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寇志



主要人物表


陈希真 原为禁军教头,后落草,平宋江后受封。 陈丽卿 陈希真之女,平宋江后受封。
云天彪 先后为景阳镇、马陉镇总管,平宋江后受封。
云 龙 云天彪之子,刘慧娘之夫。 刘 广 安乐村大户,陈希真之襟丈。平宋江后受封。 刘慧娘 刘广之女,有“女诸葛”之称。 祝永清 陈丽卿之夫。
张叔夜 重臣,平宋江后被册封为开国郡王。 苟 桓 猿臂寨原寨主,让位给陈希真。 金成英 武解元,张叔夜中军部将。
哈兰生 归化庄都团练,云天彪部将。
召 忻 召村村主。 刘 麒 刘广之子。 刘 麟 刘广之子。 真祥麟 猿臂寨头领,陈希真部将。 栾廷玉 陈希真部将。
康 捷 张叔夜中军部将。
范成龙 猿臂寨头领,陈希真部将。
唐 猛 随范成龙为救刘慧娘猛擒神兽。 贺太平 山东安抚,参赞大臣。
徐 和 徐槐之族兄。 徐 槐 先后任郓城知县、曹州知府、平梁山泊时身死。 颜树德 徐槐部将。
徐青娘 徐和之侄女,颜树德之堂婶娘。 汪恭人 献梁山地图给徐槐。
魏辅梁 祝永清之世叔,为官军卧底梁山。
真大义 真祥麟之同曾祖兄,卧底梁山。
蔡 京 权奸。 童 贯 权奸。 高 俅 权奸。 高衙内 高俅之子,曹任知府,被林冲烹杀。
梁 横 曹州都监,曹州城破后自刎。 宋 江 梁山泊主帅。 吴 用 梁山泊军师。 卢俊义 梁山泊副帅。 公孙胜 梁山泊军师。
戴 宗 梁山泊头领。 关 胜 梁山泊头领。 林 冲 梁山泊头领。 秦 明 梁山泊头领。 呼延灼 梁山泊头领。 花 荣 梁山泊头领。

鲁智深 梁山泊头领。
武 松 梁山泊头领。 李 逵 梁山泊头领。 阮小二 梁山泊头领。
张 清 梁山泊头领。 杨 雄 梁山泊头领。 石 秀 梁山泊头领。 凌 振 梁山泊头领。 王 英 梁山泊头领。 扈三娘 梁山泊头领。王英之妻。 张 青 梁山泊头领。
孙二娘 梁山泊头领。张青之妻。 顾大嫂 梁山泊头领。
邝金龙 冷艳山头领。
马 元 清真山头领。 狄 雷 青云山头领。 施 威 盐山头领。 赵 富 虎翼山头领。 火万城 紫盖山头领。 王 良 紫盖山头领。
白瓦尔罕 紫盖山头领。

出版前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6 月

内容提要


  《荡寇志》,又名《结水浒传》,是一部针对《水浒传》的翻案之作。 作者俞万春青年时代曾亲身参与镇压瑶民起义,痛恨歌颂梁山泊英雄的《水 浒传》,但他深知《水浒传》早已广泛流传,深入人心,无法禁止,因此想 自撰一部“结水浒”来与原作抗衡。
  在《荡寇志》中,作者对梁山农民起义军竭尽丑化之能事,把梁山英雄 一个个写成反面人物。同时,又重新塑造了陈希真、陈丽卿、刘广等一系列 “正面”英雄人物形象。作者以陈希真父女的命运为主线,写陈丽卿抗拒高 衙内调戏,父女俩为躲避高俅父子的迫害,被迫到猿臂寨落草。但他们处处 与梁山作对,赢得朝廷信任,与官军一起,最后踏平梁山,活捉宋江等三十 六人,献俘朝廷。
  《荡寇志》的创作,首尾凡二十二年,作者在艺术上煞费苦心。鲁迅说: “他的文章,是漂亮的,描写也不坏,但思想实在未免煞风景”(《中国小 说的历史的变迁》)。小说人物性格鲜明,对陈希真父女的感情渲染,真实 感人。在情节结构的安排上,亦颇具匠心。
  小说对梁山义军及其首领的歪曲和攻击,充分反映了作者仇视农民起 义,憎恨人民造反的封建地主阶级的立场和观点。希望读者阅读时注意分析、 鉴别。
  
内容提要


  《荡寇志》,又名《结水浒传》,是一部针对《水浒传》的翻案之作。 作者俞万春青年时代曾亲身参与镇压瑶民起义,痛恨歌颂梁山泊英雄的《水 浒传》,但他深知《水浒传》早已广泛流传,深入人心,无法禁止,因此想 自撰一部“结水浒”来与原作抗衡。
  在《荡寇志》中,作者对梁山农民起义军竭尽丑化之能事,把梁山英雄 一个个写成反面人物。同时,又重新塑造了陈希真、陈丽卿、刘广等一系列 “正面”英雄人物形象。作者以陈希真父女的命运为主线,写陈丽卿抗拒高 衙内调戏,父女俩为躲避高俅父子的迫害,被迫到猿臂寨落草。但他们处处 与梁山作对,赢得朝廷信任,与官军一起,最后踏平梁山,活捉宋江等三十 六人,献俘朝廷。
  《荡寇志》的创作,首尾凡二十二年,作者在艺术上煞费苦心。鲁迅说: “他的文章,是漂亮的,描写也不坏,但思想实在未免煞风景”(《中国小 说的历史的变迁》)。小说人物性格鲜明,对陈希真父女的感情渲染,真实 感人。在情节结构的安排上,亦颇具匠心。
  小说对梁山义军及其首领的歪曲和攻击,充分反映了作者仇视农民起 义,憎恨人民造反的封建地主阶级的立场和观点。希望读者阅读时注意分析、 鉴别。
  
第一回 猛都监兴师剿寇 宋天子训武观兵


  话说梁山泊上天罡①星玉麒麟卢俊义,当夜做了一场凶梦,梦见长入②嵇 康③手执一张弓,把一百单八个好汉都在草地尽数处决,不留一个。惊出一身 大汗,醒转来微微闪开眼,只见“天下太平”四个青字,心头兀自④把不住的 跳。想道:“明明清清是真,却怎么是梦?”披衣坐起,看桌子上那盏残灯 半明不灭,便去剔亮了灯。再看那四壁静悄悄地,只听得方才那片哭声还在 耳边,真个不远。
  卢俊义大疑,道:“怕他真有此事!”跳下床来,走到房门边细听。越 听越近越不错:只在房门外天井里,哭得好不悲伤。卢俊义大怒道:“着鬼 么,我此刻还怕他是梦!”便去床上拔了腰刀,右手提着,左手去拔了门闩, 拽⑤开房门,大踏步赶出天井里看时,只见满庭露气,残月在天,那片哭声兀 自在青草里。卢俊义直赶到外边一看,呸,原来是青草堆里许多秋虫,在那 里唧唧嘈嘈的乱鸣乱叫。卢俊义看了一转,走进房来,把房门仍旧关上,把 腰刀插好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灯光下想将起来,好不凄惶,叹口气道:“再 不道我卢俊义今年三十三岁,却在这里做强盗。梦虽是假,若只管如此下去, 这般景象难保不来。招安不知在何日,可恨那班贪官污吏闪到我这般地位! 今日如果做得成,亦未尝不妙。”听那谯楼更次,已是四鼓一点。又想了一 回,只得上床去睡。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听着更鼓,渐渐五点。
正要睡去,忽听外面人声热闹。卢俊义听了半歇,愈加惊疑,正要起身
去看,房门外一派脚步声已赶到房门前,乱敲乱叫道:“卢头领快起来!” 卢俊义吃了一惊,跳下床来,忙问:“甚事?”外面两三个人应道:“头领 快来,不好了!”卢俊义大惊,一面开门一面问道:“甚么事不好?”那四 个外护头目道:“忠义堂上火起了,正烧着哩!”卢俊义听说是火起,倒反 放了心,随那几个头目赶到忠义堂前。只见蒸天价的通红,那面“替天行道” 的杏黄旗已被大火卷去,连旗竿都烧了。宋江同许多头领立在火光里,督押 火兵军汉各执救火器具,乱哄哄的扑救。
那火那里一时救得灭?只见哔剥爆响,黑烟红焰,火片火鸦,翻翻滚滚
的只顾往天上卷去。西风又大,烈焰障天,残月曙星都无颜色。那些水龙水 箭横空乱射,好似与他浇油;满地下的水淋得像河里一般,那火总不肯熄。 只见公孙胜打散头发,仗剑噀水①,驱那力士天丁就摄泊里的水来泼。虽有几 处乌云肯拢来,怎当得火势甚盛,反把乌云冲散,落下来的没得几点,全不 济事。公孙胜只顾踏罡步斗,诵咒催逼,直到天色大明,火势已衰,那乌云 方得盖紧,大雨滂沱②,泼灭了余火。及至太阳出来,忠义堂已变了一片瓦砾 白地,那两边的房屋,也不免延烧了几处。



① 天罡(gāng,音刚)——古称北斗星。
② 长入——古称侍从皇帝身边的伶人。
③ 嵇康——三国时魏人,文学家、音乐家,遭人构陷被害。
④ 兀自——仍然。
⑤ 拽(zhuài,音跩)——拉。
① 噀(xùn,音训)水——含在口中而喷出。
② 滂沱——(雨)下得很大。

