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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宫廷演义



决力奋斗。又战了五十多回合,梁邱赐一摆大刀,拦腰斩来,刘仲横矛一隔, 正要还手,瞥见甄阜双锤,天旋地转的打了过来。刘仲将肩一偏,让过上一 锤,又将马头一带,让过下一锤,举起蛇矛认定甄阜的腕际刺去。甄阜两锤 不着,正自动怒,不防他这一矛刺来,将左手腕划断,大叫一声,右手擎锤, 正要打了过来,瞥见梁邱赐大刀从刘仲的后面飞了过来,他急用锤向刘仲的 马首打去。刘仲只顾带马,却不提防后面有人暗算,马头还未带起,可怜刀 光飞处,把一员热血的勇将登时死于非命,翻身落马。梁邱赐、甄阜,便领 兵来战刘縯和文叔。指挥众卒,将他兄弟两个,一重重的围困起来。
  这时刘縯与刘文叔、刘伯姬兄弟妹妹,全已分开,各个不能兼顾,刘縯 见大家现都冲散,真个是心如火灼,也无心恋战,大吼一声,杀出重围,直 向棘阳而去。刘文叔这时杀得浑身血污,看不见一个哥哥妹妹,也没有心肠 厮杀,催马突出重围,在树林下,人疲马乏不能动弹,只得下马,坐在树根 旁边,仰天长叹。停了一会,猛听得喊声逼近,慌忙拉马要走,那马软摊在 地,再也不肯起来。他可急煞,掣出马鞭,一连打了数十下子,那马仍是不 肯起身。他无法可想,放下马鞭钻进树林。再说刘伯姬在乱军中,冲突了半 天,却不见几个哥哥的踪迹。她的芳心焦躁得莫可名状,舞动梨花枪,旋风 也似的杀了出来。迎面又撞见梁邱赐、甄阜二人,又大杀一阵。她明知不是 对手,长啸一声,撇下二人冲出重围。刘文叔正在树林里盼望,瞥见贼兵队 里,杀出一员女将来,将那些贼兵杀得东逃西散,魂落胆飞,只恨爷娘生短 腿,兔子是他们的小灰孙,没命的让出一条路来,杀到面前。他细一看,正 是他的妹妹伯姬,他忙喊道:“妹妹!快来教我!”伯姬闻声住马,见是文 叔,忙下马慰问。文叔便道:“妹妹!你可看见大哥和二哥到哪里去了?” 伯姬忙道:“我哪里知道他们的去处,我正要来问你呢。”文叔满眼垂泪道: “他们到这时不见,准是凶多吉少了。”伯姬也粉腮落泪。文叔道:“妹妹! 你可知道伯父到哪里去了?”伯姬道:“他老人家已经到棘阳去了。”
他二人正自谈话,只见西边有一群妇女,披头赤足的奔来。伯姬一眼看
见她的姐姐刘元亦杂在其内,忙出林唤道:“姐姐!我们在这里!”刘元见 了她和刘文叔,抱头大哭,呜呜咽咽的说道:“你的姐夫已经和外公一道到 棘阳去了;你们赶紧去罢,不要再在这里留恋了!”伯姬道:“姐姐先请上 马!”刘元哪里肯听,她只是催他们快走,猛听见金鼓大震,向东边直掩了 过来,伯姬大惊道:“姐姐、兄弟,快请上马?我来步行夺路。”文叔忙道: “那如何使得?”说话时,那大队已到眼前,刘元哭道:“你们赶紧逃命去 吧!不要大家全将性命送掉!我此刻还能骑马么?”伯姬见贼兵已到面前, 不得已飞身上马,刘文叔也跟着坐在马后。这时贼兵和斩瓜切菜的一样,将 那一群逃难的妇女,立刻杀得精光,那一位刘元小姐,当然也不免殉难了。 伯姬和文叔眼见他姐姐被贼兵杀死,也没法去救,只好各顾生命。刘伯姬搅 动长枪,杀出一条血路,只向东南而去。再说到刘縯单骑奔至棘阳城外,早 见邓辰、刘良等开城迎接,大家都来问他究竟。刘縯仰天长叹,两泪交流, 大家便知不妙。邓辰前来解劝不已。无奈刘縯心中伤感过度,一时只是呆呆 的坐在马上出神。一会子瞥见刘伯姬和文叔二人骑着一匹秃马来到,他心中 稍为安慰一点,忙问文叔道:“二弟呢?”文叔答道:“我没有看见。”邓 辰插口问道:“你姐姐呢?”二人听问,不禁四目流泪。伯姬呜咽着将刘元 临死的情形,说了一遍。邓辰捶胸顿足,大放悲声,刘縯也禁不住泪落如珠。 大家正在悲伤的当儿,瞥见一人飞马而来,近前一看,不是别人,正是

李通。但见他浑身血迹,气喘喘的走近来,见了他们连忙滚鞍下马,放声大 哭道:“实在只望扶助明公,扫除强暴;谁知事机不密,不独舍间九族全诛, 累得明公如此狼狈,于心何安!
  刘縯见李通赶来,满心欢喜,忙下马安慰道:“此事只怪刘某无能,不 能奋力去援救将军全家,致罹此难;心中惭愧,将军何必这样的引咎呢?” 李通忙道:“二将军阵亡了,不知明公知道否?”这正是:
千古难消今日恨,一身谁识雁行冤。 要知刘縯答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捕影捉风深闺惊噩耗 焚香对月弱质感沉疴


  刘縯听说刘仲阵亡,蓦地狂叫一声,向后便倒。慌得众人忙走近来,将 他扶起。但见他口流白沫,人事不省。刘文叔、伯姬、邓辰俱是泣不成声, 见刘縯这样,更加伤心。众人手忙脚乱一阵子,只见刘縯半晌才苏过一口气 来,说道:“天丧我也!”说了一声,才放声大哭。众人一齐劝解道:“将 军悲伤过度,何人复仇?目下且请保重要紧!何况二将军已经归天,岂能复 生呢?”刘縯哭得死去活来,半晌坐在地上叹道:“二弟!我和你实指望同 心协力,共除莽逆,恢复我家基业。谁知大志未伸,竟和你永诀了。”言罢, 泪落如雨。邓辰也在旁边拭泪劝道:“縯兄!现在仲弟已经弃世,你徒悲何 益!为今之计,火上眉梢的时候,还不想指挥应付吗?”刘縯含泪上马,便 和众人进城商量大事去了。
  在下一枝笔,不能叙两边事,到了这个时候,只好将他们这里高高搁起, 专说阴丽华的情形了。我要是直接叙下去,列位要说小子抄袭后汉了。
  闲话少说,再表阴丽华和明儿下得楼来,见过她的母亲。邢老安人因为 前几天感了一点风寒,这两天也就好了。见丽华来定省,自然是欢喜,将她 搂入怀里笑道:“我的儿,为娘病了几天,累得你日夜不安,我心中老大不 忍。”明儿笑道:“太太你还不晓得呢?小姐夜夜都要来伴你,却被我们劝 住了。因为你老人家面前,一者用人本来不少,二者大主人二主人俱在这里, 什么事还怕不周到吗?所以我们劝小姐不要烦神。而且小姐的贵体,又薄弱; 假若劳累出什么来,岂不教你老人家加倍不安么?”邢老安人笑道:“好孩 子!你的话极有见识,果然一些儿也不错。但是你们小姐她这样的孝心,我 可不是修得出来么?”丽华在她母亲的怀里,仰出粉脸笑道:“你老人家有 了贵恙,理应我们亲自服侍,才是个道礼;那些不晓得道理的丫头,她们偏 要说起她们的歪理来,兀自不肯放我前来服侍你老人家。”邢老安人忙道: “我儿,明儿这话,你倒不要看错,她实在合我的心理。”明儿笑道:“罢 呀!你老人家不要说罢;我们为着不准她来,不知道被她骂了多少不知礼节 的丫头了。”邢老安人笑道:“明儿!你这孩子深明大义,我素昔最欢喜你 的。你可要原谅你们小姐的孝心才好。”明儿笑道:“我们是奴才,小姐是 主人,小姐纵有千桩错,难道我们还敢去和小姐扳驳么?休要说小姐是一片 的孝心,愈是我们留得不是,论理我今天要请太太责罚我呢。”丽华笑着对 邢老安人道:“你老人家听见吗?这蹄子的嘴愈说愈刁刻得厉害了。”邢老 安人笑道:“这个你倒不要怪她,她原是一片好意,不料你反来说她不知礼, 可不是白白的冤枉她了吗?”丽华微笑点首道:“太太不要讲,这事原是我 错;我回楼去给这蹄子陪罪如何?”邢老安人笑道:“那倒不必,你也不算 错。”明儿笑道:“太太还不晓得呢,小姐陪罪,不是嘴里陪罪。”邢老安 人插口笑道:“不是嘴里陪罪,是什么陪罪呢?”明儿做起手势向邢老安人 笑道:“原来她用竹板子来陪罪啊!”邢老安人摇头笑道:“明儿,你不要 乱说,你们小姐她从来没有过动手动脚的,拿出做主子的派子来。”丽华笑 道:“这蹄子越发来呕我了,好好!我今天就拿一回做主子的派头出来,给 个厉害你尝尝。”明儿笑道:“我不怕,有太太呢!”丽华笑对邢老安人道: “你老人家听见吗?都是你老人家将这些蹄子庇护上头了。”
  她刚刚说罢,瞥见阴兴神色仓皇的走进来,对邢老安人说道:“不好了, 不好了!”邢老安人见他这样,吓得一跳,忙问道:“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
  
