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寇志




























① 张——看,望。

第六回 九松浦父女扬威 风云庄祖孙纳客


  却说当日飞龙岭上黑店里那妇人,同若干火家,外面又有接应的,刀枪 棒棍,把丽卿团团围住厮杀。希真恐有人逃去报信,把店门截住,杀那逃走 的,不好上前来帮。原来那丽卿受他父亲传授,有空手入白刃的手段,便是 枪戟如麻,他空着手也进得去,何况当日手里有那口青錞宝剑,那里把那些 人放在眼里。只见那口剑和身子在枪戟丛里飞舞旋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忽前忽后,好一似黑云影里的闪电一般霍霍的飞来飞去,捉摸不定。但见那 四边头颅乱滚,血雨横飞。杀得那些鸟男女叫苦连天,各逃性命。往前门来 的吃希真截住,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砍一双,都纷纷往后面逃走。只剩得 那妇人一个,正待想走,被丽卿闪开柳腰,在臂一卷,夹住那把钢叉,右脚 迈一步进,那口剑顺着手横削去,正砍中那妇人鼻梁上,半个脑盖已飞去了, 仰面就倒。
  丽卿转身同希真赶出柜台里面,见那大汉尚未曾死,倒在血泊里挣扎不 得。希真揪起来,掷在柜台上,喝问道:“你这厮开了几年黑店?那个叫你 做眼?”那大汉睁起眼道:“你要杀便杀,何必多问!”希真、丽卿俱大怒, 一顿刀剑剁成肉泥。丽卿又提着剑去前前后后搜寻一回,不见一人;又去那 死不透的身上找补了几剑,杀得尸首满地,血污狼藉。希真道:“眼见这厮 还有后门,吃他逃了,我们快走罢。”连忙去槽上牵了马,都拴在房门首, 鞍子却好都未揭。连忙去打好两个包袱,又去替那庄家的包袱打了,并一切 行李都收拾起,捎在那枣骝马上。又去挎了腰刀,提了朴刀,把丽卿的弓箭、 枪并那剑鞘一齐带出,把马牵出店门外。却只不见了丽卿。恨得那老儿只得 把马从复拴了,兵器丢在地下,拿着朴刀,重走入店里,到院子中高叫道: “好请动身了!还有什么放心不下?”
只见那丽卿从厨房里走出来,腰里插着那口剑,做了十几个草把儿夹在
怀里,手里又点着一个,去那前前后后放火。希真道:“走我们的路罢了, 务要去烧他做甚?”丽卿道:“不烧了,留着他做幌子?叫他识得我老爷的 手段!”丽卿去各处都点着了,忽然看见那串野味挂在房门上,仍复取来。 希真道:“我真被你怄死!”同出店门,他且把剑上血就死人身上■干净了, 插在鞘里,把那串野味挑在枪上,系好了弓箭,挎了剑,提了枪。看那店里 哗哗剥剥的爆响,各处房屋窗格门户里都骨都都的冒出浓烟来,火光已是透 发。希真只得等了他歇,埋怨道:“只管慢腾腾的,万一有大伙追来怎好?” 丽卿一面上马道:“这般男女,来两万也扫净了他。”
  希真牵着那枣骝马走下岭来,却不见庄家踪迹。希真道:“这人不知怎 么了,反是我害了他也。”走下平地又三里多路,又恐有人追。只见前面林 子里,那庄家在那里竖着扁担探望。看见那岭上烈焰障天,火光大起,料着 他父子们得胜,便迎上来。只见希真二人浑身血污,庄家欢喜道:“二位官 人脱身也。”希真看见庄家,也甚欢喜,问道:“你不曾伤损么?”庄家道: “左边臂膊上着打了一下,却吃我走得快,还不怎的。二位官人倒还好?” 丽卿道:“容得那厮们展手脚!”庄家去把包袱行李配好,穿上扁担挑了。 希真上了马道:“我们须紧走几步,防恐后面来追。你恐跟我们马不上,包 袱权把与我们,你轻了好走。”庄家道:“不妨,小人好脚步,二位只顾自 走。”
  
  三人紧走了二十余里,回头看那火光已远,却无人追赶。希真略放了心, 缓辔而行。希真道:“我儿惭愧!鬼使神差,被你看见,险些着了毒手。却 怎的被你识破?”丽卿把那挖板的话说了一遍,又说道:“怪得那馒头馅不 像猪羊牛肉,干涅涅的,原来就是人肉。此刻想起来,好不心泛。”庄家道: “不好了,我也饱吃了一顿。”希真道:“吃也吃了,想他做甚。幸而我不 曾吃,不然道法都被他败了。方才也是我大意,不曾顾盼得。幸而天可怜见, 着你打眼。”丽卿道:“他这般掩饰,爹爹如何留心得。”希真道:“你不 知道,我这面祭炼的乾元宝镜,运动罡气在上面,能教他黑夜生光,数里内 的吉凶也照得出。我因恐耗精神,不敢轻用,险些坏事。”
  父女二人说着话,又行了十里之遥。正是冷艳山脚边;一望平阳直落北 去,并没个人烟村舍。只见那夕阳在山,苍翠万变。丽卿在马上喜孜孜的正 看那山水,希真远远望见前面转湾头一带松林,说道:“这等所在,防有歹 人。”叫庄家说道:“大哥休辞辛苦,我们大宽转往那边走,不要进林子里 去。”
  说不了,只听得一片价锣响,山谷应声,林子里拥出一彪人来。那庄家 大惊道:“怎好?那边大伙强人来也!”丽卿道:“你休慌,把我这枪上的 虫蚁儿摘去,待我结果了这厮们好走。”希真道:“你不要卤莽,且等我看 来。”望去只见那边约有一百多喽啰,为头有两个人骑马,都出林子来。原 来那两个正是冷艳山的强徒:一个是飞天元帅邝金龙,生得赤须蓝脸,使一 根金顶狼牙棒,兖州人氏,因一口气上杀了本地一家大富户,奔这山来落草; 一个是摄魂将军沙摩海,本是个教门回子,因盗了人的马,刃伤事主,逃在 江湖上,教门不肯容他,来投邝金龙一同为盗,生得疙瘩麻脸,使一口九环 截头大砍刀。那两个魔君啸聚了五七百人,占了这座冷艳山,打家劫舍,抢 夺过往客商,已自投在梁山泊的麾下,年年纳些供奉,早晚要去入伙。那飞 龙岭上的黑店正是与他做眼的。
当日两个强徒在山寨里,望见飞龙岭火起,正差人去探听。半路上迎着
得命逃回的捣子,又那小店里不曾动手的人,一齐回山寨,报知了两个大王。 那两个大王大惊大怒,沙摩海便叫:“差得力头目,带孩儿们去捉这厮们!” 邝金龙道:“不好,邓云、诸大娘都吃他杀了,那厮两个必然了得。我和你 须亲自去走遭。那厮们既说到山东沂州府去,必从山下九松浦经过。我们抄 近,就那里斜刺截出,怕那厮走那里去?”两个强徒商量了,当时结束,点 了一百多人,其余都叫看守山寨,便一齐杀出九松浦。探得希真还不曾过去, 便迎上来。
  希真当时看见这两个大汉骑着马,便对庄家道:“你把担儿靠后。卿儿 随我来,索性扫荡了这厮。”丽卿一把拉住了老儿,道:“爹爹,你不要去, 这几个贼男女把与孩儿杀了罢!”希真道:“江湖上尽有好汉,你不要轻敌。” 丽卿拉着老儿道:“我不,我只要自己一个人去。杀不过时,你再来帮我。” 希真道:“你这丫头,见了厮杀,好道撞见了亲外婆。既要去时,我和你换 转了马。须要小心,输了休来见我。”丽卿大喜,当时绰了那枝梨花古定枪, 骑了老子的枣骝火炭马,奔上前去。希真惟恐有失,在后面尾着他。
  说时迟,那时快,希真父女在此商量,那邝金龙、沙摩海已逼近了一段, 就在那山光里摆开杀上来。那匹枣骝马看见有人来厮杀,双耳竖起,长嘶了 一声,不待加鞭,泼喇喇的放开四个蹄子直冲过去。丽卿在马上挺着那枝梨 花枪,绽破樱桃,大喝:“无知贼子,快来纳命!”邝金龙大骂道:“你们
  
