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状元私谒师第 华养女弊掀父前
话说礼部尚书郦大人,说:“俺忝知①贡举,品题诸卷,幸皆精当,久已 进呈。近因禄山就诛,武功克奏,灵武登极,重见太平,因此补唱胪传,完 此盛典。昨日榜已发了,旧规榜首今早便该来谒见。左右,新状元门生鲜于 爷见时,即与通报。”众应声:“晓得。”只见鲜于佶冠带乘马而来,说道: “这是那里说起,我鲜于佶干着那桩事,指望榜上搭一个名字,就也发了, 谁知道一抢抢了头一名,快乐!快乐!左右,今日该参见主考郦老爷了。” 长班禀道:“已到郦大人门首,下马等候。”将帖送过,门官接了,说:“旧 规头一次见座主老爷,管家、长班我们都有礼的。禀声你爷照常见赐。”长 班回覆。鲜于佶道:“长班,你说与他们知道,今科状元是真才实料的,与 别的不同;就不是郦老爷,别人也会取中。待我到了任后,连中堂老爷的人, 一起赏他些罢。”长班又诉与门官,门官道:“赏些罢,入你家怪娘的,那 里这等不知时务的,在座主门前妆大头鬼儿!争奈老爷吩咐过,与他传罢。” 少迟,传出道:“有请。”鲜于佶进庭行参见礼,让坐告坐已毕。鲜于佶道: “门生不才,蒙老师首录,只恐菲劣②,有玷门墙。”郦尚书道:“贤契高才, 自当首录,老夫借光不浅,龥俊何功!”师生两个在庭上叙话,后边夫人与 小姐闻听新状元来见,偷在屏风后窥探,看是甚么人物?行云端详一回,暗 吃一惊,方转内去了。鲜于佶知道题笺故事,便作妄想,故意说道:“有一 句话奉禀:门生不瞒老师,尚无妻室,如今各位大老先生家闺中,有相应的 女儿,求老师主张,大小登科,一齐成就了门生罢。”郦尚书道:“待老夫 留神。”鲜于佶告别,三揖而出。郦尚书道:“恕不送了。”叫院子快请夫 人、小姐出来,有话说。夫人得信,同小姐出来相见,尚书道:“今科状元, 出我门下,才学、人物,色色俱佳。适才相见,问他家中尚无妻室,我欲将 这个女孩儿,赘他为婿,你意下如何?”夫人道:“这姻缘大事,任凭相公 主张。今科状元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尚书道:“叫做鲜于佶,是扶风 人。”行云道:“原来就是鲜于佶!”不觉沉吟起来,尚书问道:“孩儿, 你沉吟甚么?”行云道:“爹爹,此人是个光棍,一字不识,怎么取他中状 元?”尚书惊讶道:“你一个女儿家,不管外边事,他一字不识,做人不好, 你怎知道?也可笑!”行云道:“不瞒爹爹,奴家有个嫡亲表兄,叫做霍都 梁,是个饱学秀才,与他同窗,故此奴家晓他行径。”郦尚书道:“我不管 他甚么一字不识,做人不好,与你表兄同学不同学,但凭他卷子上,做得如 花似锦,就取他头名了。难道你爹爹一双眼睛,就错到这般田地?”行云道: “鲜于佶文章虽好,断断不是他做的。”尚书道:“今科关防极严,贡院门 锁了,文章不是他做,是谁做的?”含怒取出朱卷①,递与夫人:“你与他看。 他虽不识字,那些房考,圈得这样花扑扑的,呈上来,难道我错了?那些房 考都错了不成?”行云接过卷子,仔细一看,说:“爹爹,孩儿也粗识几字, 这文字,却句句是我表兄霍都梁的。”尚书道:“又说得好笑!是霍都梁的,
① 忝(tiǎn,音舔)知——常用作谦词,有愧于。
② 菲劣——谦词,菲薄。
① 朱(zhū,音朱)卷——科举制度中,试卷名目之一。
你又怎么晓得?”行云道:“孩儿表兄,因为有病,完场后,便回扶风原籍 去了。他书箱俱留在奴家家里,文稿还是奴家收藏在此。爹爹不信,待我取 出来看,便见明白。”进房检出,说:“爹爹请看。”尚书接来,看完说道: “果然一字不差。看来我却被这狗头误了。”顿足说道:“春闱大典,如何 这般草率,被他瞒过?即是你表兄文章,场中各有号房,怎么被他抄去了? 却也难明。”行云背地道:“怪得出场后,苦苦问霍郎字号,必定有缘故。” 回身说道:“爹爹,把他卷子看看,是甚么字号。”尚书道:“也说得是。” 看了看,说:“是昃字号。”行云道:“我表兄曾说是日字号,想必被他偷 改,把日子底下回些笔画了。”尚书又照看到:“你看,这昃字上面,日字 太大了,下面几笔像添的。显有偷改情弊,倒亏你聪明,发出这一桩奸弊来, 险些错怪你了。好恼!好恼!”夫人道:“相公不消烦恼,明日叫那光棍来, 再面试一试,果然是个白丁,再作区处便了。”尚书道:“夫人言之有理, 就是这样试探罢。”
正是: 天孙桥畔理秋梭,不是黄姑莫渡河。 且漫当头倾玉盏,还愁到底破沙锅。
准备次日覆试鲜于佶不题。 却说贾节度闲坐营中,对霍生道:“卞参军,前日檄斩安贼,下官随即
表闻,这几日怎不见有奉旨音信?”霍生道:“想必早晚到了。”忽见赍官①
回营,望上叩头。贾节度道:“那赍奏官你回来了?旨意如何?”赍官道: “奏本到日,闻得圣上大喜,当有旨下,恭喜老爷与卞爷俱有恩典,旨意在 此。”贾节度接过来看,奉圣旨:“安贼禄山。背天犯庶,自取擒诛。赖尔 各镇忠勤,将士用心,策力并屈,丑类自残。除郭子仪,李光弼,勋冠等, 伦应封茅土,着候另叙外,副元帅贾南仲,殚厥壮猷②,克平大憝③,着加升 平冠伯,掌枢密院使,进阶上柱国,赐绯鱼④金袋;参军卞无忌,草檄幕中, 武功并奏,准实授羽林都尉。其余将士,俱着从优叙录。南仲仍着星驰到任, 该衙门知道。”贾节度同卞参军谢恩起来,霍生谢道:“过蒙岳丈大人提契!” 贾公道:“全借贤婿赞勷⑤之功。只是圣旨催趱到任,贤婿官为羽林,也要入 京。今日黄道吉辰,请小姐出来,一同起程前去。”飞云出来。拜道:“爹 爹,恭喜!”贾节度道:“孩儿,你才结良缘,夫婿便承恩宠;今随新任, 骨肉定可团圆。真个好事从天,我心欢喜。”飞云道:“托赖爹爹,才有今 日。”贾节度吩咐中军官,就此拔营起马,赴京便了。一路上欢欢腾腾,真 是奏节景象,越乎寻常。
正是: 边笳已净塞尘空,露布南飞入汉宫。 但教飞将追逃虏,麟阁何人定战功?