的?”阴兴说道:“你老人家还不知道吗?”后面白水村刘家昆仲起兵复汉, 联合宛城李轶、李通,教他们做内应。不料事机不密,李通、李轶的全家四 十余口,全被杀了,只逃去他们弟兄两个。现在宛城王莽的贼兵,正向白水 村开进来,剿灭刘氏兄弟。我想滔天大祸,就在眼前了。”
  他说到这里,丽华抢着问道:“你这话果真么?”他急道:“这事非寻 常可比,难道还来骗你们不成?”她登时吓得玉容失色,星眼无光。邢老安 人也吓得抖做一团,口中说道:“刘家兄弟,太也不自量力,他们有多大本 领,就存这样的妄想,岂不是自己讨死么?”丽华道:“太太哪里话来?莽 贼暴虐,万民侧目,敢怒而不敢言。刘氏昆仲,乃汉家嫡派,此番起义名正 言顺,谁不附和呢?说不定,将可成其大事的。”邢老安人道:“你这话, 原属不错;但是他们这一来,却又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的百姓呢。”阴识此时 也走了进来,但见他急急地说道:“兄弟,贼兵马上就要杀到眼前了,要想 法子来预备才好。”阴兴道:“我们这里又不去帮助谁,料他们不会来的, 至多我们出去躲避躲避罢。”丽华道:“你这是什么话呢?贼兵如果到了白 水村,难保不来扰搅的。还是去预备的好,好免得后悔莫及呀!邢老安人也 插口说道:“儿呀!”你们千万不可大意。他们这班贼兵,还讲什么道理呢! 管你帮助不帮助,他们只晓得抢掠烧杀,赶紧去预备才好呢!”阴识、阴兴 兄弟两个,满口答应道:“太太不须忧虑,我们就去预备就是了。”
他们就出了门,点齐乡勇,将四周的吊桥撤了,四处的屯口埋伏着强弓
硬弩。阴识带了五百名乡勇,在东半边巡阅;阴兴带了五百名乡勇在西半边 巡阅。不到巳牌的时候,就听得北边喊杀连天,旌旗蔽野,阴家兄弟加倍留 神。在四周的壕河边,像走马灯一样,不住脚的团团巡阅。此时只见一班逃 难的百姓,扶老携幼,哭声震地,十分凄惨。是在白水村四周一带的村落, 被那些贼兵抢动一空,放起火来,登时红光直冲霄汉,隐隐的听得兵器响声, 叮当不绝。
没多时,果然见了一队贼兵,向他们的壕边蜂拥而来。为首一个贼将手
执方天戟,跃马到了壕边,用剑一指,向阴兴说道:“那个汉子,快将吊桥 放下,让我们进去搜查贼人!”阴兴答道:“我们这里没有贼人,请你们到 别处去搜查罢!”那贼将剔起眼睛说道:“你是什么话,凭你说没有,难道 就算了吗?我们奉了命令来的;你越是这样,我们偏要查的。识风头,快些 将吊桥放下!要惹得咱家动火,冲进庄去,杀得你个玉石俱焚,那时就悔之 晚矣!”阴兴正要答话,只见阴识跃马赶去,问他究竟。阴兴便将以上的事 告诉阴识。阴识陡然心生一计,对贼将说道:“你们不要在此乱动,你们的 主将是谁?”那个贼将喝道:“我们的主将难道你不晓得吗?你站稳了,洗 耳听清,乃甄阜、梁邱赐两个大将军便是!”阴识听了,呵呵大笑道:“我 道是谁,原来是他们两个;他们现在哪里?”那个贼将说道:“他们带着后 队兵还没到呢?”阴识笑道:“既如此,放下吊桥,让我们去会会他们,多 年不见的老朋友,今朝恰巧碰着了,大家也好叙叙。”他说罢,便令乡勇放 下吊桥,缓辔出来,笑容可掬的对那贼将说道:“烦尊驾带我一同去瞧瞧老 朋友。”那个贼将听他是甄阜、梁邱赐的好朋友,只吓得张口结舌,半晌才 答道:“那那那倒不必,他他他们还未到呢,我我我去替你老人家转达就是 了。”他说着,便领着士卒离开杨花坞。临走的时候,还向阴识道歉一阵子。 阴识见自己的计策已售,还不乐于敷衍吗,便放马过了吊桥,随即令人 撤起。阴兴笑道:“你这法子好倒好,但是甄阜、梁邱赐如果真个来,那便