是那里来的撮鸟,敢来搅乱大王的道路!”丽卿道:“特把你们来祭枪,欢 喜死的都上来。”邝金龙大怒道:“我着人相帮,不算好汉。”回顾众人道: “你们且扎住,看我单擒这厮。”飞马过来,抡开金顶狼牙棒拦腰便打。丽 卿挺枪接战。斗了十五六个回合,沙摩海见邝金龙不能取胜,提那口九环大 砍刀纵马助战。丽卿展开那枝枪,敌住两般兵器,撒圆了解数,又战了十余 合。那枝梨花枪浑身上下飕飕的,分明是银龙探爪,怪蟒翻身。两个强贼, 一个美人,好一场恶战。
  陈希真在后面一望之地,看女儿使开了枪,端的神出鬼没,暗暗喝采道: “好个女孩儿,不枉老夫一番传授。”那邝金龙、沙摩海使尽平生本事,兀 自不能取胜。那些喽啰胡哨呐喊,刀枪剑戟一拥杀上来。希真看见,恐女儿 有失,大喝:“我儿精细着,我来助你!”便把马一夹,上前两步,挂了朴 刀,双手画起印诀,念动真言,运口罡气吹入,向空撒放。半天里,豁硠硠 的起了个震天震地的大霹雳,轰得那山摇地动,空中那些雷火,撇历扑碌成 块成团的跌下来,四面狂风大起。那些喽啰都惊得呆了,人人胆战,个个心 惊,谁敢向前。
  原来那陈丽卿,本是雷部中一位正神降凡。得那个霹雳助他的威势,精 神越发使出来。少刻,只见杀气影里,沙摩海中枪落马。邝金龙吃那一惊, 不敢恋战,卖个破绽,拖了狼牙棒往斜刺里就走。丽卿大叫道:“走到那里 去!”随后追来。那邝金龙正要用拖棒计,吃那匹枣骝马快,早已赶上。邝 金龙刚回身横得棒转,丽卿乖觉,早已识得,便把那枝枪往里逼开狼牙棒, 又往下一捺,枪尖直挑上来,对咽喉里便刺。邝金龙急闪,吃那枪锋把喉管 割断。丽卿乘势把枪往外一摆,呜呼哀哉,倒撞下马来。又去复了一枪。正 是:
两个强徒离世界,一双恶鬼到阴司。
  那些喽啰只恨爷娘少生两条腿,弃棒抛枪各逃性命。丽卿追上去,赶着 一枪一个,尸首都撅得老远。希真也追上来相帮做了几个,叫道:“我儿歇 手,随他们去罢。”丽卿按倒了一个,收住马,把枪点在他心窝上,喝道: “不许动!动一动,与你个透明窟窿。我且问你山上还有多少鸟强盗?”那 喽啰捧着枪头道:“好、好汉,只、只得这两个。不干小人事,上、上命差 遣。饶了狗命,还有八、九十岁的老母。”丽卿道:“要杀你,也不管你有 没有老母。你有老母,谁教你做这勾当?如今只留你的鸟嘴去说,还有强盗, 叫他尽数一发来。快快去说,姑娘在这里等!”喽啰道:“小、小人去说。” 只听背后一人道:“好一个姑娘,你还杀得不畅快,还要等甚?”丽卿回头 看时,却是希真,自知失言,不觉都笑起来。希真去接了那枝梨花枪,道: “我们趁早走罢。”
  两骑马仍归旧路,只见那山霭朦胧,月已舒光。丽卿道:“爹爹,方才 天上这大霹雳,好奇怪,又没半点云彩!”希真道:“你难道不知是我放的?” 丽卿大喜。希真道:“雷霆天之威令,不比风雾,可以胡乱戏弄。今不得已 而用,只好到地头醮谢了。庄家处瞒得过,且不可说。我方才看你那枪法, 果然去得。在家操练倒还有些破绽,上起阵来反觉分外清灵。初次出马便如 此得采,我好喜也。”只见那庄家担了行李上来,丽卿道:“强盗都杀完了, 我们走罢。”庄家也欢喜说道:“二位客官真是两位天神。江湖上好汉,小 人也略见几个,那有这般了得。方才无故起这个青天雷,也想是二位的洪福。” 父女二人暗笑。
  
  三人一齐进发,只见方才那些杀翻的,死的已是不动了,半死的还有几 个在那里挣扎。不多时,三人穿过那座大松林,早见那半轮明月当天,照耀 得山林寂静如同白昼。又赶了一程,希真道:“我们且就这山脚边略歇歇马。” 父女二人都下了马,庄家亦歇下担儿,便在一块山石上取出些干粮充饥,两 匹马权放在水草边去啃青。丽卿道:“这匹枣骝马端的好,来往回转都随着 人的意儿。恁般的厮杀,他却不用人照顾。好爹爹,把与孩儿骑了罢。”希 真道:“你既这般爱他,就把与你骑了。”丽卿大喜。少刻,希真道:“我 们不可久停了。直北去,尚有七八十里方有宿头,再俄延①恐月亮落了不好 走。”三人遂都起身,趁着好月色,穿林渡涧,走勾多时,离得那座大山远 了。走的尽是平津大路。那半轮明月渐渐的往西山里坠下去。又好歇,希真 马上回头,看那房心二宿正中,四月初旬天气,已是子末丑初时分。希真正 待打火点灯笼,庄家把手指着路旁树林里道:“那边好像有灯火光。”希真、 丽卿都道:“果然是有人家,我们一同岔过去。”
  三人走过林子背后,不多路,只见现出一座大庄园来,余外又有许多人 家,路口三座大碉楼。正是那座庄园门首,灯火明亮,原来那家人家正做佛 事,众僧才散。希真跳下马来,把朴刀递与女儿接了,到那家门首,对个庄 客唱喏道:“小可东京差官,往山东公干,途遇歹人打劫,厮杀脱命。路过 宝庄,借宿一宵,明日一早便行,拜纳房金。”那庄客看了一看道:“汉子, 我们这里不是客店。前去不过十来里便有宿头。”希真道:“明知府上非客 店,无奈路远夜深,方便则个。”庄客道:“我们已是大半夜不睡,你休来 讨厌。”希真未及回答,丽卿在马上道:“你不借宿便罢,怎么是讨厌?” 希真止住女儿道:“你不许多说,我们去休。”里面又一个老庄客出来,说 道:“客官,并非我们不留你,实因今夜已久。”希真对女儿道:“我儿,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何必执著,去休,去休。”
正欲上马,只见里面一个少年出来,问道:“什么事罗唣?”庄客道:
“有三个客人,这等时分硬要来投宿,你道好笑么?小官人不必去睬他。” 那小官人便去庄客手里夺个提灯来,照看了他们二人一看,说道:“二位客 官且慢行。”便问了来历,又知是厮杀脱命。那小官人便道:“二位请少住, 我去就来。”说罢,连忙进去了。不多时,那小官人出来,吩咐道:“已禀 过老相公,叫请二位进来。”庄客没奈何,只得把火来照,那小官人便自去 开了中门。丽卿也下马,三人都进来。小官人便叫庄客把头口牵去后面槽上 喂养,又叫把那间耳房床铺让出,又叫把房里灯火点了,指点那庄家把行李 挑入耳房里去。说道:“客官想未曾吃饭,快教厨房预备。”希真深深唱个 喏道:“萍水相逢,如此滋扰,实属不安。”小官人道:“休这般说。未闻 二位上姓。”希真道:“小可姓王。”小官人又问道:“这位少年客官上姓?” 希真道:“便是小儿。”希真道:“官人上姓?”小官人道:“小可家姓云。” 希真道:“尊府凡位大人?”小官人道:“只家祖、家慈在堂,家父出外。” 希真欠身道:“祈转致叱名。”小官人谦让。只见庄客搬出饭来,却只是些 蔬菜。小官人眉峰一皱,道:“不瞒二位客官说,今日寒舍作佛事,未有荤 腥,胡乱请用些,小可不及奉陪。”希真称谢。那小官人自进内去了。
希真只得叫庄家同坐吃了一回,起身去那耳房里一看,只有两个床铺, 又不甚大。希真对庄家道:“大哥乏了,先睡。”对丽卿道:“我儿,你也



① 俄延——延缓,耽搁。

辛苦,且权去躺躺。天不久将明,我在你床前运会坐功便了。”丽卿道:“杀 这班贼男女算甚辛苦,便陪奉爹爹坐坐罢。”庄客来收碗筷,丽卿道:“大 哥,如有热水乞付些。”庄客道:“热水却无。”只见小官人出来,听见说 道:“热水怎么没有?快去厨房里取来。”庄客只得去提了一桶来。丽卿起 身道个万福,便去净了手面。又去取那枝梨花古定枪、那口青錞剑去热水里 洗抹了。
  那小官人灯光下见那希真二人的模样,正在惊疑,又见那两般兵器烂银 也似的,一发吃惊,便去立在水桶边看他洗毕。丽卿收了兵器,又唱了个喏。 希真道:“官人何不请坐?”那小官人一面携着希真的手,同进耳房里坐地。 希真同小官人坐在铺沿上。只得一张椅子,丽卿去坐了。那庄家已是齁齁的 同死人一般,在那个铺上挺着。小官人一面问道:“二位客官方才说什么遇 着歹人厮杀得脱,愿闻其详。”希真把那飞龙岭一节才说得头起,丽卿嘴快, 便抢过去,把那怎的落黑店,怎的挖开那板,怎的张见那人肉作坊,怎的杀 了那班贼男女,怎的放火烧了他的巢穴,怎的下岭到那冷艳山,怎的遇见两 个贼强盗,带着若干喽啰——希真恐他说出放雷的话来,忙喝住道:“长辈 在此说话,你这般乱抢,什么规矩!”丽卿笑着低下头,不敢做声。那小官 人却不甚晓得东京口音,听他那莺啭燕语咭咭汩汩的,已是辨得大半,心中 大喜,立起身道:“二位客官且莫睡,请少坐。”出了房门,飞跑进去了。 希真埋怨丽卿道:“你这厮恁地教不理,方才索性道起万福来,吃人看 破怎好?”丽卿笑道:“晦气,没来由做了多日的男子,好不自在。”只听 里面一片声的叫“开厅门”。那小官人跑出来,到耳房门边道:“家祖请二
位客官里面相见。”希真与丽卿,忙随那小官人进内。
  只见里面厅上灯烛辉煌,几个小厮掌着灯,照那云太公出来。希真看那 太公时,河目海口,鹤发苍髯,堂堂八尺身材,穿一领紫绢道袍,头戴鱼尾 方巾。希真忙迎上厅中,一边施礼,那太公连忙一只手拉住袖子回礼,便请 上坐。云太公道:“适才村汉无知,说甚么过往客人投宿,以致简慢。幸小 孙看见,识得二位英雄,特请开罪。”希真拜谢道:“仓忙旅客,得托广厦, 已属万幸。何期世兄青睐,又沐谦光①。”云太公吩咐叫厨房杀鸡宰鹅,准备 酒馔,一面动问二位在东京官居何职,到山东有何公干,却为何又从敝地经 过,怎的遇着强人。希真道:“晚生姓王名勋,在东京充殿帅府制使,奉着 钧旨到山东沂州府等处,采办花石纲。这个是犬子王荣,叫他路上做个伴当, 因顺便探个亲戚,惊动贵地。”又把那飞龙岭、冷艳山的事细说一遍。
云太公大喜道:“二位果然是大豪杰。那两个强徒,一个是飞天元帅邝
金龙,一个是摄魂将军沙摩海。这厮们屡次烦恼村坊。那飞龙岭上黑店是与 他做眼的,来往客商俱受其累,官兵又不肯去收捕他。那厮倚仗着山东梁山 泊的大伙,无恶不作,几处市镇被他搅乱得都散了。老夫这里叫做风云庄, 共有六百多家,只是风云二姓。我这里深防那厮来滋扰,是老夫与一位风姓 的英雄,叫做风会,为首倡募义勇,设立碉楼木卡,土闉濠沟,防备着那厮。 那厮们倒也识得风头,这里却不敢来。今被贤乔梓②一阵扫绝,为万家除害, 实属可敬。老夫东京也到过几次,颇亦结识几位好汉,却怎的不识仁兄?”