不知进京后如何聚会,且听下回分解。
① 赍(jī,音机)官——给皇帝送奏本或礼物的官员。
② 殚(dān,音单)厥壮猷(y óu 音由)——竭尽力量,出谋划策。
③ 大憝(duì,音对)——大奸恶。
④ 绯(fēi,音非)鱼——大红色的鱼。
⑤ 赞勷(xiāng,音香)——助理,佐治。
第 十 六 回
假斯文锁试书斋 真不通潜逃狗洞
话说郦尚书看破鲜于佶作弊,十分怒恼,说道:“老夫为场中取了鲜于 佶,既负圣恩,兼失物议,连日心上十分懊恼。只这桩事,终无含糊之理, 定须再加复试,自已简举方好。已曾着人唤那狗头去了。门官过来,你听我 吩咐:“鲜于佶若到了,便请到书房坐下,说我出衙门后,身子不快,到晚 间出来相陪,有封口的帖一道,叫他亲自拆看,是要紧的几篇文字,烦他代 作代作。他若要回去时,你说我吩咐的,恐他寓中事多,就在此做了罢。门 要上锁,倘若不容你锁门,你也说是我吩咐过的,恐闲人来搅扰,定要锁了, 凡事小心在意!“门官接过帖来,说:“小人晓得。”尚书回内去了。
却说鲜于佶自从幸获榜首,洋洋得意,说道:“今日同年中相邀,饮了 几杯,与个青楼粉头睡兴方浓,这些长班连报说郦老爷请讲话,催了数次, 我想老师请我,没别的话说,多分是前日央他说亲,唤我对面商议。老师也 是个老聪明、老在行,自然晓得我的意思了。郦飞云,郦飞云,你从前那首 词儿,被那燕子衔去的,倒是替我老鲜作了媒了,我好不快活!”长班禀道: “已到郦老爷门首。”门官道:“老爷吩咐:状元爷到,径请到书房中坐。” 鲜于佶笑道:“这个意思就好,比往日不同,分明是入幕的娇客相待了。” 进了书房,门官又道:“老爷拜上,这一会身子偶然倦了,说晚间出来相陪。 有一个封口帖子在此,请状元爷亲手开拆。”鲜于佶接书,欢喜暗想道:“必 定是他令爱庚帖了。我最喜的是这个亲字儿。待我开来。”及到拆开,并不 闪得一字。方惊讶道:“这却不像庚帖,是些甚么?唠唠叨叨,许多话说, 我一字不懂的。”问门官道:“你念与我听听。”门官道:“你中了高魁, 倒认不得字,反来问小人?”鲜于佶道:“不是这等说。我因连日多饮了几 杯,这眼睛朦朦淞淞的①,认得字不清楚,烦你念与我听了,就晓得帖中是甚 话头。”门官道:“待我念来:《恭贺大驾西狩表》一道、《渔阳平鼓吹词》 一章、《笺释先世水经注序》一首。老爷吩咐说,这三项文章,是要紧的, 烦状元爷大笔,代作代作!”鲜于佶闻听惊慌,背地说道:“罢了!罢了! 我只说今日接来讲亲事,不料撞着这一件飞天祸事来了,这却怎么处?有了, 门官,你多多禀上老爷,说我衙里有些事,携回去,晚间如飞做就了,明早 送来何如?”门官道:“老爷吩咐过的,恐怕状元爷衙内事多,请在此处做 了回去罢。文房四宝现成,安排在此。”把桌椅端正了,说:“请,请!” 鲜于佶发急“嗳呦”起来,说道:“不好,不好,我这几日腹中不妥贴,不 曾打点,要去走动走动方好。”门官道:“不妨事。就是净桶也现成在这里。” 遂把门带过上锁。鲜于佶嚷道:“门是锁不得的。”门官道:“也是老爷吩 咐过,叫锁上门,不许闲人来此,搅乱状元的文思。”鲜于佶道:“怎么尽 说老爷吩咐吩咐的,你们松动些儿也好。”门官道:“可知道,前日该与我 们旧规,你也何不松动些儿?那样大模大样,好不怕杀人,今日也要求咱老 子!”竟自去了。鲜于佶跌足道:“这却怎么处?我从来那里晓得干这桩事 的?苦呵,苦呵!如今上天无翅,不免爬过墙去罢。”才待要爬,又跌下来, 说道:“爬又爬不过去,怎生是好?我想这桩事,也忒欺心,天也有些不容
① 朦淞(méngsōng,音蒙松)——不清楚。
我了!”忽听门官捧着茶、酒,说:“状元爷,你来,你来!”鲜于佶作喜 道:“谢天地,造化,造化,想是开门放我出去了。”门官道:“你到门边 来,老爷里面发出茶壶、手盒在此。恐怕你费心,拿来润笔,差小人送在此, 你可在转桶里接进去。”鲜于佶道:“你说我心中饱闷,吃不下,多谢,不 用了!”门官道:“吃在肚子里面有料。”笑了笑道:“他的放不出来,我 的收将进去罢。”又竟走了。鲜于佶踌躇道:“我想墙是爬不过去了,前边 有条狗洞,不知可能过去?”把眼斜视多会,说:“凶得狠,这里不是状元 走得路道。如今没奈何,要脱此大难,已不顾得了,且钻来试试。”把身伏 下,着力前钻,刚刚过来,又跌一脚,惹得犬儿乱叫,一溜烟跑了。门官行 来,说道:“怎么狗这样叫得凶?甚么缘故?呀!这洞门口的砖墙,缘何塌 下许多来了?待我开门看看。”左张右望,状元爷那里去了?想是作不出文 章,在这洞里溜过去了:“老爷有请!”郦尚书问道:“状元的文字完了不 曾?”门官跪禀道:“状元听说作文,意思有些慌,从犬门逃走,不知去向 了。”尚书道:“原来竟日不成一字,场中明白是割卷无疑了,要上疏简举 了。快叫写本的伺候!待我做完,疾忙誊写,明早就拿个帖子,送与管金马 门内相,说我有病,叫他上了号簿,作速传进便了。”
正是: 珊瑚铁网网应稀,鱼目空疑明月辉。 不是功成疏宠位,将因卧病解朝衣。
不知简举后,将鲜于佶如何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七 回
久别离同欣聚会 得相逢各诉前由
话说贾南仲奏凯回朝,甚蒙圣眷。说道:“朝参之后,应酬颇烦,欲将 郦家这女儿在我家收养情节,说与同年郦公。因他请告回籍,今日恰好来说, 即刻过来相访。待他来时,当面与他讲罢。左右,礼部郦老爷来时,即忙通 报。”且说郦尚书从役前来,众役禀道:“已到贾老爷门首了。”通报进去, 贾公迎出,二人上庭交拜后,分宾主坐下,叙了寒温。贾公又问道:“老同 年,幸喜丰采如常,特问近况如何?”郦尚书道:“奔驰多年,未许告退。 膝下并无子嗣,可怜一女,还遭离散。”贾公道:“原来令爱失散了。小弟 在途中,收养一女,问其籍贯、名姓,这女子说,就是令爱,名唤飞云。” 郦尚书道:“小女果叫飞云。”贾公道:“知是令爱,因此收养。”郦尚书 欢喜道:“原来这样,多谢年兄了!”贾公吩咐:“快请小姐出来,郦老爷 在此。”小姐出来拜跪,抱头相泣。飞云道:“拜见爹爹,不知母亲今在何 处?”郦尚书道:“途中幸喜,遇着你母亲了。”郦小姐道:“可喜,可喜!” 贾节度道:“有一件事要奉告:小弟斗胆,连令婿也替老年兄招过了。令婿 叫做卞无忌,茂陵人氏。”郦小姐道:“卞郎快来!”参军出庭,向郦尚书 叩拜。郦尚书见他人物丰采,好生欢喜。对贾公谢道:“多感年兄招此佳婿。” 忽见堂官送上报来说:“老爷简举的本,已有旨意。”郦尚书吩咐取上来。 贾公问道:“请问老年兄,为着何事上这简举本呢?”郦尚书道:“为着科 场中事简举。”因把旨意念道:“礼部一本,为简举事。奉圣旨:科场大事, 委宜详慎。郦道安既自行简举,仍安心供职,不必引咎求斥。鲜于佶着法司 提去,严行究疑。其原卷日字号,既系霍都梁所作,即行察补,以襄盛典。 该衙门知道。”霍生闻听,惊讶背身说道:“原来鲜于佶割了我的卷子,中 了榜首,怪道那日看我病时,切切问我字号。有这样的歹人!那斋夫劝我言 语,句句不差了!”飞云笑道:“爹爹,如今免不得要去找寻姓霍的才是!” 郦尚书道:“榜首定是要补的。但急忙里,那里去寻找此人?也是个难题目!” 飞云道:“这个人,孩儿到晓得。”郦尚书失惊道:“孩儿,你怎么晓得?” 飞云把霍生扯过说:“爹爹,这个不是?不必找寻了。”郦尚书并贾公俱大 惊道:“这却怎么说?”郦尚书道:“果然是真么?”飞云道:“千真万真。” 郦、贾公大笑道:“有这样奇事!但问贤婿,为着何事改了尊名?”霍生道: “不好说得!”郦尚书道:“我们是一家人,但说何妨?”霍生道:“不瞒 岳丈说,小生曾为一个相知,写幅春容画,被那裱匠把来错送了。”郦尚书 问道:“与谁呢?”霍生笑指飞云道:“就错与令爱。”郦尚书又问:“怎 么就错与小女处?”飞云道:“就是爹爹与孩儿的那幅《观音》像,院子在 裱背家,错取一幅《春容》来了。”郦尚书又问:“错了后面却怎么?”霍 生道:“令爱拾得画时,写了小词一纸,以咏其事。这一片笺,却被燕子衔 去,小生在曲江闲游,偶然拾得。”郦尚书又问:“这也奇!但怎么知道是 小女题得笺呢?”霍生道:“这也有个缘故。因小生抱恙,请一医婆来看, 那医婆说起这些事情,才晓得画是错到令爱处,诗笺也是令爱题的。”郦尚 书道:“果然小女病时,有个驼背医婆用药来,可是他么?”贾节度问飞云 道:“不就是相随你的驼婆子么?”飞云道:“正是他了。”霍生道:“小 生彼时将令爱诗笺托这医婆送还,取回原画。”郦尚书道:“这也无害。”