怎样应付呢?”阴识笑道:“兄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班狗头,你估 量他,他回去还敢和甄阜、梁邱赐去提起这件事么?真个过虑了。你细细的 想想看,难道甄阜、梁邱赐不教他们打仗,教他们出来掠劫烧杀无辜的百姓 吗?恐怕没有这种道理吧!我虽然撒下这个瞒天大谎,料瞧他们一定不敢回 去提起的。”阴兴沉吟了片晌,拍手笑道:“你这条计,真是好极了!马上 如果再有贼兵来滋扰,简直就用这话去对付他,岂不太妙!”阴识摇手道: “动不得,这条计,万不可再用。适才那个贼将,我见他呆头呆脑的,故想 出这样的计来去吓骗他。凡是须随机应变才好。要是一味的抱着死题做去, 岂不偾事么?”
  话犹未了,只见南面又是一队贼兵冲到濠河边,为首一员贼将手执鹰嘴 斧,怪叫如雷,连喊放下吊桥,让咱家进去搜查不止。阴识、阴兴慌忙带着 众乡勇飞也似的赶过来,说道:“我们这里没有敌人,请向别处去搜查罢!” 那个贼奖大怒喊道:“好贼崽子,胆敢抗拒王命,手下人,与我冲进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队贼兵,一齐发喊起来,便要冲了过来。阴识见了这种 情形,晓得这个贼将的来势不讲道理,只得大声说道:“好贼子,谁教你们 出来搜查的,这分明是你们这班狗头,妄作妄为罢了;识风头,趁早走,不 要惹得老爷们生气,将你们这些狗头的脑袋,一个个揪下来,那时才知杨花 坞的老爷厉害呢!”那个贼将只气得三光透顶,暴跳如雷,忙令一众贼兵, 下水过濠。那些贼兵扑通扑通的跳了十几个下水。谁知水里早就埋藏着铁蒺 藜三面匁等,那跳下去的贼兵,没有一个活命,都是皮开肉绽,腹破如流, 一齐从水里浮了起来。那时村里的乡勇,一齐大笑。那个贼将,又惊又怒, 仍不服气。又叫贼兵运土填濠。阴识右手一挥,登时万弩齐发,冲在前面的 贼兵,早被射倒数十个,贼将才知道厉害,挥着贼兵,没命的逃去了。阴兴 道:“这岔子可不小,这个贼将回去,一定要说我们拒抗王兵。假使大队的 贼兵全来,那便怎么办呢?”阴识也踌躇半晌道:“事到如此,只好硬头做 下去,别无办法;如果让这班鸟男女进来,试问还堪设想么?”
这时忽然众乡中走出一个人来,对阴识说道:“为今之计,最好将这班
贼兵的尸首先埋了。如果没有人来便罢,假若有人来责问,我们一口不认, 他们没有见证,也无奈何我了。”阴兴拍手道:“妙!”忙令乡勇将吊桥放 下,拥出去,七手八脚将那些贼兵的尸首掩埋了,赶着进来,撤起吊桥,仍 然向四处去巡阅。谁知一直等到天晚,竟没有一个贼兵前来。北面喊杀的声 音,渐渐也没有了,大家方才放心。又巡守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见那 一班逃难的陆续不断的回来,知道贼兵已去,阴识、阴兴才卸甲进庄。
  到了家里,先到邢老安人面前请安,只见房里空洞洞的一个人也没有, 忙问仆妇,谁知一个仆妇也没有,弟兄两个,一直寻到后花园的书房里,才 见邢老安人和丽华以及明儿;碧儿等一班人,都在里面,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阴识忙请了安,接着阴兴也过去请安。邢老安人见他们弟兄两个,好好的回 来,心中自然欢喜,忙问道:“现在你们回来,大约贼兵已经退去了?”阴 识道:“母亲不要惊慌吧,现在贼兵确已退去了。”丽华插口问道:“两家 的胜负如何?”阴兴道:“还要问呢,方才听见一班逃难的百姓说的,刘家 兄弟,大败亏输,全军覆没了!听说弟兄三个之中,还被贼兵杀了一个呢!” 丽华听得,芳心一跳,忙问道:“死的是第几个?”阴兴道:“大约是个最 小的吧!”她听得这话,陡然觉得心中似乎戳了一刀,眼前一黑,扑的向前 栽去。慌得众人连忙将她扶起。只见她星眼定神,樱口无气,吓得邢老安人
  
大哭起来。阴识、阴兴也莫名其妙。谁也不知她和刘文叔有了这重公案,一 个个面面相觑,手慌脚乱。邢老安人更是儿天儿地的哭个不住。过了半晌, 才见她微微的舒了一口气,哇的哭出声来,大家方才放心。这时只有明儿一 个人肚里明白。到了这时,邢老安人只是追问明儿。明儿晓得安人溺爱小姐, 说出来料也无妨,便将以前的公案,一五一十的说个究竟。邢老安人方才明 白,正要开口,阴识是个孝子,晓得母亲一定要怪兄弟出言不逊的,忙道: “这是兄弟听错了,昨天被贼兵杀的原是刘仲,不是刘文叔。”邢老安人却 并不怪丽华做出这样不端的事来,反尔怪阴兴有意妒嫉他妹子,便将阴兴骂 得狗血喷头。可怜阴兴有冤难诉,只得满脸陪笑道:“安人!请不要动气, 只怪我没有听真,得罪了妹子。”邢老安人骂道:“不肖的畜生,还在这里 噜嗦什么,还不给我滚出去。”
  阴兴被他母亲骂得垂头丧气,张口不得,连忙退了出来。阴识也随后出 来,向阴兴笑道:“兄弟你今天可是冤枉死了!”阴兴笑道:“说来真奇怪 极了,想不到妹妹竟有这样见识;往日东家来说亲,她也不要,西家来作伐, 她也不准。料不到她竟看上了这个刘文叔,我倒不解。”阴识正色说道:“妹 妹的眼力,果然不错。刘文叔这人,你会过面没有?”阴兴道:“没有。” 阴识道:“啊!”这个刘文叔,我在十村会操的时候,见过他一次,不独气 宇轩昂,而且恢廓大度,将来一定可以出人头地的;而且他又是汉室的嫡派, 他此番起义,一定能够恢复汉家基业。”阴兴道:“如果他果真死了,那么 汉家岂不是同归于尽么?”阴识道:“道路之言,不可轻听。”
话犹未了,外边探事的儿郎,走进一个来禀道:“现在贼兵已经退守宛
城,刘縯领兵到棘阳了。”阴识忙问道:“刘家兄弟听说阵亡一个,不知是 谁?”那探事的说道:“阵亡的差不多就是刘仲。我听说刘仲是员勇将,当 他们失败时候,他一个人独战四将,临死还将一个贼将的手腕戳伤,你道厉 害么?”阴识一摆手,那探事的退出。他忙与阴兴兄弟两个,一同进来,对 邢老安人说道:“请母亲放心罢,现在刘文叔果然未死,和他的哥哥到棘阳 去了。”邢老安人听了这话,忙去告诉丽华。丽华才稍展愁容。
大家便到前面楼上,邢老安人一面又差人出去打探究竟。数日后,得了
回音,说刘文叔果然未死,丽华自然欢喜。 光阴似箭,年复一年,丽华深闺独处,倍觉无聊,常闻人言沸沸,说刘
文叔现已封为汉大将军,现在洛阳。但言人人殊,她的芳心,转难自信。有
一天晚上,她晚妆初罢,只见一轮明月从东方高高升起,她寸心有感,便命 明儿捧香伺候。明儿便捧着宝鸭香炉,内盛着沉降,用火引起。明儿便对她 说道:“姑娘要爇香,有何用处?”丽华微颌螓首,答道:“此刻无须你问, 我自有用处。”明儿早已料着八九分,也不便再问,只得捧着香盘,静悄悄 的立在旁边听她吩咐。她将罗裙一整,粉脸一匀,婷婷袅袅的走下楼来。明 儿也捧香盘跟她下了楼。转楼过阁,不多时进得园来,她走到牡丹亭的左边, 亭亭立定,便命明儿去取香案。明儿忙将手中的香盘,安放在牡丹亭里,她 一径向书房而来。到了书房门口,只见里面灯光已熄,鼾声大作,她敲门喊 道:“小才,小才!快点将门开放,我有事呢!”喊了半天,小才听得有人 叫门,冒冒失失的爬起问道:“谁敲门呀?”明儿答道:“我。”小才听见 是明儿的声音,心中大喜,没口的答应道:“来了,来了,好姐姐!劳你等 一等?”说着,他一骨碌爬了起来,将门开了,劈面将明儿往怀中一搂,说 道:“好姐姐,你今天可是和我干那勾当么?”明儿被他一搂,不禁心中一

动。后来又想丽华教训她的一番话,不觉用手将小才往旁边一推,怒道:“谁 和你来混说,小姐现在这里,仔细着你的皮。”小才听说小姐在此,吓得倒 抽一口冷气,忙放了手,说道:“不肯就罢了,何必要这样的大惊小怪呢?” 明儿道:“赶快搬一张香案到牡丹亭旁边去,休要再讲废话了。”
  小才见她这样与往日大不相同,当然不敢再去嘻皮笑脸的了,忙搬了一 张湘妃竹的香案,跟着明儿径向牡丹亭而来。这正是:
神女无心出去岫,襄王乏术到阳台。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娇娇娃老妪烹野雉 见仙婆医士想天鹅