① 谦光——因谦让而愈显光辉。
② 乔梓——谓父子。

希真道:“晚生系微职新进,未及追随。敢问老相公阀阅③?” 云太公道:“老夫姓云名威,表字子仪,本处人氏。少年时因军功上,
曾滥叨④都监。神宗年间征讨契丹,在边庭上五年,屡沐皇恩。只恨自己不小 心,三十六岁那年追贼抢险,左臂上中了鸟枪铅子。虽经医治好了,只因流 血太多,筋都挛了,骨头也有些损伤,不能动弹,只得告退,辜负了官家也 说不得。今年七十一岁了,精神还好,只是一臂已废,全身无用。我有个儿 子,今年三十八岁,名唤天彪,颇有些武艺。平日最是爱慕汉寿亭侯关武安 王的为人,使一口偃月钢刀,寻常人也近他不得。老夫胡乱教他些兵法,也 理会得。老种经略相公十分爱他,一力抬举,感激圣恩,直超他做到总管, 现在总督山东景阳镇陆路兵马。仁兄前去,正到那里,老夫大胆,托寄一家 信可否?”希真道:“此却极便。既有府报,晚生送去。”云威谢了。
  只见酒食已备好,搬出厅上。云威让希真二人坐了客席,自同孙子坐了 主位,开怀畅饮。云威回顾那小官人,对希真说道:“这个小孙便是他的儿 子,名唤云龙,今年十七岁了。十八样武艺也略省得些。只是老夫手废,不 能指拨他。叫他父亲带了去,他父亲务要留在我身边。”希真道:“这是大 官人的孝思,不可拂他。”丽卿看那云龙,面如满月,唇如抹朱,戴一顶束 发紫金冠,穿一领桃红团花道袍,生得十分俊俏。云龙也不落眼的看那丽卿, 暗想道:“此人这般文弱,倒像个好女子,却怎的邝金龙、沙摩海都吃他一 人杀了?我明日和他比试看。”云威、希真二人一面饮酒,一面谈心。丽卿、 云龙陪奉着。
谯楼五更,丽卿望外看道:“天要变了,怪道日里那般潮湿。”不多时,
黑云压屋,凉飙骤至,霹雳震天,电光射地,霎时大雨如注,檐前瀑布漰湃, 好一似万马奔腾。希真皱眉道:“天明便要动身,这般大雨怎好!”云威道: “仁兄休这般说,难得光降敝地,宽住几日。”希真道:“已是深扰,只恐 误了限期。”云威道:“此刻总走不得,夜来辛苦,权去将息。”云威自己 掌火,引到厅后面侧首一间精雅书房,两张楠木榻床,被褥帐子俱已另外设 好,房里桌椅摆设。希真的行李已放在里面。希真谢了。云威叫了安歇,领 了孙儿自去了。希真父女上床去睡。天已大明,那雨越下得大了。
早上庄客们起来,方知道夜来两个客官杀了冷艳山的强盗,又去细问了
庄家,一发惊骇。少刻,云威出堂,吩咐庄客:“整办酒筵,务要美好。” 又叫庄客:“去后庄看风大官人归家不曾,如已归家,一发请来相见。”巳 牌时分,希真父女起来。那云龙挨房门进来,问候毕,丽卿还未下床。云龙 便坐下,七长八短的和丽卿扳谈。那丽卿有许多遮掩的事要做,吃他纠缠定 了,举动不得。希真只得把他演了出去,同到厅上与云威相见。丽卿忙去关 了房门,色色做完,装束好方才把房门开了。已有庄客进来送汤送水,自不 必说。丽卿到厅上见了云威,各慰劳已毕,那雨兀自未住。早饭罢,已是晌 午。希真同云威论些古今兴废,行兵布阵的话,说得十分入港。丽卿同那云 龙在廊外扶栏边,说些枪剑击刺厮杀的勾当,也十分入港。
少刻,一个庄客来报道:“到风大官人家去过,还不曾归家。他庄客说 还要三五日哩。”云威道:“可惜,不然会会也好。”希真问是那个,云威 道:“便是老夫昨夜所说的那风会。端的是个好汉,可惜不在家。”



③ 阀阅——出身经历。
④ 叨(tāo,音滔)——谦辞,谓沾光。

  云龙拉他祖父到外边去,低低说了几句。云威呵呵大笑,入座来对希真 道:“小孙痴么,他见令郎英雄了得,要想结拜盟弟兄,就要求令郎教诲。 这等攀附,岂不可笑。”希真道:“世兄这般雅爱,怎当得起。论武艺,小 儿省得什么。”云威道:“仁兄不必太谦,只是老夫忒妄自尊大了。”一面 说,一面去携了丽卿的手过来,问道:“荣官几岁?”丽卿答道:“小可十 九岁。”希真道:“看这厮混帐!对祖公说话,难道称不得个孙儿?”云威 大笑道:“不敢,请证盟了再称。”当时叫庄客备了香案,丽卿、云龙二人 结拜。丽卿长两岁,云龙呼丽卿为兄,又去拜了希真;希真亦拜了云威,云 威比希真父亲年少,从此叔侄称呼。云龙引丽卿进去拜了母亲。那母亲看了 丽卿仪表,又听说好武艺,甚是欢喜,说道:“可惜我没有女儿,有便许配 他。”丽卿暗笑,谈了几句便出来。
  那时天已下午,雨点已住。那庄前庄后多少远近邻舍,都哄讲云子仪老 相公家昨夜来了二位壮士,剿灭了冷艳山的强贼,无不惊喜,都来探问,又 不能禁止。有的上厅来拜问,有的在厅下标看,来的去的络绎不绝,都商量 要去报官。希真慌忙止住道:“小可兀自公差紧要,恐误日期。我等虽杀二 贼,彼时只求脱命,并不曾割他首级来,毫无表记。万一他的余党未散,冒 昧请功,官府必疑我们捏造,反为不美。”有几个说道:“也说得是。”有 几个疑信相半。希真十分忐忑,只恐走漏了消息,见人略散,便向云威讨书 信,辞别要行。祖孙二人那里肯放。云威道:“贤侄直如此见外。不来欺你, 前去十余里本有个大市镇,被那畜生们搅得散了,如今只几间破的空房子, 鸡犬也无,你赶去做甚?你不信,骑了头口去看了回来。多少收青苗手实的 公人,到那里没处寻人。”希真吃留不过,只得歇下。
少刻摆上酒筵,肴馔十分丰饫,希真甚是不安。云威殷勤侑劝。酒至数
巡,食供数套,丽卿与云龙也都吃得微醺。云龙对云威道:“孙儿要与哥哥 交交手,以助一笑。”丽卿笑道:“兑弟不当真,愚兄就和你耍耍。”云威 道:“吃酒不好,比试他做甚!”两个都不肯歇。云威道:“既如此,到后 面空地上去。”云龙道:“厅前院子空阔,何必定要后面。云威叫小厮们敢 束杆棒来,放在地下。丽卿、云龙都去扎抹紧便了,丽卿按了一按紫金冠, 去地下挑选一根杆棒,走入院子里。云威、希真都起身来到滴水下。看云龙 也取根杆棒出来,云威道:“且住!”叫小厮取张茶几放在中间,上面放个 劝杯。云威亲自取酒壶,花花的满斟一杯,道:“你两个比试,那个输了, 罚他这一杯。”二人大喜,当时下厅来放对。
外面许多庄客听见,都哄进来挤在墙门边来看。里面云龙的母亲并些内
眷仆妇养娘等,也都出来立在屏风边。丽卿把那棒使出个天女散花势,希真 叫道:“且住,我儿过来。”希真把丽卿叫到檐角边,低低吩咐道:“我儿, 强宾不压主。如果敌得过,也要收几分。”丽卿点头应了。那云龙的母亲也 把云龙叫到屏风边,也低低的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二人仍入院子,云威道: “各放出本领来,不要你谦我让。”那云龙取棒来使出个丹凤撩云势。二人 把两条棒,各顾自己理了几路门户,好似一对轻燕掠来掠去。云龙叫道:“哥 哥请合手!”丽卿道:“你只管进来。”二人交上手,那两枝棒好似双龙抢 珠,在院子中飞舞。斗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庄客们无不喝采,屏后那些 内眷们都看得呆了。
  希真对云威道:“孙儿的棒法还看得么?”云威只摇着头笑道:“总还 不是这样的。”说不了,只见那丽卿不合用个高探马,被那云龙得了破绽,
  
