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呆(ái,音挨)獃獃——面部无表情,发愣。
致,贤妹去过否?”丽卿道:“不曾。”衙内道:“那里有个天妃庙,近来 桃花盛开,干爷何不领贤妹去耍子?”希真道:“家里无人,老汉不十分教 他出门。”衙内道:“耍子何妨。”那衙内想不出的话去逗引丽卿开口,丽 卿只答应了便住口,再不多说。希真去陪他说些闲话。看看下午席散,高衙 内只得动身,却又坐下吃两杯茶。外面亲随也吃了酒饭,备好了马。希真送 衙内出来,亲随也来谢了饭。希真叫苍头把自己烛台来替换了,将那原来的 烛台交还亲随带回。希真道:“容日来谢太尉。今日初次,不便留你,下次 就在老汉处歇宿都不妨。”衙内道:“爹爹不要反劳,孩儿不时的会来。” 高衙内上马去了。附近的邻舍,有几个识得的都说道:“这老儿从新颠倒, 这般举止!花枝般的女儿岂不吃他勾引了?”
那陈希真进来,叫把两枝大烛移到后轩吹灭了,看着女儿,长叹一口气 道:“我只因势力不敌,故此降志辱身,求个出路。只是委曲了你,多受几 日腌臢。我成就了都箓大法,皆你之功也。”丽卿道:“爹爹休说这般话。 孩儿夜来原说已都依了,只要爹爹安稳,就是那厮有些长短,我只捺着便了。” 希真甚喜,道:“好孝顺儿子!我计必成。但只是家中只得一匹川马,临走 时还少一副脚力。我亦时常头口行里去留心,不是拚不得银钱,实在好的绝 无。”丽卿道:“只好再商。”
却说高衙内得意扬扬回到殿帅府前,孙高、薛宝已在那里等着,拱手道:
“衙内恭喜!”衙内大笑。一同进府,到书房里都坐下。孙高道:“衙内, 我这计如何?如今这人怕不是衙内的!”高衙内道:“计便有大半灵了,只 恐求亲时他却推阻,岂不是加倍的赔了吃亏?”孙、薛二人齐说道:“没事, 那老儿却不比得那年张教头,你看他方才的那些言语却十分迎着来。我看他 已是千肯,只不好自己开口。”我这边若一去说,必成无疑。却不可太说得 骤了。衙内不时的去温存着,不可冷落。太尉处便趁早去禀知,恐那老儿早 晚来谢,弄得两不斗头。”衙内道:“说得是。”
当晚衙内就去见了父亲,把这节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高太尉道:“你
这厮想不到的去做!陈老希虽则起先同我认识,他不过一个退休的提辖,你 却去拜他做老子,又要他的女儿,少不得又是讨来做正,无故揿①我同他做亲 家公。况且你左弄一个女娘,右弄一个女娘,还怕不够?劝你不如省些精神, 断了念罢。”高衙内磕头礼拜道:“我的爷!断得来时,孩儿早自断了,只 是那人委实的可人心坎儿,爹爹这一次与我作成,下次就有好的也不敢再要 了。”太尉道:“我不是意懒。你记得那年为林冲的老婆,费尽多少心血, 只一场空。陆谦、富安的老小现在还养着。”衙内接口道:“不不,这陈老 希不似那林冲,他已千肯,只要父亲一说便成了。只不可就说。”高太尉道: “我见他时,只谢过继你,至那亲事,你自去说,做不成时,休来缠我。” 衙内道:“只须父亲如此。”当夜无话。
次日,陈希真换了在家服色,骑了女儿那匹川马,叫个马保儿招呼着, 到殿帅府来拜谢。适值高太尉伺候官家大阅,不在府里。希真等他不回,只 得留下帖儿,嘱咐了言语,与衙内相见了。衙内道:“正要到干爷府上来。” 当时款待了酒饭。希真辞归,将钱开发马保儿,便问那保儿道:“我要买匹 好马,但一时好的难遇,你可晓得那里有?”保儿道:“今日听得他们说, 北固桥郭教头昨日死了,他有匹枣骝好马,有名唤做‘穿云电’,因无丧葬
① 揿(qìn,音沁)——按,强迫。
之费,听他娘子说要卖。小人亦曾见来,果然好马。”希真惊问道:“莫不 是郭英教头么?”保儿道:“正是他。”希真叹口气道:“我却知道那郭英 是个好汉,端的好武艺,年纪又不大,家里又贫,妻儿又弱,并未发迹,怎 么就死了?他坐下的马怕不是好的!不知此时卖去否?”保儿道:“这却不 知。”希真道:“你少待,同我走遭。”
希真忙去后面,叫丽卿:“取出银子,只拣一大包,不必称。”取来揣 在怀里,叫保儿领路,一口气奔到北固桥郭英家。却是几椽平屋,只听那郭 英的娘子在里面冷清清的哭。陈希真进去,叫声郭大嫂。那娘子收泪,抱着 个孩子出来,见了问道:“丈丈府上何处?寻谁说话?”希真道:“小人姓 陈,住在东大街,素亦认识郭大哥,不知怎的不在了?”娘子道:“便是撇 得好苦。丈丈到寒舍何事?”希真道:“听说郭大哥有匹坐骑不要了,要卖, 可有此事?”娘子道:“有的。”希真道:“可卖去否?”娘子道:“先夫 未死的前两日,便放信出去。至今莫说买,看也不曾有人来看。还有几个看 也不曾看见,先说道这马不值甚钱。奴气不过,将来拴在后面,不去问人卖。” 希真道:“小人委实要买,肯出价钱,可叫小人看看否?”娘子道:“在后 面,请进来看,不妨。”
希真叫保儿外面坐地,跟那娘子进里面天井内。看时,吃那一惊:只见 那马拴在槽边,垂着头啃那蹄子。希真把他周身相了一相,问娘子道:“为 何饿得他这般瘦?”娘子道:“便是先夫在日,虽甚爱惜,亦有时不能喂饱 他。及至病重时,那里有心理会到他?所以落了膘。”希真又去看了看牙齿, 道:“你要卖多少银子?”娘子道:“不瞒丈丈说,说价也由我讨,只奴是 本分人,老实说与你,先夫病重时,并不说落价钱,只对奴说:有识得的, 便贱些也卖了;倘不遇着识货的,情愿没草料饿死了他也不卖。前日有一个 人劝我卖与汤锅上,说倒有五七两银子,吃我发挥他一顿。今丈丈真个要买, 随你自说罢。”希真道:“我说不要怪。”娘子道:“何怪之有!”希真委 实看得那马合意得紧,便脱口说道:“与你一百两足色纹银,何如?”娘子 暗惊道:“却不道还值这许多,落得再要些。”便道:“一百两少些,求加 加。”希真道:“竟是一百二十两。”娘子忖道:“再不卖时,恐决裂了。” 遂问道:“丈丈,你端的买这马去做甚?”希真道:“不瞒大嫂,我有个儿 子在南营里做提辖,别的马不中他骑,特访闻府上这匹好马,故而来买。” 那娘子道:“这般说,你只管将了去,银子却要好的。”
希真忙去斜对门钱铺内唱个喏,取出银包,央那朝奉天平上称足一百二
十两。忙捧过来交付娘子收了,便叫马保儿入里面去牵那马出来。那娘子收 了银子,见牵了马去,想起丈夫在日,止不住那腮边的泪雨点般的落下来。 希真老大不过意。娘子道:“丈丈,还有副鞍鞯①是这马上的,你一发买了去 罢,省得在奴的眼角头。”希真去看了看,已是破的了。希真道:“鞍鞯我 便不要,你如果嫌马价少,我再添你些罢。”说罢,去银包里又取出十两来 重的一锭银与娘子。娘子那里肯收,说道:“奴自己睹物伤心,并非嫌银少。” 希真道:“把与郭大哥买陌纸钱,小官官买些饮食也好。”硬安在桌儿上。 又取了二十两银子,赏与马保儿道:“你取了,不可这里来讨除头。”保儿 接了。娘子道:“那副鞍鞯,便送与丈丈罢。”希真道:“家里自有。”便 唱个喏道:“小人告辞了。”娘子抱着孩子回个万福,道:“丈丈慢行。孩
① 鞍鞯(jiān,音尖)——马鞍子及垫在马鞍下面的东西。
儿有好日,必当补报。”希真叫保儿牵马先走,自己随后随着去了。那四邻 看见的人都不信了,说道:“这老儿忒好癖!好道有些疯了,拚一百五六十 两银子,却来买这么一匹马,马肉只不过十六文钱一斤。王老儿家那匹磨麦 的骡子,买来时只十五六两银子,比他强壮得多哩。”
却说那娘子有了那些银两,便去央亲族相帮料理了丈夫的丧事。将那副 鞍鞯就丈夫灵前哭着烧化了。不必题他。
且说那陈希真买了那马,转了个湾找一个茶店坐下,把那马拴在茶店门 口,对马保儿说道:“你自去罢,马我自己会牵。郭寡妇家不许再去缠,我 在这打听。”保儿应道:“小人不去。”谢了谢,欢欢喜喜跑回自己家里去 了。那希真吃了一回茶,又把那马看了好歇,起身牵了回去,兀自走几步回 转头来看看。到家门口敲开门,自己牵入后面,拴在廊檐柱子上,叫声道: “卿儿,那马我已买了来也。”丽卿正在楼上,听见这句,飞跑的下胡梯来, 忙问道:“爹爹,马在那里?”笑嘻嘻的到廊下来看了一回,十分欢喜,问 道:“爹爹,多少银子买的?”希真道:“正价银一百二十两,又添了三十 两,共一百五十两。”丽卿连声道:“便宜,便宜。”希真道:“不贵么?” 丽卿道:“不贵不贵。那匹川马也是一百两银子买的,虽然好,那里及得他 来。但不知几岁口了?”希真道:“我看过,八岁口了。”又笑道:“你便 恁的相得准,我且去箭园里放个辔头看,试试你的眼力何如?”丽卿摇手道: “此刻还骑他不得。此刻他正落膘,勉强骑必然骑坏,反不如那匹川马。待 用好水草好米料将息他到十来日,再多溜他几转,那时孩儿骑上他,出个辔 头来叫爹爹看。”希真笑道:“恁地你倒好去做马保了。天晚了,我且牵到 箭园马房里去好好喂养。我得这副脚力,缓急可靠矣。”就把用剩的银两仍 交丽卿收好了。自己牵马到后面拴好,上了料,走出来。
