远行来。你道是谁?却原来是霍 秀夫逃难至此。他说道:“小生自出了长安,幸脱罗网,那知命途多舛①,随 处逢凶,途间贼骑充斥,官军掠扰,幸而身上单贫,保得性命,一步步已挨 到汧阳城下了。”原来此处城守甚严,未可造次,不免问那垛边人一声:“城 上大哥,你们县里秦爷,可在城上么?城上闻听,喝声道:“你是那里来的? 问秦爷怎么?”霍生道:“劳动你报声说,有茂陵门生姓霍的,特来谒见②。” 众人道:“看此人相貌,生得儒儒雅雅,是个斯文中人,与他报一声,料应 无妨。”遂下城来,禀声:“老爷,城下有一个门生,姓霍的,茂陵人,要 见老爷。”秦知县听得明白,说道:“快与我把上来。”众人遂坠下绳锁, 把霍生吊在城上,二人相见。秦老爷道:“贤契,你在长安取应,怎么忽然 来到此间?”霍生道:“一言难尽。”遂将那代画《春容》,误入朱门,偶 拾燕笺,泄漏成祸的事,略略说了一遍。秦知县道:“时才这些话,老夫不 知其详,且同往衙斋细说个明白。且喜你是个文武贤才,偶然飘荡,老夫凡 事,可以请教。”二人回衙去了。城上又见一飞骑将到,守城人架着弓箭, 问道:“是甚么人?”飞骑道:“休要放箭,俺是元帅贾老爷差来的头站, 有令箭火牌在此。吩咐各州县速备粮草,后面亲统铁骑五千,追剿贼兵,连 夜到此,不可迟误!”众军接过,秦老爷验过发出,说道:“果是贾节度头 站,说与他:“一应粮草俱备下了。左右,再问他一声,贾节度可是邢州人 么?”军人问明,回复道:“正是邢州人。”秦老爷对霍生道:“可喜,可 喜!贾节度是我同乡至厚,他来过此,孤城万万无虑矣。我们饮酒话旧便了。” 正是:
暂向西窗剪银烛,笳声吹出月明中。



① 多舛(chuǎn,音喘)——不顺,不幸。
② 谒(y è,音夜)见——拜见,进见。

不知贾节度到境,又有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三 回

参军作檄①伤贼 胆节度爱才许联姻
  话说贾节度穿着戎服,率领众军升账。坐下说道:“下官亲提铁骑来至 汧阳,幸喜县令秦若水,同里厚交,设席相留,论心一夜,直至天明。因幕 中少个记室,托他访聘,他说衙中恰好有个门生,是茂陵秀士,才略兼人, 游学到此,正可借重。会差人去请到军前,待他来看,果是如何,以便留用。” 见罗帐下,有人执着手本,叩头起来,说道:“小官是本县差来的。禀老爷: 秦县官秦老爷钧旨,往城外给散各营粮草去了。昨夜与老爷说的衙中茂陵秀 士,吩咐小人送来相见,现在辕门外,不敢擅入。”贾节度道:“昨夜扰你 老爷了,今日不劳来见。我即刻起马,到十里长亭相会便了。衙中秀才,便 请进来。”差人应去。
  却说霍生来时,一路上打算道:“小生间关辛苦,幸到汧阳;又蒙秦老 师荐入节度贾公幕中,着人来请相见,我想那桩事,不知怎样结局。前日听 得那些人,还要行文到原籍拿我。故此昨日与秦老师说,对贾公言及,千万 不可道我姓名。今日相会,倘或问我籍贯、姓氏,也要打点应他才是。只得 更改便无忌讳了。也罢,就改做卞无忌罢。”听得传进,只得入帐拜揖。贾 公道:“先生大才,幸蒙光降,敢问高姓大名?”霍生道:“小生姓卞,名 无忌。碌碌无能,谬蒙举荐,不胜惭愧。”贾公道:“不必过谦。先生,如 今安贼虽遁长安,又窥陇右,下官手提铁骑,不过五千,以寡胜多,计将安 出?”霍生道:“小生愚见,贼奴势虽犷鸷②,类实兽禽。明公但须把住陇州, 坚壁持重,看那禄山凶残老悖,又失众心,即其孽子义儿,亦怀怨望。莫若 写下密檄,纳入蜡丸,即差腹心,传示令绪,许以图父有赎,论赏酬功。此 辈狼子野心,定然枭鸟相食。有此一纸,远胜万师,收复河湟,迎回大驾, 此不世之功也。惟明公三思。”贾公闻听,揖谢道:“承示良谋,令人佩服, 这道檄文,便要烦劳大笔。”霍生道:“待小生代劳了。”执笔挥毫,一霎 时,写得停当。贾公接过,读了一遍,说道:“檄文甚妙,差腹心之人,密 密递与这贼子便了。仗先生妙策,若得功成,老夫自当疏闻,奏请大用。如 今留在前营,便于朝夕请教。”叫旗牌官,“快拨供应人役等项,在前营伺 候卞参军,不可疏怠!”众应道:“得令。”霍生又与贾公谈论一会,辞归 前营不表。
却说郦夫人时常思念女儿,因对行云道:“我从经乱后,老病渐添,赖
你相聚一堂,朝夕侍奉。但飞云女儿自分散后,四处寻访,再无踪迹,如何 不教人泪垂?你看秋气渐深,窗风飒飒,好不凄凉。他此时不知流落何方? 教我如何放心得下!”行云道:“母亲,前日贼兵扰攘,也没多时,就安静 了。听得说,领兵节度禁谕甚严,散失子女亲身察问,姐姐此身定有下落, 母亲且请宽心。”夫人道:“每年此月,正是授衣时候,怎奈物在人亡,那 堪这月上梧桐,砧声敲起,那一处不令人伤悲。我进去安歇,孩儿少迟也来 罢。”行云道:“晓得。”打发夫人进去,遂说道:“愁人莫向愁人说,说 起愁来愁杀人。我母亲只知道他的心事,怎么知道奴家也不是个没心事的。 但前日途中,慌慌乱乱的,这轴观音像,收在包袱里,不知怎样?”不免取