使个叶底偷桃直搠进来。丽卿连忙一扫隔开去,险些儿吃他点着了腰眼。那 些庄客都笑起来。云龙道:“哥哥错也,那杯酒还该你吃!”丽卿笑道:“兄 弟,你道我真个敌你不过,看我来也!”又是五六合,丽卿耐不住,忽然变 了手法,使出那三花大撤顶,浑身上下都是棒影,飕飕的劈下来。云龙乱了 手脚,只办得抵当遮拦。云威背着手在阶沿上看,也自吃惊。丽卿得了势子, 趁分际一个鹞子翻身,卷进中三路。云龙那里敌得住,直退到墙脚边。丽卿 直逼过去,希真连忙喝住,跳下来劈手夺了棒,骂道:“你这厮十分卤莽! 兄弟倒让你,你只顾厮逼上去,墙边雨后苔滑,你把他跌坏了怎好?”丽卿 笑道:“使得手溜了,那里收得住。”希真道:“你还嘴强!”掉转棒来便 要去打,云龙连忙来挡住。
  云威看见丽卿棒法心中甚喜,及见希真去训诫他,连忙下来护住丽卿, 笑对希真道:“你这老儿杀风景,没事鸟乱。他们弟兄耍子,倒要你来当真。” 希真又说了丽卿几句。四人同上堂来。庄客们把杆棒收过了。丽卿去解了扎 抹,穿了衣服。云龙亦里面去换了衣衫出来,对丽卿拜道:“哥哥真了得也!” 怪道冷艳山两个强徒,吃你杀了。”丽卿连忙答拜。云威道:“龙儿闲话少 说,这杯酒你自己讨来的,还不受罚!”云龙便去取来。丽卿连忙道:“换 杯热的。”云龙已一饮而尽。希真道:“你也快陪兄弟一杯。”丽卿也满饮 了一杯,又唱了个无礼喏。
四人重复入席,云威看他二人面上都泛起桃花,想到丽卿那般英雄,孙
儿虽弱些,也还去得,十分欢喜,对云龙道:“你这孩子总不当心。你看哥 哥比你只大得两岁,便恁地了得!这三花大撒顶风二伯伯也点拨你过,只是 不留意。这叫做平时不肯学,用时悔不迭。”云龙有些赧颜①。希真道:“方 才实是兄弟让他些,贤侄只不肯使出来。”云龙道:“侄儿兀自敌不过。若 是我那表兄不曾去,他与哥哥正是一对敌手。”希真道:“令表兄何人?” 云威道:“可惜贵乔梓不早来几日,好叫你会会。”希真问那一位,云威道: “那人与荣官一般年纪,本贯东京仪封人氏。老夫侄女是他母亲,与龙孙中 表弟兄。那人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朱砂,伏犀贯顶,猿臂熊腰。莫说他一身 好武艺无人及得,便是胸中韬略兵机也十分熟谙。老夫亦曾问他,兀自盘他 不倒。却又性情温良,庄重儒雅。那人姓祝,双名永清,因他浑身上下如一 块羊脂玉一般,人都顺口叫他做‘玉山祝永清’。可惜这般英雄,也只做得 个防御。”
说不了,希真接口道:“此人名姓,小侄也听得,只不曾相会。莫不就
是铁棒栾廷玉的徒弟、祝家庄祝朝奉的庶弟?”云威道:“正是。然他却不 是栾廷玉的徒弟,乃是栾廷玉的兄弟栾廷芳的徒弟。廷玉、廷芳两弟兄却是 一样本领,祝永清是廷芳最得意的头徒,端的青出于蓝。”希真道:“栾廷 玉还在否?”云威道:“听祝永清说还在,隐在博山县更生山内。栾廷芳做 了一回提辖,不得如意,亦告休了。”云威又说:“那祝永清还有一副本领, 他一手好书法,却在苏、黄、米、蔡之外。前日从我这里过,写下了四幅屏 幛,明早把来与贤侄看。”希真道:“可惜小侄来迟,不曾相会。”云龙对 丽卿道:“我那祝永清表兄若还不去,哥哥,不怕你了得,他总对付得你住。” 丽卿笑道:“他或者也同你一般的让我怎处?”云威、希真又叹息了一回, 都说:“可惜这班英雄,都生不遇时!”



① 赧(nǎn,音南<上声>)颜——因害羞而脸红。

  当日那酒筵直到二更始散,天又蒙蒙细雨,各自归寝,都已带醉。那云 龙爱丽卿不过,便要同榻。希真极力饰辞,丽卿苦苦哀求方才得免。云龙出 去,丽卿关了房门,道:“爹爹,我们明日快走了罢。”希真道:“谁在这 里过世。”丽卿已醉了,脱衣净手,进床便睡。希真看了房里一看,叫声苦 不知高低,那些行李兵器影迹无踪,情知是藏过了。开门去问那外间睡的小 厮,那小厮在床里应道:“上午老相公已吩咐收了进去。”希真道:“这明 明是不许我去的意思,怎好?”关了房门,坐在床上思想道:“难得他这般 厚意。他那孙儿虽武艺不曾学全,看他使出来的也不是寻常家数;将来这副 品格,坐稳是个英雄。不如就把女儿许配了他,却不知他曾否完姻?只是本 师张真人又说,女儿的姻缘不是这一方。”好生摆布不下去。那边床上看那 丽卿,却朝外睡着,脸儿朝霞也似的通红,叫了两声也不应。又坐了一回, 只得上床睡了。当夜无话。
  天明,父女起来。丽卿先装束完了,方去开门。云龙已在房外,进来问 慰毕,同去见了云威。父女谢了,苦苦要行。云威道:“大雨就来了。”没 多时,果然大雨倾盆。希真十分心焦,云威却引希真又到侧首一个小巧精舍 里早饭。饭毕闲叙,叫云龙把祝永清的墨迹取来一看,只见是四副东绢。打 开看时,原来是草书的曹子建①《洛神赋》,果然精神焕发,笔气纵横,恍如 悬崖坠石,惊电移光。喝采了一回,收过去。丽卿与云龙都没坐性,走开去 了。云威又咏叹了祝永清一回。
云威道:“正要问贤侄:东京还有一位超伦绝类的奢遮好男子,贤侄该
识得他?”希真问是谁,云威道:“此人官爵也不大,端的是如今一位出色 英雄。前年小儿入都觐见,便叫他去访问,因限期太促,不及去访得。近来 也没个实信。那人只做得个东京南营里的提辖,叫做陈希真。贤侄可识得? 他如今怎的了?”希真听罢,心中大惊,便答道:“此人小侄怎么不识得, 但不知叔父何处会过他?”云威道:“我却不曾会过。我有一个至交,是东 里司捕盗巡检张鸣珂。他对我时常说起:那陈希真智勇都了得,那年轮囷② 城一战,官兵只得八千,败西夏兵五万,都是他一人的奇谋,可惜都被上司 冒了去。至今惋惜他,又钦佩他。”希真道:“那张鸣珂,莫不就是郓城县 知县盖天锡的旧东人?”云威道:“便是。你且说,那陈希真到底怎的了? 有东京来的说他辞了提辖去做道士,可真么?”希真道:“是真的。”云威 吁口气道:“英雄不遇,至于如此!”希真道:“他如今连道士也做不成了。” 云威惊问道:“此话怎说?”希真道:“小侄动身的前几日,此人为一件事 上恶了高太尉,逃亡不知去向。现在各处追捕紧急,若吃拿住,决没性命。” 云威听罢,拍着桌儿只叫得苦,口里说道:“怎么这般颠倒?如此英雄,屈 他在下僚已是大错,怎的竟把他逼走了,却怎生还想望天下太平?他万一被 迫捕不过,心肠变了,竟去投那梁山泊,却怎好?贤侄,你可晓得他往那方 去的?”希真道:“这却不知。这人恐未必上梁山。”云威道:“他不上梁 山,不过一身之祸;他上了梁山,天下之祸。我料他也未必便上梁山,但不 知何处去了。贤侄,贤侄,便似你也只得如此微职,岂不可悲!”
那云威一片叹息之声从丹田里直滚上来,眼角上津津的有水包着。希真 见他这般肝胆相许,也止不住那心里的感激。看那云威背后只一个小厮,便



① 曹子建——三国魏人,曹操之子,名植。
② 囷(qūn,音逡)。

道:“小侄有句话要禀叔父,叫尊纪①回避了。”云威便叫那小厮出去。希真 把格子门掩上,走去云威面前扑的双膝跪下。云威大惊,忙亦跪下来搀道: “贤侄有话,但说不妨,这却何故?”希真流泪道:“小侄不敢欺瞒,叔父 不要愁苦,只小侄便是落难逃亡的陈希真。”云威大惊。梁山泊已曾兜揽过 要小侄去入伙,小侄那里肯去。如今四海飘荡,无家可奔。却不知叔父如此 错爱,使小侄悲酸钻入五脏。此生父母之外,只有叔父。”说罢,磕头不止, 泪如泉涌。云威一只手拦不住他,尽他磕完了,又把希真的脸细看了看,叫 道:“我的哥!你何不早说,忧得我苦!”
  二人从地上起来,抖抖衣服,仍复坐了。云威道:“怪道你说什么王勋, 叫我无处落想。你且把高俅怎生逼你,说说我听。”希真道:“高俅逼迫, 尚未露形迹,是侄儿见机先走。就把那衙内怎的调戏女儿丽卿,再三盘算, 怎的虚应着他,到后来怎的不得脱身,不得已坏了他两个承局,怎的叫丽卿 男装投奔山东沂州府,怎的恐有追赶,特从江南大宽转得到贵地。云威又惊 又喜,道:“不料阁下与老夫做了侄儿。你不必到沂州去,就住在敝庄,只 说我的亲戚,无人敢来盘问。老夫养得你父女二人,待奸邪败了,朝廷少不 得有番申理,那时再归故里。那庄家就这里开发了他。”希真道:“这却不 敢。”虽蒙厚恩如父母一般,只是沂州舍亲处已是得信,在那里盼望,不如 让小侄且去罢。”
正说着,听得格子门外笑语之声,丽卿、云龙兄弟两个手绾着手,推门
进来。二人见两位老的都双眼揉红,眼泪未干,正惊疑要问,云威开言道: “龙儿,不要厮绾着。他不是你哥哥,他是东京女英雄陈丽卿,乔扮男装。” 丽卿大惊失色。云龙也吃了一惊,连忙放手,退了几步,看了看,说道:“怪 得我有五六分疑他是女子。”希真道:“我儿不要吃惊,我已向祖公公将真 情尽告,切不可教外面庄家得知。”云威道:“你二人便姊弟称呼。”云龙 就向丽卿唱个喏,丽卿答了个万福,二人不觉笑起来。云龙又细问缘由,云 威一一说了,又对希真道:“贤侄既是这般说令亲盼望,老夫亦不敢多留, 只是显得老夫薄情。今日却去不得,与贤侄此一别,未知何日再会。卿姑有 人家否?”希真道:“不曾。”云威道:“可惜龙孙正月里已定了一头亲事, 不然扳附令爱岂不是好。如今贤侄且将令爱送到令亲处安置了,自己再到这 里来住几日,何如?”希真道:“山高水长,有此一日。小侄如无出身,定 来追随几杖。只恨小女无缘,不能扳龙附凤。”希真方知丽卿果然不是此地 姻缘。
云威道:“贤侄休怪老夫说,似你这般人物,不争就此罢休?你此去,
须韬光养晦①,再看天时。大丈夫纵然不能得志,切不可怨怅朝廷,官家须不 曾亏待了人。贤侄,但愿天可怜见,着你日后出头,为国家出身大汗。老夫 风烛残年,倘不能亲见,九泉下也兀自欢喜。”希真再拜道:“叔父清诲, 小侄深铭肺腑。”云威又道:“你那令亲处万一不能藏躲你,你可即便回到 我家来。那时卿姑同来不妨,这里自有内眷,有好郎君我相帮留心。今日便 从直不留你了。”说罢,便叫小厮进来道:“你去传谕他们,预备两席酒筵, 须要整齐。一席今晚家里用;一席备在青松坞关武安王庙内,明日五鼓,我 亲到那里,与王大官人祖饯。”小厮应声去了。云威对希真道:“我不合欺