霍生道:“不料揖捕公人知道,诬小生托医婆明作牵头,暗通关节,要拿见 官考问,故此避罪,改名入幕了。”郦尚书道:“老夫在场中,那里晓得此 事?这却不是甚么勾引关节的勾当,明明是那班缉捕人役打诈了,可恨,可 恨!那笺如今还在么?”霍生道:“小生收得在此。”郦尚书接过,读了一 遍,说道:“这也不是淫词,恰好燕子衔了,落在贤婿手中,岂不是缘么? 还有一件事,贤婿有一位令表妹,也为乱离失散,现在老夫家中收养。”飞 云道:“恭喜爹爹,家中原来又收养一位妹妹了!怎么认得他是霍郎表妹?” 霍生道:“小生从无中表,那里讨这个表妹来?”郦尚书道:“既不是令表 妹,却怎么将贤婿三场文字,一一收藏;就是鲜于佶这桩情弊,倒是他辨别 出来的。他说此人与贤婿同窗,一丁不识,老夫故此才唤来复试,自行简举。 倘非中表,怎晓得这般详细?”贾节度道:“老年兄,我两姓原是通家,何 不接此女来面会一会,便见分晓。”郦尚书道:“说得有理。左右,备轿子 接过二小姐来!”役人应声去了。不多一时,报道:“二小姐到了。”郦尚 书迎出,说道:“女孩儿,你姐姐幸已认识在此,又喜就招赘你的表兄、新 状元霍都梁。”行云不觉暗暗惊骇。郦尚书道:“但状元说没有你这门亲眷。 你可来上前见见,看他如何?”行云道:“请他到爹爹衙中会罢。”郦尚书 道:“既是至亲中表,就在这里会也使得。”行云只得遵命,行进庭来,见 了霍生,各各泪下。郦尚书道:“既说不是令表妹,如何相见这等凄凉起来?” 霍生正哭,又笑将起来。贾节度问道:“既哭,如何又笑?”向郦尚书说: “这却怎么说?我两个都不解甚么缘故。”霍生笑道:“不瞒二位岳丈说,” 指着行云说:“这就是??,”又不言了。郦尚书问道:“就是谁呢?”霍 生道:“就是小生一向平康中的故交,叫做华行云。”贾郦二公大笑道:“这 样果是该哭又该笑了。”行云方才向郦、贾二位下拜,又与郦飞云对拜。郦 尚书道:“连我与母亲都被你瞒过了。”向贾节度道:“果然作人极好,不 像那样人家出身的。”贾节度道:“记得招赘时,贤婿再三推托曾与曲江女 子结为山盟,想就是此女么?”霍生道:“正是。彼时蒙岳父许下,日后相 会,与令爱大小一样相称。”飞云惊讶道:“甚么一样相称,这话是真的么?” 贾节度道:“这句话果然是老夫亲口许下的。”郦尚书道:“年兄,你看他 两个如何这样相像?怪道小女把那轴《春容》认作自己的;老妻乱离中,又 把行云认作小女,因此收养在家。”贾节度笑道:“只有一件,小弟收了飞 云女儿,屈了令爱几分;年兄认了行云做女儿,略略难为老年兄些了。”大 家笑了一会。霍生向飞云道:“娘子旧约新婚,小生心中一样相待,况你两 个一色,岂有偏私!”行云扯霍生说:“霍郎,你好负心也!原来撇了奴家, 硬硬的招赘了郦小姐。”霍生含泪说道:“云娘,你不记得我两个焚香发愿 时,原告过的,题笺的人儿,相会之时,定要圆成。适才贾公说,我再三推 阻,岂是虚言!况且他许了日后小姐与云娘相会,不分大小,一样相称。” 郦尚书道:“既会过,都接到老夫那边去,明日请老年兄到彼,与老妻一同 拜谢收养小女、择婿大恩。”正说话间,堂官道:“禀老爷,圣旨传出,今 年恩荣宴与麒麟两宴,一齐颁赐,请二位老爷与参军爷,明日早到。”郦尚 书道:“知道了。”遂拜辞贾公,与女婿并二个女儿,一同回衙去了。不知 怎样排宴,怎样团聚,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八 回
一道旨双排赏宴 两妻儿均受荣封
话说现任黄门官,你道是谁?就是汧阳县令若水秦公。守城叙功,擢选 此职。他说道:“且喜门生霍秀夫,荐他入同乡贾节度之幕,改名卞无忌, 已建奇功,后面又补了状元。昨日下官将此项事情奏过皇上,准复原名。又 因文学、武功并著,一时遂命恩荣、麒麟合为一宴,真是特恩旷典,今古罕 稀。下官因一时代理光禄,亦在陪席。那值宴官过来,席面摆停当了么?” 值官道:“停当多时,但次序小官不晓得,请老爷吩咐,秦黄门道:“颁的 有坐位图。头一次是恩荣宴,该礼部郦老爷主席,正面坐,状元霍爷东首坐, 该枢密贾老爷与我陪;第二次是麒麟宴,该枢密贾老爷主席,正面坐。也是 状元爷东首坐,该礼部郦老爷与我陪。”值官道:“如此说,那卞都尉坐位 设在何处?”秦黄门道:“你还不知道么?那卞都尉就是霍状元改名的,总 是一个人,我已奏过明白了。”值官道:“小官方才晓得。”忽见典膳官、 韶舞官向前叩头。秦黄门道:“宴上筵席齐备了么?”典膳官道:“俱各齐 备。”秦黄门道:“此时各衙门老爷,想俱齐到了,伺候着。”众应道:“晓 得。”只见郦尚书、贾节度协同霍状元到来,秦黄门迎接,彼此施礼已毕, 未免说些套话。秦黄门让坐,说:“郦大人,请待下官递酒。”郦尚书道: “论理此宴还该贾年兄先饮,老夫陪侍!”贾节度道:“岂有此理!况有钦 定宴图,怎敢任意僭越?”郦尚书道:“如此僭了。”斟酒、安坐,彼此交 错后,乐人上来演戏。头出是《童子拜观音》,二出是《青黎照读》故事。 下场去后,众官同起。郦尚书道:“恩荣宴已完了,可摆设麒麟宴桌席,待 我递酒。”安席又让贾节度首席,递过酒去。彼此回答。乐人又演一回《拐 李成仙》,又演一回《波斯国南宝》故事。下场去后,众官起席。郦尚书道: “公宴已完,可就此先谢圣恩。明早入朝,亲进谢表便了。”向霍生道:“状 元,你还更了袍笏①,便于天街走马,送归私第,便人人知道今科状元已补上 了,不作缺典。”贾节度道:“言之有理。”霍生更衣游街,众官已各回衙。
正是:
瑶池式燕俯清流,夹道传呼翊②翠虬。 圣酒一沾何以报,珮声归向凤池头。
话说孟婆早知今日,请受封诰,必然斗齿,却暗暗把观音像并春容画高
悬起来,仍自回避去了。这飞云小姐行到庭前,抬头一观,说:“呀!这是 奴家当日的观音像,今日张挂在此,待我礼拜礼拜。”起来站立,细细赏玩。 那华行云也走上庭来,说道:“原来《观音》像与《春容》俱挂在此,待奴 家去先拜了观音,再看《春容》。”拜完起身,来看看画,又看看飞云,说 道:“果然容貌一般无二。”二人方才见礼,恰好霍状元赴宴回来上庭,也 向观音像长揖,又与两位夫人见礼。遂看《春容》道:“你看小生只单单一 身,你两个与画上的人儿,一印板凑成三个了。”大笑起来。行云向前问道: “相公,你备的花冠有几副呢?”霍状元道:“怎么有几副?只有一副。” 华行云道:“画上像两个共得,不知那珠冠儿可共戴得吗?”霍状元笑道:
① 袍笏——身穿官服,手执笏板。
② 翊(y ì,音艺)——辅佐,拥戴。
“这却怎么共戴得?下官不好说。”指着飞云道:“这个让飞。”行云问道: “甚么飞?”霍生指郦小姐道:“权让飞云小姐戴罢。”郦小姐道:“相公, 此是正经道理,怎么说是权让?”行云道:“咳,权也是权不得的。”郦小 姐道:“好笑,好笑!一鞍一马才是相当,那有侧出的混闹?”华行云指着 像说道:“相公,你认一认,是那一位菩萨?”霍状元道:“是观世音。” 华行云道:“可又来!焚香盟誓,原非虚谎,那里出个人儿乱来争抢?”霍 状元笑道:“两个人都说得有理,教我也难处。”两位含怒背立,并不作声。 适郦尚书夫妇行来,霍状元上前见礼。郦尚书见两个女儿背立不动,不免惊 问道:“今日锦堂佳宴,正该大家欢喜才是,怎么两个孩儿这般样别调,是 何缘故?”飞云上前跪道:“告禀爹妈。”郦尚书道:“我儿起来。”飞云 道:“孩儿幼生闺阁,长效于归,与霍郎合卺,军中节度为媒,原非野合。 今日华行云要硬夺孩儿封诰,说来甚是好笑。”郦尚书道:“孩儿今日是个 喜庆日子,闲言闲语,略浑融些罢。”飞云道:“别样事浑融的,这朝廷恩 典,怎浑融得的!”遂扯住霍状元,说:“认你主张罢。”又向华行云背后 下拜,说:“情愿让你,我取下这观音像来,长斋念佛,做在家出家的尼姑 罢。”就往前解像。慌得郦老夫人一把扯住,说道:“我的儿,你怎么这样 性急?凡事从容些讲才好!”华行云也跪下道:“禀告爹妈。”郦尚书道: “你也起来。”华行云道:“婚姻之道,何分门户大小,但论聘订后先,霍 郎与孩儿,原在佛前焚香说誓,愿做夫妇,永不相忘。