① 作檄(xí,音席)——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晓喻或声讨的文书。
② 犷鸷(guǎngzhì,音广至)—一粗野、凶猛。

出悬挂悬挂。把画展开,说:“且喜不曾损伤。待我焚香拜谢。还有霍郎的 文字,也在包裹里,还要与他再检点明白才是。呀!且喜文稿与场中文字, 俱不曾遗失。天色晚了,不免收拾进房去罢。”正是: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且说安禄山帐下几个巡军,说道:“伙计,这样霜风飚①飚,大王此时,
羊羔美酒,搂着如花似玉的,好不快活,苦了我们,挨着这些凄凄冷冷。如 今将近三更,察点的都过去了,沽下一壶,消缴了罢。”这巡军们欢畅饮酒 不题。却说李猪儿因贾元帅蜡丸檄到,奉小将军命令,差往营中刺那老贼, 同着差官,同往营门去。听得樵楼鼓打三更,见那些巡军醉卧在地,喜对差 官道:“此时贼命该休了!待我进去,你可在这里悄悄等候。若刺了老贼时, 我便从此处抛下首级来,你可接去报功。”差官道:“就是这样。”李猪儿 去不多时,忽悄悄叫道:“差官!差官!老贼首级在此。”然后跳将下来, 说:“头已在此。”差官道:“怎么辨得是老贼首级?却没凭据。”李猪儿 道:“老贼平日把御赐贵妃娘娘的洗儿钱,常紧怀在胸前,被我取来,拴在 发上,此就是凭据了。你可赶此月色朦胧,星驰到陇州报贾元帅去,我就营 中放起火来,把他们众兵惊散便了。”差官道:“极是。”遂把首级,纳入 囊中,加鞭而去。李猪儿放起火来,呐喊道:“中营火起了,你们如何不救 火?还在此睡觉!”巡军惊起,道:“不好了!不好了!如何中营起这样大 火?列位,大家齐起来去救救火。”遂慌慌张张去了,不表。
再说那霍生,在贾公前献策,尚不知下落,未免纳闷。说道:“小生变
姓更名,幸无知觉,但长安乱后,不知华行云平安如何?绝无消息。那郦家 小姐笺儿虽收在此,人儿知在何处?你看黄花寂寂,落叶萧萧,好生闷人。” 正自踌躇,忽见贾公走来,说道:“卞先生,今早有飞报到来,果然蜡书到 彼,他孽子安庆绪,暗地里遣心腹人李猪儿,刺杀禄山,差官已献过首级了。 幸喜大恶已除,余氛可扫,皆先生之功也。今日权在军中拜先生为参军之职, 已飞章表奏,不久又当擢用。左右,取冠带过来。”霍生冠带起来,拜谢贾 节度,说道:“此是朝廷洪福,明公威名,小生何功,敢蒙优录。”贾节度 道:“说那里话。”遂腹内思量道:“我看卞生,文武兼通,才貌并绝,不 免就把郦家女儿招赘他;就日后郦年兄见有如此佳婿,断不怪我擅专。”因 向霍生道:“还有一言相告:老夫有一小女,随在军中,年已及笄①,尚未择 婿,敢操箕帚,勿阻是幸,明日吉辰,就行合卺②。”霍生道:“极蒙高情, 但曾与曲江女子,旧有姻盟,怎敢顿改初心,辜彼夙约?”贾节度道:“足 下向来未曾说有家室,这分明推托,令老夫无面孔了。”霍生道:“实有订 盟,怎敢推托。”贾节度道:“我想长安乱后,此女存亡未知何如?日后就 访得迎来,老夫今日说过,小女情愿与他不论大小,一样相称便了。”霍生 道:“待小生再斟酌斟酌。”贾节度道:“不必斟酌。”叫左右:“吩咐军 中,明日办鼓乐酒筵,叫傧相伺候。”说完告别,转后去了。霍生道:“不 应承,辜负贾公之恩;待应承了,又违前盟。贾公才许一样相称,说得中听。 就照此行,料也无碍,任凭他罢了。”不知怎样成亲,且听下回分解。