只见苍头来回道:“高衙内来回拜。”说不了,那衙内已先进来,将着
高俅的名帖,说道:“家父因官家议论讨梁山的军务,国事在身,不能亲来, 特着孩儿回拜。”陈希真道:“什么道理,反要衙内劳步,且里面坐地。” 希真叫道:“卿儿,你的哥哥来了。”丽卿在楼上应了一声,好一歇,慢慢 地走下来,相见了。希真便以酒食相待,教女儿一同相陪。
说话间,高衙内看那轩亭精雅,称赞了一回。只见那壁上悬着一口宝剑,
便问道:“这口剑可是贤妹的?”希真道:“正是。”衙内便要看,希真自 去取来。到席上看时,只见那剑靶上细丝绦结着,上面赤金嵌出“青錞①”两 个字,靶上又坠着蝴蝶结子,双歧杏黄回须卷毛狮子吞口,剑鞘上裹着绿沙 鱼皮菜花铜螭虎铰链,上面有十四个字道:
秋水铓①寒䴙鹈②膏,虹光锷③吐莲花质。 也是赤金嵌的。希真便把那口剑抽出一段来与高衙内看。只见那高衙内打了 个寒噤,觉得那股冷气夹脸的喷出来,毛发皆竖。看那锋刃时,乃是四指开 锋,一指厚的脊梁,镜面也似的明亮,远望却是一汪水,照耀得人的脸都青 了。连靶共重七斤四两,长四尺二寸。高衙内问道:“干爷,你这口剑是那 里买来的?”希真道:“那里去买,这是老汉祖上留下来。这剑砍铜剁铁如
① 錞(duì,音对)——矛戟柄末的平底金属套。
① 铓——锋芒。
② 䴙鹈(p ìtí,音僻提)——水鸟名。
③ 锷(è,音饿)——刀剑的刃。
削竹木。我祖上随真宗皇帝征讨澶渊,带去边庭上,不知出过了多少人。这 剑归家后,但逢阴雨天,他便啸响。老汉幼时听得先祖说,那几年这剑悬挂 的所在,灯下往往见有人影立着,细看却又不见。又那啸响时,往往跃出鞘 外。近年来想是那些精灵也渐渐销散了,这些景象亦不多见。我这个痴丫头, 就把他当做性命一般,放在他床里面陪着他睡。今日因鞘上有些损坏,方才 修好了,所以挂在这里。”衙内道:“妹子,你既这般好他,谅必舞得更好, 便请舞一回何如?”丽卿笑道:“刀剑是杀人的勾当,有什么好看。”高衙 内道:“好妹妹,不要着我吃碰。”希真道:“我儿,既是哥哥恁地说,你 就舞了一回罢。”丽卿吃催逼不过,只得立起身来,挽起袖子去鞘里抽出那 口剑来,走下阶檐开了一个四门。高衙内夹着一双眼,看着丽卿,连珠箭的 喝采。丽卿舞罢,把来插入鞘内,交付养娘捧去楼上收了,放下袖子,仍去 坐了。高衙内道:“端的舞得好。”希真笑道:“衙内污眼。”当时又吃了 几杯。希真又引衙内到轩后看了一回,也有些假山湖石花木之类,右手一带 曲折游廊。天色已晚,高衙内辞了回去。
话休絮烦。自此以后,衙内日日到希真家来,时常送些衣服、玩好、饮 食之类。希真便将酒食待他,只陪住他,不去应酬别事。衙内有时也歇在希 真家,从不教女儿回避。那丽卿打起精神,只和亲兄妹一般看承,片言微笑 都不苟且。那衙内看得那丽卿吹弹得破的庞儿,恨不得一口水吞他下去,只 碍着这老儿夹在中间讨厌。有时故意说些风话挑拨,希真一面顾着女儿的颜 色,一面把闲话架开去。那丽卿只记着他父亲吩咐的言语,捺住那股气。衙 内只管去催孙、薛二人来说亲,二人只劝:“衙内再宽耐几日更好。”
不觉已是八九日了,希真对女儿道:“我的都箓大法,又磨去了一大半
日子,那厮却不来说起亲事,却更妙。再挨到几日,功程圆满,得空就走他 娘。”丽卿道:“孩儿也巴不得快快过去,实在受不得了。”希真道:“好 儿子,再是一两日,你只推身子不安,去回避了罢。”说着话,高衙内又到。 希真接他进来。那衙内将着一块碧玉禁步、一颗珠子,说道:“送与贤妹添 妆。”希真笑道:“怎么只管要你费钱。”叫丽卿谢了收去。衙内道:“自 家兄妹,谢什么。”那一日,大家说说笑笑,少不得又是吃酒。
刚至半酣,苍头进来回道:“外面张老爷来辞行,老爷说要会他,已请
进厅上了。”希真道:“我晓得了。你只顾自去,我就出来。”希真忙换了 件道袍,说道:“你二人宽吃两杯,我会客就来。”吩咐养娘道:“你小心 伏侍,不许走开。”忙走出厅上去了。那衙内见老儿已去,放心大胆,笑迷 迷的只管盯住了丽卿看。丽卿吃他看不过也笑了,一面把头低了去。衙内吃 他那一笑,弄得七魄落地,三魂升天,骨头酥软了。一时色胆如天,便将右 脚桌底下来勾丽卿的脚,叵耐那张八仙桌子生得阔,丽卿那双脚又缩在椅子 边,却勾不着。高衙内叫声:“妹子,我和你到轩后假山洞里去耍看。”丽 卿道:“不过如此,有甚好看。哥哥自己也好去,并非不认得。”衙内道: “听得妹子的箭园十分好,哥哥却不曾见,何不领我去看看?”丽卿道:“且 待爹爹来一同去。”衙内见他只不动身,便对养娘道:“你去把酒烫烫来。” 养娘捧着壶道:“酒还火热,烫他怎的。”衙内道:“妹子,你的酒冷了, 我与你换。”一面说,一面把丽卿面前酒杯内的残酒抢来一饮而尽,去养娘 手里,取那壶花花花的满斟一杯,先自己尝了尝,双手捧与丽卿道:“妹子, 你尝尝哥哥的这杯热酒。”那丽卿已是坐不稳了,又吃他这一拨,那里再忍 得,便霍的立起身来,那两朵红云夹耳根泛上来,恨不得一把抓来摔杀他。
转一念记起父亲的千叮万嘱,只得捺了又捺的捺下去,走去外边那椅上坐着, 低了头只不做声。衙内觉得没趣,只顾吃酒,还只道他怕羞。
希真送那客去了,急转后轩。只见女儿坐在一边,衙内独自吃酒,见希 真来起身道:“干爷请坐。”希真道:“我儿,何不陪你哥哥吃杯,却在外 边坐地?我儿,哥哥已是一家人,不要只管这般生剌剌地。”丽卿半晌说道: “哥哥要与孩儿把盏,不敢当他的,故而让开。”说罢,仍起身入席。丽卿 道:“爹爹,哥哥说要到箭园里去耍子。”希真道:“最好,我们何不就移 杯盘到箭厅上去。”三人正要立起身,只见苍头来禀道:“太尉府里差一个 体己人来,请衙内快回去,说有要紧事。”希真道:“既然尊大人有正事, 衙内且请自便,过日再见。那箭园内桃花还未谢哩。”衙内道:“孩儿也不 吃饭了,就此告辞。”
希真送了衙内转来,问女儿道:“方才那厮可说甚么?”丽卿摇着头道: “不说甚。方才厅上甚么客,爹爹去陪这半日?”希真道:“就是到沂州府 去的那张百户,我托他带那信。我儿,将来那厮再来,你竟回避罢,我有话 支吾。”
却说衙内回去,老子前去完结了那件事,便自去叫孙高、薛宝两个到面 前,道:“我要死了,看来这命不久矣!”孙、薛二人道:“衙内怎说这话?” 衙内道:“这话,这话!你两个全不替我分忧。他索性不肯,我也断了念。 许多日子,只叫我去干嫖,引得那雌儿睡梦里都来缠我。我没处消遣,只好 把家里的这几个来熄火,却又可厌,正是吃杀点心当不得饭。‘鱼儿挂臭, 猫儿叫瘦。’你两个到底怎地?”两个没脑子慌忙说道:“衙内息怒,并不 是我二人不当心。只是这节事不得不如此,长线放远鹞儿。今衙内这般说, 我二人便去,管取成功。”衙内道:“好呀,我平日又不待你们错。”那衙 内觉得小便处有些涩痛,到里面去了。
这两个没脑子飞也似的到希真家里,见了希真。希真问道:“二位少晤。”
两个齐说道:“正是多日不来亲近。今日一则来候候,一则有件正经事。” 希真道:“甚么事?”二人道:“替令爱姑娘说一头媒,不知肯俯允否?” 希真笑道:“感谢二位。想二位说的谅必不错,但不知是那一家?”孙高道: “提辖试猜猜看。希真把眼眨了一眨,笑道:“我怕猜不着。莫不是我那干 儿子‘仰之弥’?”二人呵呵大笑,道:“你老人家真是神仙,便是这头亲 事何如?”陈希真道:“我听说衙内已有两房正室夫人,却又要小女做甚?” 孙高道:“提辖听禀:那衙内虽有两房正室,他却顶着三房香火。太尉是第 二房。那两位一位是大房的,一位是三房的,只有太尉这第二房还不曾定。 提辖若肯俯允,令爱便是太尉的亲媳妇,比那两位不同,但不知尊意若何。” 希真道:“实不瞒二位说,这头亲老汉甚是愿意,但与太尉贵贱不敌,奈何?” 孙高道:“提辖休说这话。太尉与提辖心腹至交,岂可因贵贱而论。只求台 允,太尉那有不喜。”希真道:“如此说,深仗二位大力。但只是老汉尚有 三件事并非勒掯。若太尉依得,莫说这个丫头,便是十个女儿,我也送上; 如不能依,休怪老汉执拗,却是不肯。”孙、薛二人道:“请教。”
希真道:“一件是不必说,太尉定依得:我老汉又无男儿,只靠这个女 儿,衙内既与我做女婿,便要他把我做亲爷看待,我后半世就靠着他。”孙、 薛二人道:“这事不难。”“第二件,小女虽是第三次进他的门,闻知得衙
内就要铨选知府,那副恭人①紫诰却要先把与小女。第三件,老汉姓好静养, 太尉那后花园内的那座虚明阁,须要送我安居。这三件事若半件儿不依,休 提。”孙、薛二人商量道:“这事我们难好做主,且去禀过太尉定夺。”