况且偷割卷号之弊, 不是孩儿发觉,眼见大魁,落于奸徒之手。今日他做了夫荣,孩儿怎生做不 得个妻贵?故此与霍郎询问旧盟,非敢冒犯姐姐!”郦尚书道:“这也说得 有理。”郦小姐道:“爹爹,说他有理,孩儿敢是没理了?”华行云道:“难 道只是姐姐有理,爹爹言语也没理了?”哭扯霍生说道:“妾本墙花劣相, 再休题那旧盟了。”又向郦小姐背后下拜道:“甘心相让,奴家也取下《春 容》来,愿裙布钗荆,空房独守。这画上郎君,想是不变心的,同他作伴罢。” 才待解《春容》,被霍状元止住,道:“这个性急,那个也性急,却怎么处 适?”孟妈行来,叩首说:“老爷、老夫人,恭喜了!”夫人道:“起来。 孟妈妈,你来的正好,二位小姐为着诰封事,动些言语,烦你解劝,解劝。” 孟妈道:“晓得。”遂对行云道:“哎呦!今日好日好时,怎么这样一个张 智?小姐,做官的人,两三房家小,是人家常有的。”郦小姐道:“妈妈, 你不知道,那管甚么两房三房?当日在军中赘霍郎时,是贾公节度主婚,你 来说合。”孟妈道:“是那,是那!”郦小姐道:“我原非苟合,不是偏房, 今日怎么华行云要起封诰来?”孟妈道:“小姐,常言说得好:若是好,大 作小。”郦小姐道:“好不晓事!说甚么大作小!”孟妈又向华行云道:“云 娘从良时,那有你这般,从个状元?郦老爷、老夫人,又把你做亲生的一般 看待,你也够了。百凡省事些罢。”华行云道:“妈妈,管甚么从良不从良? 霍郎在我家读书中的,你那日看病时,来见那些光景,原是做夫妻的。后来 为了诗笺一事,我又受了许多连累,怎么他今日做了官,奴家讨不得一个封 诰?”孟妈道:“云娘,莫怪我说,果然他是大,你是小,让他些才是。” 行云道:“好笑,好笑!甚么大?甚么小?”将孟妈一推。孟妈睁眼道:“好 性儿!状元也该调停。免得他二位只管拈酸,吃醋,不成个模样。”霍生道: “此事甚难处。妈妈,你也糊涂,那里为着吃醋、拈酸!”孟妈道:“不是 吃醋拈酸,为着甚么?”霍状元道:“为着封诰只有一份,他两个都争着要, 故此难处也。”将孟妈一推。孟妈道:“好好,我老人家为了你们,吃了许
多苦,受了许多累,还不够,今日你们到了好处,都忘记了,把我当气球的 踢来踢去。小姐,我在千军万马中,曾倍伴你;云娘,我为诗笺,经过千敲 万考。”遂卧在地下,双手捶胸,哭个不了。霍状元同二位小姐说道:“妈 妈,请起来。”孟妈道:“再不起来,说明你们和美了,我才起去。”二位 小姐道:“听凭妈妈说就是。”孟妈道:“口说不信,要你三个行个礼儿。” 果然三个见礼。孟妈道:“还不停当,还要你们笑一笑。”果然三个笑了, 夫人道:“真个前后事,都亏了你。孟妈妈,不要回去了,就在我府中养你 终身便了。”孟妈妈起身道谢。忽听贾节度捧诰到来,一家跑下听读。诰曰: “朕闻揆文奋武,朝有常彝;华国经邦,才难兼擅。兹尔羽林都尉霍都梁, 文才武略,朕甚嘉焉。今着改授宏文馆学士,兼河陇节度使,仍赐绯鱼金袋。 其父母妻子封荫诸典,或崇文赠,或录武功,着礼部会同枢密院议定,复请 施行。钦哉!谢恩。”一家拜谢起来,各相施礼。郦尚书道:“正要请年兄 过来,做个和事人,如今恰好奉旨意了。”贾节度问道:“有甚见教?”郦 尚书道:“适才两个小女,正为封诰一节,动些言语,老夫也没法分解。如 今圣旨把霍郎父母、妻子恩典,着我两人议定,请问老年兄,怎样议法?” 贾节度道:“这虽是国事,也就是老年兄家事,但凭尊见,作何处分就是。” 郦尚书道:“依老夫愚见,霍郎父母赠诰,应从一品;妻子封典,他中状元 时节,果在行云家里,这状元的安人封诰,应与行云;后来参赞老年兄幕中, 却是小女相从,这节度的夫人封诰,应与飞云,不知是否?”贾节度道:“处 分极当。请快穿戴起来,莫要争闹,明日小弟与老年兄复奏便了。”二位小 姐穿戴起来,然后拜谢。早已排开筵宴,交杯递盏,快乐饮酒,何等欢腾。 酒闲人散,忽见一个燕子旋绕飞鸣。孟妈道:“你看,燕子又飞来了。”霍 状元对燕子一揖道:“燕子,燕子,承谢你作美。如今诗笺收得牢牢的,再 不许你衔去了。”飞云与行云亦相拜起来,真个是夫倡妇随,琴瑟调和,一 家赴河陇任所去了。说不尽的荣华,讲不尽的福分。后来各生二子,俱各登 第,皆受荣封。可见世上婚姻,皆是天定,非能人为,其中燕子聊作引线耳。
诗曰:
剪尾鸟衣也有情,诗笺衔去了三生, 从今寄语丹青客,孰许姻缘照样行。
锦香亭
[清]古吴素庵主人编
主要人物表
钟景期 号琴仙,武陵人氏。唐天宝十三年中状元,因上书得罪李林甫 等被谪贬四川石泉堡司户。后任兵部尚书,封平北公,加升太 保。
葛明霞 钟景期之妻,葛太古之女。 钟 秀 钟景期之父。
葛御史 名太古,字天民,长安人氏。曾任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等。曾 被贬范阳佥判。
冯
元
钟景期家之仆人。
红
于
葛明霞之贴身丫环。
卫碧秋 钟景期妾,卫妪之女。 卫 妪 碧秋母。
雷天然 钟景期妾,乐官雷海清之女。叔雷万春。
雷海清 唐代宫廷乐师,精琵琶。后因拒绝为安禄山奏乐,被安肢解示 众。
雷万春、雷霁云 唐将领。安史之乱时,抵抗叛军进犯,战死睢阳城。
张 巡 唐代邓州南阳人,开元进士。安史之乱时,与睢阳太守许远共
同作战,抵抗安禄山军。睢阳失守后,遭杀害。
许 远 唐代杭州盐官人,字令威。安禄山叛乱时,被玄宗任为睢阳太 守。他与真源令张巡协力守睢阳,坚持数月,兵粮俱尽后睢阳 城被安禄山部将攻陷,后遭杀。
义
僮
许远家之小仆。
吴
氏
张巡爱妾。
郭子仪 唐大将。华州郑县人。以武举累官至天德军使兼九原太守。安 禄山叛乱时,任朔方节度使,在河北击败史思明。因功升中书 令,后又进封汾阳郡王。
郭晞、郭暧 郭子仪二子。
李光弼、什固怀恩 郭子仪部将。
安禄山 唐营州柳城胡人。懂九蕃语言,骁勇善战,被幽州节度使张守 珪养以为子。后他设法取得玄宗、杨贵妃的信任,兼任平卢、 范阳、河东三节度使,有众十五万。天宝十四年冬在范阳起兵 叛乱,南下攻陷洛阳。次年称雄武皇帝,国号燕,建元圣武。
757 年,子庆绪谋夺帝位,把他杀死。 安庆绪 安禄山次子。
史思明、尹子奇、令孤潮、哥舒翰、孙孝哲、杨朝宗、史朝义 叛军安 禄山部将。
虢国夫人 唐杨贵妃姊。嫁裴氏。法字妙香。天宝七年(公元 748 年) 封虢国夫人。其姊封韩国夫人、妹封秦国夫人,并得玄宗宠遇, 广收贿赂,穷极奢侈。安禄山攻长安,她随玄宗、贵妃西走, 行至马嵬驿,贵妃被缢杀,她逃至陈仓,自杀。
杨贵妃 唐蒲州永乐人,小字玉环。初为玄宗子寿王瑁妃,后入宫得玄 宗宠爱,封为贵妃。姊妹皆显贵,党兄杨国忠操纵朝政,政事
败坏。安禄山叛乱,即以诛杨国忠为名。玄宗逃至马嵬驿时, 军士以咎在杨家,杀杨国忠,她也被缢死。
杨国忠 唐丞相。杨贵妃堂兄。
李林甫 唐大臣。因厚结武惠妃和武三思女,于开元二十三年任礼部尚 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旋封晋国公。在职十九年,权势甚盛, 政事败坏。主张重用番族人为将,使安禄山等掌重兵。死后不 久便发生安史之乱。
高力士、李猪儿唐宦官。
词曰:
第一回 钟景期三场飞兔颖
上苑①花繁,皇都春早,纷纷觅翠寻芳。画桥烟柳,莺与燕争。 一望桃红李白,东风暖满目韶光。秋千架,佳人笑语,隐隐出雕墙。 王孙行乐处,金鞍银勒,玉觴②瑶觞③。渐酒酣歌竟,重过横塘。 更有赏花品鸟,骚人辈仔细端详。魂消处,楼头月上,归去马蹄香。
《满庭芳》 这首词单道那长安富贵的光景。长安是历来帝王建都之地,秦曰咸阳,
汉曰京兆。到三国六朝时节,东征西战,把个天下四方五裂,长安宫阙俱成 灰烬瓦砾。直至隋,炀帝无道,四海分崩,万民嗟怨。
生出一个真命天子,姓李名渊。他见炀帝这等荒淫,就起了个拨乱救民 的念头。在晋阳地方,招兵买马,一时豪杰俱来归附。
那时有刘武周、萧铣、薛举、杜伏威、刘黑闼、王世充、李密、宋老生、 宇文化及各自分据地方,被李渊次子李世民一一剿平,遂成一统,建都长安, 国号大唐。
后来世民登极,就是太宗皇帝,建号贞观。文有房玄龄、杜如晦、魏征、 长孙无忌等;武有秦琼、李靖、薛仁贵、尉迟敬德等,一班儿文臣武将济济 跄跄④。真正四海升平,八方宁静。
