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 回
请何玉初会丁云龙 得秘信头探打虎滩
话说宋锦弟兄,正在酒楼吃酒,会过那人酒账,那人说了声谢谢,转身 下楼而去。宋锦这么一想,他是谁呢?听着说话的口音,太已的耳熟,当时 想不起。赵庭道:“您认他不认识?”宋锦道:“听着说语耳熟,没看见脸, 不知道他是谁。你们哥三个先在此吃酒,等我到店里去看一看。”说话之间, 他就出去了。一直到了那吉祥店门前,大声说道:“何不着,范不上,你二 人快去告诉你们东家,我来收这个买卖来啦。”两个伙计来到外面,问道: “您是干什么的呀?”宋锦说:“我来收这个买卖来啦,这买卖是我的。” 伙计说:“您贵姓啊?”宋锦说:“我姓宋,我叫宋锦。你赶紧往里回禀, 要不然我是亮刀全宰。”伙计一看他,身体魁悟,肋下佩刀,往脸上一看, 面带怒气,连忙来到了里边,说道:“东家您快出去看看去吧,外边来了一 个宋锦,他来收这个买卖来了。”何凯连忙随了出来,到了店门外。宋锦一 看是二爷何凯出来了,连忙紧行几步,身搭一躬,口尊“二哥”。何凯用手 指着说:“贤弟免礼。”二人一同来到客房。宋锦道:“这样伙计用不用两 可。”何凯说:“那个伙计呀。”宋锦说:“就是他们,何不着,范不上。 他二人花言巧语,小看人,差一点儿没将我的宾朋,给置於死地。”何凯忙 问:“那一位宾朋呢?”宋锦说:“就是那震天豹子李翠,追云燕云龙。” 何凯说:“他二人不是入府当差啦吗?为甚么来到这里呢?”宋锦道:“听 他二人所提,你们爷六个早就到了家啦。”何凯说:“我们前天到的家。” 宋锦又问:“四小将啦?”何凯道:“何润接了七辆镖车,叫他们哥四个昨 天送镖去啦。”宋锦道:“你们爷六个的马脚力很快,我们哥两个,老没追 上。咱们是前后脚起的身呀。”何凯说话之间已然到了里面,当时何玉迎了 出来,与宋锦见了面,一同到屋中落坐,问起话来。宋锦道:“我给石俊章 道谢来啦。”何玉问道:“作甚么给他道谢来啦?”宋锦说:“要是没有他, 我们哥八个不能戴上守正戒淫花。”何玉说:“他是徒弟,何必给他道谢呢。 他的皮气太已的左烈,大弟你多多的原谅。”宋锦道:“他们须用多少日子 回来呀?”何玉说:“至多也就是半个月,就回来啦。”宋锦道:“你们爷 六个好快的马呀,也搭着我们是步下走,会没赶上。”何玉说:“家中没有 人,只有何润一人在家,我不放心,接来往镖车,过镖送镖。”
原来镖店是镖店,镖行是镖行。镖行竟住着保镖的达官。比方如今有人
有一万两银子,行走不开。这里有镖店,您来到镖店,跟他们说明白了,自 己的家乡住处,要将这一万银子保到地处,应当给多少钱。当时店中掌柜的 说明,您给五百银子吧,那您就在家中等候。他再问明白贵姓高名,雇镖车 的通罢了名姓。来人说,我前往叫王子林,到王子林就是一万银子收下,再 给七百两银子,提五百保费,另外达官奉送二百酒钱。镖店铺掌,这才来到 镖行。这个镖行行长是青爪熊左林。左林手下宾朋,全是练武的,满全是那 江湖绿林人。他问道:“你们诸位,是那位去?”这个说“我去”。说:“你 拿我镖行镖旗,这个旗子是白缎子做地,青火沿,二尺四长,一尺八宽。上 面画着一口金背砍山刀。刀尖朝上,刀刃朝外。旗面上有一行小字,上写祖 居青州府北门外,左家寨,姓左名林,青爪熊的便是,上五门第四门的。这 个达官接到镖旗,直奔镖店。无论几辆镖车。将镖旗插在头辆车上,从青州
起身后奔河间府。走在中途路上,那占山住岛的一瞧,车上有镖旗。再瞧不 认识达官,认识镖旗,镖车也可以高枕无忧。要是镖旗与达官全不认识,再 遇见吃浑钱的啦。乍入芦苇,行话不懂,仰仗人多。把镖车给截住。达官身 带重伤,回到镖行,备说前情。左林一看,追问镖行的伙计,伙计当时说明 不是这么回事,已将镖失去。左林还得给这达官调治伤痕。左林赔镖店纹银 八千,镖店里赔王子林九千。倘这个达官,若是故去了,镖行也不赔镖店啦, 镖店也不赔雇镖的啦,他们是各有分别。
如今何玉跟宋锦说:“这是镖行里的规矩。”宋锦道:“小弟明白了, 我们记得有一次行在中途之上,树林中有夫妻二人上吊。我们哥俩个将他们 救下来啦,盘问他们为甚么上吊。他们说:我给人家管一挡子闲事,丢去了 纹银一百两,没有脸面见人家,故此上吊。我当时周济他们纹银一百,那夫 妻二人,磕头道谢而去。”何玉说:“你们二人留名姓没有?”宋锦说:“我 没留名姓。”何玉说:“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帝王家不用,货遇识家。 在外面行侠作义,杀赃官灭土豪,除治恶霸,救的是义夫节妇,孝子贤孙, 保忠良爱豪杰,杀富济贫,不留名姓。这才是行侠作义的根本。”宋锦说: “我们跟他夫妻不认识。”何玉说:“不管认识不认识,见死不救非是英雄。” 宋锦说:“要有咱们至近的宾朋殉难,咱们管不管。”何玉说:“应当管啦, 舍死忘生,拔刀相助,协力相帮。”宋锦说:“要不是敌人对手,死在人家 刀头之下啦。”何玉说:“死而无怨,那怨咱们艺业浅薄,经师不到,学艺 不高,尽其交友之道,神前一股香。”宋锦赶紧站起,撩衣襟拜倒,说道: “小弟给哥哥行礼,现在有求我的宾朋。”何玉说:“那一家啦?”宋锦说: “震天豹子李翠,追云燕子云龙。”将他二人入府当差,丢失宝铠之事,细 说一遍。何玉一听,忙问:“贼人盗宝可有柬帖?”宋锦说:“有柬帖,现 在王爷的谕下,竟将他二人的家眷,扣押在三法司的南牢,放出他二人寻找 盗宝之寇。将此贼捉住,宝铠回都,才能将他二人家眷放出南牢。如今他二 人飘流在外,万般无法,无处可寻,无处可找。二人到了吉祥镖店,拜访兄 长,店里伙计一看他二人狼狈不堪,几句恶言恶语,将他二人,干涉走啦。 二人便在西村头以外,树林中上吊。巧遇我弟兄二人,将他二人搭救。”何 玉道:“你来啦,他们哥三个啦,怎么不让进镖店呀?”宋锦道:“我这么 一想兄长大概是有话。”何玉说:“愚兄我不知,我实在没话。我要那样办 事,还有人跟我何玉交朋友吗?我说怎么这些宾朋来往少啦,原来是这些伙 计跟先生,全给我得罪走啦。兄弟,前边事情,我是一概不知。我将他们逐 出店外,是我们何姓之店,一概不准用。”宋锦这才将王谕柬帖递了过去, 何玉接过一看,说道:“宝铠有啦。”宋锦说:“兄长您怎么一瞧,就知道 宝铠有啦?”何玉说:“大弟呀,这宝铠所为二弟的事情,这个盗宝之寇, 专为跟你们哥几个斗一口气。”宋锦忙问道:“此人是谁呀?”何玉说:“此 人不是咱们山东人。”宋锦说:“那么他是那里的人氏?”何玉说:“他是 西川银花沟的人氏,莲花塘所辖。他们是弟兄二人,他二弟是银花太岁普铎。 你瞧他写的这柬帖,名姓、绰号、山名、地名、全留下啦。”宋锦道:“您 看的那是甚么啦?”何玉说:“上写一口单刀背后插,飘流湖海走天涯。不 为此铠连珠价,皆因绿林大话发。若问盗铠名和姓,普滩以内生金花。是金 花太岁普莲,这个山在我这东南角下,相离约有三十多里地,屯龙口打虎滩。” 宋锦说:“我听这个山寨很耳熟啊。”何玉说:“这山上你没去过,就在我 这店里,你跟老哥哥会过一次。”宋锦说:“那一家呢?”何玉说:“倒退
十几年的光景,我给你弟兄致引,神偷小毛遂丁银龙。”宋锦这才如梦方醒, 说:“老哥哥年迈,将山寨让啦。”宋锦说:“就让给普莲啦。”何玉说: “内中情由我莫名其妙。自从那老哥哥一让出山寨,他们把上头兵卒满散, 空山一座,交与普莲。当时神偷小毛遂丁银龙,带着家眷回家,如今算起来, 已然弃山寨十二年。现下那山寨里面,共成大事,普莲从西夏带来的能人, 会排走线轮弦,无与绝伦,水旱两路,逢山遇岭,俱都有消息埋伏,水内有 搅轮刀,刀墙三道。旱地有利刃窝刀,群墙之上,有滚檐坡棱砖。枪杆内暗 藏冲身毒药弩。群墙展面,挂着有卷网,下面有翻板弩箭坑。平川之路有扫 膛棍,过去就是串地锦,再过去那串地锦,就是木猴阵。过去木猴阵就是护 山壕,里岸至外岸,足有五丈宽。里岸有大船十支,小船十支,里面有水旱 两路的喽罗兵。正座的寨主四位,副座的寨主四位,把守山口的寨主一位。 正座的寨主是金花太岁普莲,二座是贪花童子黄云峰,第三座寨主是巡花童 子黄段峰,四座便是狠毒虫黄花峰。副座的四位寨主,叶德、叶茂、叶福、 叶喜,弟兄四人。那把守山口的寨主,是八臂哪吒叶秋风。喽罗兵丁,足有 七千挂零。此山寨往下是非常的坚固之极。”何玉一跟宋锦讲话,外面伙计 跑了进来,说道:“回禀东家,外边有醉汉,请您赶紧观看,手持朴刃,见 人就杀。”何玉说:“杀了那个啦?”伙计说:“刚进店来还没杀呢。”何 玉何凯宋锦弟兄三人转身形往外,宋锦说:“大哥不用着忙,那不是外人, 是咱们三个贤弟。”三个人到了店门里一看,果然是李翠云龙赵庭。