  众军汉把一切器具及各头领的箱笼什物,仍搬归原处。宋江到后面厅上 座落,大怒,叫把忠义堂上本夜值宿的两个头目、三十个军汉一齐拿交铁面 孔目裴宣,严讯因何失火,立等回报。山前山后各处头领已自得知火起,不 敢擅离职守,都差人来禀安。少刻,裴宣亲来禀覆:“严讯两个头目,都供 称四鼓时候看见一个人,身子甚长,手执着一张弓走上忠义堂来。众人喝问, 那人并不答应。上前去捉他,却不见了。正骇异间,不知怎的却火起。又研 讯众人,都这般说,只有几个睡着的说不知情。”卢俊义在旁边听得,心中 大惊。众头领也都骇然。
  只见宋江道:“这厮们眼见是不当心,不知薰蚊烟、煮饮食走了这火, 却将这荒唐话来支吾!竟照我们定的条律,凡失火烧毁忠义堂、忠义堂上房, 及军营内烧毁中军帐房不及令旗、令箭、兵符、印信者,不分首从皆斩立决 律,斩立决。”说罢,便伸手去案上取那面刑人的白旗,拔下来掷去,就叫 裴宣典刑。卢俊义忙上前止住道:“哥哥容禀:这事委实蹊跷。小弟四鼓之 时也得一梦,梦见一个长人执弓到忠义堂,醒来便已火起。正与头目、军汉 们的口供相符,恐真有别情。”宋江笑道:“兄弟,这班男女你救他则甚! 我若赏罚不明,何以令众。”遂不听卢俊义的话,催裴宣斩讫报来。裴宣只 得拾起那面旗来,走出去。只听得辕门外炮响,须臾血淋淋的三十二颗首级 献于阶下。
裴宣缴令毕,宋江吩咐将首级去号令了,对众头领道:“皆因我宋江一
个人做下了罪孽,平日不忠不孝,以致上天降这火灾示警。倘我再不改,还 望众弟兄匡救我。”众头领道:“兄长过谦。”吴用道:“那日识天书的何 道士在山上时,曾对小可说起。他说深明堪舆①相地之术,说这梁山本是廉贞 火体,那忠义堂紧对山前南旺营,门壁朱红的,又是甚么祝融②排衙③,今年 七月尽防有火灾。小可以为无稽之谈,不放在心。今日果应其言,何不再叫 他来问一声?”宋江道:“军师何不早讲。”便差人赍④带银两去聘请何道士。 这里山前山后众头领差来禀安问候的,络绎不绝。宋江也辞了众人,去上房 里禀了太公的安。
不两日,何道士请到。宋江请他进来,见礼毕,赐坐。宋江问起忠义堂
将要动工,却如何起造。何道士道:“小道前日在此曾对吴军师说起,七月 大火西流之时,忠义堂必有火灾,今日果应。”将来造时,不可正出午向, 须略偏亥山巳向兼壬丙三分,大利。四面都用厂轩,露出天日,比旧时低下 三尺六寸。门壁不可用红,即使仪制如此,也须带紫黑色,不可全红。‘忠 义堂’三字旧用全红金字,今须绿地黑字。如此起造,不但永无凶咎,而且 包得山寨万年兴旺。”宋江大喜,便邀何道士同一干头领到那忠义堂屋基地 上,那瓦砾已自打扫干净。何道士就在空地上安放罗经,打了向桩,另画了 四至八道的界限。
都毕,宋江设筵款待。宋江闲问道:“山下近来有甚新闻否?”道士道: “别的没有,只有近来一个童谣,不知怎解。”便说那童谣道:“‘山东纵 横三十六,天上下来三十六。两边三十六,狠斗厮相扑。待到东京面圣君,



① 堪舆——风水。
② 祝融——火神。
③ 排衙——旧时长官升座,陈设仪仗,僚属依次参见,分立两旁。
④ 赍(jī,音基)——怀着,抱着。

却是八月三十六。’人都解他不出。”宋江笑道:“‘东京面圣君’,明明 是应我们将来受招安之意。”吴用道:“谣里之言共四个三十六,那三个正 应我们现在一百八人之数,还有一个想是未来的弟兄之数。”宋江便邀何道 士入伙,道士道:“深蒙头领雅爱,只是小道有个老娘染患疯瘫之症,不能 起床,受不得惊恐。先父殁⑤了多年,兀自未曾入土。更加家兄出仕在外,恐 连累他。”宋江道:“既如此说,待令堂归天之后,邀令兄同来聚义。”何 道士欣然应了。宋江将金帛谢了道士,便叫道士一发择个吉日兴工。那道士 把左手五个指头掐了一回,选就了一个黄道吉日。当日,宋江着人送道士下 山,便叫青眼虎李云采办木料砖石等物,依吉日动工起造。直到十二月,方 才落成,依旧金碧辉煌,焕然一新,仍竖起“替天行道”的杏黄旗。忠义堂 两边,又造了两座招贤堂,凡有已后入伙,在一百八人之外者,便都在招贤 堂上依先后入门排坐位。众头领连日庆贺欢饮。
  那梁山泊一百八人,自依天星序位之后,日日兴旺,招兵买马,积草屯 粮,准备拒敌官军,攻打各处府厅州县的城池。自那徽宗政和四年七月序位 之后,至五年二月,渐啸聚到四十五六万人。连次分投下山,打破了定陶县; 又渡过魏河,破了濮州;又攻破了南旺营、嘉祥县;又渡过汶水,破了兖① 州府、济宁州、汶上县。宋江又自引兵破了东阿县张秋镇、阳谷县。各处仓 库钱粮都打劫一空,抢掳子女头口不计其数,都搬回梁山泊。吴用又劝宋江 说:“孤山恐难久守,择平地州县有形势之处,把据几处不妨。”宋江便教 豹子头林冲带领赤发鬼刘唐、摸着天杜迁、云里金刚宋万、操刀鬼曹正,带 八万人马,镇守濮州;双鞭呼延灼带领天目将彭玘、百胜将韩滔、圣水将军 单廷珪、神火将军魏定国、活阎婆王定六、险道神郁保四,带九万人马,镇 守嘉祥县,兼管南旺营。其南旺营,便是单廷珪、魏定国带领王定六、郁保 四驻扎。八字大开,向着东京,各处的官军那里敌得他过。
四方的亡命强徒,流水般的归附梁山。看官数与你听:都是沂州府管下
青云山、江南冷艳山、直隶盐山、青州府管下清真山,那几处的强徒都倚仗 着梁山作主,年年进纳供奉。别处且不题,单题那盐山上四个为头的最利害。 一个叫做金毛犼②施威,本是个私商头脑,因醉后强奸他嫂子,他哥哥叫人拿 他,他索性把哥哥都做手③了,逃来落草;一个叫做毒火龙杨烈;一个叫做截 命将军邓天保;一个叫做铁枪王大寿。四个都是狼躯虎背的好汉,擎山倒海 的英雄,同心合意,统着四五千喽啰,据着盐山。梁山泊的党羽,此一处最
强。
那时正是政和五年二月下旬,梁山上宋江、吴用正同众头领商议大事, 忽报上来说:“直隶盐山有公文到,差体己人在此。”宋江唤入。那人进来 叩首毕,递上公文。拆开看时,上面说:“东京蔡京因大寨破了大名府,撺 掇①赵头儿起二十万大兵,要来侵伐大寨。隆冬不便兴兵,今年春暖,官家日 日操演人马,不日就要起兵。”宋江道:“我们早知道了,正在此要差人去 探听备细。”那来人又呈上一封信,上写着施威等于正月间攻打南皮县,吃



⑤ 殁(mò,音默)——死。
① 兖(y ǎn,音演)
② ■(hǒu,音吼)——兽名,似犬。
③ 做手——杀害。
① 撺掇(cuānduo,音蹿多)——从旁鼓动。