  那一轮皎洁的明月,从东方含羞带愧慢慢地现了出来。她的可爱的光 华,照遍大千世界。她最能助人清兴,而且又能引人的愁思和动人的感触。 那一群小鸟见她出来,似乎受了感触的样子,反舌歙翼闭着眼睛,一声也不 响。那园里的花儿似乎动了清兴,展开笑靥,静悄悄的度它的甜蜜地生活。 亭右的她,似乎引动愁思,拂袖拈香,仰起粉脸,朝着月亮微吁了两口气, 玉手纤纤的将香插到炉中,展起罗裙,盈盈的拜了下去,深深的做了四个万 福,樱唇微微的剪了几剪,便退到牡丹亭里,懒洋洋的往倚子上一坐,斜首 望着天空;可是她的一颗芳心,早就沉醉了。那个善伺人意的明儿走到香案 跟前,端端正正的拜了几拜,跪在地上,口中说道:“我们小姐随便什么心 事,全要和我说的;今天她不告诉我,我已经明白了,我要替小姐祷祝,过 往神祗,但愿姑老爷封王为帝,扫平暴乱,四海清宁的时候,用香车宝马, 将我们小姐接了去,做一品夫人,我也沾光得多了。”她说到这里,丽华嗤 的笑了一声,也不言语。明儿便站起来,跑到丽华的身边笑道:“姑娘,我 说的话,错么?”她也不答应。明儿笑道:“我晓得了,我刚才祷祝,还少 两句;因为小姐和他已经分别好久了,姑老爷现在得志,就来将小姐接去, 早成佳偶吧!”丽华笑道:“好不要脸的蹄子,任何没脸的话,你都嚼得出。 谁要你在这里捣鬼?”明儿笑道:“嘴里说不要我在这里,可是心里不知怎 样的欢喜呢。”丽华笑道:“这蹄子越来胆越大了。”明儿笑道:“罢呀! 姑娘你不要这样装腔做势的;像我明儿这样的体贴你,恐怕没有第二个了。” 丽华笑骂道:“嘴不怕烂了么,只管噜嗦不了。少要嚼舌头,跟我到园中去 闲步一回罢!”明儿点首答应,便喊小才将香案收去。
小才高高兴兴的起来,只当明儿喊他去做那个勾当的呢,后来被明儿一
拒绝,又加上一个迎头二十五,只弄得垂头丧气。见明儿喊他搬香案回去, 碍着丽华在这里不敢多讲,只得将香案搬起。临走的时候,向明儿下死劲盯 了一眼,口中叽咕道:“你不记得那天百般的哄我和你??”他刚刚说到这 里,明儿羞得无地可容。丽华早已明白,忙向小才喝道:“蠢才!她叫你将 香案搬去,难道还不依从么?怎的嘴里叽咕什么,还不给我快点搬去,迟一 些,我回去告诉太太,马上就将你赶了出去,看你倔强不倔强咧!”小才叽 咕道:“姑娘不要怪我,原是她惹我的。”丽华喝道:“她惹你做什么?男 女大了,难道还不知回避吗?”明儿还恐他再说,忙向丽华道:“这东西出 口不知一些轻重,还是让我去告诉太太,请他立刻动身的好。”她说罢,故 意要走,吓得小才连忙跪下哭道:“好姐姐!我下次可不敢了;你如去告诉 太太,我就没有性命了。”丽华见他这样,禁不住笑将起来,忙道:“还不 快些搬了去!”小才从地下爬起来,搬起香案飞也似的去了。
  丽华向明儿笑道:“这真奇了!我讲的话,倒没有你的话有用,可不是 反了天了吗?”明儿羞容满面,低着头半晌答不出一句话来,搭讪的说道: “小姐不要笑我罢!只怪我一着之错。”丽华忙道:“你不用见疑,我本来 和你说的一句玩话。一个人谁没有错处呢?不过错了以后,千万不能再错就 好了。我们主婢,也比不得别人,你就是有一点错儿,现在已经改过自新。 我难道还来追寻你吗?我们去散步罢!”她说罢,和明儿手携手到各处去闲 逛一回。
这时,正是新秋天气,河内的荷花,已经半萎,亭旁木樨,早结蓓蕾;

野虫唧唧的叫个不住。她徘徊了一回,究竟乏味,便欲和明儿回去。明儿笑 道:“今天的月亮真是难得,我们停一会子回去吧。”她说道:“还是早一 些儿回去的好,免得太太盼望。”明儿点头道是,便和她顺着花径走了出来。 还未到园门,蓦地起了一阵微风,习习吹来,丽华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当时 倒也没有介意,便和明儿出得园来,回到楼上,只见雪儿笑道:“你们到哪 里去的?太太一连着人来问过几次了。”明儿笑道:“你怎么回的?”雪儿 笑道:“我说小姐到后花园里去散步了。”明儿笑道:“看不出你倒有些会 隔壁算呢,真的我和小姐方才从花园里来的。”她们俩正在谈话,碧儿跑进 来说道:“太太不放心,打发我来望望小姐回楼不曾。”明儿笑道:“这蹄 子,想是眼睛跑花了,小姐坐在这里,难道没有看见吗?”碧儿一掉头见了 丽华,忙笑道:“原来小姐回来,我还没看见呢;你到太太那里去吗?”明 儿见她懒懒的,只当她疲倦已极,忙向碧儿道:“你去到太太那边,就说小 姐在后园里逛了一会,现已回来。因为身体疲倦,已经睡了。”碧儿答应去 了。明儿又向雪儿道:“你还在这里发什么呆,天不早了,也该去睡了。” 雪儿道:“不等小姐睡了,我就好去睡的吗?”明儿道:“这里用不着你, 小姐自有我来服侍,你早点去挺尸罢,省得到明天早上,教人喊得舌枯喉干 的,还是不肯起来。”雪儿果然瞌睡,巴不得的明儿这两句呢,忙起身下楼 睡觉去了。
明儿走近来,向丽华问道:“姑娘还吃点东西么?如果要吃,我就去办。”
她摇头说道:“不需不需。我此刻不知怎的,好端端的头晕起来,你快来扶 我到床上去躺一下子。”明儿忙扶她立起。谁知她刚才站起,哇的一口,接 着一连呕了十几口,复又坐下,只是呻吟不止。明儿忙去倒了一杯开水,与 她嗽口,然后扶她上床,用被子替她盖好。自己又不敢离开,先用扫帚将楼 板上扫得清洁,过来低声问道:“小姐!你现在觉得怎样?”她呻吟着答道: “别的倒不要紧,只是头昏得十分厉害,像煞用刀劈开的一样。”明儿那敢 怠慢,脚不点地的飞奔下楼,告诉邢老安人。她听了这话,滚罗卜似的扶着 碧儿赶到丽华的楼上,进了房门,就发出颠巍巍的声音问道:“我的儿!你 觉怎样?”说着,已到她的床前。邢老安人坐在床沿上,又问了一遍。丽华 见母亲到了,忙免强答道,“请母亲放心,我只不过有些头晕,别的倒不觉 得怎样。”邢老安人伸出手来,在她的身边一摸,竟像火炭一样的炕热,不 禁慌了手脚,大骂明儿不当心服侍姑娘。明儿一声也不敢响,满肚子委屈。 丽华忙对邢老安人说道:“娘呀!你老人家不要去乱怪她们;一个人头疼伤 风,原是当有的事呢。”邢老安人说道:“假若她们服侍周到,你又何能感 受寒凉呢?”
  说话时,阴识、阴兴听说妹妹生病,忙着一齐赶来慰问。阴识向邢老安 人说道:“母亲!你老人家放心,妹妹差不多是受了一些寒凉了,所以才这 样发热头晕。买一些苏散的方子来,疏化疏化自然就会好了。”邢老安人道: “可不是么,这都是些丫头不当心,弄出来的。”说着,便问阴识道:“买 些什么苏散的方子?你快些儿用笔写好,就叫小厮去配罢!”阴识答应着, 退了出来,蘸墨铺纸,写着:荆芥、防风、白芷、苏叶、麻黄五样,便叫一 个小厮配去。小厮拿着单子,飞也似的向宛城去了。
  没多时,小厮将药买好回来,送到楼上,明儿忙接过来,一样一样的放 在药炉里,对匀了水。一会子,将药煎好,将渣滓剔下,盛在碗里,明儿捧 着便进房来。
  