① 纪——仆人。
① 韬光养晦——隐藏才能,不使外露。

众人,说你已于清早去了,免他们只顾来聒噪。原要多留你,不道你就要去。 既如此,你明日去倒缓不得,恐吃人看见。”希真称谢领诺。那些庄客都在 背后说道:“不过一个过路的人,又非瓜葛,这般亲热他做甚!”云威去把 写与儿子的家信拆了重新写过。云龙知丽卿是女子,也不敢来厮近。
  看看天晚,雨歇云收,天上现出皓月,房栊明静。摆上酒筵,比昨日的 更是齐备。四人坐下,云威、希真细谈慢酌,各诉衷曲,说不尽那无限别离 之情。丽卿、云龙对面相看,都低着头不做声,颜色惨凄。云龙叫小厮取那 张琴来,就座上操了几段《客窗夜话》,那月光直照入座来。希真叹赏不止。 丽卿虽不善琴,听到那宛转凄其之处不觉落下泪来。云威止住道:“不要弹 下去了。”
  酒筵已散,四人散坐,看那月光已自下去了,鸡鸣过几次。云威与希真 一夜兀自眼泪不干。那庄家已起来,在外伺候。庄客去备那两匹马,牵出外 面,点起十几个火把候着。云威只得叫云龙进里面去,同几个小厮搬那行李 兵器出来。希真、丽卿已装束停当。云威送过家信,希真收了。又取一百两 银子送作盘费,希真那里肯收,吃云威硬纳在包袱里面。又把十两碎银子赏 与庄家道:“大哥累你,包袱内又加了些干粮,重了,这些微礼送你作酒钱。” 云龙便去把随身佩带的一口昆吾剑取来赠与丽卿。丽卿道:“兄弟,我自有 宝剑,你不可割爱,我不敢受。”云龙道:“姊姊既这般说,这钩子送与你 罢。”便把那嵌花赤金钩子解下来,系在丽卿的青錞剑上,丽卿只得收了。 父女一齐谢了,就此拜辞。希真又叫丽卿进去辞了伯母,便起身要走。
云威已叫另备两匹马,祖孙二人同送。云威问道:“贤侄投沂州,你那
令亲姓甚名谁?”希真道:“小侄襟丈,姓刘名广。”云威道:“可是住在 沂州府东光平巷,做过东城防御的?”希真道:“正是。”云威呵呵大笑道: “贤侄何不早说!行李挑转,请进来,我还有话问你。”不知云威说出甚么 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皂荚林双英战飞卫 梁山泊群盗拒蔡京


  话说陈希真父女二人辞别要行,云威问到刘广的来历,大喜,重复留住 道:“贤侄且慢行,我有话要问你。你何不早说?你原来同老夫是亲戚!” 希真又惊又喜道:“请问何亲?小侄实不知,失瞻之至。”云威笑呵呵的指 着云龙道:“你道你的襟丈刘广是那个?便是他的岳父。”希真大喜道:“几 时订的?”回顾丽卿道:“原来你秀妹妹许在这里,真不枉了。”丽卿亦喜。 云威道:“昨日所说正月里定的。小儿天彪在景阳镇,与令襟丈最为莫逆, 一时义气相投,便结了儿女亲家。写信来问我,我有何不肯。老夫因闻得令 甥女绝世的聪明,又说兵法战阵无不了得,究竟何如,贤侄是他的姨夫,必 知其详,何不对老夫说说?”
  希真笑道:“若问起小侄这个甥女儿,却也是个女中英雄。小侄四年前 到他家见过,果然生得闭月羞花。他别的在其次,天生一副慧眼,能黑夜辨 锱铢①,白日登山,二三百里内的人物,都能辨识。自小心灵智巧,造作器具, 人都不能识得。甚么自鸣钟表,木牛流马,在他手里都是粗常菜饭。一切书 史过了眼就不忘记。今年十八岁了。十六岁上,他老子寄信来说,有一老尼 要化他做徒弟,他爹娘都不肯,忽一日竟不见了他。各处访觅无踪,夫妻二 人哭得个要死。过了半年,忽然自己回来,说那老尼把他领到深山古洞里, 教他一切兵法战阵、奇门遁甲、太乙六壬之术,半年都学会了,老尼送他到 门口。刘广忙出去看,那老尼已不见了。从此后越加聪明,刘广夫妻二人爱 他不过,叫他做‘女诸葛’。他小字慧娘,乳名又唤做阿秀。便是他两个哥 子刘麒、刘麟的武艺也了得,与他父亲无
云威听罢,大喜道:“寒舍有幸,得此异人厘①降。”回顾云龙笑道:“你
还不上心学习,将来吃你浑家②笑。”云龙低着头,说不尽那心里的欢喜。丽 卿对云龙笑道:“兄弟,你原来又是我的妹夫。”云威道:“我们已是至亲, 不比泛常。贤侄一定要去,卿姑可在这里盘桓几日,贤侄再来接他不妨。” 希真见云威如此厚谊,真不过意,便对丽卿道:“我儿,祖公公这般爱你, 你就在此住几日罢,我总就来接你。”丽卿一把拖住老儿的袖子,道:“我 不,我要跟着爹爹走。”云龙道:“姊姊何妨在此,勿嫌简慢。”丽卿道: “爹爹在这里,我便也在这里。”希真笑道:“祖公公看,活是个吃奶的孩 子。既不肯在这里,须放了手。”云威见他父女执意不肯,只得由他们去, 因说道:“日后千万到寒舍一转。”父女二人谢了。
看那天色已将黎明,众庄客将火把照出了庄门。大家上了头口,都到了 青松坞关王庙前下了马。那壁厢已有庄客在那里伺候。大家进了庙门,那酒 筵早已摆好。丽卿看那庙里关王的圣像,装塑得十分威严。云威与云龙替希 真父女把了上马杯,又说些温存保重的话,少不得又流了些别泪。天已大明, 云威还要送一程,希真再三苦辞。云威又同希真拜了几拜,方才洒泪上马, 叫道:“龙儿,你多送一程。”云威作别,带了几个庄客先回家去了。



① 锱铢(zīzhū,音资朱)——锱、铢均为古代重量单位,锱为一两的四分之一,铢为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
锱铢指很少的钱,很小的东西。
① 厘(xǐ,音喜)——幸福、吉祥。
② 浑家——妻子。

  云龙在马上陪着希真父女谈谈讲讲,缓辔而行,不觉已是十余里。望那 前面都是一派桑麻,平阳大路,希真道:“贤侄,古人说得好:‘送君千里 终须别。’前途路远,请贤侄就此止步罢。后会不远,愚伯告辞。”云龙只 得跳下马来,把缰绳递与庄客,在草地上扑翻身便拜。希真父女也忙下马回 拜了。希真道:“令祖盼望,贤侄早回府罢。”云龙道:“伯父闲暇便来舍 下,不可失信。姊姊一路保重。”说罢,泪落下来。丽卿也流泪道:“兄弟, 如有便人,把个信来。我爹爹到府上时,或同你再会也。”希真道:“免你 姊姊记挂,勤寄信来。请早回府罢!”
  大家上马分手,那云龙立马在路口,直望得希真父女不见影儿,方回马 怏怏的循旧路回去,纵马加鞭,好半歇到了家里。云威因落了一个通夜,早 上无事,却去安息了。云龙不敢去惊动,便去母亲处请了安。云夫人与众仆 妇谈论丽卿,称羡不已。
  过了几日,风会也回家,得知此事,懊悔不迭,道:“可惜我回来迟了, 不能与他相见。”遂与云威商量去做那件事,不题。
  却说希真父女离了风云庄奔上大路,行了半日,方遇着人烟,大家去打 个中伙。那庄家笑道:“这几日在他家里,大酒大肉把胃口都吃倒了,竟不 觉饿。”希真叹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①。’萍水相逢, 承他这般厚爱,且喜又是亲眷。”丽卿道:“爹爹说还要到他家,孩儿却未 必再来了。”希真道:“痴儿子,嘴这般说,得知有无此日?我只待你有了 良缘,终身有托,我便逍遥世外。四海甚大,何处不可以住,且因缘遇合, 怎说得定?”
当日,父女同那庄客行了一站,晚上到了一个镇上投宿。那客店却不是
黑店。当晚希真把包解开打铺,父女二人都吃了一惊,只见那包袱里面的衣 服都换了新的,皆是锦缎制造;又有一套女衫、百褶罗裙,衣服里面又有两 枝金条,每枝约十余两重;又有一对凤头珠钗、一对赤金缠臂,约四五两重。 余外还有干粮等物。希真道:“这是怎么说起!”叹道:“真难得他这般厚 待我,日后却怎生补报他?”丽卿道:“他送孩儿的这些物事,孩儿想不如 转送了秀妹妹罢。”希真道:“也说得是。我到了山东,也带些土仪回敬他。” 当夜安寝,次日起行,一路上晓行夜宿。丽卿果然听他老儿吩咐,再不去射 虫蚁儿,幸而那几程路上虫蚁儿也不多。
一日,早行不多路,面前又是一座大岭。父女纵马上了岭。那岭却不比
飞龙岭,却是平安路途。上得岭来,只见左边一带都是皂荚树林,行了半歇, 还过不完。丽卿道:“这条岭好长。”希真道:“就快完了。”那庄家道: “前面那树低下去的所在便是下岭的路。”希真用鞭梢指着道:“卿儿你看! 望去那座青山,转过去便是沂州府的城池了,你那姨夫就在城里,明日此刻 光景好到也。你到那里须斯文些,不可只管孩子气,吃表嫂兄妹们笑。”丽 卿甚喜,因问道:“爹爹,沂州城里的风景,比东京何如?”希真道:“开 封府是天子建都的所在,外省如何比得。”正说着,丽卿道:“爹爹,你先 行一步。这匹枣骝马只管尥蹶子,想是肚带太扣得紧了,待我与他松松。” 希真应了一声,又说道:“长路头口肚带不可太紧,朝你说过多次。”一面 说一面同那庄家下岭去了。这丽卿跳下马来,倚了枪,翻起踏镫,掀起披鞯, 用手去摸了摸,三条肚带都不甚紧。又去看那后鞧,也不紧。丽卿骂道:“你