原来三个人在酒铺喝酒是越喝越烦。赵庭说:“走啦,咱们哥三个,把
刀都亮出来。先宰那个全不管,范不上。”赵庭三个人来到了店门口,他唔 呀唔呀的说道:“全宰呀。”伙计一听是大吃一惊,吓得颜色更变,连忙往 里就跑,禀报东家知晓。哥三个得知,这才回来,大家相见。三个人上前给 何氏昆仲行礼,将他三人让到里边,分宾主落坐。何玉问李翠云龙的前情, 李翠忙将入府当差,以及丢失宝铠之事,细说了一遍。何玉说:“容等四个 孩儿回来,店内有人,咱们弟兄六个赶奔青州府,阴县东门外,丁家寨,约 请兄长丁银龙,进山要铠,易如反掌,如探囊取物一般。”宋锦道:“咱们 那边的酒饭账,给了没有?”赵庭道:“没有给哉。”何玉道:“不用给啦, 那个买卖,如同咱们的一个样。”说话之间忙叫过一个伙计来,说道:“你 快去到酒铺,将他们哥四个的酒饭钱,拨在吉祥店账上。”伙计答应前去拨 账不提。当下何玉出去将店门关了,叫先生写了一个字条,贴在店外,说此 店不卖外客。哥六个在店中相候四小将,非止一日。
这一天外面有人来报。何玉忙问:“甚么人来啦?”伙计说:“你们打
算请谁去,谁来啦。原来是老达官来到,另外还同着一位,那一位我们大家 全都不认识。”六位人一听,连忙迎了出来。宋锦、何玉、何凯,到了外面, 见了丁银龙,忙上前跪倒叩头,口称:“大哥在上,小弟们这厢有礼。”丁 银龙用手相搀,给宋锦道喜,说:“宋大弟你大喜了。江湖绿林之中,让你 们哥八个为尊啦。你们八弟兄戴上守正戒淫花。”宋锦说:“大哥您先不用 说啦。来呀,李翠、云龙、赵庭,你三人过来,拜见丁大哥。”三个人上前 行礼,礼毕,马匹交给店伙计。丁银龙将褥套取下来,大家一同往里而来。 到了里面,丁银龙道:“我再给你们哥几个,引见一位朋友,此人姓李双名 文生,人送外号飞叉手镇关东。”又向李文生替他们各通了名姓,大家相见。 何玉道:“但不知那一阵香风,将兄长刮到何家口呢?”丁银龙说:“我为 一点笑谈的事。”何玉问:“跟何人呀?”丁银龙说:“就跟你李大哥。”
何玉说:“你们哥俩因何提起啦?”二人这才说他们的来意。丁银龙道:“我 弃舍山寨,带你嫂嫂回家。不想家门不幸,你那嫂嫂病故了,给我遗下一个 小女孩子。此女年方七岁,我传的是文武全艺,但是无人每天给姑娘梳洗打 扮,我带着姑娘上李仁兄那里去啦,我非常的着急。你说我再续弦吧,又怕 此女受气,又怕弟兄耻笑於我。后来听李兄所提,他家中也有一女,名叫李 翠屏,今年才五岁。有您弟妹,您可将小霞姑娘,搁在家中,叫她们在一块, 叫她婶娘给她们梳洗打扮。”丁银龙道:“我也曾说明,此女我养活的太娇。 李兄说:彼此一个样。我说:放心不下。李兄说:也不能虐待於她。您可以 回到宅中,将婆儿丫环们都归到我家,将空宅院交给当家什户,拼到一处, 年陈日久啦。李文生对我说,普莲在外面风声很大,屯龙口的名誉可不好惹, 恐怕那个普莲给您惹下了风波之事。当时我闻听心中一想,也许有的,我们 这才到店中。”何玉说:“兄长这是您来的正好。不来我们还要前去找您去 啦,他真给您惹下了风波之事。”丁银龙道:“何玉,你也是我的朋友,他 也是我的朋友。你可不要给他栽赃,千万不要移祸於人。”何玉说:“我做 甚么移祸於人呀,这里有他的柬帖。”丁银龙道:“只要是他的柬帖,我认 识他的笔迹,一看便知,拿普莲是何人走差呢。”何玉说道:“就是李翠云 龙二人。”二人忙上前说道:“我们的老娘家眷,满在三法司南牢,做为押 账,放我二人飘流在外,将盗铠之贼拿回交差。贼铠入都,那时才能放出我 满门家眷,将功折罪。”丁银龙道:“我拜托你们弟兄二人,你若到那里将 铠要出来,解送都京,案后再拿不来此铠呢。”丁银龙说:“若是拿不来此 铠,我以魁首相见,我这就前去。”何凯说:“丁仁兄且慢。我那嫂嫂病故 之时,那普莲上您家去了没有?”丁银龙说:“诸亲贵友,我全没送信。” 何凯说:“您让山寨时,有几名寨主?”丁银龙说:“就是普莲,银峰、段 峰。”何凯道:“您让他们多少日限啦?”丁银龙道:“捏指一算已然一十 二载了。”何玉道:“现下人家造成的铁壁铜墙一般。”丁银龙道:“那不 要紧,山寨是我的。我到那里跟他要宝铠。他如不给铠,我跟他变目。我人 老,我的军刃不老。我好以纳闷,那普莲盗铠所为那般。若说你跟李翠云龙 有仇。”李翠道:“我们与他平素不相识,怎么能有仇呢?”何玉道:“丁 兄长您有所不知。”丁银龙说:“那么贤弟你可曾知晓。”何玉道:“我略 知一二。”丁银龙问道:“你既然知道,可以说了出来,我听听倒是为了何 事。”何玉道:“所为就是江南赵爬碑之事。”丁银龙道:“那江南赵爬碑, 碍着他甚么事啦?”何玉道:“只因江南赵他在爬碑之时,说了些个朗言大 话。”
他蝎子爬碑乃是一种绝艺,他在碑上爬着的时候,他说上五门,大六门, 散二十四门,左十二门,右十二门,外六大门,点穴三门,老少人等,都能 练我江南赵这手绝艺。惟独下三门的淫寇,皆因他见美色起淫心,镖喂毒药, 配带薰香,败坏好人家的门风,毁少妇长女,淫乱奸情,他们绝对练不了我 赵华阳这手绝艺。”赵庭在碑碣之上胆大狂言,口出不逊,辱骂莲花党之人。 下三门的人无人敢答言,东南角下,怒恼金花太岁普莲。普莲说:“三位贤 弟,我给小辈来个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说话之间,伸手探 兜囊取出一种暗器,名为五谷飞篁石,足有头号的核桃大小,暗拿准备。
按下普莲暂且不表,那边赵庭说:“给我看过一盅香茶来。”这才有人 献茶,赵庭伸手把茶接了过来,捧在手内。他低着头翻起脸来往四外观瞧, 在东面站着宋锦师兄,挨着师兄是师弟白胜公。由打苗景华又挨着胜公,他
紧挨着碑下的左边,身披英雄氅,并未伸袖。在西面站着是五弟张明,六弟 陶金,七弟洪芳,八弟弱芳。他在碑上让道:“你们兄弟哥哥吃茶。”大家 说:“您用吧。”赵庭说:“您用吧。”赵庭说:“李玄清,我能在碑碣之 上,爬五寸香的工夫,你们成吗?”李玄清叫钻云燕云良,找城隍庙的道长, 找香炉一个,细线香一支,插在香炉之内,外面露着五寸,拿引火之物就将 香点着了。香要是立着较比躺着着的慢。这才怒恼普莲,他一听大家人等鼓 掌大笑,听大家所说,天上无有,地下无双,一手绝艺,可戴守正戒淫花。 旁边有人说话,说:“他一个人戴花。”又有人说话:“总算他们人头一门, 不论多大年岁都得跟他们按弟兄呼之,人前献贵,傲里独尊。”普莲看出破 绽,这才用飞篁石打赵庭。张明亮就听见东南角上,带着风声来了一物。他 忙用报君知往上一搪,当的一声,将石头子挡回。怒恼宋锦,扭项一瞧,那 飞篁石由东南而来。他说:“苗庆白堃二位贤弟随我来。”三个人到了东南 角上,各亮军刃,抱刀自问:“那一位宾朋所发?”连问三声,无人答言。 弟兄三人破口辱骂,在旁边有人说话,说:“斗者不怕,怕者就不用斗。逢 强智取,遇弱活捉。明箭好躲,暗箭最不易防。”普莲颜色更变,当时说: “宋锦你且住口,你们仰仗你弟兄,人多势众,乌合之众狗党蜂群。你看普 莲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宋锦你弟兄随来,咱们是外面较量。看一看你们哥 们有多大的本领。”普莲、云峰、段峰、黄花峰摘头巾,甩大氅,勒绒绳, 紧线带,高挽袖面。衣襟一掖,每人是推簧亮刀,纵身形跨上东南的戒墙。 普莲回头说:“宋锦你弟兄随我来,咱们是城外头较量。宋锦、苗庆、白胜 公,一看四寇越墙而过,宋锦就要往东南追去。白胜公用手相拦,说:“兄 长且慢,您要从此处上墙,恐受他人的暗算。咱们弟兄可以从这边走。”往 北一错,由东面墙上纵了上去。到了墙头之上,低头往下一看,那四寇果然 在墙根底下浑衣而卧,刀交左手,右手登着毒镖,正要打卧看巧云锁喉镖。 宋锦跳下墙来,四寇一看此计没用上,镖入兜囊,刀一换手,赶奔东门。前 走四寇,后跟三将,追的甚紧,穿街越巷。四寇在前口出朗言,说“男女老 乡闪开一条生路,挡我者死,闪我者生。”大家扭项回头一看,来了七个人, 手执军刃,出了东门啦。一过海河吊桥,认大道陆地飞人相仿,脚程很快, 跑出也就有三里来地,一直正道。路南有片竹塘,四寇心中所思:宋锦三人 脚程比我们很快,八门人他们是走一门。左云鹏亲传,刀法出众,武艺出群。 “弟兄随我来。分竹子转身形,往里而来。那竹塘里面黑暗处,谁要往里一 钻,我们当时就可以要了他的命。”他们四个人拿好了主意,这才在竹塘内 一伏。那宋锦弟兄三个,来到了竹塘,四寇踪影不见,苗庆就要分竹子向竹 塘内来。宋锦说:“贤弟少往里去。”哥三个围着竹塘绕了一个弯儿,一看 四外无人,竹苗竹叶不动,弟兄三人好以的纳闷。就听正西有人说话,连连 喊,口尊:“兄长千万别往里追。贼人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他们用了军刃, 咱们躲之不及。恐与咱们不利,受他人之害,路遇再说就是。”宋锦一看, 来者是六弟陶金。他们哥四个这才回归城隍庙。他们走后,那时金花太岁普 莲,弟兄四人藏在竹塘里面,心中暗想。普莲说:“三位兄弟,咱们的马匹 行装褥套,东西物件,银钱等项,抛在店口。不是我普莲惧怕他等,人家正 门正户人等太多,五路保镖达官,人都结有团体之心。咱们这下三门的人, 李玄清道长,不给咱们大家主事。皆因我等带你们弟兄三人远逃,耗到昏天, 等到汪攒,再去取回。”