后来太宗晏驾⑤,高宗登基,立了个宫人武曌⑥为后。
那武后才貌双全,高宗极其宠爱。谁想他阴谋不轨,把那顶冠束带撑天 立地男子汉的勾当,竟要兜揽到身上担任起来。他虽然久蓄异心,终因老公 在前碍着眼,不敢就把偌大一个家计包揽在身。及至高宗亡后,传位太子, 年幼懦弱,武后便肆无忌惮,将太子贬在房州安置,自己临朝听政,改国号 曰周,自称则天皇帝。
彼时文武臣僚无可奈何,只得向个迸裂的雌货叩头称臣。那武氏俨然一
个不戴天平冠的天子了。 却又有怪,历朝皇帝是男人做的,在宫中临幸①嫔妃。那则天皇帝是女人
做的,竟要临幸起臣子来。始初还顾些廉耻,稍稍收敛。到后来习以为常,
把临幸臣子只与做临幸嫔妃,彰明较著,不瞒天地的做将去。内中有张昌宗、 薛敖、曹怀义、张易之四人最为受宠。每逢则天退朝寂寞,就宣他们进去玩 耍,或是轮流取乐,或是同榻寻欢。说不尽宫闱②的秽德,朝野的丑声。
亏得个中流砥柱的君子,狄仁杰与张柬之尽心唐室,反周为唐,迎太子
复位,是为中宗。 却又可笑,中宗的正后韦氏,才干不及则天,那一种风流情性,甚是相
① 苑——帝王的花园。
② 罍(léi,音雷)——古代一种盛酒的器具。
③ 觞(shāng,音商)——古代喝酒用的器物。
④ 济济跄跄——济济:形容众多。跄跄:步趋有节貌。
⑤ 晏驾——古代称帝王死亡的讳辞。
⑥ 曌(zhào,音照)——唐武则天自制十九字之一,义同“照”,以为己名。
① 临幸——古代皇帝车驾所至为幸,因称皇帝亲临为“临幸”。
② 宫闱——谓后妃所居之处。
同,竟与武三思③在宫任意作乐。只好笑那中宗,不惟不去觉察他,甚至韦后 与武三思对坐打双陆④,中宗还要在旁与他们点筹。你道好笑也不好笑。
到得中宗死了,三思便与韦氏密议,希图篡位。朝臣没一个不怕他,谁 敢与他争竞?幸而唐祚⑤不应灭绝,惹出一个英雄来。那英雄是谁?就是唐朝 宗室,名唤隆基。他见三思与韦氏宣淫谋逆,就奋然而起,举兵入宫,杀了 三思、韦氏并一班助恶之徒,迎立睿宗。睿宗因隆基功大,遂立为太子。后 来睿宗崩了,隆基即位,就是唐明皇了。始初建号开元,用着韩休、张九龄 等为相,天下大治。
不意到改元天宝年间,用了奸相李林甫。那些正人君子,贬的贬,死的 死,朝廷正事尽归李林甫掌管。他便将声色货利,迷惹明皇,把一个聪明仁 智的圣天子,不消几年,变做极无道的昏君。见了第三子寿王的正妃杨玉环 标致异常,竟夺入宫中,赐号太真,册为贵妃。
看官,你道那爬灰的勾当,就是至穷至贱的小人做了,也无有不被人唾 骂耻辱的,岂有治世天子,做出这等事来,天下如何不坏?还亏得全盛之后, 元气未丧,所以世界还太平。
是年开科取士,各路贡士①纷纷来到长安应举。中间有一士子②,姓钟名 景期,号琴仙,本贯武陵人氏。父亲钟秀,睿宗朝官拜功曹,其妻袁氏,移 住长安城内。止生景期一子,自幼聪明,读书过目不忘,七岁就能做诗。到 得长成,无书不览,五经诸子百家,尽皆通透,闲时还要把些“六韬”“三 略”来不时玩味。十六岁就补贡士,且又生得人物俊雅,好象粉团成玉琢就 一般。
父亲要与他选择亲事,他再三阻挡,自己时常想道:“天下有个才子,
必要一个佳人作对。父母择亲,不是惑于媒妁,定是拘了门楣③,那家女子的 媸妍④好歹那能知道?倘然造次成了亲事,娶来却是平常女子,退又退不得, 这终身大事,如何了得?”
执了这个念头,决意不要父母替他择婚,心里只想要自己去东寻西觅,
靠着天缘,遇着个有不世出的佳人,方遂得平生之愿。因此蹉跎数载,父母 也不去强他。
到了十八岁上,父母选择了吉日,替他带着儒巾⑤,穿着圆领,拜了家堂
祖宗,次拜父母,然后出来相见贺客。那日宾朋满堂,见了钟景期这等一个 美貌人品,无不极口称赞,怎见他好处,但见:
丰神绰约,态度风流。粉面不须傅粉,朱唇何必涂朱。气欲凌
云,疑是潘安复见;美如冠玉,宛同卫玠重生。双眸炯炯似寒晶,十 指纤纤若春笋。下笔成文,会晓胸藏锦绣;出言惊座,方知满腹经论。
③ 武三思——武则天侄。
④ 双陆——古代博戏。
⑤ 祚(zuò,音作)——福。
① 贡士——古代向最高统治者推荐举人的制度。清制,会试考中者为贡士,殿试赐出身为进士,但习惯上 每于会试考中后即称为进士。
② 士子——旧时读书人的通称。
③ 门楣(méi,音眉)——旧时贵显之家门楣高大,因以喻门第。
④ 媸(chī,音吃)妍——媸:面貌丑陋。妍:美丽。
⑤ 儒巾——古代读书人所戴的一种头巾,即方巾。
钟景期与众宾客一一叙礼已毕,摆了酒肴,大吹大擂,尽欢而别。钟秀 送了众人出门,与景期进内,叫家人再摆出茶果来,与夫人袁氏饮酒。袁氏 道:“我今日辛苦了,身子困倦,先要睡了。”景期道:“既是母亲身子不 安,我们也不须再吃酒,父亲与母亲先睡了罢。”钟秀道:“说得是。”叫 丫鬟掌了灯,进去睡了。
景期到书房中,坐了一会,觉得神思困倦,只得解衣就寝。一夜梦境不 宁,到了五更,翻来复去,再睡不着。一等天明,就起来穿戴衣巾,到母亲 房里去问安。
走到房门首,只见丫鬟已开着房门,钟秀坐在床沿上,见了景期说道: “我儿为何起得恁般①早?”景期道:“昨夜梦寐不宁,一夜睡不着,因此来 问爹娘,身子可好些么?”
钟秀道:“你母亲昨夜发了一夜寒热,今早痰塞起来。我故此叫丫鬟出 去,分付烧些汤水进来。正要来叫你,你却来了。”
景期道:“既如此,快些叫家人去请医家来诊视。待我梳洗了,快去卜②
问。”说罢,各去料理。 那日,钟景期延③医问卜,准准忙了一日,着实用心调护。不想犯了真病,
到了第五日上,就呜呼了。景期哭倒在地,半晌方醒。 钟秀再三劝慰,在家治丧殡殓。方到七终,钟秀也染成一病,与袁氏一
般儿症候,一般儿呜呼哀哉了。景期免不得也要治丧殡殓,那钟秀遗命,因
原籍路远,不必扶柩④归家,就在长安城外择地安葬,景期遵命而行。 却原来钟秀在日,居官甚是清廉,家事原不甚丰厚。景期连丧二亲,衣
衾棺椁,买地筑坟,治丧使费,将家财用去十之七八。便算计起来,把家人
尽行打发出去。有极得意自小在书房中服侍的冯元,不得已也打发去了。将 城内房子也卖了,另筑小房五六间,就在父母坟旁,止留一个苍头⑤一个老妪
⑥,在身边度日。自己足不出户,在家守制读书,常到坟上呼号痛哭,把那功
名婚姻两项事体,都置之度外了。 光阴荏苒⑦,不觉三年服满。正值天宝十三年,开科取士,有司⑧将他名
字已经申送。只得唤苍头随着收拾进城,寻个寓所歇下。到了场期,带了文
房四宝,进场应试。 原来唐朝取士,不用文章,不用策论,也不用表判。第一场只是五言、
七言的排律,第二场是古风,第三场是乐府。那钟景期,平日博通今古,到
了场中,果然不假思索,揭开卷子,信笔而挥,真个是: 字中蝌蚪落文河,笔下蛟龙投学海。
眼见得三场已毕,寓中无事,那些候揭晓的贡士,闻得钟景期在寓,也
① 恁(nèn,音嫩)般——那样。
② 卜(bǔ,音补)——占卜,古代社会用来决定生活行动的一种迷信的举动,后来也指用其他方法预测吉 凶。
③ 延——请。
④ 柩(jiù,音就)——装着尸体的棺材。
⑤ 苍头——古代私家所属的奴隶,后用为仆隶的通称。
⑥ 老妪(y ù,音玉)——老妇。
⑦ 荏苒(rěnrǎn,音忍染)——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
⑧ 司——主管。
有向①不识面,慕他才名远播,来请教的;也有旧日相知,因他久住乡间来叙 契阔②的;纷纷都到他寓所,拉他出去。终日在古董铺中、妓女人家,或书坊 里酒楼上及古刹道院里边,随行逐队的玩耍。
钟景期向住乡村,潜心静养,并无杂念。如今见了这些繁华气概,略觉 有些心动,那功名还看得容易,倒是婚姻一事甚是热中。思量:“如今应试, 倘然中了,就要与朝廷出力做事,那里还有功夫再去选择佳人。不如趁这两 日,痴心妄想去撞一撞,或者天缘凑巧,也未可知。”
那日起了这念头,明日就撇了众人,连苍头也不带,独自一个,去城内 城外,大街小巷,痴痴的想,呆呆的走。一连走了五六日,并没个佳人的影 儿。
苍头见他回来,茶也不吃,饭也不吃,只是自言自语,不知说些甚么。 便道:“相公一向老实的,如今想是众位相公牵去结识了什么婊子,故此这 等模样么。我在下处寂寞不过,相公带我去走走,总成吃些酒肉儿也好。相 公又没有娘娘,料想没处搬是非,何须瞒着我?”