① 此句为唐李白诗,汪伦是李白的朋友。

这亡人,不是讨打么!肚带、后鞧②都好好的,何故■蹶子?不要恼起我的性 子来,拷折了你的狗腿。”说罢,又去那边掀起看了看。咦,怪不得,原来 早上备鞍子的时节不留心把替子一角反折转,人坐上去,那马被鞍孔里的皮 结子垫得疼,故只管尥蹶子。丽卿看了笑道:“你这厮忒娇嫩,一点委曲都 受不得。”忙去解了肚带揭松鞍子,弄熨帖了,仍旧扣搭好,已有好半歇。 丽卿提了枪,翻身骑上。抖抖缰绳,走得没几步,忽听得泼喇喇一声,路旁 右侧窜出一个老兔儿来,拦丽卿的马头横蹿过。丽卿一时又手痒起来,忙挂 了枪,取出弓来,抽一枝箭搭在弦上。那兔儿已蹿入林子里去了,丽卿便纵 马追入林子。那兔儿早蹿出林子那边,往青草里钻了入去。丽卿追过林子, 不见了兔儿,料想钻入草里,没处寻觅,说声:“可惜,恐爹爹等得心焦, 去了罢休!”便兜转马回旧路。
  忽听得头顶上,又是泼喇喇一声。丽卿抬头看时,只见一只芝麻角雕劈 出林子来,只在那树梢边旋磨,侧着头往地下看,好似在草里寻东西一般。 丽卿笑道:“就取你来耍子。”收住马,想道:“射他别处,万一不死,倒 吃他带箭飞了去,不如射他的头。”便扭转柳腰,翻身向天,拽满弓,飕的 只一箭。那雕正在盘旋,见箭来,急避不迭,射个正着,冲上去倒跌下来, 扑的直落在对面深草里。丽卿大喜,跳下马,插了枪,用那张弓拨开深草, 把那只雕提了出来。看时,只见那枝箭正射中下颏,箭镞从眼珠中穿出。丽 卿拔出了那枝箭,收入壶里,弓也收好。提着那只雕走到平地上,看了看, 笑道:“你这厮撞着我,该晦气。”那雕忽然两翼翅拍拍的扑起来,双爪乱 抓。丽卿恐抓伤手,忙丢在地下。待他颠扑过了一阵,却使个拿法,双手去 捉定了翼翅,反并着提在手里。满手都是鲜血,就去他的毛上■了■,称赞 道:“好一副翎翮①,倒有几枝箭好配。”走到马边解了缰绳,拔起枪,骑上 了马,一面走回原路,一面看那只雕。忽听得有人说话。
丽卿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少年,面如冠玉,唇如抹朱,骑着匹银合白马,
手执一张弹弓,头戴一顶软纱武士巾,身穿鹅黄战袍。背后两三个跟随,数 内一个掮着口三尖两刃刀飞奔过来。那少年见丽卿提着那只死雕,吃了一惊, 大喝道:“兀那小厮,你这雕那里来的?”丽卿见叫他小厮,怒道:“雕是 我射来的,干你屁事!你敢来问我怎地?”那少年大怒道:“这是我的猎雕, 方才追一个兔儿到这里,你何故敢射杀他?”丽卿道:“你的猎雕,有何凭 据?射杀了,你待怎的?你莫非是剪径的恶强盗来夺我的雕!识风头趁早走, 再挨,教你同冷艳山的贼汉一样。”那少年气得咆哮如雷道:“你是那里来 的贼蛮子!且杀了你,与我的雕偿命。”一面说,一面拽满弹弓,一弹丸劈 面打来。丽卿霍的闪过。那少年连放数丸,都被丽卿躲过。怄得丽卿性起, 撇了那只雕,双手挺枪,拍马来刺那少年。那少年忙丢了弹弓,抢过三尖两 刃刀来急架忙还。战了两个回合,丽卿喝道:“且住!这里草又深,树根又 多,不是放马之处,拣个空阔所在,拼个你死我活。”那少年道:“空阔处, 再过去就是。你敢同我去,谁来怕你。好汉子不许暗算人。”丽卿道:“啐! 量你有多大本领,值得暗算你。”
二人纵马前行,不上百十步,已见一片空阔的绿芜芳草地。那几个跟从 人同上去,数内有一个往别处跑了去。丽卿同那少年到芳草地上,放开对子。



② 后鞧(qiū,音秋)——套车时拴在驾辕牲口屁股周围的皮带等。
① 翮(hé,音河)——鸟羽的茎。

刀来枪往,枪去刀迎,二人足足战了三十余合,全无胜负。丽卿暗暗喝采道: “这厮好武艺!”那少年也暗自吃惊。二人又酣战了十余合。
  正在性赌命换之际,只见又一个少年,手舞双锏,骑一匹黄马,如飞也 似的赶来,大喝道:“那里来的野蛮子,敢这般无礼!”先来的那少年大叫 道:“兄弟快来,一同杀这贼。他射杀我们的雕,还要口出狂言。”那后来 的少年大怒,两条锏直上直下的劈进来,也十分勇猛。丽卿敌住两般兵器, 只办得抵格遮拦。得个空子偷转右手,抽出那口青錞宝剑来,左手抡枪,右 手使剑,狠斗那两个少年。这一场厮杀比那冷艳山前更是凶险。那丽卿杀得 浑身大汗,没半点便宜。那两个少年也使尽本事,不能得他破绽。丽卿暗想 道:“这两个果然利害,不如诈败,待他赶来,用回马箭射倒他一个,那一 个便好收拾。”心里这般想,怎奈三匹马旋灯儿也似的厮并,两个英雄兵器 都不偷闲,一时脱身不得。
  正在难分难解之际,只见又一个大汉飞马横刀杀来,大叫:“贼子不得 无礼,我来也!”丽卿道:“我今番休也!”那大汉赶到面前,看了他们三 人一看,大叫道:“快住手,都是自己人!”三人都收了兵器,定睛看那大 汉更非别人,便是那陈希真。那两个少年看见,叫声阿呀,滚鞍下马道:“那 阵风吹你老人家到这里!”扑翻身便拜。希真忙下马还礼道:“贤乔梓可好?” 那两个少年道:“这位少年将军,又是那个?这般英雄了得!”希真笑着, 看了丽卿看,对二人道:“你道他是男儿?这就是那女飞卫。”两个英雄大 惊大喜,连声喝彩道:“原来就是卿妹妹,快请见礼。”丽卿在马上喘息方 定,弄得个不知所以,只得跳下马来,问希真道:“这二位是谁?”希真道: “你还问哩!这就是你两个表兄。这使刀的是你大表兄刘麒,这使锏的是你 二表兄刘麟。”丽卿连珠箭的叫得罪道:“二位哥哥何不早说,险些吃我做 出歹事来!”二刘忙唱个无礼喏,丽卿也唱了个喏。
希真道:“你说松马肚带,我先走了一步,等你竟不来,我只得倒寻转
来。直寻过岭的那边,没你的踪迹,重复又走转来。想你必在林子里又射甚 么虫蚁儿,故寻进林子来,叫得个喉干。忽听得喊杀之声,一抹地追寻来。 只道你遇着歹人,却为何同二位表兄厮杀?”丽卿道:“孩儿无意中射了一 只雕,那知是二位哥哥的猎雕。孩儿又不认识,故此相闹。”那从人已寻着 那只死雕,在旁边提着道:“这就是。”希真看见,骂丽卿道:“你这丫头, 番番闯祸!你自己看,可惜不可惜?我折断你的手指头才好。”刘麒、刘麟 忙说道:“没事,没事,不值什么。姨夫因何到此,却又同表妹齐来,且请 到舍下相叙。”希真道:“一言难尽,且到府上再说。二位贤甥为何到这里?” 二刘道:“姨夫不知,如今舍下不在沂州城里了。只因家父落职之后,吃那 青苗手实钱追逼不过,只得把祖遗的一所房子变卖了赔偿,另买了一所房子 在乡间。此去下山落北十里,胭脂山下地名安乐村便是。甥儿兄弟无事,来 此射猎消遣,顺便操演武艺,却遇着姨夫、表妹。”希真感叹不已,说道: “我还有一担行李在前面,我去招呼了他,一同到府上去。”二刘道:“我 们同行。”大家都不骑头口,从人牵了那四匹马,一齐步行出了林子。只见 那庄家等得不耐烦,挑了担儿倒寻转来,看见希真、丽卿,欢喜道:“小官 人寻着了,在那里这半日?”希真道:“正是。”
  希真见那庄家,蓦然记起一件事来。待走下了岭,只见路旁一个村落酒 店,希真对众人道:“你们在此略等一等,我同这庄家酒店去说句话。”众 人应了,都立定脚。希真邀那庄家到酒店内,烫了两角酒。希真开言道:“大
  