那昏天是江湖人说黑了天啦,汪攒就是二更天。当时他们耗到天黑时候,
出了竹塘,取回东西物件。一路之上,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来到了屯龙口 打虎滩。山口的里面,护山的喽卒手捏嘴唇哨子响,就从里面冲出一支船来。 船贴外岸,普莲等四个人,弃岸登舟,那水手忙用篙支船,冲至里岸。普莲 弟兄四个人,上了岸。普莲道:“你们把小船驶回,换出一条大船,在此等 候。”水手点头。弟兄四人来到了山峰之上,后奔大厅。八臂哪吒叶秋风、 叶茂、叶福、叶喜、巧手将殷智文、妙手先生殷智武、高平、高安、高吉、 高庆大家人等急忙迎下厅来,吩咐摆酒,当时与他接风洗尘。殷智文、殷智 武、叶秋风,弟兄三个人,看普莲的气色不正。叶秋风问道:“贤弟你的气 色不正,所为那般?”普莲道:“兄长您不必问啦。”叶秋风说:“兄弟, 有话你说。”普莲这才将江南赵庭在碑脚之上,辱骂莲花党之事,详详细细 全说啦。又说:“可叹咱们下三门的门长在西川地面,独立莲花党,不护众, 发卖五路薰香,天明五鼓返魂香,天明五鼓断魂香,八步紧,断肠散,子母 阳阴拍花药,解药,断魂香用解药,返魂药等不用解药,兄长想我弟兄四人, 在苏州江南城隍庙,看赵华阳爬碑献艺,那里看主不少,正门正户人等太多, 莲花党的宾朋也不少。赵华阳说出朗言大话,辱骂莲花党的宾朋。九手真人 李玄清,他是下三门,头门的门长,二门门长一文钱谢亮,三门门长钻云燕 余良,那时三门的门长,就在那里辱骂,他们会不敢答言。这不是欺压莲花 党,没有能人吗。三门的门长畏刀避箭,不敢答言,是配带薰香的没有一个 斗虫。我普莲一看这个形景,配带薰香的人没有义气,没有联合。我看人家 正门正户五路保镖达官,实有护众联合的义气。小弟我在暗中拿出飞篁石子, 打江南赵头顶,实意候是打算把他头顶打破。不想被那夜行鬼张明亮,抖手 扔出报君知,竟将石子挡回。宋锦苗庆白堃,到了莲花党的人群中,手持利 刃,辱骂莲化党的宾朋,出口不逊,难以为情。他没骂打暗器之人,小弟不 能答言。三位门长不敢拦人家,宋锦这才骂打暗器之人。小弟答言,兄长您 可要细想,我要跟他单打单斗,可以跟他动手。怎奈他们正门正户的人太多, 师兄弟哥八个全在当场啦。我们只是弟兄四个人,我普莲当时不得已而为之。 我与宋锦说:“咱们在城外来较量高低。当时我们四个人倒身形跑出界墙之 外,他们三个人追了出来。到了东门以外,我们会没把他们抛下。路南有一 竹塘,我们便隐竹塘以内。八义的弟兄连心,有人将他哥三个,叫回去了。 我们才耗到天黑,这才出竹塘回山。兄长啊,那江南蛮子赵庭,实有绝艺, 天上少有,地上无双。他在碑碣之上爬着,实在难练。我普莲打算做一件惊 天动地之事。”叶秋风说:“贤弟,你要打算做出点甚么事来。”普莲说: “我要做出一件事情,惊动那些长翅鸟纱、方翅鸟纱、团翅鸟纱、青衣小帽 的兵卒,让他们大家全得胆战心惊。”叶秋风说:“贤弟你还要刺王杀驾吗? 你这个可错呢。”普莲说:“兄长你比我年岁大,您给我出一条妙计。”叶 秋风说:“贤弟,要依我之见,你入都盗件国宝来,留下一张柬帖。盗宝你 不留柬帖,那不是跟看国宝的有仇吗。人家没招你,没惹你。”黄云峰在一 旁答言,说:“二位兄长且慢,兄长要盗来国宝。官方必然办案,必须略知 一二。倘若知道此宝落到本山,外有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将山寨攻开。那 时你我大家难以脱逃,兄长落一个盗宝之寇,身领国法,凌迟处死。我等大 家随您项上餐刀,这不是人财两空吗,后悔晚矣。人家江南蛮子赵庭,他为 的是守正戒淫花。二为是成名露脸,三为的是扬名天下。你我大家为死呀。” 普莲说:“贤弟,我怕你们哥三个受累。要没有你们三个人跟着我,我早就 动了手。治死一个够本,治死两个赚一个。”说到此处,不由动了无名火起,
遂说:“贤弟你还是不用拦,我马上就要下山,叫仆人与我备马,我上都京 走走。”大家相拦,普莲站起身形亮出来刀来,将刀搭在肩头之上,说道: “那一位再劝我,我是抱刀自杀。”大家当时就不能拦啦。
普莲才来到前面家中,安置已毕,收拾好了行囊,散碎金银多拿,来到 山峰以下。有人给他预备行囊、褥套、马匹,到了里岸。令水手搭上跳板, 普莲拉马离岸登舟,向众人道:“列位暂且请回,我去去就来。”船离里岸, 船到了南岸,他们搭上跳板,普莲押马上岸,那船自行冲回。普莲上马,由 此起身。一路之上,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来到了都京,东门关外东头,翻 身下马,拉马往街里行走。两旁铺户,非常的繁华热闹。他到了桥梁之上, 进东门之内再看,人更多啦。普莲忙向一行路人抱拳问道:“这位老兄,我 与您领教领教,这个麒麟大街在何处?”那人说:“从此往南,拐弯往南, 拐弯往西,那里就是麒麟街。”普莲谢了那人,他一直的就奔麒麟街而来。 到了大街之上,有家三元店,他到门前,叫道:“店家。”里面有人答言, 出来一个伙计。普莲瞧他平顶身高六尺身材,面似姜黄,粗眉阔目,准头端 正,四字海口,大耳相衬,光头未戴帽,高挽牛心发鬈,竹簪别顶。头蓝布 贴身靠袄,头蓝布底衣,腰结一条围裙,白袜青鞋。忙问他道:“你们这里 有单间没有,清静的所在?”伙计连连答应。说:“我们这里有,有,有, 您随我来,到里边看看。”普莲随他到了里边,一看那东房五间,全是单间, 当时将马交与伙计,把行囊褥套,搬到北头一间屋中,伙计将马给拉到后边 去了。少时伙计回来到屋中问道:“客官您这是从那来?”普莲道:“我这 是由西川来。”伙计说:“您到这里有甚么事吗?”普莲说:“没有事,不 过我听说这里新翻盖的大街,十分热闹,故此我到此逛一逛。”遂说:“伙 计你贵姓呀?”伙计说:“我姓张。”普莲说:“你台甫怎么称呼?”伙计 说:“我没念过书,我没起过大号,排行在二,人都管我叫张二。”普莲说: “是啦,我必须在此地住个一个多月呢,那我就尊称你为张二吧,好不好 呢?”伙计说:“岂敢岂敢。”普莲说:“张二,你们这条大街,真是听景 不如见景,全说你们这里非常的热闹,如今一看,并不算得热闹哇。”伙计 说:“您这些日来,是不热闹。您要前三两月来,是非常的热闹。”普莲说: “那些日怎么那么热闹呀。”伙计道:“要说起来,还是您这练武的吃香, 由打山东青州府都江县北门外李家岭,来了二位侠客爷,在山东惊天动地。” 普莲说:“那一家呢?”张二道:“我是听管家大人所提。”普莲问:“那 一家的管家?”张二说:“八主贤王府的内管事的,我跟他有个不错,我是 听他说的。”普莲道:“那个人呢?”张二说:“他说的是来了一个震天豹 子李翠、追云燕云龙,是左十二门头一门的人。二人入府当差,照管万佛殿。” 普莲道:“这个八主贤王府,在甚么地方?”张二说:“您出我们这店往西, 见十字街往北,路西有一巷口,叫八宝巷。路北有一小夹道,从那小胡同口 上再往西,路北有一广亮大门,门前有许多门军,往来巡视。那里就是八主 贤王府。”普莲说:“那万佛楼有甚么要紧的呀?”张二说:“我听管家大 人李明跟我说过,想当初大宋朝,一开国之时赵太祖、赵太宗使的军刃。” 普莲说:“使的甚么军刃呢?”张二说:“马上是盘龙棍、盘龙枪,步下是 九棱凹面金装锏,身上穿着金书帖笔闹龙宝铠。上身穿着此铠,刀枪不入, 在那万佛殿供着,传留在现下已然八帝啦。而今王驾千岁,是徽宗的御弟, 是宣和皇帝的叔父,宣和驾崩,死后宣封钦宗,王爷逢每月初一日正午,必 要亲身去参见。夜内子时,来到万佛殿参拜四宝。王爷为看护缺少能人,所