沧州、东光两个兵马都监,一个是邓宗弼,一个是辛从忠,引兵杀败,“我 兵即忙退回。叵耐②那两个都监,引二千多官兵逼到盐山。我军连战不利,乞 大寨救援。”宋江、吴用都吃一惊。
  宋江叫那来人且退,同吴用商量道:“施威等已归附我们,为我们的辅 佐,不能不去救他;东京又来,怎好?”吴用道:“那怕东京二十万来,对 付得他,只不知是何人为将。施威受困,如何不去救?就差美髯公朱仝③、插 翅虎雷横带一千兵马,明日就动身。东京之事,差戴院长带一个伴当去打探 备细。”只见徐宁说道:“小弟在东京有个至交朋友,生范,名天喜,现在 蔡京府里做旗牌。小弟修一封信去劝他入伙,戴院长就在他那里好居住。” 小霸王周通道:“说起范天喜,我在东京时也认识他,我便同戴院长去。” 宋江大喜,便教徐宁快修起书来。吴用道:“不必请他上山,就教他在东京。 戴院长来往好在他家歇脚,这里财帛照股分与他。”
  到了次日,朱仝、雷横点齐人马正要起身,忽报盐山又有紧急公文到来。 宋江取来拆看,上写着:“邓宗弼用埋伏计,施头领遭擒,共伤了八百多人。 求大寨速发救兵!”宋江、吴用都大惊。宋江便要亲自去救。吴用道:“哥 哥岂可轻动。”便传令教再添霹雳火秦明、急先锋索超二位头领,再加一千 人马,一同速去。李逵也要去,吴用道:“东京兵马便来,正有用你处。” 止住了他。又叫戴宗、周通亦同往:“如无大事,便往东京;倘有缓急,速 来通报。”
六位头领一齐辞了宋江,带领二千人马,星夜飞奔盐山,一路秋毫无犯。
不日到了盐山,邓天保、王大寿下山来迎。六个头领见那二人同喽啰都挂着 孝服,连忙惊问,方知毒火龙杨烈前日上阵,中了辛从忠的飞标阵亡,只夺 得没头的尸首回来。秦明听罢,大怒道:“我们都不要上山,就去厮并他, 倒要看怎样一个邓宗弼、辛从忠!”索超也要去。朱仝劝道:“孩儿们辛苦 了。”雷横道:“天色已晚,何争一夜。”邓、王二人俱劝道:“诸位鞍马 劳顿,且请少歇。”都一齐上山。邓、王二人吩咐杀牛宰马,与众人接风, 犒赏三军。那杨烈的尸身已用香木刻了头颅,盛殓好了。秦明动问邓宗弼、 辛从忠二人的形状,邓天保道:“那两个都是北京保定人。那邓宗弼身长七 尺五六寸,使两口雌雄剑,各长五尺余;那辛从忠使丈八蛇矛,身长八尺。” 王大寿道:“那辛从忠一手好飞标,杨二哥正被他伤。”秦明、索超听了, 恨不得天就亮。吃饱酒饭,气忿忿的都去睡了。
一早起来,众好汉吃些饮食,只留戴、周二人守寨,其余六筹好汉点起
了喽啰,到官军营前挑战。邓宗弼、辛从忠正领了人马要来厮杀,恰好两阵 对圆。邓、辛二位英雄,威风凛凛立马阵前。那邓宗弼头戴乌金盔,身穿铁 铠,面如獬豸①,双目有紫棱,开阖闪闪如电,虎须倒竖,腕下挂着霜刃雌雄 剑,座下惯战嘶风良马;那辛从忠面如冠玉,剑眉虎口,赤铜盔,锁子甲, 骑一匹五花马,手挺丈八蛇矛,腰悬豹皮标囊。两个英雄立在阵上,分明是 两位天神,一齐大叫道:“杀不尽的草寇快出来!”那边秦明脑门气破,不 待布阵完,飞马先出,大叫:“认得霹雳火秦明么!”邓宗弼大骂道:“背 君贼子,还在人间!”秦明大怒,直取邓宗弼,宗弼舞剑敌住,索超亦拍马



② 叵(p ǒ,音笸)耐——(贬义)不可容忍。
③ 仝(tóng,音同)——同“同”。
① 獬豸(xièzhì,音谢治)——古代传说中的异兽。

上来夹攻,辛从忠出马来迎。两边阵上战鼓齐鸣,喊声大振,朱仝、雷横、 邓天保、王大寿一齐都出。只见邓宗弼剑光落处把秦明的马头砍落,秦明掀 下地来,幸亏朱仝马到救了回去。五个好汉攒那两个英雄。秦明飞跑回阵, 换了马重复出来。正酣战间,忽然天色变了,风雷大起,骤雨、雹子一齐下 来,两边只得收了兵。
  到晚来风雨甚大,一连三日不止。邓宗弼与辛从忠商量道:“我兵粮草 将完,这雨看来一二日不能止,器械都湿透。他那厮又来了帮手,不如权且 收兵。”从忠道:“他来追怎好?”宗弼道:“我已安排下了。”都依计而 行,把施威的槛车钉坚固了,用木桶盛了杨烈的首级,连夜冒雨退兵。去了 四日,秦明等方哨探得是个空营,悬羊击鼓,虚插旌旗。众好汉要追赶,探 得已是去远。众好汉都望西痛哭而回。
  秦明、朱仝道:“这厮必把施大哥解赴东京,这里去劫,路又不便。叫 戴宗、周通速去东京托范天喜,万一有门路救得,亦未可定。”戴、周二人 忙作起神行法来,冒雨而去。秦明等一面申报梁山,恐官兵再来。又住了几 日,天已晴明,恰好梁山上来探问信息。秦明先发文书禀覆,对邓、王二人 道:“待回大寨与公明哥哥、吴军师商量,替二位头领报仇。”却同了索超、 朱、雷等带了本部兵马,快快而回。
却说邓、辛二将亲自断后,将施威正身、杨烈首级直解到景州来。天色
晴正。景州太守大喜,一面详报冀州留守司,一面加派得力将弁①,多添军健, 一同解到冀州。邓、辛二将把本部人马都安顿本营,自己带了随身兵役将弁, 一路小心解去。冀州留守司听说拿了施威、斩了杨烈,大喜,亲出效外迎接。 邓、辛二人忙下马施礼,随着留守司进城。看的人无千无万,都说道:“害 人强贼,今番吃拿了。这厮一身横肉,正好喂猪狗!”施威在槛车内骂道: “待老子二十年后,再来收拾你们!”又看了邓、辛二人道:“这两位将军 好了得。”留守司与他们把了下马杯,簪了花②。邓、辛二将又把那活擒的二 百多人,并首级五百余颗,都一发献上。留守司先把施威收入死囚牢里,对 邓、辛二将道:“二位将军战阵辛苦。本司这里先申奏朝廷,从优保举。贼 犯我自拨干员解到东京去,二位将车回营候旨。”二将谢了,自回沧州、东 光去。留守司传令把那二百多喽啰分绑各城门,尽行斩首;并那五百余颗首 级,都去号令。把那施威取出来,并那杨烈的首级,俱派上等将校,多带官 兵,解去东京。一面又檄各路营汛防护,那个敢来抢夺。一面写了奏章,少 不得把自己也叙些功在里面。
那日天子正同枢密院、兵部商议征讨梁山的庙算,接到冀州留守司这道
本章,龙颜大悦,也不交兵部议奏,自提御笔,降旨升授邓宗弼为天津府总 管、辛从忠为武定府总管,就着来京引见,部下将弁照例升赏。官兵有功者 擢升,死伤者轸恤③,其余都赏钱粮三个月。又赏二将白银各一千两、玉带各 一围,冀州留守司、景州太守亦各加恩。又谕众臣道:“武将擒斩盗贼,本 不为十分奇异。朕特念方当大阅发兵之际,此二将却深慰朕意,不能不破格 鼓励,非朕滥恩也。”便传旨将杨烈首级号令,施威交兵、刑二部审讯了, 押去市曹凌迟处死。那时戴宗、周通已早到了范天喜家,知道这事,大家只



① 弁(biàn,音便)——古称低级武职。
② 此句“下马杯”即下马酒,“簪了花”谓披红挂花。
③ 轸(zhěn,音枕)恤——悼念,抚恤。

叫得苦,那里去寻门路救他。只得同范天喜商量,偷得些残骨碎肉瘗④埋了。 戴宗、周通都催范天喜速去打听:“几时兴兵,将帅是那几个?早早付 回信。弟等要回去了,公明哥哥十分盼望。”天喜道:“里面机密得紧,实 无处打听。据蔡京的意思,恨不此刻便到梁山泊,但不知官家的意思怎么。 明日是蔡京代天检阅的日子,我和二位打扮了混进御教场探听,或者得他些 口风。明日却不是我的班期,没公事缠障,再借两面腰牌与二位。”次日一 早,范天喜叫戴、周二人一同公人打扮,带了腰牌,出了神武门,到御教场 来。将近教场,只见许多披甲顶盔的已是纷纷走动。到得教场偏门首,把门 的见他们是做公的,验了腰牌,都放了进去。范天喜低声对二人道:“若是
官家亲来,我们却不能进来。” 三人到里面看时,只见那御教场十里正方,周围四十里,开方一百里,
团团红墙围着。演武厅乃是九间大殿,朱门黄瓦,面前华表石兽,文石龙墀①, 都有朱红栅栏护着。左首将台上竖着一枝冲霄拔地的黄漆旗竿,上有一面杏 黄旗;又一枝红旗竿,比那黄的短得一半,上有一面红旗,大大书着一个“帅” 字:都随风荡漾。台上许多军官,全装盔甲,立着看守。那架子上许多鲜明 杂色令旗,又有乐器金鼓。台下如意顶帐篷内端坐着掌旗鼓的兵部尚书,旁 边无数人伺候着,中间一条黄土甬道从龙墀起,望过去杳杳茫茫的,直接到 照墙边。照墙上好似彩画着五云捧日。那时太阳离地,晓雾尽散,教场里静 荡荡的,存着那二十万大军,毫不挨挤。只见那些军官兵丁都全装着,却不 归队伍,也有立的,也有走来走去的,也有坐在草地上说话的,纷纷乱乱。 那些战马都背着鞍鞒,散放着地下啃青。那些大纛②旗帜,却都归队伍按方位 齐齐整整的插在地下。又只见密密层层,成千成万,无数的帐房,一带一带 的鱼鳞也似比着。说不尽那旌旗耀日,剑戟如林。范天喜要引着二人到上面 丹墀上去看,关防得紧,那里敢上去,止好在那外边各处探看。
正看时,只见远远地照墙脚边一骑马飞上来,须臾到教场中心。乃是知
阁门事的军官,手执一面黄旗传谕道:“车驾启行!”那教场里各路将弁都 云收雾卷的归回本阵,排齐队伍,对面立着,露出当中的一条御道。少刻, 照墙外又来了一阵马上官员飞奔上来,都是御前供奉捧日、天武左右四厢亲 军,转到九间大殿后面去了。又等了许久,只见照墙边浓烟冲起,扑通通的 九个号炮响亮,卤簿③仪仗到来。教场里静悄悄的,谁敢做声。御前驯象一对 一对的,从照墙两边分头进来。象队之后都是神龙卫兵马,豹尾枪排得麻林 也似。羽林军后,尽是左右金枪班。殿上撞钟伐鼓;这边将台上大吹大擂, 鼓角齐鸣。兵部尚书率领部属都到甬道边立着,伺候接驾。金枪后面,黄罗 伞盖,龙凤旌旗,自有那些内官掌管。当朝太师蔡京全身朝服,骑着高头大 马,做那车驾的前驱。一派仙乐嘹亮,提炉内龙涎香袅,导引着九龙宝辇①。 那辇却是空的,官家并不亲到。辇内一张金龙交椅上盖着龙凤披罩,三十六 个校尉抬着那辇。陪辇大臣乃是同平章事赵忭②,领枢密院事枢密正使童贯,