  邢老安人见了骂道:“痴货,那药刚刚煎好,就忙不了捧来,怪烫的, 教她怎样吃法?还不先摆在茶几稍为冷冷。”丽华忙道:“烫点好,就给我 吃罢!”邢老太太说道:“乖乖!你不用忙,那药刚才从炉子里倒出来,滚 开的怎样吃法?等得稍减一点热气,再吃罢!”丽华也不言语。明儿此时真 个是啼笑不得,进退不可。
  停了一会,邢老安人喝道:“你那小蹄子,难道听我说了两句,就动气 了么?痴呆呆的站在那里,药也不捧过来,还等我去捧不成?”明儿忙将药 捧了过来。丽华就向明儿的手中,将药吃完。明儿放下药碗,用被子替她重 重盖好。阴识对她说道:“妹妹!你好生睡一会子,等到出了些汗,马上就 要好了。”丽华一面答应着,一面向她母亲说道:“母亲,你老人家请回去 安息,我没有什么大要紧,出了汗就好了。”邢老安人忙道:“是的,我就 睡觉去,夜间千万自己留神,出汗的时候,不要再受风要紧!”她满口答应, 邢老安人又教雪儿起来,帮着明儿服侍小姐。雪儿一骨碌爬起来,没口的答 应。邢老安人又叮嘱一番,才扶着碧儿下楼去了。接着阴识、阴兴也自下楼 去安寝了。
  雪儿揉揉睡眼悄悄的向明儿笑道:“姐姐!你今朝可碰着钉子了。”明 儿笑道,悄悄的答道:“还要问呢!蹄子蹄子,直骂了一大堆儿,也是我合 当倒霉晦气罢了。”她二人见丽华已经睡着,便对面赶围棋儿。弄了一会子, 不觉疲倦起来,伏着桌子,只是打瞌盹。一会子,两个人都睡着了。再等她 们醒来,已是天色大亮。二人忙到丽华的床前,见她已醒了,粉面烧得胭指 似的,紧锁柳眉呻吟不住。明儿低声问道:“小姐,今天好些么?”她呻吟 着答道:“汗可是夜来出得倒不少,只是热怎的不肯退”明儿伸手进被一探, 不觉大吃一惊,周身炕热到十二分火候,忙又问道:“小姐,你还觉得怎样?” 她勉强答道:“头晕倒好一些,可是身子恍恍惚惚的,像在云端里一样。” 明儿正要再问时,邢老安人扶着碧儿,后面跟着一个七十多岁的婆子, 径进房来。明儿、雪儿忙去搬两张椅子,靠着床前摆下。邢老安人和那个老 婆子,一齐坐下,邢老安人靠着丽华的耳边,悄悄的问道:“乖乖,你今朝 可好些么?”她呻吟着答道:“头觉得不大晕了,只是精神恍惚得厉害,身 子轻飘,像煞在云雾里一样。”邢老安人用手在她的头上摸了一把,不觉皱 眉说道:“热倒像反增加了许多。”那个婆子问道:“小姐的病是几时觉得 的?”邢老安人道:“啊也!张太太,我竟忘了。”忙向丽华道:“儿呀, 东邻张太太,特地来望你的。”她忙说道:“烦老人家的驾,罪过罪过!” 邢老安人对张太太说道:“她的病,就是昨天晚上到后园里去散步觉得的。” 张太太道:“哦!我晓得了,这不是病,一定碰见什么捉狭鬼了;大凡人家 的儿女,越是娇着,这些捉狭鬼前后就跟着她,一得个空子马上就揪她一把, 或是推她一交,都要将她弄出病来,才放手呢!”邢老安人忙问道:“照这 样说来,还有解救么?”张太太道:“怎么没有呢?我回去请个人来替她解 救解救。”邢老安人问道:“你老人家去请什么人?”张太太道:“就是马 奶奶啊!她专门医治这些怨鬼缠身的毛病。”邢老安人喜道:“那就好极了!
就烦你老人家去将她请来吧!” 张太太满口答应,起身下楼。一刻儿,带来了一个老太婆,身穿黄布袄,
腰系八卦裙,手执擎香蟠龙棒,见邢老安人,打个大喏,便走近床边,向丽 华脸上熟视了一会,便命人摆设香案。马太婆将头发打散,坐在椅子上巍巍 不动。阖宅的人都立在旁边,肃静无声,一齐望着她做作。阴识焚过香,磕

过了头,刚刚站起,但见马太婆狂叫一声,连椅子往后一倒,吓得众人一跳。 阴兴忙要过来扶她,张太太连忙摇手止住道:“不用不用!她这时入阴曹和 捉狭鬼去谈话了。”
  阴识心中有些不大相信,但是老安人的命令又不好去反对,只是含笑不 语。一刻儿,只见马太婆微微的苏回了一口气。张太太忙对众人说道:“赶 快焚香叩头,她回来了。”阴识只得又去焚香叩头。马太婆慢慢的从地下爬 起来,对老安人说道:“恭喜太太!小姐碰见的黄鼠狼的神,我方才下去和 他争论了半天。他兀的要追小姐的性命,他说小姐是狗投胎的,在前世曾将 他咬死,他要报仇。我又向他劝解一会子,准他猪头三牲,香烛纸马,一只 野雉,他才答应。太太可快点预备罢!”老安人道:“猪头三牲是敬他的, 但要野雉做什么用呢?”马太婆道:“买一只来,须你老人家亲自动手烹调, 先敬神后与小姐吃,不上三天,就会要好了。”老安人满心欢喜,忙差人去 买野雉,一面又取出五十两银子,赏给马太婆。马太婆还谦辞了一阵子才收 下银子,告别走了。
  张太太对邢老安人说道:“你可照办罢!我也要回去。”她说罢告辞, 也走了。
  一会子,买野雉的小厮回来说道:“宛城、春陵都跑到了,买不着野雉。” 邢老安人勃然大怒,骂道:“叫你们这些狗头办这一点事,都办不到,可见 就是吃饭罢。”阴识见邢老安人动怒,忙前来说道:“请你老人家暂息雷霆, 让别个再去买一趟看。如果买着了,将这些狗头一个个重打一顿,赶出去便 了。”说着,向那几个小厮喝道:“还不给我滚出去!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那几个小厮,抱头鼠窜的下楼去了。阴识明知野雉买不到,下了楼,带了十 几个家丁到郊外去打猎;也是他的孝心感动上苍,果然打到一只野雉。忙回 来对邢老安人说道:“到四处的乡镇上寻了好久,果然没有野雉,孩儿没法, 只得带了几个家丁,到郊外去打猎,才打到一只。”邢老安人大喜,忙教拿 进来,亲自动手,将野雉杀了,竟弄了半天,才将雉毛挦去。阴识听得马太 婆说过,不准别人动手,只得望着邢老安人一个人弄着,也不敢去喊别人来 帮助。邢老安人将毛挦得干净,又用刀将鸡肉一块一块的切开,方才放下锅, 和着油盐酱醋之类,将雉肉烹好,用碗盛起来。众人七手八脚的,早将猪头 三牲预备停当。邢老安人将野雉恭恭敬敬捧到桌上,嘴里又祷祝了一会,亲 自点烛焚香,叩了头,将雉肉捧到丽华面前说道:“儿呀,你将这碗里的雉 肉吃了下去,毛病马上就会好了。”丽华也不敢重违母意,只得免强喝了一 口汤,吃了一块肉,放头倒下。老安人还教她吃,她呻吟着答道:“母亲, 请老人家不要烦神了,孩儿实在不能再吃,恶心得好不难受。”阴识插口说 道:“母亲!不必尽管教她吃,只要吃过了就算了。”老安人便命人将碗拿 下去,满望她就此好了。
  谁知到了第二天,再来瞧看,俗语有一句道,外甥打灯笼照舅。老安人 可是没了主意,整日价愁眉苦脸的。阴识道:“母亲!你老人家做的事,论 理本不应我们多嘴;但是人生了毛病,当然要去请医生来诊视才好。没的听 着风,就是雨,妖魔鬼怪,鸟乱得一天星斗。你老人家想想,到如今妹妹的 病,不独没有好一些,反而加重了。”邢老安人叹一声,片晌无语。阴兴道: “我听得人家说,宛城东门外,有一个医生很好。名字叫什么万病除,不论 百样的病,只要经他的手一诊,马上就好。我看妹妹的病,现在愈来愈重, 何不将他请来看看呢?”邢老太太骂道:“你这个畜生!明知有个好医生,
  