以他们张贴皇榜。这才有李翠、云龙入府当差,夸官三日,所以这麒麟大街 是十分的热闹。”普莲一想遂说:“张二,明天就是十五哇。”张二说:“对 了,明天是十五。”普莲心中一动,遂叫张二给预备酒饭。张二道:“现下 不到开饭之时,灶上无人,您必须稍微等一等。”普莲说:“好,我等一会 儿再吃吧。”说话之间伸手从褥套之内,取出散碎银两,放入兜中,对张二 说:“伙计,你将门帘给我挂上,我到外面散逛散逛。”说话之间,普莲转 身形往外,张二随后出来,将屋门倒带,拿铁锁头将门锁好啦。
普莲出离了店往西,到了十字街路南,有一座五间门面的大酒楼,在酒 楼的西角有一个立额,上写蓝地金字,西面包办酒席,北面临的小卖,横着 一块匾,黑地金字,上写美丰楼。廊子底下西头,犄角那里有个酒摊。普莲 这才来到了酒楼之上,挨着楼梯有一张桌儿,他就坐下啦。酒保赶紧过来, 擦抹桌案,问道:“客官您吃点甚么?”普莲说:“你给我报一了酒名儿。” 酒保说:“有莲花白、有十里香、有黄酒、有多年的绍兴酒。单有一类酒, 是特别的好。”普莲说:“是甚么酒?”酒保说:“是女贞陈绍。”普莲说: “你每样给我打上一壶,给我配上四样菜。”酒保答应走去。少时全给端了 上来。普莲在此地,独自用酒。正在此时忽听楼梯响,他不由的低头往下一 看,上来一个官军,是青衣小帽。酒保往下一看,正是王府里当差的。那人 上了楼,酒保道:“兄长您这些日子为甚么没上这里来吃酒?”那当差之人 说道:“现下我正练武啦。”酒保说:“您跟谁练啦?”差人说:“我与李 翠云龙。”酒保说:“他二人是干甚么的?”差人说:“他俩人就是那山东 的侠客呀,来无踪,去无影。他二人说啦,也不是夸下海口。据我这么一瞧, 他二人这一入府当差,不用说丢东西,连一根毫毛都不能缺少。”普莲这么 一听,不由气往上撞。直吃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遂说道:“酒保快给我 算账。”酒保忙过来算好,说:“您这里一共是二两三钱五分。”普莲伸手 取出一块白金,有五两开外,摆在桌案之上。酒保说:“我找给您呀。”普 莲说:“除去柜上之外,剩下全是你的。”酒保一见是连连道谢。普莲道: “你不必谢。”说着起身离了酒楼。
一边走着,一边心中暗想:我何不到八主贤王府,采一采道呢?他就按
照张二所说的道路,来到王府。到了那里一看,实在是繁华热闹,顺东夹道 往北,到了中间。看这个夹道也就有四尺来宽,东面是民宅,西面是府墙。 抬头看墙高有两丈四尺有余,出了夹道往西,迎面一座楼。到了跟前,在门 前有几个人在议论。他便站住偷耳窃听。这兵卒所提,他是左十二门头门的, 能为出众,武艺超群,不用说丢东西,连根草刺也少不了。就这样才回到三 元店,天色已晚,他要酒菜,吃喝完毕,店里伙计问他道:“客官您还要甚 么不要啦?”普莲说:“你给我沏一壶茶来,再拿一盏把儿灯来,将文房四 宝拿来一用,我给朋友写封信。”店里伙计答应了出去,少时之间,全给他 备了前来。普莲道:“我叫你再来,我不叫不用你来。”伙计连忙点头,到 了院中,交代店里的规矩,说:“你们众位客官,还要甚么不要啦,要是不 要。我们可要关门封火,放犬拢牌啦。”规矩交代了三声,无人答言,照旧 所为,店中伙计,拾妥完毕,睡他们的觉不提。
此时普莲,在屋中喝了一盅茶,那灯放在窗台之上,双扇隔扇紧闭。他 来到了床榻之上,合衣而卧,养神,直耗到天有二鼓,普莲这才站起身形, 见那烛芯约有二指挂零,屋里阴阴惨惨。普莲主意拿定,将白昼衣服通行换 去,换好了夜行衣,寸排乌木钮,兜裆滚裤,上房的软底鞋袜,鸾带系腰,
紧衬俐落,绒绳十字落甲绊,背后勒刀,绢帕罩头,撮打拱首,将白昼衣服, 打成一个小包袱,盘水裙打成腰围子,抬胳膊,踢了踢腿,并无不合适之处。 前有三囊,食囊、镖囊、百宝囊,薰香兜子一个。里面是天明五鼓返魂香。 通盘收拾好了,这才施展百步吹灯法,用二指一掐口,将灯吹灭,开了双扇, 蹑足潜踪,来到外面。反身带好两扇门,挂好料吊,伸手探兜囊,取出问路 石,往院内一扔,吧哒一声响,犬吠声音无有,长腰到了院中,毛腰捡起石 子,放在兜囊之中。抬头往西房上看,远近当看明,施展提气功,抖身形往 上纵。左胳膊攀住前檐滴水瓦,右手一扣腕子,滚脊爬坡,上了西房。蹿房 越脊如履平地,一直往正西,来到十字街正北,中脊起下一块瓦来,往当地 上一扔,听见无有人声犬吠,这才纵下房来。到了甬路正西,进入八宝巷。 普莲心中所思:自己忙中有错,二次返回店中,把文房四宝放到了兜囊,这 才又来到王府的东夹道,进到了里面。抬头看王府墙两丈四高,伸手探兜囊 抖锁,锚练八尺长,手指粗细,前有抓头,后有青绒绳两丈四长。抖起来扣 住了墙头,手持绒绳来到了上面。低头往下瞧,见有两个更夫,正打二更二 点。就听他二人说话,有一个说:“伙计,今天不是十五吗。我听人说,王 爷初一十五上万佛殿,烧香上祭去。”又听那个更夫说:“万佛殿在这个王 府啦吗。”就是那个更夫用手一指道:“你是新来的不知道,那边那房子, 是外回事处。这边就是内回事处。靠北边这个房山,就是万佛殿的山墙。” 说完话,两个更夫往北去了。普莲心中所思:要得心腹事,但听口中言。把 抓倒换好了,扶锁下到了里面,慢慢抖下绒绳来,带在身旁。这才来到了万 佛殿,扶着门往里观看,是三间西房,三间东房,屋里面是明灯蜡烛,照如 白昼。北房廊子底下一对气死风灯,在那里支着。有当差之人,将殿里殿外 设摆齐毕,竟等老王爷设祭。老王爷设祭完毕,走后,普莲再看,那殿内是 黑洞洞的。这才来到了东厢房,往里撒薰香,他使的本是天明五鼓返魂香, 将屋内之人薰了过去。他这才来到了北房廊子底下,一掀万佛殿的佛窗,用 手一摸锁头,锁着门,伸手掏出如意丝折样一个钥匙,将锁开开。双扇门往 里一推,普莲到了里面,取出火摺。借火摺的亮儿一看,见这里分四隔子, 每格是黄云缎子软帘,第一格是盘龙棍,第二格是盘龙枪,第三格是金龙锏, 第四格将包袱打开一看,原来是宝铠。他忙将抄包解下,将包袱放在抄包之 中,放在身上,遂写好了柬帖,扔在殿中。他出来又将门带了,照着锁上, 便离了王府,照原路回到了店中。到了自己屋内,换好了白昼衣服。将夜行 衣包好,又将兵刃挂在了肋下。把宝铠以及夜行衣,全放在行囊褥套之中。 此时天光大亮,把文房四宝放在桌上,高声喊叫店家。张二来到问道:“客 官您有甚么事吗?”普莲道:“我这封书信没写,提笔忘字,你去将店饭账 钱,算一算。”张二道:“正正三两。”普莲伸手取出一块银子,足有五两, 交与伙计道:“除去店饭账外,所余之数,完全赐了你啦。”张二连忙道谢, 普莲叫他备马。张二道:“好吧,客官呀,您以后来到这里,您就上这里来。 您有甚么零碎东西,都想齐了。”普莲说:“物件不缺。”张二这才到了后 边将马拉了出来。普莲将行囊褥套,拿出搭在马上。普莲接过了缰绳,叫伙 计给开门,当时来到了外面,一直奔了东门。正赶上开城,这才出了东门, 飞身上马回山。这便是他盗铠的倒笔,暂且不提。
如今且说丁银龙与何玉说话,丁银龙说:“山寨是我的,我这就入山要 去。”遂说:“李翠云龙,我到了山上将宝铠得回,你们将宝铠解回都京, 向王爷禀明,盗铠之人案后再拿。”何凯道:“兄长,此铠您不准到里就能
拿了回来,现下普莲是共成大事。”丁银龙说:“二弟冲你这句话,我是这 就去。”说:“我人老,刀法不老。”何凯说:“您要一个人探山,您倒不 必,那普莲不跟你动手。他手下的偏寨主太多,您也打不出山去,跟您来个 车轮战,您也得甘拜下风。”丁银龙说:“依你之见呢。”何玉说:“兄长, 此时当着我哥哥,现在有李翠、云龙、宋锦、赵庭,您要依着我的主意您就 去,要是一个人探山您就不用去。”丁银龙说:“我就依你之见。”何凯说: “咱们要到了山寨里面,我要是瞧出破绽来,冲你一摆手,咱们就走。”丁 银龙说:“就是吧。”说完,便将夜行衣包兵刃等拿好。何凯也将水衣水靠, 及金背砍山刀带好。弟兄二人往外行走,那李翠、云龙、宋锦、赵庭,往出 相送。宋锦道:“大哥,您可千万千万的要把火压住了,事事全听我二哥的。” 店里伙计到外面开门,弟兄二人出店。出了东村口,一直奔东南,来到了屯 龙口两边山。路南有片松林,二人到了林中,稍微站着怔一怔。何凯说:“大 哥您看,如今这比您让山寨之时,管保大小相同吧。您让山寨的时候,有这 道群墙吗?这墙行高就低,墙头之上全有檐坡陇砖,暗藏毒药刀。墙里头有 卷网滚网,下有翻板弩箭坑。您先随我来吧。”他二人随着大墙往南走来, 越走墙越矮,直来到南边,再往东拐,直到了平川之路。何凯说道:“大哥 您可别看那小道很平坦的,其实那边全有卧刀离刀。不懂消息的人,蹬上就 废了双腿。”丁银龙一听,不由暗晴想道:“嗳呀,果然坚固了。这样工程 可就不小哇。”何凯又说:“您看这里就有道护山壕,南岸至北岸,足有五 六丈宽,白浪翻滚,水中有搅轮刀墙三道。咱们哥俩个怎么能过去呀?”丁 银龙说:“我会打西川的哨子。”