二人辞去,对衙内说了。衙内欢喜得个狮子滚绣球。便道:“有何依不 得,有何依不得!只是一件事,我在这里不乐。”二人问道:“甚事?”衙 内道:“那雌儿的脸好像撒过霜的,装呆搭痴,恐他不省得风流,取来却不 淘气。”孙高道:“非也。衙内你不晓得,他是清白人家女儿,那肯同那三 瓦四舍的奉迎。他既与你做夫妻,自然又是一样。衙内,女娘们须要这般稳 重的好。”衙内便引他二人同去禀了高俅。高俅道:“那两件都应了他。只 他要我的虚明阁,且去虚应着,等过了门再商。”衙内大喜,便叫孙、薛二 人去回报了希真,“就在他那首选日子,我在这里等信。”二人去了两个时 辰,转来道:“事已妥洽。那陈老希说道,日子太迟,恐怕天热;太近,他 又要赶办些妆奁,拣定了四月初四日下聘,初十日合卺。”高俅道:“如此 甚好,到底你们两个会干事。”叫备酒筵先谢二位大媒。当日高俅叫衙内陪 他二人饮酒至夜,二人谢了归家。
不说那薛宝。单说那孙高,吃得酩酊烂醉回到家里。方才坐下,苍头禀 道:“大老爷回来了,方才到得。”孙高听得,一个■踵立起来道:“快请 来叙话。”原来那孙高排行第二,他还有个哥子叫做孙静。为人极有机谋, 浑身是计,又深晓兵法,凡有那战阵营务之事件件识得。只是存心不正,一 味夤缘①高俅,是高俅手下第一个蔑片②,凡是高俅作恶害人之事都与他商量。 但是他定的主意,再无错着,因此高俅喜欢他,提拔他做到推官之职。他却 不去就任,只在高俅府里串打些浮头食,诈些油水过日子。高俅也舍不得他 去。京城里无一个不怕他,都叫他做孙刺猬。那日因奉高俅的钧旨,到归德 府公干方回,天色已夜,不便进府。当晚两兄弟见了,各说些寒温。孙静道: “近日高府里没甚事么?”孙高道:“没甚大事,只是我今日与他儿子张了 一头雌儿,却甚顺利,一弄就成,少不得有些谢我。”孙静便问:“是谁家 的?”孙高把陈希真那节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孙静听罢,摇着头道:“你且慢欢喜,这事尴尬,其中必有诈,这是唱
筹量沙的计。”孙高沉吟半晌道:“这计我却拟不出,莫不成叫他女儿做甚 歹事害人?”孙静道:“他也不能害人,只不过高飞远走而已。你们空费气 力张罗一番,吃人嘲笑。且待我明日见高俅时,点破了他,再设一个法儿, 管教他插翅也飞不去。今日你醉了,且去睡,明日我对你说。”不知孙静定 出甚计,且看下回分解。
① 恭人——古时妇人封号。宋元时亦称官吏之妻为恭人。
① 夤(y ín,音银)缘——巴结。
② 篾片——旧时称在富豪家帮闲凑趣的人。
第四回 希真智斗孙推官丽卿痛打高衙内
话说第二日早上,孙高问孙静道:“哥哥夜来怎知那陈希真是诈?”孙 静道:“这事不难知。你想那陈希真平日最精细,诸般让人,却自己踏着稳 步。里面深有心计,外面却看不出,沉静寡言,不妄交人。高太尉那般要抬 举他,他尚支吾推托;有人称他是高俅至交,他反有羞惭之色:今日岂肯把 亲生女儿许配他的儿子,况又是三头大?闻知他那女儿绝标致,又有些武艺, 你们又亲见来。他爱同珍宝,多少官宦子弟正正气气地要同他对亲,兀自不 允。那高衙内浮荡浪子,绰号花花太岁,那个不识得,倒反是他去一说就肯? 就算陈希真爱慕高俅的权势富贵,早为何不攀亲?何至厮打一场之后越加亲 热?这明是惧怕高俅生事害他,却佯应许着,暗作遁计。却又勒掯高俅这样 那样,以防他疑心。一件他却没见识:既然如此,早就该走了,不知何故尚 挨着。”孙高听罢,如梦方觉,道:“哥哥,你用甚计止住他?”孙静道: “你放心,我自有计,包你不淘气,教那厮走不脱。”
兄弟两个梳洗毕,吃过饮食,齐到太尉府里。见了高俅,先把那起公事 缴消了。高俅慰劳毕。少顷,衙内进来,也相见了,同坐。孙静道:“世兄 恭喜,又定了一位娘子。”高俅道:“便是,费了令弟的心,还未曾谢。下 月初十日,还要烦推官照应。”孙静道:“不是晚生多管,这事正要禀明太 尉,那陈希真这头亲事恐怕不稳。”高俅、衙内齐问道:“推官,怎见得不 稳?”孙静道:“昨日听见舍弟这般说,猜将来,他未必情愿。”高俅道: “我与他联姻,又不辱没了他,为何不情愿?”孙静道:“便是太尉不辱没 他,那厮却甚不中抬举。他那女儿不知要养着怎地,东说不从,西说不就。 今日太尉去一说就肯,他非贪太尉富贵,实畏太尉的威福,不敢不依。他得 空必然逃遁,没处追寻,须准备着他。晚生虽是胡猜,十有九着。”衙内道: “孙老先生,你也太多心。他若要走,那一日走不得,挨着等甚?多少人扳 不着,他却肯走?”孙静道:“衙内不要这般托大说。陈希真那厮极刁猾, 他岂肯一番厮打之后,便这般揿头低?他走虽不能定他日期,或者因别事纠 缠,却随早随迟也难定。不是孙某夸口说,肯听吾言管教他走不脱。”高俅 看着衙内道:“何如?我说早知他同你厮打,你还瞒着我说耳朵自己擦伤, 今日破出了。”衙内涨红了脸道:“实不曾厮打,只不过争闹,他女儿推了 我一把。”
高俅道:“你这厮老婆心切,甘心吃亏,我也不管。今事已如此,推官
之言不可不听,万一被他溜了缰,却不是太便宜了他!你且说,计将安在?” 孙高道:“家兄说有条妙计,那怕他插翅腾云也飞不去。”孙静道:“依着 晚生愚见,最好乘他说要虚明阁,就把与他,劝他把老小移来同住,拚着拨 人伏侍他,好来好往的绊着。只待成亲后,便放下心。”高俅道:“这计恐 行不成,他推托不肯来,不成捉了他来?”孙静道:“他不来,便是有弊, 既不便行,还有一计,请屏左右。”
高俅便将左右叱退,房里只得四个人。孙静悄悄地道:“莫如太尉叫人 预先递一张密首的状子,告他‘结连梁山泊,将谋不轨’等语,把来藏着里 面。他如果真是好意就亲,俟完姻后就消毁了,不使人得知。这几日却差心 腹,不离他家左右,暗暗防着他。见他如果行装远走,必系逃遁,便竟捉来 推问,这状子便是凭据,他有何理说?看他还是愿成亲,还是愿认罪?”高
衙内听罢,大喜道:“此计大妙!”高俅道:“须得几个人出名才好。”孙 高道:“晚生做头。”衙内道:“薛宝、牛信、富吉都与他写上。”孙高当 时起了稿底。出名的是孙高、薛宝、没头苍蝇牛信、矮脚鬼富吉。那富吉便 是富安的兄弟。状子上写着“密首陈希真,私通梁山贼盗,胆敢为内线,谋 为不轨”的词语,孙静道:“公呈只四人不好看,再加几个。”又想了四个 人上去,共八个原告。
当时誊清,高俅收好,方唤左右过来道:“唤魏景、王耀来。”须臾把 那两个承局唤到面前。这两个是高俅的体己心腹,那年赚林冲进白虎节堂的 就是他两个。当时高俅吩咐道:“你二人精细着,到东大街避邪巷陈希真家 前后左右罗织,私自查察。暗带几十个做公的远远伏着,但见陈希真父女两 个行装打扮出门,不问事由,只管擒拿,我有定夺。我再派军健将弁临时助 你。须要机密,不可打草惊蛇。他若随常出门,不是行装,亦切不可造次。 只等过了四月初十方准销差,那时自有重赏。”二人领诺去了。孙静对衙内 道:“世兄不时到他那里去走走,兼看他的动静。”衙内道:“我就要去。” 当日人散之后,衙内换了大衣,把个子婿帖儿,带了仆从便到希真家来。 进得门时,只见许多锡匠、木匠在那厅上打造妆奁①。希真背着手在那里督工, 见衙内来,连忙接进。那衙内忙递过帖儿,扑翻身便拜道:“泰山,小婿参 谒。”希真大笑,连忙扶起,让进里面。只见后轩又有些裁缝在彼赶做嫁衣, 丽卿倩妆着立在桌案边看,一见衙内来,笑了一声,飞跑的躲去楼上,衙内 叫声“妹子”,丽卿那里应他,只顾上去了。希真笑道:“他同你已是夫妻, 新娘子应得害羞,你也该回避。”衙内大笑。希真道:“不知那个兴起什么 害羞,难道下月初十就不做人了?”二人大笑,那几个裁缝也都笑起来。希
真叫养娘道:“快与你姐夫看茶来。”
二人坐谈一歇,希真道:“贤婿,你前日说要到箭园里去,今日老汉陪 你去看看。”便同衙内起身,转过那游廊后,到了箭园。只见一带桃花,争 妍斗丽,夹着中间一条箭道。左首一条马路,尽头篷厂里,拴着两匹头口。 这边居中三间箭厅。箭厅之前又一座亭子,亭子内有些桌椅。走到厅上,只 见正中一方匾额,乃是“观德堂”三字,两边俱挂着名人字画。靠壁有四口 文漆弓箱,壁上挂满箭枝,又有两座军器架,上面插着些刀枪戈戟之类。当 中一座孔雀屏风,面前摆着一张藤床,床上一张矮桌。二人去床上坐定,望 那桃花。衙内道:“这园虽不甚宽,却恁般长。”希真道:“先曾祖置下这 所箭园,甚费经营。亦有人要问我买,我道祖上遗下的,不忍弃他。如今教 小女,却用得着他。”
猛回头,只看床侧屏前朱红漆架上,白森森的插着那枝梨花古定枪。希 真道:“这便是你夫人的兵器。”衙内立起,近前看一看,那枪有一丈四五 尺长短。衙内一只手去提,那里提得动,他便双手去下截用力一拔,只见那 枝枪连架子倒下来。希真慌忙上前扶住,道:“你太卤莽,亏杀老汉在此, 不然连人也打坏。”衙内道:“有多少重?”希真道:“重便不大重,连头 尾只得三十六斤。”一面去把那枪架扶好。衙内道:“不过鸡子粗细,怎么 有这许多重?”希真道:“这是铁筋,不比寻常铁,选了三百余斤上等好镔 铁,只炼得这点重。又加入足色纹银在内,刚中有柔。你方才拔他下截,那 上梢重,你力小吃他不住,自然压下来。”衙内道:“这般重,却怎好使?”