景期道:“我自有心事,你那里知道。” 苍头道:“莫非为着功名么?我前日在门首,见有个蓍③的走过,我叫他
跌了一蓍。他说今年一定高中的,相公不须忧虑。” 景期道:“你自去,不要胡言胡语惹我的厌。”苍头没头没脑,猜他不
着,背地里暗笑不题。
到次日,景期绝早④吃了饭出来,走了一会,到一条小胡同里,只见几户 人家,一带通是白石墙;沿墙走去,只见一个人家,竹门里边冠冠冕冕,潇 潇洒洒的可爱。景期想道:“看这个门径,一定是人家园亭,不免进去看一 看,就是有人撞见,也只说是偶然闲步玩耍,难道我这个模样,认做白日撞 不成。”
心里想着,那双脚儿早已步入第一重门了。回头只见靠凳上有个老儿,
酒气直冲,齁齁①的睡着。景期也不睬他,一直闯将进去,又是一带绝高的粉 墙。
转入二重门内,只见绿荫参差,苍苔密布,一条路是白石子砌就的。前
面就是一个鱼池,方圆约有二三亩大。隔岸种着杨柳桃花,枝枝可爱。那杨 柳不黄不绿,撩着风儿摇摆;桃花半放半含临着水儿掩映。还有那一双双的 紫燕,在帘内穿来掠去的飞舞。
池边一个小门儿,进去是一带长廊,通是朱红漆的万字栏杆。外边通是
松竹,长短大小不齐,时时有千余枝,映得檐前里翠。 走尽了廊,转进去,是一座亭子。亭中一匾,上有“锦香亭”三字,落
着李白的款。中间挂着名人诗画,古鼎商彝②,说不尽摆设的精致。 那亭四面开窗,南面有牡丹数墩与那海棠、玉兰之类,后面通是杏花,
东边通是玉兰树,两边通是桂树。此时二月天时,众花都是芯儿,惟有杏花
① 向——从前,以前。
② 契(qì,音气)阔——久别的情愫。
③ 蓍(shī,音湿)——古代占卜的人。
④ 绝早——尽早。117
① 齁(hōu,音侯<阳平>)齁——熟睡时的鼻息声。
② 彝(y í,音宜)——古代盛酒的器具。
开得烂漫。那梅树上结满豆大的梅子。有那些白头公、黄莺儿,飞得好看, 叫得好听。
景期观之不足,再到后边,有绝大的假山,通是玲珑怪石,攒凑迭成。 石缝里有兰花芝草,山上有古柏长松,宛然是山林丘壑的景象。
转下山坡,有一个古洞。景期挨身走过洞去,见有高楼一座,绣幕珠帘, 飞甍③画栋,极其华丽。
正要定睛细看,忽然一阵香风在耳边吹过,那楼旁一个小角门,呀的一 声开了,里面嘻嘻笑笑。只听得说:“小姐这里来玩耍。”
景期听了,慌忙闪在太湖石畔芭蕉树后,蹲着身子,偷眼细看。见有十 数个丫鬟,拥着一位美人,走将出来。那美人怎生模样,但见:
眼横秋水,眉扫春山。宝髻儿高绾④绿云,绣裙儿低飘翠带。可 怜杨柳腰,堪爱桃花面。仪容明艳,果然金屋婵娟;举止端庄,洵⑤
是香闺处女。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美人轻移莲步,走到画栏边的一个青瓷古礅儿上坐下。那些丫鬟们,
都四散走在庭中。有的去采花朵儿插戴;有的去扑蝴蝶儿耍子;有的在荼
①架边撞乱了鬓丝,吃惊吃唬的将双手来按;有的被蔷薇刺儿挂住了裙衪,痴 头痴脑的把身子来扯;有的因领扣儿松了,仰着头扭了又扭;有的因膝裤带 散了,蹲着腰结了又结;有的要斗百草;有的去看金鱼;一时也观看不尽。 只有一个青衣侍女,比那美人颜色略次一二分,在众婢中昂昂如鸡群之 鹤,也不与他们玩耍,独自一个在阶前,摘了一朵兰花,走到那美人身边,
与他插在头上,便端端正正的站在那美人旁边。
那美人无言无语,倚着栏杆看了好一会,才吐出似莺啼如燕语的一声娇 语来,说道:“梅香们,随我进去罢。”
众丫鬟听得,都来随着美人。这美人将袖儿一拂,立起身来,冉冉而行。
众婢拥着早进了一小角门儿,呀的一声,就闭上了。 钟景期看了好一会,又惊又喜,惊的是恐怕梅香们看见,喜的是遇着绝
世的佳人,还疑是梦魂儿错走到月府天宫去了。不然,人世间那能有此女子?
呆了半晌,如醉如痴,恍恍惚惚,把眼睛摸了又摸,擦了又擦,停了一 会,方才转出太湖石来。
东张西望,见已没个人影儿,就大着胆走到方才美人坐的去处,就嗅嗅
他的余香,偎偎他的遗影。正在憧憬思量,忽见地下掉着一件东西,连忙拾 起,看时却是异香扑鼻,光彩耀目。
毕竟拾的是什么东西?那美人是谁家女子,且看下回分解。
③ 甍(méng,音萌)——屋脊。
④ 绾(wǎn,音碗)——系;盘结。
① 荼 (túmí,音图迷)——即“酴醾”。植物名。
第二回 葛明霞一笑缔鸾盟
诗曰: 晴日园林放好春,馆娃宫里拾香尘。 痴心未了鸳鸯债,宿疾多渐鹦鹉身。 柳爱风流因病睡,鹊贪欢喜也嗔人。 桃花开遍萧郎至,地上相逢一面亲。
话说钟景期闯入人家园里,忽然撞出一个美人来,偷看一会,不亦乐乎。 等美人进去了,方才走上庭阶,拾得一件东西,仔细看时,原来是一幅白绫 帕儿。兰麝香飘,洁白可爱,上有数行蝇头小楷,恰是一首“感春”绝句。 只见那诗道:
帘幕低垂掩洞房,绿窗寂寞锁流光。 近来情绪浑萧索,春色依依上海棠。
明霞漫题 钟景期看了诗,慌忙将绫帕藏在袖里,一径寻着旧路走将出来。到头门
上,见那靠凳上睡的那老儿,尚未曾醒。钟景期轻轻走过,出了门,一直往 巷口竟走。
不上三五步,只听得后面一人叫道:“钟相公在那里来?”
景期回头一看,却见一个人,戴着尖顶毡帽,穿着青布直身,年纪二十 内外。看了景期,两泪交流,纳头便拜。景期伸手去扶他起来细认,原来是 位旧日的书僮,名唤冯元。
还是钟秀在日,讨来服侍景期的。后来钟秀亡了,景期因家道萧条,把
家人僮婢尽行打发,因此冯元也打发在外。 是日路上撞着,那冯元不忘旧恩,扯住了,拜了两拜。景期看见,也自
恻然①。
问道:“你是冯元,一向在那里?”冯元道:“小人蒙相公打发出来, 吃苦万千,如今将就度日,就在这里赁间房子暂住。”
景期正要打听园中美人的来历,听见冯元说住在这里,知道他一定晓得。
便满心欢喜道:“你家就在这里么?” 冯元指着前面道:“走完了一带白石墙,第三间就是。”景期道:“既
是这等,我有话问你,可就到你家坐一坐去。”冯元道:“难得相公到小人
家来,极好的了。”说完,向前先路,站在自己门首,一手招着道:“相公 这里来!”一手在腰间乱摸。
景期走到,见他摸出个铁钥匙来把门上锁开了。推开门,让景期进去。 景期进得门,看时,只是一间房子。前半间沿着街,两扇吊窗吊起。摆着两 条凳子,一张桌子。照壁上挂一幅大红大绿的关公,两边贴一对春联是:“生 意滔滔长,财源滚滚来。”
景期看了,笑了一笑,回头却不见冯元。景期思道:“他往那里去了?” 只道他走进后半间房子去。往后一看,却见一张四脚床,床上摊一条青布被 儿,床前一只竹箱,两口行灶,搁板上放着碗盏儿,那锅盖上倒抹得光光净 净。又见墙边摆着一口割马草的刀,柱上挂着鞭子儿,马刷儿,马刨儿。
① 恻(cè,音策)然——悲痛的样子。
景期心下暗想道:“他住一间房子,为何有这些养马的家伙?”却也绝 不见冯元的影儿。
正在疑惑,只见冯元满头汗的走进来,手拿着一大壶酒,后面跟着一个 人,拿两个盘子,一盘熟鸡,一盘熟肉。摆在桌上,那人自去了。
冯元忙掇①一条凳子放下,叫声“相公坐了。”景期道:“你买东西做什 么?”冯元道:“一向不见相公,没甚孝敬。西巷口太仆寺前,新开酒店里 东西甚好,小人买两样来,请相公吃一杯酒。”景期道:“怎要你破钞起来。” 冯元道:“惶恐!”便叫景期坐下,自己执壶,站在一旁斟酒。
原来那酒也是店上现成烫热的了。景期一面吃洒,一面问他道:“你一 向可好么?”