说话之际,用手一捏嘴,哨子一响,由西 北角上,冲出一双小船来。那船来到河当中,丁银龙一看这个水手年约三十 上下,一身蓝布的水衣水靠,青油绸子抄包煞腰,面皮微黄,细眉毛圆眼睛, 小鼻子小嘴,一对小元宝耳朵,光头未戴帽,高挽发鬈。遂问道:“水手你 贵姓啊?”水手说:“我姓李,名叫李四。人送匪号,我叫翻江海狗。”丁 银龙说:“你把船冲一冲,我二人好过去。”水手忙问道:“您二位贵姓?” 丁银龙说:“我姓丁名唤银龙,人称神偷小毛遂。”水手说:“哪里人氏?” 丁银龙说:“我住家在青州府阴县东门外,丁家寨,左十二门第八门的。” 水手说:“那一位呢?”何凯说:“我姓何名凯,人称逆水豹子,住西北角 下何家口,我排行在二。你将船冲到了岸,我二人好上船。”水手说:“我 家寨主有话,私往里渡人,拿我家满门家眷。您二位先在此等候,小人我往 里给您回禀一声。”说完他划船到了里岸,上山坡往里去了。到了大厅,单 腿打千,说声:“报,外边有丁银龙、何凯前来拜访。”普莲说:“列位随 我来。”大家人等,出大厅下山,来到了北岸。他令大家在北岸等候,他一 人上船。水手将船冲到南岸,忙弃舟登岸,身搭一躬,口中说道:“兄长来 了,小弟这厢有礼。”丁银龙忙过来用手相搀,弟兄二人及何凯,一齐上船。 水手划船到了北岸,大家人等,如同众星捧月似的,来到了大厅之上, 分宾主落了坐。普莲说:“哪一阵香风,将兄长刮到小小的屯龙口打虎滩?” 丁银龙说:“贤弟你若是问我,我是无事不来。”普莲说:“兄长,您所为 甚么事呢?”丁银龙道:“我问贤弟,你夜入都京,在八主贤王府盗来闹龙 宝铠,但不知你为甚么盗铠呢?”普莲说:“我就为江南蛮子赵庭,他在碑 上爬着,口出大言,辱驾莲花党,我斗的就是他人。”丁银龙道:“你就为 此盗铠吗?那王爷可把李翠云龙的满门家眷全拿下南牢。兄弟,你先把那宝 铠交给我,我拿回叫李翠、云龙二人送回都京,先把他满门家眷换了出来,
那李翠云龙跟你没仇没恨啦。”普莲说:“那可不能给您。我若将宝铠给您, 有不我不去盗好不好呢。兄长您跟江南赵也是交友,跟我普莲,也是交友。 这交友之道,一盆凉水您可往平里端。您可不要打哭了一个,哄笑了一个。 您若要铠也成,必须叫宋大等弟兄八个人,一捧左云鹏的转牌,来到我外岸 双膝跪倒,高声朗诵,叫我普大太爷三声,我将宝铠,双手奉献。”丁银龙 一听。气往上撞,伸手推簧亮刀,跳出厅外,点名叫:“普莲出来,分个强 存弱死,真在假亡。”普莲也连忙从兵器架子上,抄起一口雁翎刀,来到当 场,是哈哈大笑。丁银龙将刀一轧,披手一晃,刀往里走,普莲是缩颈藏头。 丁银龙的刀一空,忙一裹腕子往外一撕刀,名为凤凰单展翅,普莲往下一低 头,丁银龙刀往下就劈,普莲忙蹿出圈外。何凯一看这形踪,不好,那普莲 面挂气容。他又一看那贼人,全都手扶刀把。何凯忙向他拍手,暗示不叫他 动手。口中说:“大哥他近来得了这么一个病症。”普莲忙一看,那丁银龙 两支眼直啦。普莲赶紧上前,右手持刀披在左肋下,他才定睛观看。丁银龙 抱刀一站,气得是颜色更变,浑身立抖,口尊:“何凯,我又得罪那一路的 宾朋?”何凯说:“大哥,您又与普莲制气。”普莲一看,忙上前单腿打阡, 口尊:“兄长,小弟普莲多有得罪。”丁银龙说:“贤弟,说那里话来,你 恕过愚兄年迈。我说话颠三倒四,言语有冲撞之处。”何凯说:“贤弟宝铠 阁下是给不给。”普莲说:“我给者不着。”何凯说:“你若是不给,恐怕 要招出横祸临身,发来官军,那时我可以给你报信。”普莲说:“二位仁兄, 可以不必管我二人之事。您就在何家口,倒看我二人谁胜谁败。”丁银龙一 见。自知不成了,这才将刀归入鞘内,弟兄二人转身形往外走。普莲手下的 偏副寨主,全都是怒气不息,意欲动武。普莲忙上前相拦,说:“放他二人 逃命去吧。”
且说丁何二人来到了山坡之下,就听背后有人喊嚷,何凯往后一瞧,从
后来了三支飞叉。二人连忙各自施展铁板桥,方将三支垛过。二人翻身起来, 各自亮刀,说道:“对面你是甚么人,你对我们施展金凤未动蝉先觉,暗算 无常死不知。”丁银龙往后一瞧,身后并无别人,只有眼前站立一人,身高 在九尺开外,细高的身材,月白布头巾,蓝绫条勒帽口,鬓边斜打茨菇叶, 迎门一朵白绒球,突突乱颤,月白布贴靠袄,青布护领,绒绳十字绊,蓝丝 带煞腰,双结蝴蝶扣,花布裹腿,蓝洒鞋,短衣襟,小打扮。掌中一条五股 烈炎叉,左肩头还有三支小飞叉。丁银龙问道:“对面来者,你是何人?” 那人说:“我住家在山东青州府北门外,孟家堡,我姓孟,双名天龙,别号 人称飞叉手。”丁银龙说:“你可认识神棍将孟景生?”孟天龙说:“那乃 是我家主人,焉能不认识?”丁银龙说:“你是领了普莲的命令,还是出於 本心,要暗害我二人。”孟天龙道:“我是出我本心。”何凯说:“丁兄长 闪在一旁,待小弟过去。”丁银龙说:“贤弟你多多的留神。”孟天龙说: “对面是甚么人?”何凯说:“我住家何家口西北,我姓何名凯,人称逆水 豹子。”何凯说话之间,摆刀上前就剁。孟天龙往旁一闪身,刀就砍空啦。 他便涮叉一走,前把一栽,后把一抬,往前一支。何凯见杈头到,忙用刀一 支杈梁。孟天龙往旁一闪身,忙往下一坐。何凯用刀头往前一递,使了个顺 风扫月。孟天龙忙往下一坐腰,早被何凯使了个扁踩,登上他就一溜滚儿。 何凯往上一抢步,翻脸一看无人,说声:“你归阴去吧。”往下一落刀,噗 哧一声,孟天龙尸头两分。何凯便在死尸身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将刀归入 鞘内。弟兄二人,紧行了几步,来到了里岸。水手一看,从山上来了何凯丁
银龙。水手见何凯面带怒气,再往山上一瞧,见那边倒着一个人,尸头两分。 水手李四,当时弃舟登岸,往山上跑,大厅报信。何凯见了说:“丁大哥您 赶紧随我来。”弟兄二人跳在了船上,何凯赶紧起锚,手执船篙,撑船到岸, 两个人下船来,是扬长而去。
暂且不言丁何二人回何家口,且说水手李四,来到了大厅,报告普莲说: “山底下有一个死尸,不知何人。”普莲一听气往上撞,带领众人各掌兵刃, 追下山来。到了山坡一看。那双小船已然支在外岸,知道他二人,业己逃命 去了。普莲低头观看,抓起首级一看,原来是飞杈手孟天龙,遂说:“来呀, 刨坑埋了。”叫李四赶快坐小船过河,将那支小船带了回来。李四划船过去, 将那船一齐带了回来,大家是恨恨回山不提。如今再表那何凯丁银龙,弟兄 二人,到了山坡以西,正是够奔何家口的一条大道,眼看就到了何家口啦。 此时天色已黑,丁银龙道:“二弟你暂且先回店中,那何家口正西,有座侯 家村,那里我有一家朋友。会摆走线轮弦,他叫神手大圣侯凤,非请出他来 不可。我在店中,跟宋锦等弟兄四人,把话说满,我要是回到了店中,没要 来宝铠,岂不被他们耻笑於我吗?”何凯说:“哥哥您可去去就来呀。”丁 银龙说:“我一定去去就回来。”何凯一人回店,那丁银龙走前街,来到了 西村口以外。此时四外梆锣齐响,已然定了更啦。往正西一瞧,路南有一大 片松林,遂来到了松林里面。长叹一口气,往山东青州府忙送一目,口中说 道:“丫头哇,你在我那李贤弟家中,管家老了,今生今世父女不能相逢见 面啦。可叹你今年十九岁,我没把你找一安身之处。不想如今我被宾朋所挤, 我在松林之中,要悬枝高挂。”说完他是木雕泥塑一般,即将刀抽出。他又 一想:我在此地自尽一死,原不足惜。不过知道的那是不用说,要是不知道 呢,岂不说我不定做了甚么见不起人的事啦。将刀往肩头一搭,就要自刎人 头。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群雄败走独龙口 鲁清设计捉贼人
话说丁银龙,因为自己夸下了海口,不想事未成,反受羞辱。自觉得无 面目去见群雄,这才在林中要自刎人头。将刀一横,正要自刎,忽然后面来 了一人,将他手腕子接住,左手用胳膊一搭他的肩头,便将刀给抢过来啦, 说:“兄长,你有甚么为难之事,可与小弟说一声。为何抱刀自杀?”丁银 龙忙回头一看,原来是闪电腿刘荣。忙说道:“贤弟你从那里来?”刘荣说: “我给赵庭下转牌,刚回来。”丁银龙说:“是啦。”遂将普莲盗铠之事, 以及与何凯上山普莲要铠,他不给等等的情形,细说了一遍。“那山寨之上 有走线轮弦,无与绝伦,真有一人抱守,万军难入之险。”刘荣说:“这可 不足为奇。”丁银龙说:“贤弟,哪个为奇?”刘荣说:“兄长您想一想, 此人与您八拜结交,神前结拜,与我是过命之交。”丁银龙:“是那一家呢。 我当时想他不起,你说了出来吧。”刘荣说:“此人乃是大六门第四门的, 住夏江秀水县,南门外,姓石双名锦龙,别号人称圣手飞行。二爷陆地无双 石锦凤,三爷万战无敌石锦彩,四爷银头皓叟石锦华。长房屋中两位公子, 大公子闹地金熊石芳,二公子穿山熊石禄。大公子不是横练,石禄是横练三 本经书法,先练发毛经,二练冠水经,三练达摩老祖易筋经。内练一口气, 外长筋骨皮,周身善避刀枪。我替你去趟夏江石家镇,约请石禄,那怕山上 走线轮弦。”