为什么不早些说出呢?一定要挨到这会,才告诉人。”阴识忙差人飞马去请 万病除。
  不一刻,万病除到了。阴识、阴兴忙将他接到大厅上,献茶,问了名姓。 阴识便将万病除请到丽华的绣楼上。明儿忙将帐子放下。邢老安人坐在旁边 问道:“这就是万先生么?”阴识道:“正是。”万病除斯斯文文的走到丽 华的床前,往椅子上一坐。明儿将丽华的玉手慢慢的拉出来。他见这只玉手, 早以野心大动,急切要一见帐里的人。他握着丽华的手腕,觉得软如棉絮, 滑如凝脂。停了一会子,他徒然心生一计,向阴识道:“请将帐子揭开,让 我看一看虚实寒热。”阴识忙叫明儿将帐子揭开。他伸头一张,不觉神魄失 据,大了胆在丽华粉腮上摩了一会,才缩手离位,把手拍着胸脯,拍得震天 价响的对阴识说道:“大世兄,请太太放心,小姐的病,不过重受寒凉,没 什么要紧。”这正是:
狼子野心真可恨,佳人病势入危途。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癞犬登门屠户吃粪 痴猫守窟小子受笞


  却说万病除满口担保道:“不是我万某夸口,照小姐这点细些小病,不 消三剂药,管教她好就是了。”邢安人听他这话,自然欢喜,说道:“只要 先生肯替我们小姐将病看好,要谢什么有什么。”万病除笑道:“太太!老 人家不须客气,晚生用心就是了。”
  说着,阴识将他送到外边的明间里。小厮早就将砚台笔纸预备停当。万 病除靠着桌子坐下,摇首摆尾的想了一会子,便拿起笔来,装腔做势的又停 了半天,嘴里叽咕道:“太阳入于少阳,有火伤心,太阳入于少阳,无火伤 肠。”七搭八搭的哼个不了。
  阴兴悄悄的向阴识道:“这先生如何?不要说别样,你看他开一张单子, 何等郑重!”阴识点头暗暗的佩服。他听见有人赞成他,愈是牵丝不了,一 张单子,直开了半天,才算开好。老安人忙拿出五两纹银,教家丁送他回去。 万病除哪里肯收,口中说道:“请太太无须客气,等我将小姐的病看好之后, 再说。”老安人再也不准。无奈他一百二十个不受,老安人却也无法,只得 命人送他回去。
  他在马上一路胡思乱想的说道:“这也是天缘巧遇了,你看她的那副模 样儿,可不是天下独一吗?她一定是有心于我,如果没心于我,我用手去摸 她的粉庞儿,难道一声不做吗?只要我将她的毛病看好,怕她不给我吗?凭 我这个样儿,在宛陵的四乡,不是我说句麻木话,谁有我这样的威风呢?” 他想到这里,不禁点头晃脑,险些颠下马来。
那个跟马的小厮见他这样,也不觉好笑,暗道:“这位先生有些神经病
吗?”他自己哪里觉得,一味的嘻皮癞脸的,一会子到他的家门口。小厮忙 将马头一带,那马便立住不动,等他下马。谁知他正自想得出神,见马不走, 举起鞭子在马屁股上着力打了一下子。那马霍的向前一跳,将他往下一掀, 一个倒栽葱,只跌得个发昏章第十一。可巧刚刚天雨才晴,路上的泥泞,完 全被他沾去,浑身斑斑点点,好像泥牛一般。他又羞又气,忙从地上爬起来, 指着马骂道:“你这个王八蛋,岂不是有意和我寻开心么?”他痛骂了一阵, 便对小厮说道:“烦你回去罢,我现在也不要骑马了,就是步行回去咧。” 他说罢,低着头,一径向西走去,那个小厮不禁诧异的说道:“先生, 你不是已经到家了吗,又向西到哪里?”他听得这话,忙立住脚步,回头一 看,不禁自己也好笑,忙道:“几时到这里的,怎么我一些也没有介意?既
如此,更好了,你赶快回去罢。”小厮笑着跳上马,一径回去不提。
  再说阴识见他走后,忙拢近来朝他的单子上,仔细看了一会子,只见脉 案上开的是:大受寒凉,身体不安,火热厉害,头又晕眼又花,用一方以治。 下面写着:附片五钱、肉桂三钱、羌活三钱、白芍三钱、茯苓三钱、细辛五 分、防风三钱、前胡三钱、桔梗一钱、冬瓜皮一钱、灯薪五钱做引子。阴识 对医药一道原有些三脚猫,见他这张单子只吓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阴兴问道:“如何?”阴识抿嘴道:“万先生这方子,未免胆太大了。”阴 兴听他这话,很不以为然的说道:“怎见得胆大?”阴识道:“什么病可以 用五钱附片,三钱肉桂呢?”阴兴道:“你晓得什么,人家既然能用这两味, 想必别有用意的。”
  阴识忙教小才拿着这个单子,到宛城药材铺子里去配。小才那敢怠慢, 就出得门,上了大骡,一骡放到宛城一家药店门口停下,将骡子拴好,进了
  