④ 瘗(y ì,音义)——掩埋。
① 墀(chí,音迟)——台阶或台阶上的空地。
② 纛(dào,音到)——古时军中的大旗。
③ 卤簿——帝王出巡时在其前后的仪仗队。
① 辇(niǎn,音捻)——皇帝坐的车。
② 忭(biàn,音变)。

经略大将军种师道,殿帅府掌兵太尉高俅。辇后又有无数随扈的精兵猛将, 按部随班进教场来。二十万天兵分两边齐齐的俯伏。
  蔡京到龙墀边下马,就那御道右边与兵部尚书对面跪下,赵忭、童贯、 种师道、高俅都按本位夹御道跪下,俯伏接驾。法驾直上正殿,转身朝外大 座。龙墀下又飞起九个号炮。鼓吹已罢,蔡京等众大臣都上金阶,依班舞蹈 毕,分列左右。蔡京代天宣旨发放,当驾官高喝“起去”。二十万天兵齐呼 “万岁”,震天震地的一声,一齐立起。卤簿仪仗分头撤去,各营兵马倒卷 下去,各归本营。那些帐房都变了十八座大营,中间一座御营;霎时间二十 万众收尽,营门都闭。教场里不见一个兵马,静荡荡的只有十九个大营寨。 戴、周二人,都把舌头伸出缩进。范天喜轻轻的道:“就要操大阵也。”许 多时,只见那兵部尚书顶着阵图册本,到龙墀上跪着进上,当驾官接了去。 殿上喝声“下去”,兵部尚书便到将台上伺候。须臾蔡京代天传旨,喝叫开 操。只见种师道、高俅二人早已捧着那上用的令旗、令箭,齐到将台上来。 兵部尚书领了旨,就传令开操。将台下又一连三个号炮响,鼓角齐鸣,那两 旁十八座营门大开,马队当先,徐徐而出,到了界限,一声鸣金,齐齐的收 住。只见三通鼓罢,将台上黄旗招飐,马军队站在第一层;红旗招飐,大炮 鸟枪队站在第二层;蓝旗招飐,弓弩队站在第三层;黑旗招飐,刀牌队站在 第四层;白旗招飐,长枪队站在第五层:二十万兵马共作五层,旌旗飘动。 那阵的后面又有许多大纛,都是各营压阵的大将,齐对殿上立着,只等号令 下来。只见那黄旗忽地分开,那些马军队泼剌剌分头撤去,绕着抄到大阵后 面去了,露出大炮鸟枪来。一声号炮,红旗往下一压,阵后战鼓催动,阵前 枪炮齐发。那一片声响,好一似地裂山崩。看官,那大炮、鸟枪一切火器实 是宋末元初始有,以前虽有硫磺焰硝,却不省得制火药。《格致镜原》①称“吕 望②作大铳③”,此语失据,如果吕望所作,春秋无数战阵何不一见?《六韬》
④内天潢⑤、飞楼、云梯之类都说起,何无一语及铳礮?即使《六韬》后人伪
托,总在吕望之后。或又云“范蠡⑥作大礮”,亦非。按礮系砲本字,汉以前 无此字。范蠡不过以机运石,后人目之曰礮,乃是石礮,非今之火炮也。—
—总之,但看许洞《虎钤⑦经》可以知矣。《虎钤经》并不语及火药铳礮。许
洞系南宋人,南宋时尚无此物,况北宋徽宗时乎?今稗官笔墨游戏,只图纸 上热闹,不妨捏造,不比秀才对策,定要认真。即如《三国演义》、《水浒 前传》亦借此物渲染,是书何必不然。
不要只管考据,且归正传。那官军一阵枪炮放毕,大阵移到第二进。又
依号令,再放一阵枪炮,大阵移到第三进。——话休絮烦,递连移到第九进, 放了九阵枪炮。到那第九进上,红旗霍的往地下一扫,竖起来,只见信炮飞 起,阵里鼓角齐鸣,枪炮兵按着连环步位,递放那连环枪炮,乒乒乓乓,好 似数万雷霆霹雳一齐崩炸,震得那教场里的地都有些动摇。鸣金一声,一齐



① 《格致镜原》——清陈元龙撰,记述博物源流及内容。
② 吕望——即姜太公。
③ 铳(chòng,音冲<去声>)——一种旧式火器。
④ 《六韬》——汉人假托为吕望编写的古兵书。
⑤ 天潢——古代作战渡水用的大船。
⑥ 范蠡(lǐ,音里)——春秋越人,助越王勾践灭吴。
⑦ 虎钤(qián,音前)——虎符,即兵符。

收住,寂然无声。红旗又是一掠,那大炮不动,连环枪直卷上来,直打得烟 尘障天,黑烟内电焰乱射。二十万天兵都裹在浓烟里面,那里还见一个人影。 红旗一拂,鸟枪都退。只见蓝旗竖起,弓弩手往浓烟里拥出,万弩齐发,那 乱箭如飞蝗骤雨一般。将台下信炮连催,黑白旗起,长枪随刀牌一齐杀出。 黄旗又起,马军分两翼抄出阵前,对仗厮杀。枪炮兵去那两下埋伏,齐震一 声,马军都两边分散。将台上磨动那面五色总旗,一片锣鸣,吹打得胜鼓乐, 大炮、鸟枪、弓弩、刀牌、长枪都收住了,各归部伍,齐齐立起八个方营。 大吹大擂,按着次序缓缓归营。
  营门都闭了,御营里中门大开。里面设立龙凤仪仗、黄钺⑧白旄⑨,听得 那笙箫管籥⑩奏动细乐,仙音嘹亮,悠悠扬扬的。忽然营门又闭,御营内连珠 炮响。一声呐喊,海覆江翻,八营兵马随着旌旗飞出,把御营护住,翻翻滚 滚结成一个大方阵。御营里一个号炮,那些大炮鸟枪刮剌剌的从东北往西南 上流水也似的赶过去,那片声音殷殷的往四面山里卷了去。又一个号炮,仍 从西南往东北赶过来。如此三转,一齐呐喊,战鼓齐鸣,仍归到起先接驾的 所在,队伍齐齐整整的立着。那御营并八个大寨都不见了,教场中间叉起一 面大红猩猩旗,上面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大金字。将台上下画角吹动,一 齐奏那四海升平的乐。只见旌旗翩翻,春风荡漾,鞭敲金镫,草衬马蹄。
兵部尚书传令操演龙虎杂阵,云梯技击。号令方下,照墙边一马飞来,
一个将官手执黄旗叫道:“圣旨下!”须臾,几个内相骑着马,顶个黄包袱 进来,众大臣接上殿去,开读圣旨云:
后宫诞生皇子,着停操演三日。旨到,未操的阵都免。着蔡京宣旨发放。
公卿大臣,由三品以上令赴龙符宫赐筵。各营将弁军校,着枢密院会同户、 兵二部候旨赏赉①。
群臣谢恩毕,内相先回。蔡京等伺候法驾回銮。卤簿仪仗排齐,种师道、
高俅缴旨毕,蔡京等仍旧陪辇。扑通通九个号炮,殿上钟鸣鼓动,法驾启行。 殿前并那将台,军中的鼓乐一齐奏动,二十万天兵仍旧俯伏送驾,御前供奉 官员齐随驾出。照墙边号炮九声,法驾出了教场,官兵齐呼“万岁”,立起 身来。兵部尚书传令发放。只听得地动山摇的一声呐喊,将台下三个号炮, 金鼓齐鸣,鼓乐喧天,奏动《将军得胜令》,倒卷珠帘、星移斗转的收了阵 势,霎时散尽。兵部尚书大摆头踏,鸣锣喝道的也去了。
范天喜等趁哄齐出了御教场,戴宗、周通都魂惊魄荡,暗暗的咂着舌头
道:“果然利害!把我们山泊里的操演,直比得没了。如果真来征讨,这般 军威,如何敌得?”
却说众大臣齐赴龙符宫,恭贺天喜。天子赐筵已罢,对兵部尚书道:“一 切庆典,朕已委派众卿。惟官兵赏赉,卿去查核调停,务须都沾实惠,不可 致有侵蚀。”兵部尚书领旨。童贯奏道:“官家诞生圣嗣,业已恩赦各犯。 梁山泊宋江,亦祈圣恩缓征,以养天和。”天子道:“非也。梁山泊宋江屡 次抗敌天兵,罪大恶极,律无从宥。使其稍有可恕,朕亦何必为此已甚?朕 已定于十六日躬行大阅,二十八日告庙誓师,四月初四日辰时出师。太师蔡