丁银龙一听,心中大喜,这才带领刘荣,出了松林,直奔何家口。到了
吉祥店门前,忽听店内,一阵喧哗。刘荣上前打门,里面有人问道:“外面 是甚么人。”刘荣说:“我是刘荣。”店里伙计忙将门开开,丁刘二人遂走 进来,伙计一见连忙喊道:“打鬼,打鬼。”刘荣听了大怒,说:“伙计, 你这是由何说起,怎见得我二人是鬼呢?”伙计忙暗笑:“刘爷,我没说您, 投了丁老达官啦。”丁银龙说:“你为何说我呢?”伙计道:“你到了后面, 便知分晓。”二人一听,急忙向里走来。那伙计自行关上店门。刘荣跟随丁 银龙,奔北上房。此时屋内何玉抱怨何凯,说:“何凯,你为何一个人走 了回来?”何凯便将在山中经过说了一遍。何玉说:“你为甚么独自回来呢?” 何凯说:“我二人一同回来,走在半道上,丁大哥说是从咱们这里往西,有 侯家寨神手大圣侯凤,会摆走线轮弦,他上那里去请侯凤去啦。”何玉说: “你这个人,好不明白。大哥不是请人去了,他是因为在店中把话说满啦, 当时回不过脖来,不好来见李翠、云龙、宋锦、赵庭。你们赶紧出外去找, 也许抱刀自杀,也许拴套吊死,也许投河觅井,赶紧出去找去吧。”众人听 见此理很是,正要往外行走,可巧外面有人叫门。叫伙计出去开门,所以那 伙计见了丁银龙他喊打鬼。丁银龙问清楚,二人往里走,来到屋中,与众人 相见。刘荣上前与宋大赵二道喜。宋锦说:“刘大哥您不喜吗?”刘荣说: “总算江湖之中让你们哥八个,能够露脸。”宋锦说:“要没有您下转牌, 天下的众英雄也是来不了哇。”说话之间,便与李翠云龙二人,引见了,对 施礼毕,何玉又把打虎滩之事,向刘荣说了一遍。刘荣说:“那我得走一趟。” 何玉说:“你上那里去呀。”刘荣说:“我上趟夏江秀水县南门外石家镇, 约请石禄去。”何玉说:“你约请石禄,他是浑小子。”刘荣说:“您别看 人浑,能为出众,艺业超群,掌中一对短把追风铲,周身善避刀枪,那怕山
上走线轮弦。”刘荣忙问:“他们小哥四个呢。”何玉说:“他们上正北送 镖去啦。”刘荣道:“那么他们得几天回来呢?”何玉道:“再有个五六天, 也就回来了。”刘荣道:“他们小哥们要回来,可千万别听孩子们的话。那 何斌性如烈火,谢亮脾气左劣,谢宾性质粗暴,石俊章办事粗鲁。这小哥四 个是被您给惯起来的,在山东省成了名,就有点眼空四海,目中无人,艺高 人胆大。他们要回来,可千万别叫他们知道。”
却说闪电腿刘荣辞别众位英雄,够奔秀水县而来。一路上无非晓行夜宿, 不必细表。这一天,刘荣来到秀水县南门外,只见群峰环抱之中有一座村寨。 走到近前一看,有兵器架子,长枪短刀,在上插着。西墙立着三块磨盘,一 条门闸,看过之后,他方往里边走。有一个上了年岁的庄丁,上前问道:“这 位达官,您是穿庄经过,还是到庄内找人?”刘荣说:“老庄户,不瞒你说, 我是到庄内找人。”那庄兵又问道:“但不知您找那一家呢。”刘荣忙说: “贵庄是石家镇吗?”庄兵道:“不错,正是石家镇。”刘荣说道:“我说 的这位,大大的有名。”那庄兵道:“请您说出名姓,做甚事业方成。因为 我们这里满全姓石。”刘荣说:“我找的是圣手飞行石锦龙,号叫振甫。” 庄兵道:“那么您贵姓?”刘荣说:“我姓刘名荣,别号人称闪电腿。”庄 兵道:“您请在这边稍坐一坐,等我到里边给您看一看去。刘达官您家住那 里,您是那一门?”刘荣说:“我住家山东东昌府,北门外刘寨堡,左十二 门的第四门。你问这么清楚,作甚么呀?”庄丁道:“这是我家庄主所留下 的庄规,这六十四门人,就见六十一门的人,那下三门的人不见。上五门、 大六门、点穴三门、左十二门、右十二门、散二十四门、外六大门,这路的 人满见。惟独是那下三门不见,不但不见,反叫庄兵,送出庄外。”刘荣心 中一想说道:“我那兄长把家中之事,重整铜墙铁壁一般。”遂说:“那么 你快去,到里头看一看去呢。”庄兵说:“是吧,您先在此落坐,待我给您 看一看去。”说着他来到西房,进到屋中,上了北里间书格子上,将大账拿 了下来,翻开账篇一见,上面只写着门户,没有住脚。左十二门,第四门, 刘荣可见。庄兵赶紧将大账合上,又放在那明间桌子之上,来到了外面,抱 拳拱手,说道:“刘达官,您看在我家老寨主面上,多多原谅,您随我来。” 庄兵在头前引路,刘荣在后面相随。他细看这街道,很是宽大。在西边有八 条胡同,在路东里也是有八条胡同,可是不对着,全是阴阳扣咬住。遂问道: “庄户,这个胡同,也有说篇吗?”庄兵说:“这是八卦,路西里乾坎艮震, 巽离坤兑,路东里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二人说话之中,已然到了十字街。 庄兵站住,说道:“达官,我不往前送您啦。您由此往西,路北头一条胡同 过去。路南里有个八字的大影壁,路北有广亮大门,一边有八棵垂杨柳,前 头一边有三棵门槐,门前有晃棚吊槽,那就是我家庄主的住宅。”刘荣说: “庄兵你别走,我且问你”,他见东南角上有二丈八高的一个砖台,一丈六 见方,上面座北向南有一间房,这间房上面,四面有窗户。刘荣问道:“庄 户,这是干甚么的?”那庄兵说道:“这是聚将钟,头道钟响,四门紧闭。 二道钟响,哥三个的必须出来哥俩。三道钟响,哥俩个出来哥一个,来到四 大庄门各抱弩箭匣。一匣竹弩是一百单八双,此匣长一尺四寸,八寸宽窄高 矮八寸,匣里头有鸭子嘴,上面有盖,一抠就开。后头有个牛角拐子,里面 有崩簧。巧手将王三把所造。一道庄墙,是二百个弩匣。大家在四道庄墙上 一站,每一家若有不明之时,以梆子为齐。大家人等是一拥而至,那打弩箭 匣与护庇庄墙者无干。我家庄主将此石家镇,重整的太严密啦。可是在石家
庄镇里住的,不敢欺压别人。有犯庄规之人。将他送到透水县。”庄兵说: “您去吧,我就不往西再送您啦。”
刘荣点头答应,自己往西而行。将衣钮扣好,周身土掸了掸,朋友门前 如王府,刘荣来到门前,上前打门,里边有人问:“谁呀?”刘荣说:“是 我。”里面又问:“找谁呀?”刘荣道:“贵宅可是石宅吗?”里面说:“不 错是石宅。”刘荣又问:“你是石宅的管家吗?”里边说:“不错,我是石 宅的管家。”刘荣说:“你先把门开开。”管家说:“我家庄主不在家。老 庄主有话,您通报名姓,我再叫您进来。”刘荣说:“我姓刘,名叫刘荣。” 管家说:“是啦吧,您先在外候等片刻,待我与您看看去。”说完他往里面 去,到了门内打开来篇瞧一瞧,必须跟四大庄主有交情,神前结拜的才见啦。 管家一看,账上有他名字,这才来到外边,将门开了。刘荣一看这个老家人, 身高八尺开外,胸前厚背宽,面如重枣,渗白抹子眉,须发皆白,脸上皱纹 堆垒,鼻直口方,大耳相衬,青布头巾,青布大氅,鸾带煞腰,蓝布底衣, 白袜青鞋,年长也就在六旬开外。那老家人一看刘荣,身高七尺,细条条的 身材,面皮微黄,粗眉阔目,准头端正,四字海口,三绺黑髯,脸很长,大 耳相衬,头戴月白布的头巾,蓝绸子带勒帽口,鬓边斜打茨菇叶,顶门一朵 红绒球,突突乱颤。老家人说道:“刘达官,您看在我家主人面上,您多多 的原谅。我家主母有话,跟我家主人神前结拜的,才见啦。”当时将刘荣让 到书房,落了座。老家人献上茶来,家人说:“您在此稍坐,我出去把大门 上闩去。”说着出去将门关好,二番回来在下垂首相陪。刘荣道:“管家, 你给我往里回禀。”老人家说:“您少等一会儿。”刘荣说:“我被宾朋所 请,前来请人来啦。现下我心中急躁。我来到了石家镇,就如同来到我家一 样,我与石锦龙神前结拜。他的夫人,我要叫嫂子都有点透着远。我也与他 娘家哥哥马得元神前结拜,他要住娘家之时,我要去见了,管她叫姐姐。若 在此地,我管她叫嫂嫂。你不用与我回禀啦,我自己有腿。”吓得家人呆呆 的发怔,赶紧将刘荣拦住,说:“您先且慢,容奴才回禀。”刘荣问道:“内 宅是有甚么事吗。”老家人说:“有点事。”刘荣说:“你何不说出。”家 人说:“您今天来的不巧,我家公子爷惹了一点事,正赶上我家主母责罚他 啦。我们二公子爷,是个浑人,他性情最傲,也是我家主人跟主母惯的,他 管谁都叫二个。在前一个多月,我家公子爷骑马来着。这匹马在丁花门外崔 家庄,把崔老员外的一个小孩给撞啦。崔员外来到我的庄院。我家主母给断 的养力,银钱花了不少。我家老主母一有气,把他给锁到一间单间里啦,天 天给吃给喝,拉撒睡,全在那屋里头。这是昨天,女仆与他送饭去啦,仆人 一看他在炕上睡着啦。女仆将窗户给他打开,又把他给叫了起来,那时他在 炕上给女仆叩了一个头,说:‘二个,你去对我老娘去说,我不叫他老人家 生气啦。这间屋子里气味太大。再在这里,我可就要睡啦。’女仆这才赶紧 回禀我家主母。仆人来到里面,说:‘主母,您快把二公子爷放开吧。他面 带忧愁,那屋中屎尿太多,味气难闻。二公子爷在炕上给我磕了一个头,叫 我跟您提一提。您不是就这么俩位吗?’我主母一听,心中暗想:他知道有 味,也许他心里明白啦。这才取出钥匙,这才把他放了出来。老主母看见他 面带忧愁,心中也是难受。那二公子爷到了上房,给我家主母跪下,说出改 过后悔之话,我家主母才饶他。不想昨天他又跑到门外去玩,有一辆绸缎车 经过,当时被庄兵鼓惑,他把人家车给劫啦,又把人家车上牲口一掌给打死 啦。人家赶车跟客人来到我们宅内。我家主母照样赔了人家一匹牲口,另外