店,将单子往柜台上一放,说道:“替我配一帖药。”里面走出一个老相公, 将单子接到手中,撑起老光眼镜仔细看了一遍,挠起胡子说道:“这单子上 面的药,我们这里不全,请到别人家去配罢!”小才子拿单起子,便到东面 一家药铺子里去配。一个小学徒的,正站在柜台旁边打盹。小才将柜台一拍, 喝道:“伙计,你夜里没有困觉吗!生意来了。”那个小学徒的被他冒冒失 失的一嚷,吓得一怔,忙将睡眼揉开,没住口的答应道:“来了来了!”说 着,伸手将他的单子接过,往戒尺底下一压,拿起药盘便去配药。这时里面 老板,听得小才的呼唤,他正在小便,裤子也来不及束,就赶到外边。见学 徒已经动手配了,他便先将腰裤束好,走进来朝药单子仔细一看,不禁倒抽 了一口冷气,忙伸手将学徒打了一个耳光,骂道:“你这个混蛋!连眼睛都 瞎了,这样的单子,你就配了吗?”他说罢,将单子还与小才说道:“这单 子上的药,我们小店里配不全,请换一家罢!”小才听他这话,心中十分诧 异的问道:“你这是什么话?药不全,难道就开药店了吗?”那店老板说道: “委实不全,请换一家罢!”小才深怕耽搁辰光,回去又要挨打,急得向店 老板大声说道:“呔,你说没有,怎么你家相公又配呢?想必是有的,没有 他就配了吗?”那店老板说道:“这倒不要说,他是才来的一个学徒,晓得 什么,你不看我方才打他吗?”小才说道:“我晓得了,莫非怕我不给你钱 吗?”店老板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既然开一爿药铺子,你不给钱他 不给钱,难道我们吃西北风吗?”小才道:“既然这样,为什么又见生意不 做呢?那店老板对他说道:“老实对你说一句,你这单子,不问拿到谁家去 总不见得配给你的。”小才听了这话,更是惊异问道:“照你说,我这单子 竟没有地方配了?”店老板摇首说道:“没有没有。”小才道:“难道配这 单子就犯法了么?”店老板道:“不是犯法,恐怕要招人命。”小才益发不 放心的问道:“难道我们这单子上有杀人刀么?”那店老板被他逼得不得已 的问道:“你这单子究竟是人吃的,还是牛吃的?”小才听他问得蹊跷,忙 转问道:“人吃怎么?牛吃怎么呢?”他道:“牛吃还可以,如果是人吃的, 包管今天吃下,明日送终。”小才说道:“什么药这样的厉害呢?”他道: “什么病能用三钱肉桂,五钱附片呢?”小才道:“你不用管,好歹这单子 又不是你开的,怕什么呢?”他道:“这是不可以的,人命关天,岂能乱动?” 小才道:“那么你将这两样厉害的药少配些罢。”他答道:“如果这样办, 还可以。”他便动手,一味一味的配了半天,才将这一副药配好。小才付了 钱,跳上骡子,连打几鞭。那骡子两耳一竖,腾云价的回来了。跑到半路上, 小才方想起药没有携取,忙兜转骡子,重到这家药铺子里,取药便回。待得 到家时,已是申牌时候。他跳下骡子,将药送进去。
  阴识问道:“为什么到这会才来?”小才便将以上的话说了一遍。阴识 也不答话,就将药送到楼上。邢老安人正是守得心焦,见药配来,忙叫明儿 去煎。明儿一会子将药煎好与丽华吃下。大家全坐在她的房里,静悄悄的候 着。但见她吃下药,没一会子,汗出如雨,额上直是滚个不住。阴识对邢老 安人说道:“你老人家快些到被窝里探探看,汗出到什么样子了?”邢老安 人便伸手入被一摸,那被褥上完全被汗湿透了,忙叫明儿将上面的被子揭去。 但见她面色惨白,娇喘微微,一句话也不能说了。阴识走到她面前,用手在 她的额上一按,跌足叹道:“这便怎生是好?狂热一分也没有退去。”阴兴 道:“再去请万先生来看看,究竟出汗不退热,是什么道理?”阴识忙着人 去请万先生。
  
  一刻儿万病除脚打屁股的进来。阴识忙迎上去,首先问道:“舍妹服先 生的药,汗是出得不少,但是狂热有增无已,究竟不个什么缘故呢?”他之 乎者也的答道:“夫狂热不肯退者,定是大汗未出也;若夫再以出汗之剂服 之,大汗一出,周身无病矣。”
  阴识便领他到丽华的房中。邢老安人忙问道:“小姐汗是出得和洗沐的 一样,怎的狂热简直一分不退呢?”万病除笑道:“请太太放心!在我手里 看的病,不会不好的,小姐出汗不解热,一定是还是汗没有出透的缘故吧! 再将药煎与她吃,等汗出透了,自然就会好了。”邢老安人忙叫明儿将药再 煎。明儿忙又去煎药,给小姐吃了。
  万病除又问道:“现在她怎么样了?”邢老安人忙将帐子揭开说道:“请 先生来看看!”他巴不得这一声,忙走到她的床前,睁开那一双贼眼,向她 望了一会,猛的伸出那一双又粗又大的黑手来,摸她的颊额,可是把个丽华 羞得欲避不能,欲喊无力,任他摸了半天。可恨这万病除野心勃发,竟由她 的粉颈下面,一直探到她的胸前,只觉得双峰高耸,宛如新剥鸡头。他可心 花大放,把手缩了出来,对邢老安人笑道:“别的医生看病,他奉旨不肯替 人家摸胸口的;他们这些装腔做势的派子,我可学不来;我看病无论何人, 总要探一探虚实寒热的。”老安人哪里知道他的念头,满口称是。他又笑吟 吟的向丽华问道:“小姐的月经是几时当期?”丽华此刻,又羞又愧,又气 又恼,哪里还去答他的话儿,强将身子一掉,面孔朝里,呻吟不住。邢老安 人忙道:“先生!你不要去问她,我晓得的,出了房细细的告诉你。她们女 孩子家,将这些光明正大的事,都是怪难为情的,不肯说出来?”万病除笑 道:“原是原是。我看了无数的小姑娘毛病,问她们的月经,总是吞吞吐吐 的难说出来。最后还是她的母亲,或是嫂子代说出来。她们还羞得无地可容 哩!”他说罢,起身出来。
邢老安人也就跟了出来,将丽华的经期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他点头笑
道:“我晓得了,太太请放心罢。这一剂药,将二次吃下去,马上就转机了。 我现在还有许多事,无暇再耽搁了。”他说罢,起身下楼。阴识忙叫人拉出 一匹马,送他回去,不提。
再说丽华见万病除走了之后,只气得泪流满面,嘤嘤的哭道:“哪里请
来的这个混帐医生?我宁可死,也不要他看了!”邢老安人忙道:“儿呀! 你不要误会,医生有割股之心,他问你都是他留神之处。”她不回答,只是 哭个不住。邢老安人也无法劝慰。这时明儿已经将药捧了过来,她哪里肯吃。 慌得邢老安人哄道:“乖乖,这药是你哥哥开的单子;那个王八已经打走了。” 她哭道:“妈妈,不要哄我!不过吃了他的药,心中像火烧的一样,所以不 愿再吃了。妈妈既然教我吃,我还能违抗么?”她说罢,一口气将药吃下去。 这一来,可不对了,没一会,只见她从床上劈头跳起来,青丝撩乱,一双星 眼,满暴红筋,大声说道:“好好好!你们想害刘文叔么?恭喜你们,我跟 他一同死了!谁能留住我?十万赤眉强盗已经被你捉住了么?”众人吓得手 忙脚乱,大家全抢过来,将她按住。争奈她大力无穷,一挥手,将明儿、雪 儿推得跌到三尺以外。邢老安人更是心肝肉儿哭个不住。
  这时阴识、阴兴正在楼下议论万病除的方子,忽听得楼上沸反盈天,大 闹起来。二人一惊不小,一齐飞奔上楼,只见丽华披头散发,满口胡言。阴 识抢过来,一把将她按住。丽华还要挣扎,阴识死力将她压住。阴兴也过来 帮忙,才将她扳倒睡下。阴识一面按着,一面埋怨阴兴道:“这都是你招来
  