① 妆奁(lián,音连)——嫁妆。
希真笑道:“你怕重,你那夫人手里,却像拈灯草一般的舞弄。”衙内听得, 虽然欢喜,却也有些惧怕,暗想:“前日玉仙观里,真错惹了他也。”再细 看那枪时,只见太平瓜瓣尖,五指开锋,头颈下分作八楞,下连溜金竹节一 尺余长,竹节当中穿着一个古定也是溜金的,上面錾着梨花,梨花里面露出 “如意”二字。那一面,也是一样的花纹。再下来一个华云宝盖,撒着一簇 干红细缨;底下烂银也似的枪杆,绕着阳面云头;枪杆下一个三楞韦驮脚也 是溜金的。希真道:“这枪本是老夫四十斤重一枝丈八蛇矛改造的,费尽工 夫。今重三十六斤,长一丈四尺五寸,小女却最便用他。”衙内称赞不已。 希真又道:“我这小女舞枪弄剑,走马射飞,件件省得。只是女工针黹,却 半点不会,脚上鞋子都是现成买来,纽扣断也要养娘动手。将来到府上,还 望贤婿矜全则个。”衙内道:“泰山说这般话,小婿那里怕没人伏侍他。” 二人又说了一回,希真就在箭厅上邀衙内酒饭。那衙内因不见丽卿,也不耐 多坐就去了。
出巷口正遇着魏景、王耀在那里。衙内在马上叫过二人,轻轻吩咐道: “下次我在他家,你等离开些不妨。”二人应了。衙内回去,一路暗忖道: “希真这般举动,那有不肯,却不是老孙多疑。”见了老子说及此事,高俅 道:“我也这般说,他如果不肯,却为何问我要虚明阁,又要约定那两件事。 但是孙静的计备而不用也好。”衙内又去了两次,总不能见丽卿,觉得无趣 也懈了,连日不到那里。只恨那轮太阳走得慢,巴不得就是四月初十。
却说那希真自许亲之后,进出时常在巷口遇着王、魏二人,有时邀希真
吃茶,有时回避着,希真有些疑忌。一日,希真早上自开门出,见那王耀已 立在门首张看。一见希真,便问道:“提辖好早?”希真道:“承局有何贵 干?”王耀道:“等个朋友说话,却不见来。”慢慢的踱出巷去了。希真忖 道:“这巷里面又走不通,他寻那个?”下半日,又见那魏景在巷口立着, 看见希真便避开。希真走出巷外,却不见了,心中愈疑。半晌亦不见他,希 真便去茶店内坐下,叫那茶博士泡碗茶来。茶博士笑道:“你老人家今日难 得,从不曾到小店来。”希真笑道:“便是紧邻在此,照顾你一次。”遂问 道:“那两个承局模样的,常在这里吃茶做甚?”茶博士道:“便是不识得, 两个轮流来坐着,两三日了。开着茶永不肯走,讨厌得很。想不知是那座衙 门里有察访的案。”希真道:“你听见他说些什么?”茶博士道:“不曾听 得。”希真道:“他可问起我么?”茶博士道:“昨日那个穿紫衫的,他却 问小人,说提辖要出行到那里去。小人答他不晓得,他也不问下去了。”
希真暗暗点头,已是明白。辞了茶博士回家,对丽卿道:“你看那厮们
刁猾么!我这等不动声色,他还如此备防着我。”丽卿道:“恁地时,我倒 干赔了小心。我看不如先结果了那厮再走。”希真道:“你不要着急,我自 有道理。”希真立在廊下,捻着须想了半歇,寻思道:“高俅必不能料得。 不知是那个献勤,莫不是孙静那厮归也?自古道:辅强主弱,终无着落。还 不如用这个法门破他。”当时叫苍头来:“你把我一个名帖,去殿帅府号房 处投下,说我要请衙内来说话。”苍头去了。希真对女儿道:“明日二十九 正是都箓圆满之日,午时送神。这个月小尽,后日初一日,一黑早我同你就 要走了,又难得撞着是个出行大吉日,不争被他作梗,只可用这条计略愚他 一愚。即被他识破,我已走脱矣。”
正说着,苍头先回来道:“衙内就来也。”不多时,衙内欢欢喜喜的进 来,道:“泰山唤小婿有何见谕?”希真放下脸来道:“那个是你泰山,你
是谁的女婿?我的女儿须不臭烂出来,一定要挜①与你!”衙内大惊道:“干 爷为何动怒,孩儿有甚冲撞?”希真道:“我好意把女儿许配与你,我须不 曾犯罪。你为何叫人监防着我?”那衙内听见这句便是雷惊过的鸭儿一般, 说道:“那、那、那有此事!”希真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那 两个承局来盘问我好几次,问我出门否。我说就要嫁女儿,不往那里去。兀 自不肯信,在我门首踅②来踅去。又叫做公的四面打听我。请问:这是甚么意 思?监防我恐我逃走不成?我便不把女儿许与你,我也不犯私逃。我陈希真 顶天立地,看着这条命如同儿戏。我不过难得你老子一番抬举,又爱你的仁 德聪明,恐错过了。不成夺了那个的宠?这事也没甚气我不过。你与我既是 翁婿,不值便把我如此看待,还说肯养我过老!你不信,叫那两个来质对。” 衙内慌忙诺诺连声道:“爹爹息怒,想是下人之故,孩儿去打听明白, 就来回爹爹的话。”连忙出门上马,出巷又不见那两个承局。飞奔去见了老 子,从直说了。高俅惊道:“怎的走了风?”衙内道:“魏景、王耀去盘问 了他,被他得知。”高俅大怒,便叫:“捉这两个奴才来!”须臾叫到面前, 高俅骂道:“你这两个不了事的狗头,叫你们去暗防陈希真,那个叫你去盘 诘!”魏景道:“不过在茶店里问了一声不打紧。”王耀道:“小人只不过 在他邻舍处略打听些。”高俅大怒道:“攮糠的蠢才,谁叫你打听!此等机 密事容你在茶店里乱讲。左右,与我背驼起来,每人各抽五十皮鞭,教他醒 睡。”众人请免,二人亦伏地哀求。高俅喝退了两个。衙内道:“此事怎好? 我想已泄漏了,不如竟照孙静的计,竟去捉了来硬做。”高俅道:“胡说。 你只不过要他的女儿,他已自肯了,又去冤屈了他,认真寻死觅活,却不是 自己弄坏?如今只有叫薛宝同你去将这般话盖饰了。这事都被那孙静多疑,
早不听他也罢,如今不必教他得知,省得他又来聒噪③。”
衙内便唤薛宝同到希真家,谢罪道:“家父实属不知,那魏景、王耀因 误听人说泰山要远行出外,故来问声,以便通报,实无他意。”薛宝道:“太 尉已将那厮重责了,以戒其造次之罪。太尉还要自己赔罪。”希真道:“这 等说,老汉倒错怪了。只因太尉这等以贵下贱,旁人多看得骇然,只道是老 汉扳高,方才盘问得太蹊跷①,不由老汉不动气。明日到太尉处赔罪,贤婿先 与老汉周旋则个。”希真又款待了二人,送出门外。希真道:“贤婿,老汉 是这般馉饳②性儿,幸勿芥蒂③。”衙内连说“不敢”,辞别了,回覆高太尉 去。
孙高得知此事,那肯隐瞒,便见孙静道:“那两个承局不小心露出马脚。
如今太尉发怒,申饬他两个,不但不去防备他,反怪哥哥多事。”孙静只是 仰面冷笑。孙高道:“哥哥笑甚?”孙静道:“且等陈希真走了,叫他识得。” 却说希真送了二人,丽卿迎出来道:“爹爹,这事怎的了?”希真笑道: “好教你放心,明日就成功了。”叫进苍头来道:“我有一封银信,你与我 带去陈留县王老爷家交付,再与你二十两银子盘费。只明日一早就要与我动
① 挜(y à,音亚)——硬把东西送给人或卖给人。
② 踅(xué,音学)——来回走。
③ 聒(guō,音郭)噪——吵闹。
① 蹊跷(qīqiāo,音七敲)——奇怪,可疑。
② 馉饳(gǔduò,音谷垛)——一种面制食品,谓糊涂。
③ 芥蒂——心存嫌隙。
身。”苍头道:“陈留县去,何用二十两盘费?”希真道:“余多的仍好带 回。”苍头领了去。当夜希真仍去祭炼,事毕就睡。一清早起来,打发苍头 出门去了,唤那养娘道:“你也好久不曾回家,今日叫你回去看看你的爹娘, 住几日不妨。”那养娘听得这句话,好似半天里落下一道赦书,欢天喜地的 应了一声。便去换了件衣服,穿双新鞋,搽脂抹粉打扮了,收拾起一个包袱。 希真与了他一包物事,道:“这是与你父亲的。”养娘接来收了,觉得有些 沉重。丽卿又与了他十两银子,道:“你去买些东西。”养娘暗想道:“这 回回去,姑娘却为何把这许多银子与我?”谢了收起。希真便自去叫个马保 儿,牵了匹驴子,先付了工钱,叫他送去。那养娘辞了主人,又对丽卿道: “姑娘,我那盆建兰,姑娘照应着时常浇浇水,不可枯干了。”丽卿暗笑, 应了他一声,却又看着他凄惨。那养娘跨上驴子去了。丽卿直送他出了大门, 望他出了巷去,觉得鼻子一阵酸,怏怏的转来。
一所房子只剩得父女两个,希真去安排些早饭,父女二人吃了。希真便 去写了封辞高俅的信,叫女儿把衙内所赠的物件都取来一处,预备完他。看 看午时已到,希真便去静室内撤了祭炼,又步罡踏斗诵咒,将神马送了,方 叫丽卿同入静室来收拾。丽卿看那静室里面,只供着一面古铜镜子,圆可三 寸,一盏灯尚点着。希真叫他将香炉、烛台、灯盏、剑印等物都收过了,自 己把那镜子藏好,又把那书架上的图书、卷帙、一切来往信札、笔迹尽行烧 毁,只存着自己注的《道德经》、《参同契》、《阴符经》、《悟真篇》、
《青华秘录》及内外丹经,符箓秘法,一束儿交与丽卿收在包裹里。自己又
去见高俅谢罪,恰好高俅着人来请赔话,便叫丽卿关了门,到高俅府里说了 些克己的话。却不见衙内,问起,说外面游戏去了。
希真辞了回家,已是申刻时分。那丽卿便去箭架上挑选了十五枝雕翎狼
牙白镞箭,把来插在箭袋里。弓箱内取了一张泥金塔花暖靶宝雕弓,换了一 枝新弦,套在弓囊里。又去把两匹马喂好。那枣骝已是将息得还原,周身火 炭一般赤,父女二人都骑试过,端的好脚步。希真取了两副军官服色,叫女 儿也扮做男子先看一看。丽卿改梳了头,摘去耳珰,脱去了裙衫,裹了网巾, 簪一顶束发紫金冠,穿上那领白绫战袍,系上一条旧战裙,戴上大红镶金兜 儿,脚下套一双尖头皮靴。——装束毕,果然一个美貌丈夫。希真看了,笑 道:“我真有这般儿子,却不是好。可惜是个假的,好笋钻出笆外。”丽卿 把面镜子来照,忍不住咯咯的笑,仍复换下了。希真道:“天将晚了,你把 干粮都收拾好。我去安排些饭食。惭愧,那厮今日倒不来。早些安歇,明早 五鼓就走,顶城门出去,你醒睡些。”丽卿应了。