冯元道:“自从在相公家里出来,没处安身,投在个和尚身边,做香火 道人。住了年余,那和尚偷婆娘败露了,吃了官司,把个静室折得精光,和 尚也不知那里去了。小人出来,弄了几两银子做本钱,谁想吃惯了现成茶饭, 做不来生意,不上半年,又折完了。旧年遇着一个老人,是太仆寺里马夫, 小人拜他做了干爷,相帮他养马。不想他被劣马踢死了,小人就顶他的名缺。 可怜马瘦了要打②,马病又要打。料草银子,月粮工食通被那些官儿,一层一 层的克扣下来,名为一两,到手不上五钱。还要放青③剑铯,喂料饮水,日日 辛苦得紧。相公千万提拔小人,仍收在身边,感激不尽了。”
景期道:“当初原是我打发你的,又不是你要出去。你既不忘旧恩,我
若发达了自然收你。”说完,那冯元又斟上酒来。 景期道:“我且问你,这里的巷叫什么巷名?” 冯元道:“这里叫做莲英儿巷,通是大人家的。后门一带,是拉脚房子,
不多几分,小人家住着,极冷静的。西头是太仆寺前大街,就热闹了。前巷
是锦里坊,都是大大的朝官第宅,直透到这里莲英儿巷哩。” 景期道:“那边有一个人家,竹门里是什么人家?”冯元问道:“可是
方才撞着相公那边门首么?”景期道:“正是。”
冯元道:“这家是葛御史的后园门,他前门也在锦里坊,小人的房子就 是赁他的。”
景期道:“那葛御史叫什么名字?”冯元想一想道:“名字小人却记不
起,只记到他号叫做葛天民。”景期道:“原来是御史葛天民,我倒晓得他 名字,叫葛太古。”
冯元点头道:“正是叫做葛太古,小人一时忘记了;相公可是认得他的?”
景期道:“我曾看过他诗稿,故此知道,认是没有认得。你既住他的房 子,一定晓得他可有几位公子?”
冯元道:“葛老爷是没有公子的,他夫人也死的了。只有一个女儿,听 见说叫做明霞小姐。”
景期听见明霞二字,暗暗点头。问道:“可知道那明霞小姐生得如何?” 冯元道:“那小姐的容貌,说来竟是天上有世间无的。就是当今皇帝宠 的杨贵妃娘娘,若是走来比并,只怕也不相上下。且又女工针黹①、琴棋书画、
① 掇(duō,音多)——用双子拿(椅子、凳子等),用手端。
② 打——计算。
③ 放青——把牲畜放到青草地上吃草。
① 针黹(zhǐ,音旨)——针线活。
吟诗作赋般般都会。” 景期道:“那小姐可曾招女婿么?”冯元道:“若说女婿,却也难做。
他家的那葛老爷,因爱小姐,一定要寻个与小姐一般样才貌双全的人儿来作 对。就是前日当朝宰相李林甫,要来替儿子求亲,他也执意不允。不是说年 幼,就是说有病,推三阻四,人也不能相强。所以小姐如今一十八岁了还没 对头。”景期道:“你虽然住他房子,为何晓得他家事恁般详细?”
冯元道:“有个缘故,他家的园里,一个杂人也不得进去的。只用一个 老儿看守园门。这老儿姓毛,平日最是贪酒,小人也是喜欢吃酒的,故此与 小人极相好。不是他今日请我,就是我明日请他,或者是两人凑来扛扛儿。 这些话,通是那毛老儿吃酒中间向小人说的。”
景期道:“你可曾到他园里顽耍么?”冯元道:“别人是不许进去的, 小人因与毛老儿相知,时常进去顽耍儿。”景期道:“你到他园里,可有时 看见小姐?”
冯元道:“小姐如何能得看见。小人一日在他园里见一个贴身服侍小姐 的丫鬟出来采花。只这个丫鬟,也就标致得够了。”
景期道:“你如何就晓得那丫鬟是小姐贴身服侍的?” 冯元道:“也是问毛老儿,他说这丫鬟名唤红于,是小姐第一个喜欢的。” 景期听得,心就开了,把酒只管吃。冯元一头说,一头斟酒,那一大壶
酒,已吃完了。景期立起身来,暗想:这段姻缘,倒在此人身上。便道:“冯
元,我有一事托你,我因久慕葛家园里景致,要进去游玩,只恐守园人不肯 放进。既是毛老与你相厚,我拿些银子与你,明日买些东西,你便去叫毛老 到你家吃酒。我好乘着空进园去游一游。”
冯元道:“这个使得。若是别的,那毛老儿死也不肯走开。说了吃酒,
随你上天下地,也就跟着走了。明日相公坐在小人家,待小人竟拉他同到巷 口酒店,上去吃酒。相公看我们过去了,竟往他园里去。若要得意,待我灌 得他烂醉,扶他睡在我家里,凭相公顽耍一日。”
景期道:“此计甚妙。”袖里摸出五钱银子付与冯元道:“你拿去做明
日的酒资。”冯元再三不要,景期一定要与他,冯元方才收了。景期说声: “生受①你。”
出了门竟回寓所,闭上房门,取出那幅绫帕来细细吟玩。想道:“适才
冯元这些话与我所见甚合,我看见的自然是小姐了。那绫帕自然是小姐的了, 那首诗想必是小姐题的了。他既失了绫帕,一定要差丫鬟出来寻觅,我方才 计较已定,明日进他园中,自然有些好处。”
又想道:“他若寻觅绫帕,我须将绫帕还他,才好挑逗几句话儿。既将 绫帕还他,何不将前诗和他一首。”
想得有理,就将帕儿展放桌上,磨得墨浓,蘸得笔饱,向绫帕上一挥, 步着前韵,和将出来:
不许游峰窥绣房,朱栏屈曲锁春光。 黄鹂久住不飞去,不爱娇红恋海棠。
钟景期奉和 景期写完了诗,吟哦了一遍,自觉得意,睡了一夜。至次日,早膳过了,
① 生受——道谢语,犹言难为、有劳、对不住。
除下旧巾帻②,换套新衣裳。袖了绫帕儿,径到莲英儿巷冯元家里。 冯元接着道:“相公坐了,待我去那厢行事。相公只看我与毛老儿走出
了门,你竟到园里去便了。只是小人的门儿,须要锁好。匙钥我已带在身边, 锁在桌上,相公拿来锁上便是。”
景期道:“我晓得了,你快些去。”冯元应了,就出门去。景期在门首 望了一会,见冯元挽着毛老儿的手,一径去了。景期望他们出了巷,才把冯 元的门锁了,步入园来。
此番是熟路,也不看景致,一直径到锦香亭上。还未立定,只听得亭子 后边,唧唧哝哝似有女人说话。他便退出亭外,将身子躲过,听他们说话。
却又凑巧,恰好是明霞小姐同着红于两个,出来寻取绫帕。 只听得红于说道:“小姐,和你到锦香亭上寻一寻看。”明霞道:“红
于又来痴了,昨日又不曾到锦香亭上来,如何去寻?” 红于道:“天下事体尽有不可知,或者无意之中倒寻着了。”小姐道:
“自是。”两个同到亭子上来。 明霞道:“这里没有,多应不见了。”红于道:“园中又无闲杂人往来,
如何便不见了。”明霞道:“丫鬟俱已寻过,通说不见。我恐他们不用心寻, 故此亲身同你出来,却也无寻处,眼见得不可复得了。”
红于道:“若是真正寻不着,必是毛老儿拾去换酒吃了。”
明霞笑道:“那老儿虽然贪酒,决不敢如此。况且这幅绫帕儿,也不值 甚的。我所以必要寻着者,皆因我题诗在上,又落了款。惟恐传到外厢,那 深闺字迹,女子名儿,倘落在轻佻浪子之手,必生出一段有影无形的话来。 我故此着急。”
红于道:“我的意思,也是如此。”说罢,明霞自坐在亭中,红于就下
到阶前,低头东寻西觅。 走到侧边,抬头看见了钟景期,吓了一跳,便道:“你是什么人?辄敢
潜入园中窥探。我家小姐在前,快些回避。”
景期迎着笑脸儿道:“小姐在前,理宜回避。只是有句话要动问,小娘 子可就是红于姐么?”
红于道:“这话好不奇怪,我自幼跟随小姐,半步儿不离。虽是一个婢
子,也从来未出户庭,你这人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就是知道了,又何劳动问, 快些出去。再迟片刻,我去叫府中家人们出来拿住了,不肯干休。”
景期道:“小娘子不须发恼,小生就去便了。只是我好意来奉还宅上一
件东西,倒惹一场奚落,我来差矣。”说罢,向外竟走。红于听见说了“奉 还什么东西”这句话,便打着他心事。就叫道:“相公休走,我且问你,你 方才说要还我家什么东西?”
景期道:“适才你们寻的是那件,我就还你那件。”红于就知那绫帕必 定被他拾了。便道:“相公留步,与你说话。”景期道:“若是走迟了,恐 怕你叫府中家人们出来捉住,如何了得。”
红于道:“方才是我不是,冲撞了相公。万望海涵。” 景期满脸堆下笑来,唱个绝大的肥喏①道:“小生怎敢怪小娘子。” 红于回了万福,道:“请问相公,你说还我家东西,可是一幅白绫帕儿?”