① 飚(biāo,音标)——暴风。89
① 及笄(jī,音基)——笄:簪子。指女子可以盘发插笄的年龄,即成年。
② 合卺(jǐn,音紧)——成婚。

第 十 四 回

美少年军中合卺 老驼婆阁下陈情


  话说孟婆幸亏贾节度留在营中,陪伴小姐,得全性命。他说道:“近日 贾老爷要将小姐招赘卞参军,小姐心上不从,吩咐老身细细劝解。就那参军, 才貌无双,与小姐十分相称,叫他不必推阻。我想连小姐性命,也是贾老爷 救的,不然乱军中,小姐今不知怎样下落?他一片好心,何必苦苦执拗,不 免向前劝他一番。”见了小姐,说道:“老爷吩咐我对小姐说,他军中只有 小姐一身在此,他常要各营察点,照管不便,郦老爷急忙又不知下落,知如 今只得从权。有一位卞参军,年貌厮称,文武全才,意思将他入赘。昨日与 小姐说,你未曾承应,叫老身劝你,成就了罢。”小姐闻听,落泪道:“妈 妈,奴家一身漂泊,感荷贾公收养,他的言语,岂敢执拗?只是我至亲爹娘, 不知散失何所,那有这般闲心招赘夫婿?况且六礼未成,又无媒妁,因此心 上未免踌躇。”孟婆道:“此是百年好事,不消踌躇,贾老爷也说来,他与 老相公如同胞兄弟,看待小姐,就是自己亲生一般。因为女婿甚佳,不可错 此机会,断不肯误你终身大事。他一力主婚,就是媒妁了,小姐,你依老身 说,从下了罢。”小姐道:“妈妈,既如此说,也只得凭贾老爷主张罢。” 孟婆道:“如此就回覆贾老爷去。但老身是个残病人,又是单身,明日合卺 之夕,不便进来,到后日看你罢。待我回覆去也。”小姐道:“孟妈妈去了, 但奴家心事,一则不忍背着爹妈自行婚配,二则那轴《春容》上的人儿,从 今也要割断了,再无相见之期。姻缘既注定在此,如何那幅画错在奴家处? 奴家题得笺,怎么燕子又衔与霍郎?有此两椿奇事,如今都成画饼,不免取 出画来,再看一看。”看够多时,不觉伤感说道:“霍郎,霍郎!若要相逢, 除非来世;《春容》、《春容》,奴家今日与你别过,再不得展玩了。”正
是:
  慢说今生缘已尽,还图再结后生缘。 到了次日,贾老爷吩咐:“吉时已到,唤傧相快来赞礼,请小姐与卞参
军成亲。但还有一件,今日是个吉时,吩咐那驼婆,他是单身,又且残疾人,
权且回避回避。”左右应声:“晓得。”唤到傧相簪花披红,喝起礼来。二 人出来,拜过天地,又交拜了。贾老爷吩咐,送入洞房。合卺以后,高悬蜡 烛,夫妇坐定。霍生见小姐容颜,失了一惊。呀!分明是云娘!不觉随口问 道:“小姐莫非是华??”刚说到此,忙住了口。背身说道:“不可造次, 岂有云娘在这里的理!若是他,不该如此害羞起来,但容貌恰似。”又仔细 一窥,谎道:“险些认错了!云娘腮上有桃红一瓣的,这却没有。我记得那 医婆说,郦府小姐与云娘一样,那晓得又露出这位贾小姐来,是第三个了。” 这郦小姐也偷眼看那参军,说道:“卞郎似曾日日会熟的一样。”想一想, 说:“是了!那画中穿红衫的,像他不过。但那人名唤都梁,并非卞姓。” 正自猜想,霍生道:“夜深了,小姐,我与你就枕罢。”正是:
  花烛青油辉幕里,灯前相见是耶非。 他二人一夜光景,曲尽鱼水之欢,这且不表。 却说禄山平定,人渐安宁。以前考试,尚未开榜。忽闻今日揭晓,这些
报喜人,俱在礼部前等候,只见背榜官行来,不多一时,高悬上面,就看抄 写名次的嚷道:“第一甲第一名鲜于佶,陕西扶风人。原来状元中在此处,