正在吃饭,忽听外面叫门,希真出来接应。只见一个汉子挑着一副大盒 担,问道:“你们这里是陈希真家么?”希真道:“正是。”那汉便一直挑 进来。希真道:“你们那里来的?”那汉道:“高衙内同几位官人,教我挑 到这里来。”希真看那盒担里都是鸡鹅鱼肉果品酒肴之类,正要再问。只见 衙内一个亲随进来,说道:“只顾挑进去。”希真道:“什么道理,又要衙 内送酒席!”亲随道:“衙内从李师师家来,在后面就到。”那汉卸去担儿, 拿着扁担出来,亲随道:“赏钱明日总付你。”那汉应一声去了。
少顷,衙内带着拨火棒、愁太平,又一个亲随,已有三四分醉了,踵踵 跌跌的进来。希真道:“怎的只管要贤婿坏钞!”衙内道:“值什么,今日 特与泰山开荤,休嫌轻微。本是早来,却吃那李师师兜搭了半日。”希真道: “我们何不都请去箭园里坐地。”衙内道:“这两位也正为箭园而来。”希
真去关了大门。一干人同去箭园内,亭子上坐定。看那亭子果然起盖得好, 拱斗盘顶,文漆到底。两个没脑子的见那箭园喝采不迭。两个亲随,一个把 酒食发去厨下,一个来亭子上伏侍。那薛宝最喜的是烹调肴馔,见没人动手 便去厨房相帮照应。希真道:“怎好生受?”便连忙自去取杯筷安排。衙内 道:“泰山,一个苍头那里去了?”希真道:“便是他妻子病重,昨夜追回 去了。又没个替工,好生不便。”孙高道:“衙内处便拨个人来伏侍极便。” 衙内对那亲随说道:“你便在此伏侍陈老爷几日。”希真道:“怎好生受?” 却便谢了。希真去里面同女儿商量安排明白,却出来点起灯烛,陪众人吃酒。 酣饮至初更天气,衙内道:“小婿醉了,省得去备马,要歇在泰山处。”希 真应了。
说说谈谈,已是二更,希真道:“我有一瓶好酒,本留着开荤用,就请 三位尝尝。”说罢,去里面取了出来,烫热了,换了大杯儿,每人面前花花 花的斟满,说道:“请尝尝。”三人一饮而尽,都称赞道:“好酒,真有力 量,多吃看醉倒。”希真道:“这二位尊管辛苦了,也都请用一杯。”便递 过两杯去。衙内连称不敢,两个谢了,也都吃尽。希真重入席坐下。
不多时,希真拍着手叫道:“倒也,倒也!”只见那五个人,口角流涎, 东倒西歪的躺下去。希真大笑道:“今番着我道儿。”正要去叫女儿来看, 只见丽卿拽开箭园门,提着那口宝剑,奔上亭子来杀高衙内。希真与他撞个 满怀,连忙扯住道:“我儿且慢下手,听我说。”丽卿道:“说甚?”希真 道:“他虽是可恶该杀,念他老子素日待我尚好。他虽要打算你,却不恁地 使歹计坑害人。杀他不打紧,那冤仇太深,高俅必加紧追捕。我们只走脱了 罢休。”丽卿听了,气得乱跳道:“爹爹,你却这般不平心!我那件不曾依 你?没来由,叫我与他做了场干夫妻。他认真便是你的好女婿?便一点得罪 他不得,尽他调戏我,兀的不胀破女儿的肚子。”希真笑道:“我儿,你恁 般性急。你不省得,这厮不止一刀一剑的罪,他恶贯满时,自有冤对惩治他。 他那死法好不惨毒,不久便见。你这等结果他,倒便宜那厮。那日你在玉仙 观前要取他的表记,今日正好取,只切不可伤他性命。”丽卿道:“这般说, 还略出口气。”便取下灯台去照着,飕飕的把高衙内两只耳朵血淋淋的割下, 又把个鼻子也割下来。又看看那两个道:“这厮也不是好人。”去把孙高、 薛宝的耳朵也割下来。又要去割那两个亲随,希真喝住道:“干他甚事。快 去取些金创药与他们止了血,恐流得太多真个死了。”丽卿抹了手,插了宝 剑,执了灯台,去取了些刀创药来与他们敷上。希真道:“我这蒙汗药多年 了,恐力量不足,他们醒得快,索性与你寻些麻绳来捆了这厮。”父女二人 便把灯来照看,一齐动手,把那衙内同孙高、薛宝都洗剥了上盖衣服,连那 两个亲随,都四马攒蹄紧紧的捆了。希真又做了五个麻核桃,塞在各人口里, 俱用绳子往脑后箍了防他吐出。就取那封信,去缚在衙内身上。并衙内送的 物件,都把来放在他身边。把那五个人,就像摆弄死尸一般。
正播弄着,听那更楼上正交三更,丽卿道:“爹爹,你听前面好似有人 打门。”希真道:“果然。你不要出来,待我去看。”希真提了灯,走出前 面大门内看。只见外面灯火明亮,拍着门大叫:“提辖开门!”希真问道: “是那个?”外面应道:“太尉府里差来接衙内的。”希真只得开了门。那 人提着灯笼进来,却是一个太尉府里的张虞候。当时见了希真,唱个喏道: “提辖,小人奉太尉的钧旨来寻衙内,何处不寻到,亏得李师师家指引,说 在提辖府上。巷口又问了更夫,说他尚不曾去。今有要紧事务要接他回去。”
希真道:“在便在我家,只是吃得烂醉睡着了,怎好去叫他?”那张虞候道: “醉也说不得,只好叫他起来,因他第二位娘子临蓐①十分艰难,不得不接他 回去。如今却睡在那里?小人自去请他。”希真道:“你且坐地,我去看看 来。”希真慌忙提了灯进来。丽卿正把那些人伏侍停当,提了灯正要出来, 遇着希真把那事说了,又道:“此事若破了,我你性命都休。如今事已到此, 你且闪在这门后等待。退得他时更好,倘退不得,竟诱他进来,一发做了他 再说。”丽卿听罢,便放了手里灯,抽出那口带血的剑来,在黑影里等着杀
人。
希真遂提了灯,到前面见张虞候道:“衙内兀自疲乏,不肯回去,只吩 咐道,教请天汉州桥钱太医诊视便好。又说明日一早就回。”张虞候道:“他 的亲随,着一个出来。”希真道:“只有一个在里面,兀自伏侍不迭。你不 信,同我进去,自己见他去说。”张虞候道:“提辖的话怎敢不信,只是上 命差遣,如今只得照提辖这般说,去回话便了。”希真一面提灯照着他,送 出来道:“明日早些来接,我也劝他早归。”送出门外,便关了门进来。丽 卿已提着灯出来,道:“爹爹,他虽然去了,还防他再来,我们索性守着。” 希真道:“正是。”你去把前前后后多点些灯烛,省得手里提进提出。”
父女二人坐在灯光下,守了两个更次。听那更鼓,已是四更五点,不见 动静,希真道:“许久不见动静,想是不来了。五更将近,我们趁早收拾, 预备动身。”丽卿便去提那两个包袱放在面前,又吃些饮食。父女二人提了 包袱到箭亭子上,只见那五个人一个个都醒来,叫喊不出,挣扎不得。丽卿 把灯来照看,只见那衙内睁着眼朝他看。丽卿想到他那平素的可恶,便去弓 箱内取出两枝旧弦,折叠着一把儿捏在手里,去那衙内的背上、腿上着力鞭 打,骂道:“贼畜生,也有今日!你那风话说不说了?”打得那衙内一条青 一条紫,血殷往裤子外面渗出来。好似哑子吃了黄连,肚里说不出的那般苦, 喉咙里只是“阿阿阿”的叫不响,身子乱动乱摆,那里强得?可怜从不曾吃 过这般利害。
丽卿打够多时,希真笑着劝道:“卿儿,也亏他受用了,饶了他罢。天
不早了,我们干正经事。”丽卿丢了弓弦,又骂了几句。希真道:“我儿, 去装束了好走。”希真看着衙内笑道:“衙内,你不亏我,此刻好道进鬼门 关了,那得在此处受用。你癞虾蟆想吃天鹅肉,这事不是我来寻你。你经此 番后,父子二人少去作恶,万一遇着你的冤对,性命难保。此刻我却放你不 得,明日自有人来救你。”
丽卿装束停当,道:“爹爹,我们备马去。”希真笑道,也去装束了,
同丽卿把那新买的两副鞍辔背在马上扣搭好了,牵出槽来,拴在亭子柱上。 丽卿便把弓箭系好,挂了那口青錞剑,枪架上取了那枝梨花枪。希真去提了 两个包袱,道:“你带着弓箭,小的这个把与你,大的我拴了。”丽卿接过 来,拴在腰里。希真拴了那大包袱,便去刀枪架上拔了口朴刀;那口腰刀已 是选好,挎在腰里。丽卿便来解马。希真道:“且慢,你去取碗净水来。” 丽卿道:“要他何用?”希真道:“只管取来。”丽卿便舀了一碗,送与老 子。希真取来,念了几句真言,含那水望空噀去。丽卿道:“此是何意?” 希真道:“这便是都箓大法内的喷云逼雾之诀,少刻便有大雾来也,我同你 乘着大雾好走。”
① 临蓐(rù,音入)——临产。
放下碗,更鼓已是五更三点。只见天上那颗晓星高高升起,鸡声乱鸣, 远远的景阳钟撞动,椽子、窗格都微微的有亮光透进来。希真道:“真不早 了,快些去罢,城门就要开也。”父女二人牵着马往外就走。丽卿回头看了 那箭园、亭子、厅房,又看了看屋宇,止不住一阵心酸,落下泪来。希真劝 道:“不要悲切。天可怜见,太平了,我定弄回这所房子还你。”丽卿哽咽 道:“早知如此离乡背井,那日不去烧香也罢。”希真道:“还追悔他做甚, 快走罢。”丽卿拭了泪,随着他父亲,出了箭园,穿出游廊,只见天已蒙蒙 的起雾,各处灯烛明亮。
没得几步,忽听得外面擂鼓也似的叫开门。父女二人,一齐大惊。这一 番打门,有分教:
曲折游廊,先试英雄手段;清幽轩子,竟作凶顽收场。正是: 冲开铁网逢金钩,剔亮银台飞血雨。 毕竟不知那个打门,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东京城英雄脱难 飞龙岭强盗除踪
却说那希真父女正待要脱身逃走,不防外面又有人打门,火剌剌的般紧 急。父女都大惊,丽卿道:“爹爹,怎好?我们不如杀出去罢!”希真道: “我儿不要心慌,待我去看来。走不脱也是大数,便死也同你在一处。你索 性把马拴好,卸去了弓箭、包袱,只把那口剑,就在这里看风色,不可擅动。” 一不做,二不休,希真解了腰刀、包袱,倚了朴刀,把那腰刀拔出插在 腰里,取件道袍披在身上,抢到门边。只听得三四副声音连珠箭叫开门,磞 磞磞的乱敲。希真隔门张时,好多人立着,都提着灯笼。希真喝道:“甚么 事乱敲门?”外面大声应道:“高太尉亲自来接衙内回去。”希真一面开门, 一面发话道:“我留女婿过夜,不曾犯罪。”只见那两个承局闯进来,正是 那魏景、王耀,走到厅上齐发话道:“陈提辖,你老大不晓事,把衙内留住, 不放他回去,着别个受气!他的娘子生产十分危急,你只不放他。如今太尉 大发作,又着我等来催。衙内便真走不动,备了一乘轿子在此,务要即刻接 他回去。”希真道:“你二位太不谅情,他是我的亲女婿,醉倒我家不肯回 去,不成热赶他出门?他此刻醒来,正劝他回家。你二位来得正好,同我进