哥,累你远来。我方才知道,我那亲戚不在沂州府,已到泰安州去了。我此 番要到泰安州去寻他,现在有伴同去,大哥不必同往。我账已同你算清,就 此分别。”说罢打开包裹取出了那包碎银子,抓了一大把与他道:“这是送 你的酒钱。”又抓了一大把道:“那日飞龙岭上,累你受惊,这些是与你压 惊的。”那庄家那里肯收,道:“小人蒙二位官人指教多少秘传,恩同父母。 没得孝顺你老人家,那敢再受赏赐。”希真道:“这算什么。江南那条路, 我不时要走,后会有期。”庄家只得收了,说道:“小人无缘,不得常同二 位官人在一处。官人再到敝地,务到舍下光临。”说罢,朝希真扑翻身拜了 四拜。希真忙还礼。庄家道:“小官人处也去辞辞。”希真道:“不必,我 说便了。”庄家那里肯,便会了酒钱,挑了行李,到大路边,去丽卿身边跪 倒就拜。丽卿不知所以,忙扶住道:“做甚,做甚?”希真道:“我儿快回 个礼,这位大哥辞了回去也。”丽卿道:“你为何不送我们到地头?”希真 道:“我们自有伴,不必央他了。”那庄家把行李都交代明白,希真取出那 张承揽还了他。庄家抽出了那枣木扁担,又把自己的包裹拴在腰里,唱了两 个喏,道:“二位官人保重,后会有期。”说罢,自己去了。
  丽卿道:“爹爹,为何不叫他送到?”希真道:“有个道理。——这些 行李,仍旧马上梢了去。”刘麒道:“何用如此,叫这些伴当们相帮拿了回 去。”众庄客一齐动手,两个包裹两个人背上,一切零星,提的提,掮的掮, 抢得罄净。正是俗语说得好:只要人手多,牌楼抬过河。刘麒请希真、丽卿 上马,大家骑了头口,一齐奔安乐村来。刘麟道:“哥哥,你陪姨夫、妹妹 慢慢来,我先去报知爹爹。”说罢,加鞭如飞的去了。
希真、丽卿看那座胭脂山,果然明秀非常,靠山临水,一带村烟。还未
到村口,那刘广已同刘麟迎上来。希真等下马相见,大喜,齐到庄里。刘广 的母亲,刘广的夫人,刘麒、刘麟的娘子,并慧娘都出来相见,厅上人满。 都叙礼毕,坐下,各道寒温。刘母道:“大姑爷那阵顺风得到这里!这秀丫 头的占数真灵,他是说今日必有远方亲戚来,再不想到是你。”——丽卿看 那慧娘,生的娉娉婷婷的好像初出水的莲花,说不出那般娇艳。丽卿暗暗吐 舌道:“天下那有这般好女子!”——“你在家几时动身?”希真道:“本 月初一日。”刘母道:“也走了二十多日了。这个小官人是谁?”刘广对道: “这就是丽卿甥女,乔妆男子。”刘母道:“哦,也有这么大了,今年几岁?” 希真道:“十九岁了。虽是十九,还是孩子气。”刘母道:“年纪本小。” 刘麒、刘麟道:“卿妹妹一身好武艺,孙儿们都敌不过。”刘母道:“你们 省得甚么。却为何扮男子?”希真道:“路上便当。”只见丽卿立起身来, 对希真道:“爹爹,已到了姨夫家,还假他做甚!由孩儿改了妆罢,这几日 好不闷损人。”希真道:“何用这般性急,少刻也来得及。”刘广道:“此 事何难。”就对刘夫人道:“你快去领甥女去改扮了。”
  丽卿甚喜,便随了刘夫人、两位表嫂,同到楼上,把男妆都脱了,一把 揪下那紫金冠来,仍旧梳了那麻姑髻,戴了耳珰。那刘麒、刘麟的娘子开了 箱笼,各取出几件新鲜衣服与他妆扮起来。刘夫人又取出一双新鞋子来道: “甥女嫌大,再小些还有。”丽卿笑道:“阿耶,惭愧杀人,这双我还穿不 着。别样学男子不来,若论这双脚,却同男子一样。”众人都笑。丽卿妆点 好了,刘夫人同二位娘子仔细观看,果然赛过月里嫦娥、瑶台仙子,十分欢 喜。刘夫人对两个媳妇道:“这两表姊妹怎样生就的!却又各自归各自的庞 儿。”刘夫人同二位娘子引丽卿下楼到厅上。刘母见了,也甚欢喜,笑道:
  
“同我们秀儿真是一对。”二位娘子道:“卿姑娘用的那两般兵器:一枝枪, 一口剑,更是惊人。”原来刘麒、刘麟的娘子也是将门之女,也会些武艺, 只是苦不甚高。刘母对刘夫人道:“你不要在此叙阔,且去厨下看看他们, 没甚菜蔬,就把那两只黄婆鸡宰了。你妹夫总是一家人,不比外客。”刘夫 人应了声,两个媳妇都同了进去。
  那刘母同希真谈论家务,絮絮叨叨,一直到晚。厅上摆上酒肴果品之类, 众人让座。希真道:“太亲母请先坐了,小辈们好坐。”刘母起身道:“大 姑爷稳便,我持长斋,不便奉陪。我儿陪你襟丈多饮几杯,秀儿也叫他在此 陪姊姊,我进去也。”说罢,拄着拐儿移入屏后去了。陈希真同女儿坐了客 位,刘广同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坐了主位。希真道:“太亲母精神康健,同 四年前一般。”刘广叹道:“近来也衰弱了些,得了个胃气疼的症候,不时 举发。小弟境遇又不顺,累他焦忧。老人家近又持长斋。幸亏这沂州城里有 一个姓孔的孔目,名唤孔厚,此人医道高明,时常邀他来医治。但吃他的药, 一服便好,只不能除根。据孔厚说,必须开荤,方能痊愈。老人家一意信佛, 终日念《高王经》,那里劝得。那孔厚是曲阜县人,大圣人的后裔,现为沂 州府孔目,为人秉性忠良,慷慨正直,专好抑强扶弱。本府太守高封那厮也 惧惮他,小弟那场官司也深亏他。”
希真道:“小弟正要问襟丈,何故为一场屈官司落职?”刘广咬牙切齿
道:“不说也罢,说起来教人怒发冲天。高封那厮,是高俅的族分兄弟,被 梁山上杀的高廉是他的亲哥子。他也识些妖法,专一好的是男风。他标下一 个队长阮其祥,生得一个儿子,名唤招儿,眉目清秀。那阮其祥要钻挖小弟 这东城防御缺,把他儿子献于高封做伴当,情投意合,遂无中生有寻我的错 处,把我无端褫革①,又要把我家私抄扎。幸亏那孔目一力保持,买上告下, 方成得个削职。那厮得补了东城防御,辅佐着高封,无恶不作。小弟归农之 后,那厮就把青苗手实钱追逼甚紧。没奈何,我把那沂州城里的房子变卖了, 搬来这里。两个外甥也时运不济,我也无志于此了,意欲挈眷到东京投姨夫 处,另就机会,恰好姨丈到此。”一面说,一面叫刘麒道:“你把那卷宗取 来,与大姨夫看。”希真接过手来,看了看大略,也不禁忿气上奔,骂道: “这贼子的心肠好毒!”刘广道:“高封这厮,自己年轻时也从男风上得了 功名,后来反把他孤老害杀。这等狠心,实是少有。”丽卿问希真道:“爹 爹,什么叫做南风?”希真笑喝道:“女孩儿家,不省得便闭了嘴,不许多 说。”刘麒、刘麟、慧娘都忍不住暗笑。丽卿肚里想:“不省得,便问声也 不打紧,不值便骂。最可恨说这种市语!”
刘广道:“卿姑同你爹爹来,家中都托付那个?”希真叹了口气道:“不 瞒姨丈说,小弟此刻已无家了,特带了小女来投姨丈,望乞收留。”刘广同 儿女都吃了一惊。刘广道:“却是为何?”希真指着丽卿道:“只为这个孽 障,一言难尽。”刘广叫道:“姨丈,我与你异姓骨肉,平素做事,大家看 见肝胆,今有话只管说。我这左右都是心腹,凡是我用的人,没一个敢怀异 心。你便犯了弥天大罪,也没那个敢去出首。不要吞吐,直说不妨。”希真 便把东京高衙内那一节事细细说了一遍,“因防追捕,特往江南绕道走,得 遇令亲云子仪,盘桓数日,故走了二十多日方到此地。今不意姨丈亦在失意 之际,怎好滋扰?要投别处,又无路可奔。”说罢,掉下眼泪来。



① 褫(chǐ,音尺)革——撤职。

  刘广父子四人听罢,都甚惊叹。刘广道:“姨丈宽心,方才小弟虽这般 说,然舍下也还支撑得定,何争二位在此。”希真称谢。刘广道:“但只是 此地也难存脚。秀儿这妮子他会望气,尝说此地不久当有刀兵杀戮。往常说 的休咎都验,也不能不信。我想此地有甚刀兵?若论猿臂寨来借粮打劫,那 苟桓又同我相识,不成知我在此地便下得——”希真惊问道:“怎的,苟桓 当真落了草?”刘广道:“正是。那猿臂寨的真祥麟、范成龙都尊他做头领, 招集了四五千人,在那里打家劫舍。我恐他去投梁山入伙,屡次写信去止他。 他也时有信来,又动问姨丈,感激姨丈的洪恩同父母一般。我想便是他来, 有云天彪镇守景阳镇当他的咽喉,他也一时未必到得这里。”希真叹道:“那 苟桓、苟英弟兄二人,被童贯屈杀了他的父亲,无穷的怨毒在心,也怪他不 得。怎能得他报了仇,归正才好。说起你令亲云总管,他老子有封家信托我 寄与他,必须亲到,不知景阳镇离此多远?”刘广道:“有七十多里。他此 时也不在任上,闻得蔡京调他去攻打嘉祥县,许久不闻动静,正不知几时归 哩。一员兵马都监代他护理印务,此信不如由他那里发官封寄去。”
  希真又称扬云威的义气,丽卿道:“那云龙兄弟的武艺也好。那表人物, 与二位哥哥相仿。秀妹妹好福气,得这般好老公,谁及得来!”慧娘被他说 得脸儿没处藏,低下头去。希真喝道:“你这丫头,认真疯了!路上怎的吩 咐来?偌大年纪,打也不好看,只好缝住了你这张嘴。”丽卿被骂得笑着脸, 不敢做声。刘广也笑起来。刘麒、刘麟道:“卿妹妹的武艺,真及不来。飞 龙岭、冷艳山,我们虽不曾见,便是我那只雕,一箭便着,真是赛过飞卫。” 刘广笑道:“不见你们两个,四五月天气,颠倒去放起雕来!”丽卿道:“奴 家委实冒失,把哥哥的爱物坏了,爹爹那里去寻架好的,买来送哥哥。”二 刘连说:“不打紧,妹妹切勿放在心里。”希真笑道:“哥哥当真还想你赔, 你下次手少热些就是了。你看秀妹妹,比你还小一岁,便恁地斯文,你也学 学他。”刘广笑道:“姨丈夸奖,却不曾见他也是孩子气。”希真道:“贤 甥女聪明绝世,那木牛流马怎样缘故会走?”慧娘道:“甥女怎敢当得聪明 二字,只不过依成法略变化些。那木牛流马妙在机括不多,运动灵变。武侯 老师的法儿,大都如此。”说罢回转头去,对身边那个养娘低低说了几句。 养娘答应了声,就去了。
不多时,只听得侧首耳房里幌硠硠的铜铃乱响,房门开处,一个青狮子
蹿出来,直扑到筵前。丽卿只道是个真的,吓了一跳,连忙跳开。那狮子走 到天井里,摇头摆尾,张牙舞爪的跳舞。慧娘挪步上前去狮子项上拍了一下, 便四只脚立定了不动。希真同丽卿近前观看,只见绒线织就的毛衣,樟树雕 刻的头额,烧料石的眼珠,象牙牙齿,大红湖绉舌头;自背至地高五尺,自 头至尾长八尺;项上套一串茶杯大小的溜金铜铃,身上脚上又有许多小铜铃。 慧娘叫那养娘扶绰,骑在狮子背上,坐稳了,把那狮子耳朵扭了一把,仍复 行动。要进要退,要左要右,紧跑慢行,登高下低,都由人的主意,跳舞了 一回,慧娘又叫那养娘把那大红舌头取出了,不知那里点拨着,那狮子口里 便喷出烟火来。那时天色已暗,黄烟红焰,分外明亮。戏够多时,慧娘跳下 来。丽卿问道:“是那个躲在里面?”希真笑道:“傻丫头,都是做就的关 捩子,却有那个躲在里面!”问慧娘道:“里面的机轴看得见否?”慧娘道: “看得。”便叫养娘把毛衣掀起,里面是榆檀木的架子。希真讨火来照看, 只见肚里不多几样事件,却斗心勾笋,一时也看不明白。欢喜得个丽卿不住 的拍着手叫道:“妙阿,妙阿!”好妹妹,几时也与我做一个,好骑着耍子。”