⑧ 钺(yuè,音岳)——古代兵器。
⑨ 旄(máo ,音毛)——用牦牛尾做装饰的旗子。
⑩ 籥(yuè,音岳)——古乐器,像笛。
① 赏赉(lài,音赖)——赏赐。

京既屡请欲行,业已准其所奏。今日便加蔡京辅国大将军、鲁郡开国郡公, 赠节钺便宜行事。朕已令显谟阁学士撰露布,颁发天下。”蔡京舞蹈谢恩。 高俅奏道:“官家伐梁山,当出其不意,方可取胜。若先发露布,恐走漏消 息,吃那厮们防备。”天子道:“非也。两国相争,不妨各尚诈力。今梁山 不过草寇,朕命将帅征讨,正当使天下闻知,明正其罪,预示师期,何必行 狙诈侥幸之术!”种师道、赵忭都道:“圣论至正。”当日议毕退朝。
  却说戴宗等三人看完了操演,走入城来,已是辰牌时分。各处又游玩多 时,到得太师府门首。正遇蔡京回来,头踏执事挨挤闹热,只好立了半歇, 方得行动。不数步,忽见辕门外边一个大茶店内,有许多官人、做公的,三 三五五在那里吃茶。数内一人欠身叫道:“范旗牌安好!何不吃碗茶去?” 范天喜见了那人,便撇了戴、周二人进茶店,同那人坐下说了好一歇话。戴、 周二人在外面立地。少刻,范天喜辞了出来,与二人同行。到了静僻之处, 范天喜道:“好也,得实信了。方才那人是蔡京亲随人的伴当,他说得知十 六日大阅、二十八日告庙、四月初四日出师,蔡京拜帅。今晚可有露布。” 戴宗道:“如此说,我们就好动身。”周通道:“大阅不知怎的仪注?”范 天喜道:“便与方才见的一般,只是陪辇大臣都全装披挂。何争这半日,就 明日一早动身罢。”
范天喜又对二人说道:“今日东城酸枣门外玉仙观蟠桃大醮,十分热闹,
我们去看看也好。”二人甚喜。三个重复出城,转湾抹角,来到玉仙观。未 到山门,已觉挨挨挤挤。只见照墙边有一座鳌山,上面那些人物都有关捩子① 曳动,如活的一般。范天喜道:“我们且看了再进去。”周通道:“何不吃 着茶看?”三人就在山门外茶摊上坐下,茶博士泡上三碗茶。范天喜又去买 些点食之类,一同坐着看。只见那些人来来往往,也有骑马的,也有坐轿的,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贫的富的,流水也似的行动。看了一回,周通道:“偌 大一个东京,却不见一个好女娘。你看,便有妇人也都是七老八十,再不然 就是些七八岁的孩儿们。若年纪中等的都是丑恶不堪。”范天喜道:“近来 一样不好:那些官宦子弟们十分啰唣,所以小户人家略好看的女娘们都不敢 出来。”
说不了,只见一个公子打扮的走过。范天喜努一努嘴,对戴、周二人低
声道:“这就是高衙内,高太尉的儿子,当年害林教头的就是他。”二人定 睛观看那衙内:头戴一顶盘金红青缎书生巾,上面一块羊脂玉方版,顶上老 大一颗珠子,三蓝绣花飘带。穿一领大红湖绉海青,雪白的领儿,海青里面 露出西湖色的衬衫。脚下踏一双乌缎方头朝靴,手里拿一柄湘妃竹折叠扇。 年纪约莫不到三十岁,虽不十分俊俏,却也扭捏出十二分的风流。后面跟着 许多闲汉,带着些乐器杆棒。前面有两三个矮方巾陪着。只见那衙内指指画 画,口里说话,一面摆呀摆的踱进山门去。范天喜指着衙内背后那一个大汉 道:“这是东京有名的教头,好手脚,是衙内的亲随。那厮也倚着衙内的势, 在外面无所不为,没人不让他。”周通道:“怎得搂着这厮到手,把去双木 兄,倒是一份礼物。”大家都笑起来。范天喜道:“轻些,耳目近!”
又吃了一开茶,戴宗指着一处叫周通道:“你说没有好女娘,兀那不是 两个来了?”众人举目看时,只见一个女子,骑着一匹川马,背后随着一个 使女,也骑着一匹黑驴子,面前一个马保儿招呼着。那女子打扮俊俏,却将



① 关捩(liè,音劣)子——能转动的机械装置。

青纱罩蒙着脸。看官,原来北方风俗,因旱地多,妇女们往往骑头口,不足 为奇。不似南方人,动动是船是轿。但是年轻的,只将青纱罩面,便是回避 之意。
  闲话搁开。那女子到了庙前,跳下了头口。随后那个养娘也跳下来,倒 也有颜色,将一个锦花包袱放在茶摊空桌上。众人看那女子,系一条湖色百 折罗裙,上面盖着一件猩红湖绉袄子,窄窄袖儿,露出雪藕也似的手腕,却 并不戴钏儿。肩上衬着盘金打子菊花瓣云肩,虽然蒙着脸,脑后却露出那两 支燕尾来,真个是退光漆般的乌亮。那些来往的都立定了脚,那茶摊上的人 都立将起来看。只见那个养娘打开锦花包袱,取出一个拜匣儿,一柄象牙销 金折叠扇。一件对襟桃红花绣月色紫薇缎的罩衫儿。那女子接过衫儿披在身 上,自己去系带儿。那养娘替他除下青纱罩儿来。不除时万事全休,一除去, 那一声喝采暴雷也似的轰动。只道是:织女擅离银汉界,嫦娥逃出月宫来。 那女子埋怨养娘道:“你恁的这般性急!”只见绾着时兴的麻姑髻,包 一顶珍珠点翠抹额,耳边垂着明月珰。那养娘递过扇子,又替他插上对凤头 钗。那女子挪步前行,吩咐养娘道:“把头口①交保儿管了,包袱亦交与他。 你同我进去。”养娘应了,并纱罩亦交与马保,挟了那拜匣,约莫是香烛祝
文之类,跟随进庙去了。 有那些不学好的子弟们,一阵儿往山门里乱夹。众人没一个不称赞道:
“好个绝色女子!”周通浑身觉得有些麻酥。正要打听,只见茶博士过来冲
茶,说道:“方才那个进去的女娘,是我家的紧邻,他姓陈。”范天喜道: “你家里住在何处?”茶博士道:“在东大街避邪巷。我自己的茶店在巷口。 他就在巷里。他的父亲叫做陈希真,起先做过本处的南营提辖。如今告休在 家。只得这个女儿,又没儿子。我自小看他大的,不知抱过多少回,今年十 九岁了。方才他不看见我,不然他总叫我声。”范天喜道:“哦,不错不错, 莫不就是陈丽卿,又叫做女飞卫的?”茶博士道:“着着着,就是他。”范 天喜摇着头道:“果然名不虚传。他的老儿为何不同来?”茶博士道:“他 老子一清早便到观里来听讲,此刻想未完毕。”忽听一个座头上叫“水来”, 茶博士提着壶抢过去了。
戴宗、周通问道:“怎么叫做女飞卫?”范天喜道:“二位不知,那陈
希真表字道子,十分好武艺,今年五十多岁。却最好道教修炼,绝意功名, 近来把个提辖也都告退了。高俅倒十分要抬举他,他只推有病,隐居在家。 这个女儿天生一副神力,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十二分喜欢,将生平的本事教 得他同自己的一般。那女子却伶俐,又自己习得一手好弓箭,端的百发百中, 穿杨贯虱。他老子称他好比古时善射的飞卫,因此又叫他是‘女飞卫’。陈 希真我素亦认识他,他自己日常如此说,所以晓得。”周通和戴宗都骇然说 道:“这一个文弱女子,却那里看得他出!”别座几个吃茶的也听得呆了。 三人又说了好一回闲话。那周通屁股上好像有刺的一般坐不住,说道:“何 不进庙去?”二人也起身,会了茶钞,拔步进庙。
方才走进山门,只听里面发一声大喊,那些人潮水般的涌出庙来。三个 人力大,不被人冲倒,只听得说:“高衙内今番着打坏了!”三人挨进看时, 只见那个女子扎抹紧便,拈着一条杆棒,纺车儿也似的卷出来,两旁打倒了 许多人,那个敢去近他。戴宗等见他来得猛,又不好去劝,又恐怕凑着,只