来,不然他还不信。”
二人提着灯笼,跟着希真进来,只见里面灯烛辉煌,王耀道:“你们昨 夜做甚?”希真道:“你去见了衙内便知。”希真让他二人先行,转过游廊, 灯光下只见丽卿闪在那里,倒提着剑等候。希真大喝道:“我儿快动手!” 喝声未绝,丽卿剑光飞处,那颗人头骨碌碌的滚到扶栏外青草里去了,尸身 便倒在一边。王耀大惊,叫声:“阿也!”要往外走。被希真一把揪住,往 里一推,丽卿迎面一剑,连臂带肩劈下,心肺倒流出来,——果然好剑,不 论衣服筋骨一齐削断。可怜那两个小人,平日倚仗着高俅无恶不作,今日却 化作南柯一梦①。
希真道:“消停消停。且把灯来,照我身上有无血迹。”丽卿道:“没
有。”那丽卿倒吃喷射了一脸鲜血。希真道:“且慢,还有人哩。”提了灯 复出大门外。只见那两个轿夫立在轿子边,仰面道:“天在这里起雾了。” 希真招手道:“衙内走不动,你们把轿子抬进来。两个把轿子绰到厅上歇下。 希真道:“你们着一个进来背衙内。”一个轿夫道:“吃得恁地醉!”便跟 着进来。转过后轩,希真豁去道袍,撇了灯台,左手便揪住那轿夫,右手抽 出腰刀去喉咙上一抹,早已了账。一把丢开尸首,转身大踏步赶出厅上。那 个轿夫正在那里闲看,被希真夹耳根一刀剁倒,又去搠了两刀,眼见得不活 了,连忙进来,丽卿抹去脸上血,把地下两盏灯笼踏灭,还在那里探看。希 真大叫道:“我儿了也,快走罢。”丽卿连忙插了剑,系上弓箭,拴上包袱, 提了枪,又替老人拿了朴刀,牵着两匹马往外就走。希真取刀鞘插了挎好, 取那包袱,一面走一面拴。
殿帅府前明炮响亮,更楼上收擂,天已大明。走到门外,只见那大雾漫 天。丽卿先上了那匹川马,道:“爹爹先走,孩儿不识路。”希真道:“且 慢,我还有一事未了。”把枣骝交与丽卿,却从复走了进去,把大门关了,
① 南柯一梦——淳于棼做梦到大槐安国做南柯太守,享尽荣华富贵,醒来却是一梦,大槐安国原来是宅第
南边大槐树下的蚁穴。后用以喻一场空欢喜。
丽卿甚是惊疑。不多时只见希真从那边墙头上跳下来,翻身上马,接了朴刀, 叫道:“我儿,快随我来。”
两骑马出了巷口,只见白茫茫的重雾盖下来,数步外不见人影。上了大 街,已是有人行动。父女二人乘着浓雾,只顾走。到得朝阳门,城门早已大 开。父女二人从大雾影里闯出城去,奔上大路,马不停蹄,往东又走了五六 里,出了浓雾之外,已是没人家的所在。希真到那一座高桥上,兜住马叫道: “我儿,你回头去看!”丽卿勒住马,回头看时,只见那座大雾,密密层层, 把东京城护着,好一似蒸笼里热气一般,腾腾地往天上滚卷。自己身子立在 雾外,相去不过一箭之路。初出地太阳,照映得格外分明。丽卿喜道:“妙 呵,爹爹,你有偌大的道法!”希真道:“这值甚么。我受本师张真人传授 都箓大法,有若干作用,这是里面逼雾的法儿。我这法能逼起三十里方圆的 大雾,此刻我只起了十二里。你且少住,待我发放了他们好走。”希真把朴 刀递与女儿,双手叠一个驱神的印诀,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双 手放去,只见一道白光射入雾里去了,那雾便纷纷的落下来。
希真看那丽卿的脸上,兀自血污未净,便下马道:“待我与你洗去,省 得着人看出。”去桥下浸湿了一角战裙,替他脸上、眼堂下、眉毛里、鬓边、 嘴角都拭抹干净。衣领上也有几点抹不去,只可由他。希真一面拭一面说道: “凡是迎面去杀人,总要防他血射出来。今幸而不是厮杀,不然,眯了两眼 怎使手脚?”丽卿笑道:“孩儿却从不曾干过,却不道这般爽利。”希真道: “咄,有甚么高兴!”丽卿看那雾已消挫了大半,有几处高的楼阁都露出尖 来,好像在大洋海里浸着一般,希真接过朴刀,上了马道:“不要呆看了, 走罢,恐有人赶来。”
父女二人下了桥,迎着日光,一直顺大路往东进发。丽卿道:“爹爹,
我们今夜何处投宿?”希真道:“我儿,你休怕辛苦,我们今夜且慢提投宿 的话。那高俅有个门客孙静,昨夜闻知他已回。那厮好不刁猾,又听你把他 兄弟的耳朵割去,那厮必料我投奔梁山,恰不应奔梁山也同此一条路上。他 若挑选人马,并力顺这条路追赶,我们必遭毒手。如今我若由正路,投沂州 府,须出宁陵渡过黄河,到山东曹县,方可与梁山分路。我的主意,不如大 宽转,从宁陵就分路,岔出虞城,跨过砀山,由江南界过微山湖,出山东峄 县,教那厮没处捞摸。这里到虞城不过五百多里,随常走须得三四日。如今 也顾不得头口乏,连夜赶去。前路不远是张家店,热闹所在,就那里买两盏 油纸灯笼,多备些蜡烛,明日午刻便好到那里。你可受得起否?”丽卿道: “不过马上再熬一夜,值什么!譬如出师打仗,这点路也要走。”希真道: “路上倘有人盘问,只说到山东曹县,兵差紧急公干。逢人自己称声‘小可’, 不要又是‘奴家’。”丽卿笑道:“这怕不省得!”这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 不说希真父女二人竟奔虞城。却说高俅五鼓时上朝,便吩咐魏景、王耀
再去接衙内。太阳离地,高俅回府,早点罢,同几个门客在上房赌博,只见 一个养娘出来禀道:“二娘子还不能分娩,太医的药已吃了,此刻忽然晕了 去,衙内又不回来。”高俅道:“这厮恁的还不归?”一个亲随在旁边道: “便是魏景、王耀也不曾回来。”高俅道:“这厮两个近来恁地这般糊涂! 你们再着两个去催。”好半歇,只见去的人来回报道:“到陈提辖门首,只 见大门不曾开。敲了半歇,只不肯来开,又没个人答应。等了许久,仍不开。 只得回来禀覆。”高俅道:“陈老希每自夸他不睡早觉,今却这般颠倒,想
是昨夜都箓①醉了。你们少刻再去催催。”那人应了出去。“魏景、王耀一定 是不曾去,待我查出肯饶他!”一面又赌了好两转,已是辰牌时分。只见孙 静到来见了早礼,便坐下来同赌。
少刻,那个去的又来报道:“门仍敲不开,仍没人答应。”高俅同几个 门客齐说道:“这厮们想是睡死了!太阳这般高了,恁地?”孙静问道:“什 么事?”高俅道:“便是我这儿子忒弃旧恋新。昨日到他新丈人家过夜,这 里他第二个老婆做产,不得分娩,连夜去唤他不回来。我道他丈人好意留他, 不好接连去催。你那兄弟也不晓事,天明叫魏景、王耀去接,两个狗头索性 不去。此刻又去催了两回,门尚不开。”还未说完,孙静大惊失色,把赌具 丢在桌上,立起身道:“快着人去救衙内,着了他道儿也!”
高俅同众门客道:“怎说?”孙静道:“晚生屡次说陈希真不怀好意, 恩相只不信。今日他把出毒手来也!恩相明鉴:他便是留女婿过夜,必不肯 留许多人在家,一个不放回。昨日晚生兄弟孙高不归,都说他同衙内在外面 游玩,只道他在三瓦四舍陪衙内在一处。衙内既在陈希真家,晚生这个兄弟 不是不晓人事的;何至同在他家过夜?已知娘子做产,这早晚还不归,必遭 毒手了,快多派将弁去救人要紧!”众门客还有几个未信。高俅见孙静恁地 着急,便吩咐左右道:“你去传我的号令,叫派府里值日的殿制使两员,速 去赶衙内回家。”孙静道:“不够,不够!多派两员,再多带几个军健们同 去。”高俅便又叫加派两个。须臾四个制使进里面来声喏,禀请言语。高俅 道:“不必多说,务要到陈希真家,立请衙内回来。”孙静道:“门不开, 只管打进去,便是陈希真还在里面,他发作,我对付他。四位长官快去!” 那四个制使旋风也似的去了。高俅道:“推官料得不差,但愿没事才好。” 孙静道:“不是晚生多说,那得没事!”
不多时,只见两个制使飞跑回来,汗雨通流的道:“恩、恩相,不、不、
不、不好了!”高俅大惊,忙问:“怎的不好?”两个制使道:“小将们到 陈希真家,叫了好歇门不开。叫一个军健借张梯子爬上墙头,又叫了两声, 无人答应。军健说墙里面也有张梯子靠着,便盘进去开了门出来。小将们一 齐进去观看,只见那正厅上一乘空轿摆着,一个轿夫杀死在厅上;赶到后面 轩子背后,也杀翻一个轿夫。游廊下又有两个尸身:一个正是王耀,一个没 头的,认他的衣服,却是魏景。前前后后寻来,家伙什物都不少,只没一个 人,连衙内一干人也不见面。如今分那两个,押同地保邻右在彼看管。特请 钧旨。”高俅听罢,好似一交跌在冰窖里,嘴里叫不及那连珠箭的苦,往屁 股里直滚出来。孙静道:“罢了,罢了,气杀我也!”那众门客一齐大惊。 孙静劝高俅速发人去:“那厮便害了衙内,亦必藏在屋里,不能带了逃走。” 高俅定了一定,上厅去点齐家将,带了百余名军健,同那两个制使,刀 枪棍棒杀奔避邪巷去。半路上,迎着一个先一起去的军健奔回道:“衙内一 干人有了,都捆在他后面园里,还不曾死。那颗人头也寻着了。”那两个制 使便着他先去回报太尉。这里一干人赶到希真家,一齐哄进去,只见前后许 多灯烛兀自点着。到后面箭园里,只见那些人已将衙内等解放,扶着穿衣服, 面上血污狼藉;满地都是麻绳、蜡烛油,亭子上酒席杯盘兀自摆着。有几个 精细的拾了一把耳朵,到太尉处献勤。众人把衙内等五人扶出来,将衙内扶 上那乘空轿子,另寻两个轿夫抬了,先着人送回去;又另叫四乘轿抬了那四
① 噇(chuáng,音床)——狂吃滥饮,毫无节制。
个人,也先送归太尉处。这里众人前前后后搜寻了一遍,把那门封锁了,带 了一干邻右同地保等,到太尉府里来听审。这件事哄动了东京,人都说道: “陈希真这人好利害!”