给人家三千银子。人家走后,今天所以才责罚他。 刘荣说:“你家二公子石禄,有能为没有?”家人说:“他学会一百二
十八路万胜神刀,百家之祖,短把追风荷叶铲,一招拆八手。横练三本经书 法,外加原臂功、蛤蟆气、崩功、提功、吊功,外加紫砂掌、打豆腐,砸铜 钱。铁砂掌击石如粉寒暑不侵。”刘荣说:“那么你给我往里回禀吧。”老 家人往外走去,来到了屏风间,那间的上垂首,有一个梆子,一打梆子。从 里面出来一个女仆。刘荣借着纱窗往外一看那个女仆,年过花甲。那女仆问 道:“外管家,有甚么事呀?”男仆人说:“你往里回禀主母,说有刘荣求 见。”那女仆自是进到里面,向主母一回。此时马氏正责罚石禄,马氏一听 刘荣到,才将家法交与仆人,在此看守石禄。向石禄说道:“你若违背他, 就如同违背老身。外边你刘叔父来啦,他一来准有事。那是无事不来之人。” 马氏这才跟随女仆出来,说道:“你快将屏门大开,我好迎接那刘贤弟。” 女仆人前将屏门大开,向那男仆说道:“外管家你去说,咱们主母请刘达官。” 那男仆来到外边说道:“刘达官,我家主母有请。”刘荣一听连忙起身往外, 来到了屏风门。刘荣往里一看,那马氏正向外行走,他便紧走几步,双膝拜 倒,口中说:“嫂嫂在上,小弟刘荣与您叩头。”马氏顿首一拜,说:“叔 父刘荣,快快请起。”叔嫂二人这才进了上房。女仆上前高挑帘笼,来到了 里面,分宾主落坐。刘荣说:“嫂嫂您老人家上座。”刘荣在下垂首一站。 马氏道:“兄弟你落坐讲话。”刘荣说:“嫂嫂,小弟不敢。”马氏说:“我 拿你就当我娘家亲兄弟看待,只因你与我娘家哥哥神前结拜,又与我夫石锦 龙磕头的把兄弟,作甚么说话这样的客气呢?再说我还跟你哥哥打听你来 着,不知你为甚么,老不上我们这里来啦。”刘荣道:“嫂嫂不知,我那镖 行之中。事情太忙。”马氏说:“那一阵香风将兄弟你刮到了我家?”刘荣 说:“嫂嫂我到您庄内,特来约请能手来啦。”马氏说:“你三位兄长未曾 在家,我还要跟你打听打听他弟兄三人,现在在那里安身。”刘荣说道:“嫂 嫂我那大仁兄在武江口地面,拜访宾朋。我那二位仁兄在正北。我三哥现在 鄱阳。”刘荣又说道:“他弟兄三人,没往家来信吗?”马氏道:“你二哥 三哥倒是不断往家中来信。”刘荣说:“那么信上没写明地名吗?”马氏说: “不能写地点,你三位兄长办的甚么事,兄弟你还不知道吗?”刘荣说:“我 倒略知一二。”马氏说:“因此不写地名。”刘荣说:“我大哥可以时常往 家中来信吗?”马氏道:“你大哥是乔装改扮,是常来常往。”刘荣道:“哦, 那可好。”马氏道:“你大哥将庄权交给了你四哥代理。”刘荣说:“那么 庄里之事,我四哥能办,那么庄外之事情呢?”马氏道:“树墙之内砖墙之 外,是你大侄儿石芳执掌一切,代管护庄壕内的大小船支。”刘荣说:“我 二侄男啦?”马氏说:“今天兄弟你来的很巧,我正在家中,请家法责罚於 他。”刘荣说:“我既然赶上,请您给小弟一个全脸。您就不必生气啦,别 打他啦,可以将他带到前面。”马氏道:“你这个二侄男,叫你哥哥给惯的 傲性太大。他跟庄兵一块儿去玩耍,那庄兵不说好话。”刘荣说:“他们还 能说甚么外言外语吗。我拿您当我亲姐姐一般看待,他们说了外言外语,还 有甚么令人怪罪的地方吗?”马氏说:“他未曾说话,小字不离口。”刘荣 说:“那么他与嫂嫂可以怎么说话呢?”马氏道:“谅是见了我夫妻二人, 没有外暴,他倒很恭敬我们。”刘荣心中所思,此孩是大孝格天。遂说:“嫂 嫂,他只要尊重您老夫妻二人,那就不怕。他在外作了甚么事,也不要紧。” 马氏道:“此孩太已的拙笨,说话粗暴,可以不必提他了。那么兄弟你来到
我这里有甚么事呢?我看你面上气色透慌,不知有何事。”刘荣赶紧站起, 上前跪倒,口中说:“嫂嫂啊,受小弟一拜。”马氏道:“兄弟你太已的客 气,你我还有甚么可说的吗,快快请起。”刘荣说:“嫂嫂您赏与小弟全脸, 我被宾朋所派。”马氏说:“你被何人所派,请道其详。”刘荣道:“是我 这里的大哥拜兄,此人姓丁双名银龙。那丁银龙与小弟在何家口,将话说大 了。”说话之间,伸手取出王谕及盗宝的简帖,往桌上一放。马氏道:“你 将公事拿出,嫂嫂我也不认字呀。有甚么话,你可以讲在当面。”刘荣便将 李翠云龙怎么传府当差,府中丢宝,以及奉王谕出来搜找之事,根根切切说 了一遍。马氏道:“如今你三个哥哥未曾在家,你还要请谁呀?你四哥与你 大侄男,各有职务。那石禄是浑拙猛怔,还有甚么用吗?”刘荣说:“小弟 此事,是特请石禄来啦。皆因盗宝之人,我们业已访出,是屯龙口打虎滩的, 为首的金花太岁普莲。皆因他山内,有消息埋伏,我大家不能趁虚而入。石 禄是横练,周身刀枪不入。若将大寨攻开,拿住盗宝之人,我再将石禄送回。” 马氏道:“你将他送回,倘若要有个一差二错的呢?”刘荣道:“别说没错, 倘若有错,小弟我能拿人头来见嫂嫂。”
叔嫂在此讲话,就听外面唏哩哗啦,有锁练声音。帘笼一起,从外面进 来一个猛汉。刘荣一看,此人身高丈二开外,披头散发,胸前厚,膀背宽, 粗脖梗,大脑袋,虎背熊腰。往脸上一看,面如紫玉,两道扫帚眉斜入天苍, 眼似铜铃。努出眶外,黑眼珠如刷漆,白眼珠白如粉靛,皂白分明,塌鼻梁, 大鼻翅,翻鼻孔。一把鼻须出於孔外。火盆口,唇不包齿,七颠八倒,四个 大虎牙往外一支。大耳相衬,押耳毫毛倒竖抓笔一般。脖项之上,有一挂铁 练,还锁着啦,在胸前搭拉半截铁练,有核桃粗细。上身穿紫缎色绑身靠袄, 青缎色护领,鹿筋绳十字绊,青底衣,一巴掌宽皮挺带煞腰,薄底靴子,粗 胳膊大手。刘荣一见,准知道是石禄,这是看父敬子,遂问道:“嫂嫂这是 何人?”马氏说:“他就是你二侄男石禄,你兄长的次子。”刘荣道:“真 是父是英雄儿好汉,父强子不弱呀。”忙说:“嫂嫂您先给我们爷俩个致引 致引呀。”马氏道:“叔父刘荣不必致引了。这小子说话太不通情理,可以 不必见了。”刘荣道:“我拿他就当我亲侄男一般看待,他有甚么错言错语 的,我不能怪罪於他,他是个浑人。”马氏道:“兄弟你一定要叫我与你致 引。”遂站起来说道:“你先受嫂嫂一拜。”刘荣说:“嫂嫂您拜者何来?” 马氏说:“你看在我们夫妻的份上,多多原谅於他。”拜罢,这才回头叫道: “玉篮,上前与你刘叔父叩头。”石禄跪倒行礼,刘荣用手相搀。说:“孩 儿免礼平身。”石禄说:“你干甚么来啦?小子。”刘荣这么一听,喜出往 外,又听他问道:“你姓甚么呀?小子。”刘荣说:“我姓刘。”石禄说: “我就管你叫刘子。”刘荣说:“好吗,我姓刘,你就管我叫刘子,我名叫 刘荣。”石禄说:“那么我就管你叫荣儿得啦。”遂说:“荣儿,你上这里 干甚么来啦?”刘荣说:“我来请你来啦。”石禄说:“请我干甚么呀。” 马氏从旁答言,说:“叔父,你必须如此如此的对他说,他可以明白。换个 别人,他是不懂。再者说他就跟我夫妻有来回话儿,错过了这样,他不明白。” 刘荣听了这才说:“玉篮,我来请你来啦。”石禄说:“请我干甚么呀。” 刘荣说:“请你攻取屯龙口打虎滩,拿金花太岁普莲。”石禄说:“这个屁 股帘解下来我结,我叫我老娘给做,他老人家老不给做。拿着太岁解下那个 来,可是我的。”刘荣说:“是你的,哪个也不敢跟你要。”石禄说:“咱 爸爸说过,谁要是跟我要,谁得让我打他三个嘴巴,踢我一个跟头,推我一