① 头口——牲口。

得盘在朱天君暖阁上。看时,那女子赶到。山门边人多,拥挤不开,那女子 大叫:“众位没事,暂闪一步,我单寻高俅的儿子!”众人那里让得开。那 女子焦躁,撇下杆棒,把那些人一把一个的提开去,好似丢草把儿一般,霎 时分开一条去路。那高衙内刚从人堆里挣出山门口,见女子来,叫声:“阿 也!”没命的跑。吃那女子三脚两步追上,抓小鸡一般拈来放在地上。周通 等三人赶出来看时,只见那女子左手揪住高衙内的发际直按下去,一只脚去 身上踏定,右手提起粉团也似的拳头夹颈脖子杵下去。有几个逃脱的闲汉, 只远远的叫苦,那个敢上前劝解。
  说时迟,那时快,那女子拳头还未曾落去的时节,观里早跑出一个道士 来,把那女子拦腰抱住,一手夺住拳头,喝道:“不要无礼,这是高衙内!” 若不亏这道士劝住,有分教:
阿鼻狱中,添一色道饿鬼,佳人拳下,断送浪子残生。 不知那道士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女飞卫发怒锄奸 花太岁痴情中计


  却说那陈丽卿正要下手结果高衙内,吃一道士拉住拳头,打不下去。丽 卿回头看时,认得是父亲陈希真,便回言道:“我怕不认识高俅的逆种,倒 是我无礼!待我结果了他,为大家除害。”说罢,又要挣脱拳去打。希真那 里肯放,叫道:“我儿,你且饶他起来,为父的与你做主。”丽卿挣脱手道: “便饶他,也取他一个表记。”一头说,一头去撕衙内的耳朵。陈希真忙去 挖他的手,已自撕出血来,兀自不肯放。希真喝道:“小贱人!我这等说, 你还不放么?”陈丽卿见父亲发怒,只得松手放了,立在一边。那高衙内兀 自在地上气喘,抖得起不来。看的人围了个大罗圈,都说:“这位姑娘好了 得。”
  只见养娘捧着衣服等物,人丛里挨进来。陈希真一面取袄儿把与女儿披 了,钗簪替他插了,一面口里埋怨道:“烧完了香,叫你就去,是不肯,偏 要随喜。却无故闯出这头祸来!高太尉我又认识的,不争你万一把衙内打坏, 叫我怎生对他?”丽卿一头解去汗巾,放下了裙子,穿好袄儿,一头指着高 衙内骂道:“我把你这不生眼的贼畜生,你敢来撩我!你不要卧着装死!你 道倚着你老子的势要怎么便怎么;撞在我姑娘手里,连你那高俅都剁作肉 酱!”希真喝道:“胡说!还不打算回去!”高衙内那里敢回言。看的人都 吐出舌头来,半晌缩不进去。马保儿笼过马,希真取青纱罩仍与他蒙了脸儿, 吩咐道:“你先回去了,路上休再闹事。”丽卿道:“爹爹法事完毕,为何 不同回去?”希真道:“我就来,你先去。”丽卿便上马去了。那养娘已把 那衫儿依旧折起,收拾好包袱,也上了驴子去了。
陈希真回头看高衙内时,已坐在地上,要爬起来。希真上前扶起,笑着
唱喏道:“小女冒犯,都看老汉面上,恕罪恕罪!”衙内又气又羞道:“陈 老希,我呢,也不晓得是你的女儿,倒得罪了。只是令爱太没道理。我不过 远远地说了一句顽话,便这等毒打,你行前我须放不下来。”希真赔着笑脸 说道:“诸事休题,老汉回去训饬小女,衙内处再行赔话。——太尉前遮盖 则个!”衙内道:“说他作甚,打也打了。”那些跟随的渐渐拢来,看那衙 内右边耳朵兀自流血,都说:“怎了?”陈希真道:“还没甚大伤。”又笑 道:“若老汉再迟一步,多管做出来,如今还好。”
说不了,只见两个人搀着那鸟教头走出庙来,打得鼻塌嘴歪。原来被丽
卿扫坏了孤拐骨,行走不得,一步一颠的扶出来,口里叫道:“衙内与我作 主!”衙内道:“原来是陈老希的令爱姑娘,怪道我们着他的手。”那教头 挣着眼,对陈希真道:“太尉待得你好,你叫女儿打衙内。禀过太尉,慢慢 和你讲!”希真只是赔礼,道:“小人总要来赔罪舒气。”衙内劝道:“陈 老希是我的至交。吃些亏也说不得。”几个矮方巾见衙内不发作,也来相劝。 众闲汉也有打破头的、打肿手的都说道:“我们同教头受些伤且丢一边,衙 内这耳朵却怎好见太尉?掩盖杀也是我们的干系,总要衙内与我们做主。” 衙内道:“我会说,你们放心。”希真听得这话,心中暗喜道:“这厮中俺 计也。”便对那些人道:“众位有受伤的,老汉来医治、赔话。这里不是说 话处,且到前面那座酒楼上去。”那教头道:“似衙内这般仁厚君子实在少 有。众闲汉道:“用得你说?”一步一颠去了。
那些看的人都笑道:“这个老道士,亲生的女儿被人调戏,还去这般赔

小心。”范天喜亦笑道:“怎么一个好汉,学道士学得连气都没了!”对戴、 周二人说:“我们再进观去。”三人又一同进来。果然热闹,真个是灯彩耀 眼,箫鼓喧天。只见那西廊下有几架执事头踏都吃打倒在一边,那些道士庙 祝在那里扶持收拾。又见那地下打落的许多乐器、杆棒、零星之类,满地下 乱踏。又听得有几个烧香的老妇人说道:“不知是那家女娘,这般利害,许 多男子汉都吃他打得没路走。”又有几个子弟们道:“高衙内今番也吃了苦, 便是复得仇,也吃尽了眼前亏。”戴宗等三个都肚里暗笑。看了多时,又去 各处随喜了。范天喜邀他二人出来,也到那大酒楼上吃些酒饭。
  到得酒楼上,那陈希真、高衙内一班人已散去了好一歇,只听那些人还 在那里纷纷讲说。戴宗等周回看了一转,只有那楼角边有个空座头,三人就 去坐下。叫过卖搬些果品酒肉来,三个人吃着。戴宗说道:“端的这女子了 得!”周通道:“就是一丈青武艺了得,庞儿俊俏,却没得这般文雅。”戴 宗四面看了一看,低声道:“小可意思欲乘机说他入伙,何如?”范天喜称 是。三人又吃了一回酒,取饭吃罢,下来算完账,周通便道:“东大街往那 里走?”范天喜道:“你们都随我来。”三个人进城,一路奔希真家来。
  却说陈希真当时在酒楼上,安妥了高衙内这一班人,一径奔回家来,敲 敲门,那个苍头①来开了。陈希真走入堂前,只见女儿笑嘻嘻的迎着道:“爹 爹回来了?”希真也不答应,直走进后轩。丽卿随在后面说道:“孩儿又不 当真要结果他。爹爹不许我动手,一记也不曾上身,太便宜了这厮。”陈希 真回身坐在懒椅上,看看女儿,做出面孔,大声道:“恁的高兴!闯出这般 大祸来,我被你害死了!”说罢别转脸去。丽卿叫起屈来,道:“爹爹,你 彼时不看见那厮啰唣的形景!口里放出来的屁还听得?不由我不动气,且我 不过推了他一把,他便叫人捉我,你想如何忍得?”希真道:“是便是了。 如今我再三赔话,他那肯干休。高太尉得知,早晚便来生事,怎好?”丽卿 道:“怕他怎的!便是高俅亲来,我一箭穿他一个透明窟窿。”陈希真道: “啧,啧,啧!说得好燥脾。我问你,你活了这几岁,吃你白射杀了几个人? 年纪十八九了,说出话来同小孩子一般疯头疯脑的。”丽卿道:“杀了他不 过完他一命,值甚么!”
希真道:“你舍得命,我须舍不得你。我年过半百,只望着你将来得个
好女婿,我便有靠。你说出这话来,兀的不教我伤心?如今没甚了不得,只 拚着把你攮与他,我怕不太平了?——你想,这事我怎忍心下得?”丽卿停 了半晌,道:“女儿倒有条计。”希真道:“甚计?”丽卿道:“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何不投奔一个去处,爹爹领孩儿去避了。事到其间,也说不得。” 希真道:“我儿,计怕不妙,只是走不脱。高俅那厮掌握兵权,五城十三门 兵马、八十万禁军,尽在他手,他同我作对,插翅也难飞,你可记得,凡是 被他害的人,只走脱了一个王进,其余那个走得脱?你讲动武,那林冲何等 好汉,被他颠倒得有家难奔,有国难投。他只同你文做,把王法当圈套用, 那里防备得这许多?古人说得好:覆巢之下,那有完卵;权臣煽威,人无死 所。我的儿,我不忍舍了你,我同你性命不知怎的,想走那里去?”
丽卿起先嘴硬,听到这话也有些惧怕,便道:“怎好?莫不成真个把女 儿丢入粪窖里?据着这口志气上,便对付了那厮,死也博个名头。只是女儿 也舍不得你。罢罢罢!爹爹,我是你生下的,你要我怎的,我都依了。拚得