好去扶风会馆中报去。孩子们,录条在此。”疾忙前去。那知鲜于佶因兵马 扰乱,离了姚店旧寓,移在扶风会馆来,问得礼问出过告示,今日五更头出 榜,他盼望道:“怎么此时还没些影儿?你听这树上喜鹊儿,叫得好不有意 思。”忽见众报人跑来问:“那是鲜于相公?”鲜生问道:“中在何处?” 报人道:“是头名状元。”鲜生喜欢道:“快拿录条来。”众报人呈上。鲜 于佶见是真实,说:“你们共来饮杯喜酒,赏钱决不肯轻的。”又有一起人 捧着冠带,见了鲜生,叩下头去,说:“我们是迎鲜于状元赴琼林宴的。” 鲜生道:“你们起来领赏,随我赴宴去也。”且把这鲜于佶,改号作弊,中 了状元,竟认成自己应得的,不觉欢天喜地,权且按下不表。
  却说郦小姐成亲后,倒有些愠色,说道:“奴家息蒙贾公收养,待若亲 生,又为择得佳婿,但是不在爹妈膝前,合卺之夕,终是凄凉。今日只得勉 强向妆台梳洗则个。你看这几日眉痕间转觉消瘦,奴家细看卞郎面貌,宛然 是画上郎君,但那人姓霍,却不姓卞。我欲将旧日家门明白说与他,只是才 做夫妻,说话尚有些害怯。”那知霍生也背地说道:“小生细看新娘子面孔, 宛然与华行云无二,昨夜灯下险些错说出来。难道天下有这等相像的?曾记 得那医婆说道:“郦家小姐也像云娘。只怕就像,只是略略带几分儿,那里 有贾小姐这般,一色辨不出的?”见了飞云,说:“娘子,你在此处梳洗了。” 飞云道:“正是。”因而坐下叙谈。再说孟婆昨宵回避,今早出来,说道: “昨夜小姐成亲,老身原说过的,吉辰躲过,不曾到洞房里去。听说招赘的 这位卞参军,果然人物齐整,郎才女貌,贾老爷心上甚是喜欢,今日想无妨 碍了,不免到小姐房中看看。”进门见了新郎,大惊叫道:“你是霍相公! 好没道理,这是小姐洞房里,你怎么擅自撞将进来,在此勾勾答答的,成甚 么规矩?倘那卞参军见了,不当稳便!”推着霍生说:“不是儿戏,快出去! 快出去!”飞云小姐也惊讶道:“妈妈,这就是卞参军,怎么叫他是霍相公?” 孟婆道:“小姐,老身不差的,这就是霍都梁。请我看过病的。霍相公,我 为你一幅诗笺,吃了许多苦,你不晓得!”小姐道:“这也奇!既是霍郎, 如何又姓卞呢?”霍生笑道:“小生果是霍都梁,改这名姓,有个缘故,待 慢慢的说。”小姐道:“我不信!若是霍都梁,妈妈,是你说的,奴家有一 幅词笺,燕子衔去的,是他拾得,如今在那里?”霍生道:“小生收诗笺一 幅,果是燕子衔来的,却是那郦飞云题的,与娘子无干。”取出笺来递与小 姐说:“这是郦小姐题的,请细看来。”孟婆道:“霍相公,还做梦里!这 就是郦小姐,叫做飞云,那里又有个郦小姐?”霍生道:“他是贾老爷女儿, 怎么平白姓起郦来?”飞云笑而不言。少迟一迟,说:“妈妈,你细细说与 他罢。”孟婆道:“乱军中,把小姐认为已女的。”霍生道:“啐!我真个 做梦了,娘子原来是贾公收养的,活活一个郦飞云在此,却怎么还把你来朝 思暮想?娘子,小生有一幅《春容》画错送到你处,如今可在么?”小姐将 画取出,说:“现在这里,且把那改姓名的缘故,请郎君细细说与奴听。” 霍生遂将画春容拾燕笺说了一遍。小姐道:“这却是前丰截话。奴家不明白 改卞姓的缘故,请将说来。”霍生又将托孟婆拿诗换《春容》,不知何人走 漏消息,赖我私通关节,被番珍讹诈,几遭罗网,所以改姓逃避。“娘子, 你也把题笺的事情,说与我听。”飞云也把题画失笺的景象,说了一遍。二 人前后说得明白,分外亲热。霍生嘱托道:“娘子,你在洞房外边,且不妥 说出我是霍相公,仍唤作卞参军才觉稳便。”孟婆道:“这个晓得。”这事 惟他三人明白,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五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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