那太尉等待回来,看见儿子耳鼻俱无,又见那几个人这般模样,气得说 不出话来,三尸神炸,七窍生烟。忙传军令,叫把京城十三门尽行关闭,挨 户查拿。一面奏准天子,说:“奸民陈希真,私通梁山盗贼,谋陷京师。经 人告发,臣差亲子荫知府高世德督率兵役捕擒。希真胆敢拒捕,杀死兵役四 人,将臣子并幕友孙高、薛宝截去耳鼻,弃家在逃。臣先闭门查拿,伏请准 行。”一面把邻右、地保带齐,就花厅上,把孙高等四人坐在一边质审。邻 右、地保都供并不知情,说他东京并无一个亲友。“他还有个苍头、养娘, 求拘来审讯,或者知情。”两个亲随道:“小人们到他那里时,苍头、养娘 已不见了。”高俅便问苍头、养娘名姓,家在那里。数内一个邻人道:“那 苍头只知他姓王,不知其名,听说是城外大东村人氏。养娘实不知道。”高 俅推问半日,实不知情,只得取保释归。
孙静对高俅道:“恩相闭城查拿,总是无益。那厮既敢做这等事,必然 早出京了。晚生料他必投梁山泊入伙。不然,便投远方亲戚。恩相此刻只查 他出那一门,便有影响。他尚杀了魏景、王耀走,已是天亮,必非半夜越城。” 高俅道:“怎生去查?”孙静便问孙高四人道:“你们后半夜醒来,可看见 他怎生打扮出门?”四人齐道:“我们都看见的。”孙高道:“陈希真穿一 件酱红色战袍,系一条绿战裙,提一口朴刀,挎一口腰刀。他女儿也改作军 官打扮,是一件白绫子大镶边的战袍,系一条大红色的旧战裙,提一枝白银 枪,挎一口剑,腰里还有弓箭。”薛宝道:“希真腰里拴一个蓝包袱,女儿 拴一个桃红包袱,都戴大红金镶兜子。希真里面戴的是顶万字巾,他女儿戴 一顶束发紫金冠。”两个亲随道:“骑的马一匹红的,一匹白的。”孙静便 叫人分头抄写了,到十三门,查问一早开城时,有无此等人出城。那十二门 都回报道:“近日军官进出甚多,实不留心。”只有朝阳门校尉禀道:“开 城门不久,有一老军看见两个军官如此打扮。大雾影里,也不十分看得清。 好像一老一少,提刀的在前,插弓箭提枪的在后,急忙忙的出城去了。”孙 静对高俅道:“这厮们一准是投梁山去了,所以直出朝阳门。只选得力之人 就这条路专追,或可擒拿。但必须勇将名马,方可济事。”
高俅正要想一个人,只见阶下一人挺身而出道:“小将愿去。”高俅看
那人时,膀阔腰细,耳大面方。那人姓胡,单名一个春字,现为京畿①都监, 就快升授都虞候,时常在高府里趋奉。孙静道:“胡将军虽然英雄,只恐无 好马,如何追得他们上?”胡春道:“太尉那匹御赐乌云豹,愿借一骑,包 管追上。”高俅道:“陈希真那厮好武艺,更兼他女儿也了得,胡将军一人 恐难擒他。我再差一个人帮你:东城兵马司总管程子明,我一力抬举他到此 地位,必然肯与我出力。叫人速去请了他来,你二人同去,不怕捉他不来。” 那程子明系山西人,生得豹头环眼,黄发虎须,人都唤他做金毛铁狮子。 使一枝五指开锋浑铁枪,重五十斤,有万夫不当之勇。当时闻高俅呼唤,即 便到来,问道:“相公有何差遣?”高俅把那话说了。程子明道:“不消胡 将军同去,我那匹黄膘马,足追得他们着。如果他们走那条路,管情擒他父 女两个献于阶下。”高俅道:“胡春一意要去,不可锉他锐气,便同将军一
① 畿(jī,音机)——国都附近的地方。
行。”当时叫备了乌云豹,与胡春骑坐。把了上马杯,道:“望二位将军马 到成功。”二人谢了,各带了干粮灯烛,飞身上马。那胡春抡一口泼风刀。 当时天色已晚,高俅付与令箭二枝,一枝去开城,一枝带在身边,以便各处 营汛调人马策应。二人当即飞马出朝阳门,往东追去。
高俅对孙静道:“不料陈希真如此昧良!悔不听推官的言语。若追着那 厮,碎尸万段,方泄吾恨!”左右将陈希真的信献上。高俅大怒,道:“这 等信还看则甚!”扯得粉碎,丢在地下。叫送孙高、薛宝回家将息。叫太医 医治衙内的伤痕,觅巧手善补五官的匠人补了假耳鼻。两个亲随也着去将息。 魏景、王耀并两个轿夫的尸身首级,都着有司检验了,叠成文案,具棺木着 亲人领去,少不得赔些钱财与他们老小。陈希真的家私尽行抄扎,房子发官 变价。孙静搜希真的书札笔迹,一毫不见。
不数日,程子明、胡春都空手回来,说道:“追到宁陵把守关隘的所在, 问那些办兵差的公人,果有一个长髯大汉,骑一匹枣骝马,手提朴刀,挎口 腰刀;后面一个美貌军官,骑一匹银合白马,提一枝梨花古定枪,腰悬弓箭 宝剑。所穿服色与所说无二。又说他们初二日辰牌时分过去的,问他时,说 殿帅府高太尉相公有兵差紧急事,差往山东曹县公干。小将闻知,即渡过黄 河,追到曹县。在那黄河渡口却问不出,曹县亦问不出。直追过定陵,亦毫 无踪迹。不知他岔路走,还不知是改换了服色。恐恩相不信,取有定陶县印 信批回在此。”高俅请孙静来商量。孙静道:“多管这厮上梁山,防我们料 着他,故意说到曹县,却往别处大宽①转走了。恩相且去捉缉了苍头来讯问, 或那厮不上梁山,必有些踪迹。养娘小儿女不济事,不必去捉。”高俅置酒 筵酬谢了程子明、胡春,遂差眼明手快的公人,仍拘那几个邻右做眼,到大 东村去捉那王苍头。一面又将陈希真父女画影图形,遍天下行文访拿。连日 官家议出师之事,高俅也不得空,都放慢了,不提。
却说陈希真父女二人,自从初一日一清早逃出东京,一路马不停蹄,走
了一日一夜。次日辰牌时分,早到宁陵地界,那个地名叫做柳浪浦。右首一 条大路,却通那归德府虞城县。一路上,只见地方官乱哄哄的办大兵差役。 希真立住马,看那四面无人之际,父女二人岔进那条大路,放缓辔头而行。 希真道:“好也,我们今日方才脱了虎口,可以放心大胆,缓缓而行。我一 时匆忙,失于检点,改换装束时,却被那厮们看见。孙静这刁徒,必然想到 寻踪迹追赶。他必不料我们进这条路,我们也不改换服色了,只管走我们的。” 丽卿道:“爹爹,今夜还走不走了?”希真笑道:“痴丫头,我这般说,你 不听得?今夜好教你享福!”
父女二人又行了三四十里,一路花明柳暗,水绿山妍。那丽卿在马上, 有些摇桩打盹。希真道:“卿儿,前面不远就有宿头。”又走了几里,到了 个市镇上,已是未正时分。寻了个大客店,父女二人下马,两个捣子牵了头 口进去。找间干净房屋,丽卿去寻了个净桶,更了衣。希真叫店家做饭,丽 卿道:“孩儿不吃饭了。”房里倚了梨花枪,去摸些干粮,讨口水一吃;便 去包袱里抽出那床薄被,脱去靴子,撮去兜儿,把弓箭宝剑去桌上一丢,倒 剥下战袍战裙,一团糟塞在床铺里面,倒翻身拉过被来便睡。希真去照应了 头口,去看了饭,亦觉得有些困倦。走进房来,只见丽卿已齁②齁的睡着,东
① 大宽——没有防备的地方。
② 齁(hōu,音后<阴平>)——鼾声。
西丢了一世界。希真笑道:“到底还是个孩子,不曾熬炼得。”想着他又可 怜,只得去替他收拾好了,把那被与他盖好。自己吃了些茶饭,对店家道: “我们辛苦了要睡,不必来问长问短。”遂关上门,解衣而寝。
不觉窗外鸡啼。希真起来,推醒了丽卿。店里那些人已都起来。父女二 人梳洗装束已了,吃些茶饭,上马就走。行够多时,天色已明。希真对女儿 说道:“我儿,出门不比在家。昨日你虽困倦,不合把行李乱丢。包袱里都 有细软,吃人打眼怎好?你一双脚在被外,我与你盖好。下次须精细着。” 丽卿道:“孩儿昨日委实乏了,便是这张弓也忘了卸弦。熬夜赶急路,恁的 吃力。”希真笑道:“谁教你务要割他们的耳朵?却吃这般厮逃。”丽卿看 那山明水秀,甚是欢喜,道:“爹爹,想孩儿在东京长大,却不能时常游览。 虽有三街六市,出门便被纱兜儿厮蒙着脸,真是讨厌。那得如此风景看!” 希真道:“你也爱山水么?丽卿道:“这般画里也似的,如何不爱。”
那时正是四月初旬,天气有些躁热。忽到一处池塘,当中一条长堤,堤 的两旁都是袅袅的杨柳。池塘对面那一岸却有一村人家。父女二人纵马上了 长堤,那两边柳树遮蔽着日光,却十分清凉。丽卿仰面看道:“那得如此长 堤,直到沂州府,岂不大妙。”希真道:“天气渐觉热了,你我两个包袱拴 在腰里,却耐不得。你且少待,我去前面人家的所在,雇个庄家来挑着走, 落得身子松动。”丽卿道:“孩儿也正这般想。老大包袱,拴在腰里,不但 躁热,倘或遇着什么强人,厮杀亦不灵便。”希真骂道:“讨打的贱人,出 门出路再不说吉祥话,开口闭口只是厮杀。再这般胡说,吃我老大马鞭劈过 来。”丽卿咬着唇笑,轻轻的说道:“既不为厮杀,兵器却带着走?”希真 回过身来扬起马鞭,道:“你再说下去!”丽卿低着头只是笑。希真下了马, 解去包袱,带些散碎银子;又教女儿也下了马,把头口拴在柳树上,包袱、 扑刀都交付他道:“好好看守着,我去了就来。不要只管疯头疯脑的,吃那 往来人笑。”丽卿笑道:“那个疯头疯脑?”