① 苍头——奴仆。

个一世没出场,只要你安稳便了。”一头说,一头泪珠儿扑簌簌的滚下来, 双膝跪下去,呜呜的只是哭。陈希真见女儿认起真来,看了一看,嗤的一声 笑道:“你起来,我对你实说了罢。”丽卿掩着泪立起来。希真道:“我的 儿,你坐了听我说。你说走是上计,倒也被你猜着。我的意思只是要走也不 容易。高俅那些帮撑的好不刁猾,吃你同他这般闹了,他怕不防着我们逃走。 那时走不脱,一发决裂了。要走,只这一两日内还好脱身。只是有件事累坠: 我祭炼五雷都箓大法,只争得十五日不曾完结。今遇着这魔头,若半途废了, 正不知何时再有因缘。不得已将计就计,邀那厮们到酒楼上,将甜话稳住他。 这厮痴心未断,必不来恶我。高俅曾受我恩,今尚不昧良心,挨他半个月, 必不至于用强,且疏了他的防备,那时同了你高飞远走,他怎生奈何我?这 叫做‘唱筹量沙’①的计。”丽卿听罢欢喜道:“爹爹方才却怎的稳住他?” 陈希真道:“我说道:‘我这女儿虽是性急,却回心得快。我若回家去说他 几句,衙内来时,管叫他出来伏罪。’那厮信实了,说道:‘我也正应到尊 处赔礼。’说了许多的好话,去了,临去时欢欢喜喜地。我料他早晚必有人 来缠障,待他来时,你须依我如此如此作用。这厮们虽刁,却未必识得这计, 管教他着我道儿。不知你可依得么?”丽卿大喜,应道:“依得,依得。” 正说话间,听得外面打门。陈希真出堂来看,那苍头已去开了门,只见 三个人进来,问道:“陈提辖在家否?”陈希真看时,认得一个是范天喜, 又看了那二人一看,忙接应道:“范兄难得来此,里面坐地。”三人上堂来, 都见了礼,分宾主坐下。戴宗、周通看那陈希真:眉似青峰,眼如秋水,八 尺以上身材,丹朱口唇,飘着五绺长须。戴一顶束发枣木七星冠,穿一领鹅 黄鹤氅,系一条九股丝绦,踏一双挽云轻履,飘飘有神仙之概。虽是五旬以 外,须发一丝不白。陈希真道:“这二位高姓?”范天喜道:“都姓李,都 是小弟交好。这位是江州人氏,这位是北京人氏,因到京赶买卖勾当,在弟 处居住。”戴宗、周通道:“久仰提辖大名,今得因范兄汲引②奉拜,甚慰生
平。”
  陈希真对苍头说道:“你去后面看茶。”苍头进去了。陈希真笑着对范 天喜道:“范兄恁的与弟相交,说话却瞒我。我岂不认识这位是梁山泊的神 行太保戴院长!”三人大吃一惊。范天喜道:“求仁兄方便则个。”陈希真 道:“我是歹人,不说破了。且请后轩坐地。”三人大喜,一同进去坐下。 看那里面果然松篁③交翠,花草争妍,好个所在。苍头献茶出来,陈希真道: “你自去看门,叫你时再进来。”苍头出去了。
陈希真道:“这位却不认识。”戴宗答道:“是小霸王周通。仁兄何处
认识小人来?”陈希真道:“兄自不留心。几年前,我因公干到江州,同一 个江州衙里的干办在琵琶亭上吃酒。见吾兄同一个配军打扮的黑矮人,又一 个黑大汉,也在那里吃酒。那干办指着兄对我说:这是神行太保戴院长,一 日能行八百里。小可也自吃惊,看了兄长好半天。本待要上前厮见,因公事 匆匆不好冒昧。少顷,那黑大汉同渔船上打起来,小可等一哄走了。所以至 今还认得兄长。”
三人听罢,呵呵大笑。戴宗道:“实是失顾。仁兄见的那配军打扮的,



① 唱筹量沙——把沙当作粟,量时高呼数字。谓以假象迷惑对方。
② 汲引——引进。
③ 篁(huáng,音皇)——竹子。

便是及时雨宋公明大哥,彼时因有事在江州。”陈希真道:“我那时却不认 识是宋公明,可惜错过了。今二位光临草舍,必有事故,却为何范兄同来?” 范天喜便把接徐宁的书、入伙的一节说了一遍。遂说:“这二位因方才见高 衙内冲撞令爱,路见不平,本要相助。是弟惧怕高衙内的势力,恐连累二位, 又见令爱已自得胜,故力阻住。今二位放心不下,务要到府,一来奉拜,二 来要打听仁兄此事如何行止。弟辈可相助处,无不上前。”
  陈希真对着三人深深唱个喏,道:“深感大义。说起高俅那厮,他微贱 时,也在小可这里略学些枪棒。我也好生看觑他,那厮自不学好。他如今发 迹倒也不忘记,屡次要抬举我,我不愿走他的门径,因此挨下了。他仍与小 可世情来往,小可三节寿日也到他那里。我不是时常对范兄说起?至于小女, 素日亦不抛头露面。今日因他的母亲阴寿,故到玉仙观里进香,不意弄出这 等事来。如今高衙内他也认错不迭。小可想柔和处世之宝,亦不计较了。深 费三位兄长盛心。”戴宗道:“高俅那厮虽与仁兄交厚,此事恐未必肯休, 眼见必来缠障。不是戴宗纠合仁兄,据仁兄这一身本领,埋没蓬蒿,岂不可 惜!年纪又不衰老。况且奸臣不明,贤路闭塞,良禽择木而栖,大丈夫岂可 不虑日后?不是小弟斗胆,依着愚见,何不径请到梁山聚义?公明哥哥何等 好贤下士,得仁兄这般英雄,真是锦上添花,那个敢不恭敬?将来受了招安, 岂不是现成封诰?”周通道:“愿仁丈俯准戴宗之言,便择日带同令爱启行, 一同上去,小弟情愿一路奉陪伏侍。岂不胜如在此受权势欺压?”陈希真道: “深感头领如此提挈,本当执鞭随镫,只是小可已结世外之缘,一切都懒, 恐无这等厚福。又加这个小女,如同吃乳的孩子一般,离不得我。再者贵寨 那林冲头领,小弟和他有些仇隙,虽不计较,然竟住在一处,觉得无趣。头 领这等恩情,图报有日。”
戴宗正要问如何的仇隙,只见那苍头来报道:“外面有高太尉差来两个
人请老爷说话,现在堂前坐着。”陈希真便立起身道:“三位少坐。”戴宗、 范天喜见话不投机,又见高太尉处有人来,便也起身道:“今日轻造,容再 奉拜。”陈希真道:“明日拜谢,简慢勿罪。”周通亦起身谢了,同出来。 陈希真送出大门相别,转身来见那两个,叫苍头关了门。那戴宗出得门走了 几步,回头对二人道:“叵耐这厮不识抬举。”范天喜道:“这厮不肯,也 是无法。”周通在后面说道:“院长,我们回山去同吴学究商量,好歹弄他 上山。卢俊义犹吃请到手,岂但他。”戴宗、范天喜道:“出巷人多,低声。” 不说三人回去。却说那陈希真回身,认得那两个矮方巾正是起先同在酒 楼上说话的,一个叫做拨火棒孙高,一个叫做愁太平薛宝,二人起身施礼。 希真回礼道:“何事又劳二位光降?”二人道:“便是高衙内特差小可二人 登堂赔礼,求姑娘开罪。衙内本要亲来,因恐姑娘见怪,故差小可们代来。” 陈希真道:“说那里话!方才酒楼上已说开了,却又生受二位。小贱人被老 汉着实拷了一顿,兀自没好气哩。”一面让座,一面叫苍头道:“快去里面 叫养娘伏侍姑娘出来,有话说。”苍头进去没多时,丽卿故意把眼揉得红红 的,同养娘、苍头一阵出来。丽卿道:“爹爹,有客在此,又叫孩儿出来做 甚?”希真道:“你快过来,这位是孙伯伯,这位是薛伯伯。为你这孽障闹
事,累二位在衙内处赔多少小心。你恼了二位伯伯,还不快去拜谢。” 丽卿上前,叉玉臂,折柳腰,深深的道了两个万福,口里说道:“深感
二位伯伯。方才实是奴家卤莽,不识高低。我爹爹已将奴家责罚过了。还望