② 帻(zé,音则)——古代的一种头巾。
① 肥喏(rě,音惹)——古代男子所行的一种礼节,给人作辑时出声致敬。
景期道:“然也。”红于道:“你在何处拾的?” 景期道:“昨日打从宅上后园门首经过,忽然一阵旋风,那帕儿从墙内
飘将出来,被小生拾得。看见有明霞小姐题诗在上,知道是宅上的,因此特 来奉还。”红于道:“难得相公好意。如今绫帕在那里?拿来还我就是了。” 景期道:“绫帕就在这里。只是小生此来,欲将此绫帕亲手奉还小姐,
也表小生一段殷勤至意。望小娘子转达。” 红于道:“相公差矣。我家小姐,受胎教于母腹,聆女范于严闱,举动
端庄,持身谨慎。虽三尺之童,非呼唤不许擅入,相公如何说这等轻薄话儿。” 景期道:“小姐名门毓②秀,淑德之闻,小生怎敢唐突。待我与小娘子细 细说明,方知我的心事。小生姓钟,名景期,字琴仙,就住在长安城外。先 父曾作功曹③,小生不揣菲材④,痴心要觅个倾国倾城之貌,方遂宜家宜室之 愿。因此虚度二十一岁,尚未娶妻。闻得你家小姐,待字迟归,未偕佳配。 我想如今纨绔丛中,不是读死书的腐儒,定是卖油花的浪子。非是小生夸口, 若要觅良偶,舍我谁归?昨日天赐奇缘,将小姐贴身的绫帕被风摄来送到我 处,岂不奇怪?帕上我已奉和拙作一首,必求小姐相见,方好呈教。适才听 得小娘子说,或者无意之中寻着了东西,小生倒是无意之中寻着姻缘了。因
此斗胆前来,实为造次。” 一席话说得红于心服。便道:“拼⑤我不着,把你话儿传达与小姐,见与
不见任他裁处。”
便转身到亭子上来说道:“小姐绫帕倒有着落了,只是有一段好笑话儿。” 明霞问他,他把钟景期与自己一来一往问答的话儿尽行说出,一句也不遗漏。 明霞听罢,脸儿红了一红,眉头蹙了一蹙,长吁一声说道:“听这些话, 倒也说得那个。只是他怎生一个人儿?你这丫鬟就呆呆的与他讲起这等话
来。”
红于道:“若说人品,真正儒雅温存,风流俊俏。红于说来,只怕小姐 也未必深信。如今现在这里,拼得与他一见,那人的好歹,自然逃不过小姐 的冰鉴①。况有帕上和的诗儿,看了又知他才思了。”
明霞道:“不可草率,你去与他说,先将绫帕还我,待我看那和韵的诗,
果然佳妙,方请相见。” 红于领了小姐言语,出来对景期道:“小姐先要看了赐和的诗,如果佳
妙,方肯相见。相公可将绫帕交我。”
景期道:“既是小姐先要垂青拙作,绫帕在此,小娘子取去,若是小姐 见过,望小娘子即便请他出来。”就袖中摸出帕来,双手递于红于。
红于接了,走上亭来,将帕递与明霞。明霞也不将帕儿展开看诗,竟藏 在袖中,立起身来往内就走。说道:“红于你去谢那还帕的一声,叫他快出 去罢。”说完,竟进去了。
红于又不好拦住他,呆呆的看他走了进去,转身来见景期道:“小姐叫 我谢相公一声,他自进去了。叫你快出去罢。”
② 毓(y ù,音欲)——养育。
③ 功曹——官名。汉代郡守下有功曹史简称功曹。
④ 菲材——微材、薄材。
⑤ 拼——不顾一切地奋斗。
① 冰鉴——鉴:镜子。言镜洁如冰,比喻明察。
景期道:“怎么哄了绫帕儿去,又不与我相见,是怎么说?也罢。既是 如此,我硬着头皮,竟闯进去,一定要见小姐一面,死也甘心。”
红于忙拦住道:“这个如何使得?相公也不须着急,好歹在红于身上与 你计较一计较,倘得良缘成就,不可相忘。”
景期听了,不觉屈膝着地,轻轻说道:“倘得小娘子如此,事成之后, 当登坛拜将。”
红于笑着连忙扶起道:“相公何必这等,你且消停一会,待我悄地进去, 潜窥小姐看了你的诗作何光景,便来回复你。”
景期道:“小生专候好音便了。”不说景期在园等候。 却说红于进去,不进房中,悄悄站在纱窗外边。只见明霞展开绫帕,把
景期和的诗来再三玩味,赞道:“好诗好诗!果然清新俊逸。我想具此才情, 必非俗子,红于之言,信不诬矣。”
想了一会,把帕儿卷起藏好。立起身来,在简囊内又取出一幅绫帕来, 摊在桌上,磨着墨,蘸着笔,又挥了一首诗在上面。写完,等墨迹干了。就 叫道:“红于那里?”
红于看得分明。听得他叫,故意不应,后退了几步。待明霞连叫了几声 方应道:“来了。”
明霞道:“方才那还帕的人,可曾去么?”红于道:“想还未去。”明
霞道:“他还我那帕儿,不是原帕,是一幅假的。你拿出去还了他,叫他快 将原帕还我。”
红于已是看见他另题的一幅帕儿,假意不知,应声“晓得”,接着帕儿
出来,向景期道:“相公你的好事,十有一二了。” 景期忙问。红于将潜窥小姐的光景,并分付他的说话,一一说了,将帕
儿递与景期收过。景期欢喜欲狂,便道:“如今计将安出?”
红于道:“小姐还要假意讨原帕,我又只做不知,你便将计就计,回去 再和一首诗在上面。那时送来,一定要亲递与小姐,待我撺掇①小姐与你相见 便了。只是我家小姐,素性贞洁,你须庄重,不可轻佻。就是小姐适才的光 景,也不过是怜才,并非慕色。你相见时,只面订百年之好,速速遣媒说合, 以成一番佳话。若是错认了别的念头,惹小姐发起怒来,那时我也做不得主, 将好事反成害了。牢记牢记。”
景期道:“多蒙指教,小生意中也是如此。但是小生进来,倘然小娘子
不在园中,叫又不敢叫,传又没人传,如何是好?” 红于道:“这个不妨,锦香亭上有一口石磬,乃是千年古物,你来可击
一声,我在里边听见就出来便了。” 景期道一声“领教”。别了红于,出得园门,来见冯元。冯元已在家里,
那毛老儿呼呼的睡在他家凳上。景期与冯元打了一个照会,竟自回寓。 取出帕来看时,那帕与前时一样,只是另换了一首诗儿,上面写道:
琼姿瑶质岂凡葩,不比夭桃傍水斜。 若是渔郎来问渡,休教轻折一枝花。
钟景期看了觉得寓意深长,比前诗更加妩媚。也就提笔来,依他原韵又 和一首道:
碧云缥缈护仙葩,误入天台小径斜。
① 撺掇(cuānduō,音氽多)——怂恿,劝诱别人做某种事情。
觅得琼浆岂无意,蓝田欲溉合欢花。 和完了诗,捱到夜来睡了。次早披衣起身,方开房门,只听得外面乒乒
乓乓打将进来,一共有三四十人。问道:“那一位是钟相公?” 早有主人家,慌忙进来,指着景期道:“此位就是。”那些人都道:“如
今要叫钟爷了。” 不等景期开言,纷纷的都跪将下去磕头,取出报条子来说道:“小的们
是报录的,报钟爷高中了第五名会魁。” 景期分付主人家忙备酒食款待报人,写了花红赏赐。那些人一个个谢了,
将双红报单贴在寓所,一面又着人到乡间坟堂屋里,贴报单去了。 景期去参拜了座师①、房师②。回寓接见了些贺客,忙了一日。 次早就入朝廷试,对了一道策,作了四首应制律诗,交卷出朝回寓。 时方晌午,吃了些点心。思量明霞小姐之事,昨日就该去的,却因报中
了,耽搁了一日。明日只恐又被人缠住,趁今天色未晚,不免走一遭。叫苍 头分付道:“你在房看守,我要往一个所在,去了就来。”
苍头道:“大爷如今中了进士,也该寻个马儿骑了,待苍头跟了出去, 才象礼面。”
景期道:“我去访个故人,不用随着人去,你休管我。” 苍头道:“别人家新中了进士,作成家人跟了轿马,穿了好衣帽,满街
摇摆点头,那有自家不要冠冕的?”景期也不去睬他,袖了绫帕,又到莲英
儿巷中。 只见冯元提着酒壶儿,走到面前道:“相公今日可要到园中去了?那毛
老儿,我已叫在家中,如今打酒回去与他吃哩。”
景期道:“今日你须多与他吃一回,我好尽情顽耍。”冯元应着去了。 景期走进园门,直到锦香亭上,四顾无人。见那厢一个朱红架子上,高高挂 着石磬,景期将槌儿轻轻敲了一下。果然声音清亮,不比凡乐。
话休絮繁,却说那日红于看景期去了,回到房中与小姐议论道:“那钟
秀才一定要与小姐相见,不过要面订鸾凤之约,并无别意。照红于看来,那 生恰好与小姐作一对佳偶,不要错过良缘,料想红于眼里看得过的,决不误 小姐的事。明日他送原帕来时,小姐休吝一见。”
小姐微笑不答。次日红于静静听那石磬不见动静。又过一日,直到傍晚,
忽听得磬声响。知是景期来了,连忙抽身出去。 见了景期道:“为何昨日不来?”景期道:“不瞒小娘子说,小生因侥
幸中了,昨日被报人缠了一日。今早入朝殿试过了,才得偷闲到此。”
红于听见他说中了,喜出望外,叫声“恭喜”。转身进内,奔到明霞房 里道:“小姐,前日进来还帕的钟秀才,已中进士了。红于特来向小姐报喜。” 明霞啐一声道:“痴丫头,他中了与我什么相干?却来报喜。”红于笑道: “小姐休说这话,今早我见锦香亭上玉兰盛开,小姐同去看一看。”明霞道: “使得。”便起身与红于走将出来,步入锦香亭上。
只见一个俊雅书生站在那边,急急躲避不迭。便道:“红于,那边有人, 我们快些进去。”
红于道:“小姐休惊,那生就是送还绫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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