慧娘笑道:“我本做了一对,这一个就送了姊姊罢。”丽卿大喜。索性把骑 的法儿都教了你。只是日日戏弄,只得一个月用,机轴便磨坏了。今夜且放 在这耳房里,明日连箱子送归姊姊处。看他如此大,拆卸了盛在箱子里,却 没得多少。”便叫养娘仍拿去耳房里收了。大家重复入席,又吃了一会酒, 慧娘道:“这便是木牛流马里化出来的。当年武侯征南蛮时,亦曾用过。骑 了阵上也去得,只是不能厮杀。”希真称赞不已,道:“真是个女诸葛。” 刘麒道:“还有家下舂米的木人、磨麦子的木驴都是秀妹妹制造的。”
  刘广笑道:“我恁般烦恼,他们却恁般的开心。”希真道:“姨丈,非 是这般说。小弟想来,我们的绝技异能都会集一处,天地生我们,决非无故。 静待天命,必有一番作为。只是小弟无心尘世,所以张百户来时,曾寄信问 及家师消息,意欲相从入山。”刘广道:“正要告达姨丈,令师张真人已不 在日观峰了。令师弟王子静来辞行,说从你令师到庐山去。你那封信到,知 足下要留王子静少待,无如他去在先,无从挽留。我就托张百户寄回信与足 下,也是这般说。”希真听罢,叫声苦不知高低,道:“姨丈大不该寄回信 与我。小弟信上明明注着不候回音。你信内题及挽留王子静的话,那张百户 没处寻我,信尚在他那里,万一漏在冤家手里,必猜到我在此处。我想姨丈 这里住不得,求姨丈怎生为我画策。”刘广道:“姨丈多心,那里便有这般 巧。”慧娘笑道:“姨丈只管放心,甥女已替你占过一课,不害事。此封信 必然漏泄,高俅必来追捕,却追捕不得。姨夫只不可离此地,断不遭毒手。” 希真不信,问道:“既是脱漏了,又来追捕,却为何说不害事?”慧娘道: “便是这些奇奥。此课文书逢破,玄武乘日,故知书信必漏泄,追捕必来。 但此课是斩关夺锁之格,最利逃走。又且天罡塞住鬼户,贵人入天门,任他 千军万马围住也走得脱身,怕他怎地!”希真也熟悉六壬之术,当时问了慧 娘的三传神将,默想了一回,慧娘又解释了一回,略为放心。
众人欢叙,至二更过方散。刘广已收拾一间书房与希真安寝,丽卿在后
面与慧娘同榻。刘广吩咐众庄客道:“陈老爷在我这里,外面不许走漏消息。 有人问,只说姓王。”众庄客都应了。看官牢记:陈希真父女自此以后,就 隐姓埋名,住在安乐村刘广家里,不题。
却说那江南冷艳山被陈丽卿坏了两个头领,败兵逃回山寨。众头目大惊,
真是蛇无头而不行,那个还肯思量去报仇,大家都要夺那把交椅,直鸟乱了 十多日,你杀我砍。内中有一个头目叫做王俊,略有些见识,情知这般胡做 没甚好账,便带了自己的几个贴身伴当,下山投梁山上去。果不出他所料, 那冷艳山正当鸟乱之际,忽然四面到了无数官军杀来,又有风云庄上的乡勇 夹在里面,那里抵挡得住,一阵攻打,山寨破了,把那些男女捆的捆,杀的 杀,收拾了个罄净。这个名色,就叫做“滚汤泼老鼠”,一窝儿都走不脱。 把那山寨一把火烧了,荡涤得个光滑脱脱。那王俊得知这个消息,叫声惭愧, 幸而预先走脱了,连夜扮做客商,奔山东梁山泊去了。
  却说梁山泊宋江,因折了盐山的施威、杨烈十分懊恼,便叫分朱仝、雷 横就在盐山驻扎,帮助邓天保、王大寿镇守。宋江与吴用商量,对众人道: “我等山寨兴旺,又得远方的兄弟们朝向。如今坏了施威、杨烈,我若不与 他报仇,别处的好汉心都懈了。我要亲提大军,攻破沧州、东光二处,与他 二人泄恨。”吴用忙止住道:“不可。兄长所论虽是正理,但此刻东京兵马 正要来厮杀,戴宗、周通还未回,不知虚实,切勿轻举妄动。”宋江怒气未 息。吴用只得请众头领,大家来再三劝解,方才按住。
  
  不数日,戴宗、周通都回,说:“赵头儿命蔡京为辅国大将军,统领二 十万大兵于四月初四日出师,要来奈何我们。施威哥哥已被害了,兄弟与范 天喜再三打算,竟无门路救得。”宋江、吴用大笑道:“只道是种师道来, 还有三分惧怯他。”若是那蔡京,真是‘胖子的裤带——全不打紧’。”遂 设筵庆贺,聚集众头领,缓缓商议拒敌之策。席间周通说起陈希真父女恁般 英雄了得,众头领听了无不欢喜。周通又说到劝他入伙不肯相从的话,宋江 对吴用道:“怎能够得他父女也来此聚义,军师有何妙策?”吴用摇头道: “这个人不必去结纳他,即使勉强收了他来,山寨中也用他不着。听周家兄 弟说他这般举止,此人的胸襟真不等闲,可惜他心已冷了。却也好,倘使他 锐意功名,又有高俅的汲引,此刻早与我们作对头过了,倒也是个大患。如 今他已游心方外,随他去休。”
  林冲道:“他说同小弟有仇隙,却也一时想不起。除非是那年,我同他 兄弟陈希义夺八十万禁军教头之时,我用重手点坏了他。然当时大家都递生 死甘结,原说死伤勿论。况且他兄弟又隔了一个多月,自己病死的,却怎么 记仇在我身上?”吴用道:“非也。他并不为此,这是他的饰词。兄长既这 般爱他不过,前日除非是小可在东京,或有降他的法儿,只是此刻正当用兵 之际,我怎能脱身前去。不然,烦戴院长再去走一遭,赍了金帛,兄长恳切 发一封书信,又加林兄一封谢罪的书信,速速的送去。然亦未必济事。”宋 江道:“既这般说,何不就等破了蔡京之后,军师亲去一行?”吴用道:“此 人决不肯再住在东京了。他这般举止明是‘唱筹量沙’之计:敷衍着高俅, 得空便高飞远走。戴院长的神行,火速便去,尚未知来得及否,那里等得破 蔡京。”宋江闻言,便教圣手书生萧让修起两封信来,端正了金帛,就打发 戴宗、周通当日起身,仍去东京聘陈希真,带探军情。周通大喜。吴用道: “这几日沿途必然严紧盘查,二位宁可绕路别处走。”戴宗、周通领命下山 去了。
这里宋江请吴用商量,叫林冲仍回濮州镇守,再酌添兵将同去协力相助。
这里第一拨,九纹龙史进、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第二拨,双枪将董平、 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第三拨,小李广花荣、铁笛仙马麟、玉旛竿孟康。 第四拨,扑天雕李应、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第五拨,金枪手徐宁、 丧门神鲍旭、白面郎君郑天寿。宋江同吴用、公孙胜、吕方、郭盛、王英、 扈三娘、薛永、穆春督领中军。统共挑选马步精兵七万准备迎敌,只等蔡京 到来,即便开兵。宋江道:“官兵有二十万,军师为何只用七万,不敌他一 半之数?”吴用道:“兵不在多。蔡京无谋,那怕他兵再多些,我只消七万 人足矣。”分派定了,遂传令各营日日加紧操演,准备厮杀。
数日,戴宗、周通回寨,说道:“小弟到了东京,已是三月二十九日, 探听陈希真已与高俅对了亲,一时未敢造次①去说他。忽到次日,得知陈希真 把高俅的两个承局、两个轿夫杀了,又把高衙内的耳朵、鼻子割去,弃家在 逃。现在各处严拿无踪,小弟只得禀覆。”宋江并众头领都吃了一惊。戴宗 又将捉拿陈希真抄白的榜文呈上。宋江与众人观看,上写着道:殿帅府掌兵 太尉高,为奉旨严拿叛逆大盗,悬赏务获事:照得叛逆大盗陈希真,向充南 营提辖,于政和元年勒休回籍。该犯与梁山渠魁宋江交通往来,欲为内应, 图谋不轨。旋经告发,本帅签兵往缉。该犯情急,胆敢拒捕,杀伤在官人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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