二位伯伯,衙内前替奴家周旋则个。”看那两个没脑子涎着脸儿,连忙答喏① 道:“姑娘说那里话。还是衙内冲撞姑娘,特叫我们来姑娘前求开罪。”说 罢又唱个肥喏。陈希真连忙拉住道:“二位,这等小孩子兀的不折杀他。孩 儿,难得二位伯伯恕罪,你进去罢。快教他们安排酒肴。”丽卿又道两个万 福,进去。那两个没脑子连珠箭的推辞道:“并不饥饿,不敢承赐。”立起 身就走。希真拦住道:“小酌数杯何妨?”两个齐声道:“天色暗了,衙内 盼望。”一定要去。希真虚拉着送出门外,道:“恁地要紧,明日却来草舍 小酌。”两个略答应一声,又唱个无礼喏,慌急慌忙奔出巷去了。
  希真关上门,进后轩来。那养娘同苍头安排夜饭去,希真见女儿只一个 人,便悄悄的说道:“卿儿,计策便有些意思。往常本师张真人说你的姻缘 却在东北,我亦于东北上有段魔障必须去完了他,方好打点内丹。我想别处 也无可托足,只有山东沂州府你的姨夫刘广,他义胆包天,与我最投契,只 有他那里安得我们。但不知他为何削了职,近来又没个书信。你那两个表兄 去年应武举,又都不中。我也正记念着要去看他,如今正好与你同去。你精 细着,慢慢地把些细软收拾起,随身只打两个包袱,其余都撇下了,不必可 惜。只不可使养娘打眼。”丽卿道:“爹爹吩咐孩儿都省得。只是母亲的坟 墓,又没个亲人,托谁照看?”希真道:“不妨。因我又看得高俅那厮的气 焰也不久了,不过四五年之间,必然倒马。那时太平,我同你再回故里,有 何不可。”丽卿道:“这房子同这些器皿都弃了?”希真道:“我看得功名 富贵如同粪土,连身子尚是假的,不过套着他,不得不为他应酬,何争这些 房屋器皿。”
丽卿道:“先来的三个客是甚么人?”希真道:“你不听得,一个姓范
的是本城人,我亦认得他,只是不十分深交。那两个是梁山上的强盗,没来 由说我去入伙。我恁的没路走,也不犯做贼;便做贼,也不犯做宋江的副手。 吃我回覆了他。那厮们再来缠我,也未可定。只恐他那军师吴用亲来,那厮 会放野火,倒要防备。闻得蔡京就要进兵,那厮未必敢离巢穴。余外怕他怎 的。”丽卿道:“爹爹何不早说,我们却好捉住那厮去到官领赏,可惜吃他 走了!”希真瞪了一眼道:“你又来了!干你甚事?你捉来献与高俅,他便 封赠你不迭?”说罢,养娘正掌上灯,搬出饭来。父女二人吃罢,苍头、养 娘收拾去,亦吃了。希真道:“卿儿去睡了罢,我去静室祭炼都箓也。”丽 卿应了一声,叫养娘照着,到后面箭园内亭子上看了个转身,弓箱内照应了 火缸,又将各样军器料理了一番出来,关好园门,上楼去睡了。
希真自去静室做了一番功课,祭炼毕,又运了一回内观坐功,恰已是三
更天气,也归房去睡了。一早起来梳洗罢,叫起女儿来,吩咐道:“我去回 拜客,就回来。今日高俅那里倘有人来,我不在家,你不可出头。”丽卿应 了。陈希真一直走到九曲巷范天喜家,只见大门已开,一个苍头躬着腰扫地。 希真问道:“大官人起来否?”苍头忙丢了扫帚,应道:“大官人因亲戚家 婚嫁喜事,一早出门了。”希真道:“还有两位客官何在?”苍头道:“两 个客官都回乡去了。天不亮动身,顶城门出去的。老爷请进里面拜茶。”陈 希真道:“我不进去了。大官人回府。相烦说声:陈希真亲来谢步,夜来怠 慢。”苍头道:“小人说便了,陈老爷慢去。”



① 喏(rě,音惹)——即唱喏,一面作揖,一边出声致敬。以下“肥喏”,即大喏,程度加重;“无礼喏”,
当为一面作揖,一面道“无礼”。

  陈希真一直回家,进得门时,只见那拨火棒、愁太平两个早在厅堂上坐 等。希真忙抢一步上前道:“失迎,失迎。二位好早,点心用未?”那两个 起身答道:“便是一件要紧事,要报提辖得知。”希真惊道:“甚事么?” 两人道:“便是夜来小可见衙内回那话,衙内在府里整整吵闹了一夜,磕头 撞脑只要奔到府上来,吃我们捺住了。小可们兀自一夜不曾合眼。”希真道: “却是为何?莫非老汉有恁不是处?”两个道:“只为小可们嘴快,不应说 出姑娘被责一节。衙内听得跌脚捶胸,恨不得寻死,声声说道害了好人,自 己扑自己,连夜要过来负荆。挨到天亮,又不敢径来。此刻已在巷口茶店内 候着,叫我两个先来通知。”希真听罢,呵呵大笑,谢罪道:“什么道理, 衙内这般克己!快去请进来坐地。”三人脚不落地赶出巷口,只见衙内已在 巷口探看,后面又有两个亲随。见了陈希真,便来唱喏。陈希真连忙扶住道: “罪过。老汉该死,请草堂上赔罪。”挽着手,一同回来。
  到得堂上,衙内先跪下去,磕头捣蒜也似的道:“我的老子!我再三求 恳你,你恁的这般执性儿?如今反把令爱姑娘冤屈责罚,教我高某死了做鬼 也难过。”陈希真连忙跪倒回礼,扶起衙内道:“恁的这般颠倒说!老汉生 出这种不肖女儿,冒犯了衙内,此等责处,算得什么?衙内不怪,已感激不 尽,不料衙内这般情深。衙内坐地,老汉唤这小贱人出来。高衙内假拦阻着, 陈希真已进去了。好半歇,领着丽卿浓妆艳裹慢慢地出来。衙内望见,扑翻 身就拜。希真慌忙架住道:“衙内怎的、怎的?不是折杀人!孩儿快回礼。” 丽卿只得连忙跪下去,也拜了几拜。两个一齐立起。衙内道:“姑娘,小人 兀自不知害得你苦,小人兀自难过了一夜。”丽卿道:“奴家实是卤莽,懊 悔不迭,亏杀衙内海涵。不省衙内身子有事不?”衙内连连答道:“没事, 没事,只愁姑娘闪了贵手。”两个没脑子呵呵大笑道:“真叫做不打不成相 识。好个宽洪的衙内,好个贤德的姑娘!”陈希真道:“旧话休再提起,且 坐了谈心。”
只见那孙高、薛宝上前道:“衙内还有一件事要恳台允。”正是:
粉蝶贪花,撞着蛛丝殒命;灯蛾扑火,惹来红焰烧身。 毕竟不知高衙内还说甚么话,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北固桥郭英卖马 避邪巷希真论剑


  却说孙高、薛宝当时上前说道:“衙内还有一件事求恳,提辖切勿推却。” 希真道:“请教。”两个说道:“衙内夜间对我等说,提辖这般仁德君子实 在少有,衙内情愿过房与你老人家做个干儿子,万勿推却。”陈希真道:“阿 也!甚么话。谅陈希真是何等样人,虽是稍长几年,与太尉厮熟,此时贵贱 悬殊。虽是衙内雅爱,不怕辱没,太尉得知,须怪陈某无礼。”衙内道:“家 父处已禀明了。”孙高道:“正是太尉的主意。”说时迟,那时快,两个亲 随早明晃晃的点起两枝臂膊大的蜡烛,插在那带来的台儿上,捧上画桌来摆 着。希真那里拦得住。拨火棒便去拖过一张椅子,那愁太平便把陈希真推在 椅子上按定,高衙内跪下去便拜。希真欲待回礼,吃两个没脑子帮住了手, 实足足受了八个头儿。那丽卿立在屏风边光着两眼看他们做作,呆獃獃①地只 不做声。那苍头、养娘都忍不住笑。拜毕,陈希真道:“二位哥,这不是弄 我,折尽了我的草料!说不得,我儿过来同哥哥厮见了。”丽卿走到中间来, 同高衙内又拜了四拜。
  陈希真让了坐位,丽卿去老儿的肩下坐了,苍头、养娘送茶过来。希真 吩咐苍头:“快去叫个庖丁,整顿酒筵,倘来不及,酒楼去做些现成凑上, 色色都要美好。”高衙内道:“恁地要费事。却坐着不起身,苍头去巷口庖 丁家转了回来道:“今日大好日,庖丁不得空,不在家里。”希真道:“只 好委曲酒楼上去胡乱搬些来罢。”希真道:“我记得衙内今年好似二十九岁 了?”衙内道:“旧年孩儿曾对干爷说过二十八岁。”希真道:“衙内长你 妹子十岁。”衙内道:“如此说,贤妹是十九岁了。”陈希真道:“虽则衙 内大十岁,看去却与小女差不多,全不似三十光景。毕竟富贵人家安养得好。” 高衙内道:“孩儿那有贤妹这般后生。”孙、薛二人道:“却真是差不多。” 只见陈丽卿缓缓立起身,对父亲道:“孩儿没事进去罢?”希真道:“你 进去不妨,各位处告了。”丽卿又都道了万福,冉冉的往屏风后转去了。养 娘也随进去。高衙内那双眼睛直送进去。少顷,酒保挑了酒席送到后面去, 苍头安排搬来。那衙内两个亲随也来相帮伏侍,摆桌凳、安杯箸。陈希真苦 苦的劝衙内坐了首位,孙高第二,薛宝第三。轮流把盏,吃了两三巡,希真 只将素酒相陪,自有几种蔬菜。衙内道:“爹爹真不开荤么?”希真道:“我 昨日说过的,要到月尽夜。”两个矮方巾起身告辞道:“小可委实要到亲戚 处贺喜,不能奉陪。衙内在此宽用杯不妨。”希真已知其意,假留了一回, 送出门去。转身来,高衙内已出席候着。希真一只手挽着衙内的手,一只手 拍着他肩道:“我的儿,我怎想有这块福气!如今已是一家人,进到里面去 何妨。”便叫把酒席移到后轩去,吩咐养娘:“一发请姑娘出来陪哥哥。” 高衙内听见这一句,好似哑子掘着藏金,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只见养娘伏侍 丽卿出来,高衙内又唱个喏,丽卿又道个万福。希真笑道:“家无常礼,只 管文绉绉的几时了。”遂自己居中坐了,教女儿同衙内对面坐了。养娘来斟
酒。
高衙内亦不敢十分多看,只是左一眼右一眼的飘过去,险些儿把魂灵飘 落。丽卿有时眼光同他撞着,只不怎么。高衙内问道:“西门外鸳鸯岭好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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