个手按地。”刘荣说:“这是谁说的?”石禄说:“这是咱爸爸说的。”刘 荣说:“这是你爹说的。”石禄说:“不是。”刘荣说:“那么是你爸爸说 的。”石禄说:“不是。”此时马氏站起说道:“叔父刘荣,你得海涵于他, 必须跟他这样说,说我爹说的。”刘荣一听,心说好哇,这成了坟地改菜园 子,全得拉平啦。遂说:“你有能为吗?”石禄说:“我有能奈,都是爸爸 传的。”刘荣说:“咱爸爸都传你甚么能奈?”石禄:“咱爸爸传的能奈, 比咱爸爸能奈还大呢。嘿,荣儿你有拉子吗?”刘荣说:“嫂嫂,甚么叫拉 子呀。”马氏说:“他给物件起名的地方太多了,人他还没给改名呢。他管 刀就叫拉子。”刘荣说:“我有拉子。”石禄说:“你把拉子给我看一看。” 刘荣说:“拉子要拉了你的手呢。”石禄说:“拉不着,爸爸跟咱娘,揍的 结实。”遂说:“你给我啦,小子。”刘荣这才一分大衣,将刀摘下,递与 石禄。石禄说:“你怎么不将裤子脱了下来?”刘荣心眼快,说:“我不脱 裤子,你脱裤子吧。”石禄赶紧推簧亮刀,又说道:“这个拉子的裤子是我 的。”说完了将刀鞘递了进来,说道:“这裤子你拿着。”石禄一看这口刀, 说:“这个拉子,我可爱。”原来这口刀是粗把大护盘,长刀苗子。这刀面, 背后一指,刃薄一丝,金背砍山刀体沉。遂说:“荣儿,你结实吗?”刘荣 说:“我结实。”石禄说:“你结实。”刘荣说:“我结实呀。”石禄往前 一抢步,左手一晃,右手倏的就是一刀。刘荣躲的快,一长身就西边去啦。 耳轮中只听嗑嚓一声响,那椅子背就劈啦。刘荣吓得颜色更变,马氏大惊。 马氏忙叫道:“玉篮,刘荣槽极啦。”石禄说:“荣呀,你结实不结实?” 马氏说:“叔父问您,您快说:我糟我糟,一拉就流水。”刘荣只可照着样 说了一遍。石禄说:“原来一拉就流水呀,那你还是不结实呀,那么你告诉 我结实,你虎我的。”说完将刀抡开,从头顶一直剁到脚面上。刀交左手, 又剁右边,砍个来回,全身衣服满碎。石禄说:“你这个拉子饿啦,你不给 他吃的,他把我的衣裳全吃啦。你得赔我,你要不赔我,叫拉子咬你。”马 氏道:“玉篮不许这样,老身我赔你一身衣服。”连忙叫女仆到后面拿身衣 掌来。那女仆来到后面开箱子取出一包衣服来,来到外边。马氏伸手接了过 来,那女仆便将桌上陈设挪开。马氏把衣服放好,说道:“叔父刘荣,你来 看一看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打开叫刘荣看。马氏说道:“这是你兄长惯的。 此孩性情太傲,严关渡口,官管成城,大小的镇甸,俱都有杂货铺,带卖衣 服。石禄是差色的衣服不穿。”刘荣是紧记在心。马氏将包袱包好,交与了 仆人,拿到了外面。又叫石禄去到沐浴堂,沐浴完毕,好更换衣服。女仆接 过包袱,带石禄前去沐浴。当时到了外边,叫过二名男仆人,说了一遍。那 男仆将他带去沐浴更衣不提。
且说马氏与刘荣讲话,说道:“兄弟你将我儿石禄带走,须多少日子, 才把他送回来啦。”刘荣说:“攻取屯龙口打虎滩,将山寨攻开把那普莲拿 获,得回宝铠,连贼带铠送到都京,面见王爷,得功受赏。那时小弟一定将 石禄一同送了回来。”马氏说:“石禄憨憨傻傻,给他个棒棰,就认针。你 替我夫妻二人,在外边多多教训於他。”刘荣说:“嫂嫂他要不听我的话呢。” 马氏说:“等他回来。我要当面嘱咐於他。你兄长飘流在外,你先在我家中 住个三天五日的。等你兄长回来,你再将他带走。如今你私自把他带走,我 放心不下。石禄倘若有个一差二错的,你兄长回来,那时我有何脸面,答对 於他。”刘荣道:“我既然将他带走,他若有差错,我拿六阳魁首来见你。” 叔嫂正在讲话,那石禄从外面回来了,刘荣见了心中很喜。马氏便命女仆到
外面将你家四庄主爷,跟你大少爷找来。女仆答应,到了外面,对男仆一说。 那男仆答应前去找去。到了店口见银头皓叟石锦华,说:“我家主母有请。” 石锦华说:“我嫂嫂叫我有甚么事。”仆人说:“有刘达官来到庄内。”石 锦华:“那一位姓刘的。”仆人说:“此人姓刘名荣。”石锦华这才随着仆 人回到家中,到了屏风门之外,梆子一响,女仆出来,说:“我家主母有请。” 锦华到了里面,进了北上房。刘荣一见石锦华到来。连忙抢行几步,双膝跪 倒,口尊“四哥”。石锦华用手相搀说:“贤弟请起,你我弟兄有数载未见, 一向可好?今天你到此有甚么事吗?”刘荣说:“我到此请人来啦。”石锦 华说:“你来这里请谁来啦?”刘荣说:“我请玉篮来啦。”石锦华连忙向 马氏说道:“嫂嫂您可以叫他把玉篮领走,他与我兄长过命之交。”刘荣说 道:“嫂嫂您先嘱咐好了石禄,倘若中途上。他若不跟着我走呢,那时怎么 好哇。”马氏说:“玉篮随我来。”说着往外而去,那石禄便跟在后面。母 子二人来到了外面,马氏回头叫道:“刘贤弟。”刘荣说:“是。”连忙走 了出来,马氏用手一指天说:“玉篮你看上边。”石禄仰脸往上一看,说: “娘啊,上头是穿蓝袍的。”马氏道:“你随着你刘叔父,到了外面,要听 他的话,就如同听我的话一样。你如要不听话,那穿蓝袍与我报信,老身我 就不等着你啦。你要违背刘荣,老身我在家中,是悬梁自尽。”石禄说:“娘 啊,吃喝呢?”马氏说:“我吃喝有你兄长。”石禄说:“把我兄长叫来。” 马氏说:“四弟,你把石芳找来。”石锦华答应,出去工夫不大,便将石芳 找了来。石芳到了里面,说:“二弟,你要跟刘叔父上何家口,要攻打那屯 龙口打虎滩,到处要多多的留神。刘叔父嘱咐你甚么话,你要紧记在心。刘 叔父说你甚么话,你要不听,可晓得咱爸爸与老娘可是狠打。”石禄说:“我 不敢违拗。”马氏道:“刘叔父,我二弟对於差色衣服不穿。”刘荣谨记在 心。马氏说:“玉篮呀,到后面把你的军刃拿来。”石禄到了后面,将白布 褡子取了出来,那里面放着一对短把追风铲。马氏令其抽出双铲,将褡子交 与石芳,到西里间,拿了许多散碎金银。刘荣说:“嫂嫂不用拿那么些,走 在路上体沉。”石锦华说:“嫂嫂,叫人给他们爷俩两匹马。”石禄说:“我 不要马,咱们家中的马不好。”刘荣说:“嫂嫂可以不用备马啦。走在中途 路上,瞧见那匹马好,我给他买那匹。”石芳令石禄将双铲放在布褡子之内, 外用包袱包好。刘荣伸手摸摸身上的王谕柬帖,又一看天时尚早。马氏说: “玉篮啊,你快去告诉厨房给做饭。叫他们爷俩个吃完了饭再走。”石芳答 应,告诉了厨房,少时酒饭齐备。石锦华陪着他们吃喝完毕,石禄说:“咱 们走啊。”刘荣站起身形,说:“嫂嫂,小弟跟您告辞。”石锦华叔侄往外 相送,众人到了北门以外,刘荣抱拳拱手,说:“四哥您请回吧,送君千里 终有一别。”石芳上前揪住石禄的手腕,说:“二弟呀,你要不听刘叔父的 话,咱爸爸可有气。”石禄点头应允,刘荣这才带领石禄走的没了影儿,这 里他叔侄方回到庄内。
如今且说刘荣带领石禄,走在半路之上,不由长叹了一口气。石禄问道: “荣儿呀,你做甚么长叹口气呀。”刘荣道:“你一步迈不了四尺,给你买 马你又不要。照这样走法,几时能到何家口哇。”石禄道:“那你不早说话。 你要早说,我还会飞呢。”刘荣说:“你先飞一个我瞧瞧。”石禄说:“我 飞,怕你追不上。”刘荣道:“只要你把我扔下,天天我肥酒大肉白黄瓜。 可是我要把你扔下呢。”石禄说:“你把我扔下,你给甚么我吃甚么。”刘 荣说:“你收拾收拾吧。”石禄连忙摘头巾,脱大氅,一勒腰带,将皮搭子
往肩上一搭,施展绝艺夜行术,吃吃的向前跑去。刘荣一看他的工夫,果然 真快,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心说:“想当初我兄长怎么传艺来着。这真是 父传子受,累碎三毛七孔心。自己便将大氅也脱下来,将刀摘下,随在背后, 拿绒绳一勒,全身用力,也向前追去,与石禄靠了肩啦。石禄一看,说:“来 了吗,小子。”刘荣说:“来了。”才一听石禄带着喘声,遂说道:“石禄, 你要把我拉下,我把闪电腿就丢啦。别说是你,就是左云鹏,他都扔不下我, 我实跟剑客比赛过。左云鹏与我下过转牌,庆贺我闪电腿。”说完他施展绝 艺,往下走去。乃是野鸡六子的跑法,他是跑着跑着往前一蹿,足有一丈五 六远。当时便将石禄扔下啦。石禄定睛观看,刘荣没影儿啦,不由高声喊道: “荣呀荣呀,没有影儿啦。”刘荣听见他在后面喊嚷,这才到了一个密松林 中,把气一沉。在此一站,气不涌出,面不改色。少时石禄也来到,刘荣说 道:“别喊哪,我在这里等着你啦。”石禄这才来到松林,将皮搭子往地一 扔,双手掐着肚子在地上来回打滚。刘荣问道:“你是怎么啦。”石禄说: “老肚咬我啦。”原来是他是凉气吸在肚中,所以肚子疼。刘荣道:“咱们 上前边打店去吧。”石禄说:“我不走啦,要走你得背着我。”刘荣说:“你 身高丈二,我才七尺多高,背的起来你吗?”石禄说:“你不背着我,那你 得扛着我。”刘荣说:“那么背着抱着,不是一般大吗。”石禄说:“那你 得抗着我,反正我不走啦。”刘荣急的搓手磨掌,束手无策。工夫一大,石 禄睡着啦。刘荣心中所思:他睡醒了一觉也许好啦。自己连忙从背后抽出刀 来,挨着树本一坐。一时心血来潮,他也睡着了。刘荣秉性最为警醒,忽听 草苗上一声响,有件岔事惊人。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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