希真顺着那条路,到了那人家处,却也是个大市镇。看了一歇,寻了个
庄家,与他说定了价钱。问了他的姓名住址,叫他写了一纸送行李到沂州府 的承揽,央他左右邻都书名着押,把来收起,先付他些安家盘费,又照例谢 了邻人。那庄家是个筋强力壮的后生,当时提了根滑溜溜的枣木扁担,自己 也有个小包袱拴在腰里,雄赳赳的随着希真回转柳堤。只见丽卿正立着闲看。 庄家到面前,相了相那包袱,道:“二位官人,这包袱好打开来否?”希真 道:“你要开他则甚?”庄家道:“一大一小,轻重不匀,配好了好挑。” 希真道:“有何不可。”便同丽卿把两个包袱匀好了,希真又把两个铁丝灯 笼捎上。庄家穿上扁担,挑在肩上道:“两个包袱却恁的重,路上倒要小心。” 希真道:“你休嫌重,我还买点零碎搭上。”庄家道:“再重些我也挑得。 只是到了地头,多把些酒钱与我。”希真道:“何用你说。”希真同女儿提 了兵器上马,同到那市镇上。希真道:“我们买些酒肉吃。”三人同去吃了 一回。希真又去买了两把雨伞、几张油纸,防天落雨。那庄家也去买了一把 伞,都搭在担上。希真路见那黄酒、牛肉甚好,又买了个葫芦,盛了几斤酒, 黄牛肉也切了三五斤带着。
三人离了市镇,奔上路就走。庄家道:“二位官人从东京到沂州府,为 何打从这条路走?”希真道:“我们有别的事,必须往这里过。”庄家道: “二位官人都做甚么官?”希真道:“都做提辖。”庄家道:“这位小官人 是你那个?”希真道:“是我儿子。”庄家称赞不已,道:“这位小官人,
年纪不上二十岁,手里这枝梨花古定枪,怕不是四十来斤。若使得出时,却 了得!”丽卿笑道:“你却识货,莫非也在道?说与小可听听。”庄家道: “不瞒二位说,小人今年二十二岁,彻骨也似好耍枪棒。虽也学得几路,只 恨家私淡泊,不能拜投名师。”希真笑道:“你既这般好,且把你生平学的 说些我听。有不到处好指拨你。”那庄家大喜,便卖弄精神,一面走,一面 指手画脚,夹七夹八的说了一大片。有些也听得,有些难免发笑。丽卿笑道: “你把与我做徒弟还早哩。可惜你住在此地,若肯同我们在沂州府,似你这 般身材,教你一年过来,包你一身好武艺。”庄家叹道:“那得有此福缘。” 当夜投宿,那庄家便来请教,父女二人便指授他些。那庄家十分欢喜,一路 小心伏侍,颠倒把钱来买酒肉,奉承他们父女。话休絮烦。
三人连行了几日,日里都是平稳路,夜里都就好处安身。每晚得空,庄 家便来请教武艺。已到砀山地界,路上过往人见了丽卿,无不称赞道:“好 一个美少年,却又是个军官。”那丽卿坐在马上,空着双手没事做,你看他 挂了梨花枪,握着那张鹊华雕弓,抽一枝箭搭在弦上,看见虫蚁儿便去射。 不论天上飞的;地下走的、树上歇的,但不看见,看见便一箭取来。那庄家 又助他的兴儿:有时他不看见,便指引他;射落地,便连忙放下担儿,替他 连箭取回。丽卿接过手,把箭仍收了,却把虫蚁儿来鞍鞒上,慢慢地拔毛, 有那毛片异样可爱的,便连皮剥下来耍子。希真只是埋怨道:“你们恁地没 得吃,只管去射他做甚,岂不耽误了路程?”丽卿那里肯听。
一日,行到一个所在,只见一条大岭当面。上得岭来刚一半,只见一个
粉板牌楼,上面大书着“飞龙岭”三字。希真道:“我幼年时从此地经过, 曾记得这飞龙岭那面转湾处,叫做冷艳山。转落北,一直有一百多里没人烟。 此刻时候已是午过,眼看赶不到了。岭上有几个小店,只好在这里安歇。” 又上了几步,有两个客店,火家来兜揽道:“西来的客官,东去宿头远哩。 就我家安歇,有好房间,好槽道:“一面说,一面去庄家手里夺了那副担儿, 先挑着走,一个便来拢头口。希真跳下马来道:“且慢,我要自己看来。” 那火家应道:“不消看得,只有我家的好。”说着,同到岭上。只见左侧一 带房屋有五七家小店面,带卖些杂货。东头尽处有一座大客店,店门那边一 颗大槐树,过去便是下岭的路。那个火家把担儿直挑了进去。
丽卿也到店门首,跳下马来。那枝枪和弓箭已是庄家接了。丽卿按着那
口青錞剑,走进店去。希真看了看道:“我三十年前从此过,却不见这个大 店。”只见那树下坐着一个黑森森的肥胖大汉,摊着胸肚,露出一溜黑毛, 腿上生着老大一个烂疮,敷些药,流脓出血的把腿搁在一张柳木椅上。看见 他三人到来,心中欢喜;又见那般兵器,也有些吃惊,点着头叫道:“客官 请进,我起立不便,休罪。”说着,便叫个火家扶绰进来到柜台里。柜台边 又一个妇人在那里做生活,见他们来,便起身接应道:“客官随我来。”三 人看那里面,院子十分宽阔:上面高坡上三间正厅,旁边右首一带耳房,左 侧好几间槽道,还有几条弄堂通后面。那两个捣子牵那两匹马到槽上去。希 真道:“待他收收汗,不要当风便揭去鞍子。”两个捣子道:“我们伏侍惯 头口,这些怕不省得。”
那妇人引他三人到高坡正厅上,道:“右边这间朝南向日,十分明亮。” 进去看时,上面一张正床,侧首一个小铺,一张柳木桌子,几把椅子。那妇 人道:“床铺不够,别间好去拆。”希真道:“够了,我们这庄家他另外睡。” 那妇人道:“耳房里好歇。”丽卿看那妇人四十光景年纪,生得鼻高颧大,
眼有红筋,穿一件红春纺短衫儿,也露着胸脯,系一条青绫子裙,单衩裤, 搽抹着一脸脂粉,梳一个长发心元宝髻。丽卿道:“奶奶,你是店主?”妇 人道:“正是。”希真道:“那大汉是谁?”妇人笑着道:“是我的公公。” 丽卿道:“你养家人那里去了?”那妇人摇头笑道:“多年没有了。”
那庄家把丽卿的枪和弓箭都送到房里放了,却拿自己的个包袱,提了枣 木扁担,竟到对面左首那间房里去,对那妇人说道:“我不耐烦那间耳房。 倘有客来,我挪出让他。”自去倚了扁担,寻个床铺安排。那妇人道:“那 房又暗又潮,不如耳房干净,你倒欢喜这里。”一面说,一面出去了,心里 想道:“却有这般美貌的男子!”
丽卿去上面床里把老子的被先摊好了,却自己就侧首铺上开了一个铺, 把那口宝剑放在头边。一个火家提了桶面汤进来,问道:“二位客官吃甚的?” 希真道:“酒肉我便自己有,你去做两份饭来,多打些饼。”丽卿道:“你 那出笼馒头,先把些来,一发算钱还你。只要白面的,荞面我却不要。”火 家应了出去。父女二人洗抹了,都把里面衬衣脱去。火家把一盘馒头进来, 放在桌上道:“白面黄牛肉馒头,共三十个。”丽卿道:“爹爹吃馒头。” 希真道:“我不喜馒头,你饿了先吃。”希真去取那路上买的牛肉,把葫芦 里酒倾来吃。看见那庄家把一大串野味血淋淋地挂在那边房门首。希真皱了 眉头道:“我儿,你却何苦!此时的虫蚁儿,伤害他做甚?你们两个,都这 一般孩子气。怎了?明日那副弓箭,我自带着,省得你再去射。”丽卿道: “爹爹既这般说,孩儿不射便了。”
那丽卿果然饿了,拖过馒头盘子,低着头只顾吃,一口气吃了大半盘。
忽然皱了眉头。口里一头嚼着,一头把那馒头拍开,看那里面的馅子。拍了 一个,又去拍一个。希真看见喝道:“什么样子!将来到了你姨夫家,也是 这般?”丽卿道:“不知为何,这黄牛肉却这般味。”希真道:“不好吃便 少吃些。”丽卿道:“也不是不好吃,只是肝涅涅地。”丽卿被老子说了两 句,只得把那几个拍开的都吃了,还剩了几个。只见那火家提一壶茶进来, 丽卿道:“小二哥,我们这房里要个净桶使用。”火家指着屋里旁边个土墙 门道:“客官要净桶,这间空屋里尽有。”丽卿便起身,进那里面去。
只见那间空屋阴凄凄地没有一物,那个土墙门亦无门扇。那屋里却有三
四个净桶,里面堆些芦柴。丽卿去拣个干净的净桶坐着,看那侧首墙壁上做 着木栅,木栅下面有一块松木板,阔有尺半,长约二丈,横卧在墙脚边;外 面一个青石撵子,厮挨着那板。丽卿一面更衣,一面看着,想道:“这块板 却放在这里,想是防小人的。我那床铺里边土墙上老大潮湿,何不取他去遮 当也好。”更衣毕,便走近前,又相了相,要往上拔。那板吃那木栅当住, 两头又离壁不远,眼见是抽不出。看那青石撵子约有三百多斤重,有半尺余 埋在地里。丽卿想道:“不把这块石头搬开,却怎取得他出?”
那丽卿性儿厮强,务要挖那块板出来,便把那块青石撵双手捧定,摇了 几摇,早已离地,轻轻扳倒在一边,便去掇起那板来。只听刮喇喇一声响亮, 一阵阴风卷起,透进亮光来,原来那板的尽头遮着一个圆溜溜的窟窿。那板 里面两根索头拴着,通出墙那面有个关捩子,把索子往里拉,板便让开,露 出窟窿来;往外拉,板仍盖上,这面全看不出。被丽卿这一掇,两根索子都 带进来。丽卿道:“这里何故做一个洞。”撇了板,便低倒头往洞里去张。 不张时万事全休,一张时好不惨人!只见那里面低坡下,正是个人肉作坊: 壁上绷着几张人皮,梁上挂着许多人头,几条人腿,两三个火家在那里切一
只人的下身,洞边靠着一张短梯子。那几个火家听见刮喇喇滑车儿响,回头 早已看见有人张①他,叫声:“阿也!”一个喝道:“甚么人敢张?”丽卿也 吃一惊,大叫:“爹爹,这里是黑店!”
希真正吃酒,听见这话,一脚跳进空屋里道:“怎见?”丽卿道:“你 张这洞里开剥人!”希真一见那洞,急忙跳出。那外面的火家刚进房来,听 得一句,回身便走。希真抓他不及,吃他走了。希真便抢那口朴刀追出房去。 庄家撞个满怀,道:“怎么是黑店?”希真挥手道:“你快顾自己的命去! 打得脱,前面等我们。”庄家忙抡枣木扁担,往外就走。门前有几个捣子知 道走了风,齐执家伙打进大门来。那庄家不要性命,一路扁担,横七竖八直 打出去,倒也吃他打翻了两个,挣脱身,一溜烟的逃走了。陈希真随后杀出。 同这时候,丽卿已跳出空房,看那屋里不好使枪,忙去床铺上抽了那口青錞 宝剑提在手里,赶出院子寻人厮杀。却不见一个人,只听那黑大汉在柜台里 面高叫道:“二位好汉息怒!且慢动手,请里面坐地,有话说!”那丽卿是 个绣阁英雄,那省得江湖上结纳的勾当,听得外边叫唤,提着剑大踏步抢到 面前,隔柜身一剑剁去。那大汉见不是头,又走不脱,忙抢一条门闩来格。 怎抵得丽卿的力猛剑快,飞下去门闩齐断,一只左膀连肩不见了,倒在柜台 里面。希真赶上那几个捣子,早已搠死。丽卿见那大汉倒了,把剑略点一点, 纵上柜身,正要结果他,只听得背后脚步声响,忙回转身,只见那个妇人上 半截脱剥着,解去裙子,捻一把五股钢叉搠来。丽卿托地跳离柜身,挺剑来 斗那妇人。希真翻身杀人,那妇人纵入院子中间。丽卿横刺着剑直赶入去, 那妇人却不是丽卿对手。
只见店后面十多个火家,一齐扎抹停当,拿了家伙杀出来;那外面五七
家小店也都是一起,当时闻变,也一齐取了家伙拥进来。希真看见,反闪在 一边,让他们都进完,却去截住店门,不放一个出去。那店里店外的鸟男女 何止三五十,把丽卿团团围在核心,叉钯棍■一发上。正是:
鼠子那堪同虎斗?虾儿枉自与龙争。
不知丽卿父女怎样敌他,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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