的。我早就说过了,姓万的方子,万不可吃,你偏要替他扯顺风旗。昨天小 才将单子拿去配,药铺里没有一家肯配,后来将肉桂附片减去三分之二,才 将药配来。如今妹妹这个样子,还想活么?”
  老安人听见这话,一头撞在阴兴的怀里,大哭大骂道:“好孽障!你究 竟和你妹妹有多少深仇大怨,三番两次的盘算她?现在她要死了。你总算安 心了。畜生!你不如将我的命也算去吧,省得见我的必肝死得可怜!”邢老 安人说了一阵,忽的往下一倒,双
目直视,竟昏厥过去。明儿、雪儿吓得走投无路。 阴识忙向她喝道,“还不过去,将太太扶起来,发什么呆呀!”阴兴一
面哭,一面和众人将邢老安人扶起来,在背上轻轻的用手抚个不住。一会子, 邢老安人才舒过一口气来。
  阴识到此时,也由不得别人做主,忙差人到春陵去请李雪梅医生,没多 时,李雪梅到了。阴识命明儿等将小姐按住,自己下楼,将李雪梅请上楼来, 到床前略一诊视。
  李雪梅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会,退出房来。阴识躬身问道:“敢问老先 生,舍妹可有回生之望么?”李雪梅摇头咋舌道:“不容易,不容易!只好 尽我的力量。如其再不中用,那也无法可想。小姐的贵恙,可曾请先生看过 吗?”阴识道:“请过万病除看过了。”李雪梅道:“可有单子?”阴识忙 去将单子拿与李雪梅。他仔细一看,拍案大惊道:“该死!该死!这分明是 伤寒化火,还能任意用这些附片肉桂吗?真是奇谈!”阴识道:“晚生也是 这样的设想,无奈家母等一厢情愿的脾气,不喜别人多嘴的,弄到现在,才 后悔迟呢!”李雪梅叹道:“这等医生,不知白送了多少人命了!”他拿起 笔来,酌量半天,开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羚羊角三分、金钗、石斛五钱。 他对阴识道:“叫人去配,估量这羚羊角要磨半天呢,快点就去罢!”阴识 忙差小才,拿着单子指名到保和堂去配了。
这时楼下有个小厮上来禀道:“万先生来了。”阴识听了,把那无名的
业火高举三千丈,捺按不下,忙辞了李老先生匆匆的下得楼来。劈面就看见 万病除笑嘻嘻向他问道:“大世兄,小姐的病势如何?”阴识也不和他客气, 冷笑一声道:“先生的妙药,真是手到回春!舍妹现已好了,到后园里去顽 耍了,请先生就到后边去看看,也好教先生喜欢喜欢。”万病除听得他这话, 真是乐不可支的笑道:“非是万某空夸大口吧。”阴识道:“果然果然。” 说着,便将他一径带向后面而来。
走到腰门旁边,阴识喊道:“走出几个来!”话犹未了,里面厢房里跑
出四五个家丁来,阴识喊道:“将这个狗头,先捆起再说。”那几个家丁, 不由分说,虎扑羊羔似的将他捆起。阴识掣出皮鞭上下抽个不住,口中骂道: “你这个杂种!登门来寻死,可不要怪我。今天将你生生的打死,好替我妹 妹偿命!”万病除打得怪叫如柴,满口哀告。阴识哪里肯息。打了半天,忽 然心生一计,便叫人将他抬到后门口,用溺器盛了满满的一下子臭粪,硬将 他的嘴撬开,灌了一个畅快,才将他放下来。
  他抱头鼠窜,一蹒一跚的走了。一会子,到了自己家里,浑身全是粪汁, 臭不可当。许多人掩着鼻子来问他。他只得说是行路不慎,失足落下毛厕的。 他将衣服一换,带了家小,连夜搬家逃得不知去向了。
  再说阴识将万病除摆布了一阵,才算稍稍的出口恶气。带了众人回来, 他便上楼对阴兴说了究竟。阴兴也很快活。阴识忙问阴兴道:“小才去配药
  
回来没有?”阴兴道:“不曾回来呢。”阴识诧异道:“怎的去了好久,还 不回来呢?”他便喊了一个小厮前去催他。
  这小厮就跳上大骡,一口气跑到保和堂门口停下。小厮跳下骡子,但见 小才倚着柜台外边,闭着眼睛,只管在那里打盹。小厮也不去喊他,竟向店 伙问道:“阴府上的药配好没有?”伙计答道:“早已配好。喊他数次,这 个家伙睁开眼睛,开口就要骂人,我们气得也不去喊他了。”这个小厮素来 和他不睦。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忙对店伙说道:“请你将药先交给我带回 去,让他在这里打一会瞌睡罢。”店伙也不知就理,忙将一个羊脂玉的杯子 取出来,里面盛着羚羊角磨的汁,又将金钗、石斛用红绿绒绳系好,一起交 与小厮。
  那小厮上了骡子,飞也似的回来了,将两样药送到楼上。阴识忙问道: “小才呢?”那小厮撒谎道:“我去人家早以将药配好了,摆在那里。我问 他到哪里去了,那店里的先生都不肯说。后来被我再三追问,才告诉我,说 他去看把戏了。我想小姐这样危险,还能再耽搁么?就将药拿回来。”阴识 听得,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正是:
无名业火三千丈,可怖皮鞭五尺长。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出奇制胜智勇冠三军 触景生情缠绵书一纸


  却说阴识听得那小厮的话,勃然大怒,也不言语,忙将羚羊汁和金钗、 石斛送进去,关照明儿怎生弄法。明儿一面答应,一面将药接了过去。
  阴识退了出来。没多时,小才在药店里打盹打得醒了,再问药方,已经 被人拿去,只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没奈何骑上骡子,没精打彩的回来。才下 骡子,劈面就和阴识撞个满怀,吓得倒退数步,忙想要走。
  阴识喝道:“叫你去配药,药配到哪里去了?”小才抿着嘴也不敢回嘴。 阴识气冲冲的骂道:“好狗头,越来越不像个模样了!是我教你去办事,都 不在心上了。你们给我将这畜生捆起来,重打一顿,给我赶出去!”有几个 家丁,忙走过来将他按住,着实的打了数十下子。只打得小才像蛇游的一样 满地乱滚,只是央告不止。
  阴识倒底是个面恶心善的人,见他这样,不由的心软起来,忙道:“放 下来。”那些家丁连忙住手,将他放下。小才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央告道: “求大主人开恩,我下次无论做什么事情,不敢再怠慢了;如果再犯这个毛 病,尽你老人家打死了,也是情愿的。”阴识道:“果然改过么?”小才叩 头道:“再不改过,随大主人怎么办我就是了。”阴识见他说得可怜,而且 平日又不是个刁钻的,便说道:“如能改过,且饶你个下次!”小才听了这 话,忙叩了几个响头,爬起来一溜烟向后面去了。
阴识便回到丽华的楼上。李雪梅站起来问道:“大世兄,令妹服药的情
形怎样?请你带我进去看看!”阴识忙领着李老先生进得房来,但见邢老安 人只是向他们摆手示意,教他们不要吵闹,悄悄的说道:“她吃下了药,停 了一会,便不吵了,现在已经睡着。”李老先生忙退出来,对阴识笑道:“恭 喜恭喜!小姐的病,有几分希望了。”阴识谢道:“全仗先生妙手,能够将 舍妹看好,阖家就感恩不尽了。”李雪梅又谦逊了一阵子,提起笔来,仔仔 细细的开了一张转手的方子,汤头是用的竹叶石膏汤。阴识忙又差人去配了 来,煎好了,等候着。
一直到天晚,她才慢展秋波醒了,邢老安人真个是喜从天降,静悄悄的
问道:“我儿,你现在觉得怎样呢?”她吟呻着说道:“清爽得多了。”明 儿忙捧了药过来给她吃。她又将第二剂药吃下去,一直酣睡到第二天巳牌的 时候,翻身叫饿。邢老安人便出来问李雪梅道:“请问你老人家,小女现在 饿了要吃,可能吃一些薄粥吗?”李雪梅点首说道:“可以可以。”明儿顺 手随便盛了一碗薄粥,捧到床前。她吃下去,没一刻儿,又酣呼睡去。
  李雪梅道:“小姐的贵恙,料可无妨了,老汉要回去了。”他又留下一 张单子,给阴识道:“这单子是善后的,你教她多吃几剂,就可大好了。” 阴识连连称是,忙教四个家丁抬一乘小轿,送他回去。临走的时候,又恭恭 敬敬的送上五百两纹银。兄弟两个,一直送出大门外,方才回来。由此向后 丽华的病势,日见轻减。不到三月,已经大好了,按住不表。
  却说刘縯等自从失败之后,东奔西走,四处活动,不上数月,已将新市、 平林的两路贼兵收伏了;又数日,又将下江的兵马联合停当,一个个摩拳擦 掌,预备厮杀。刘縯令兵马共分六部,以备调用。休息了几天,大排筵席, 上至诸首领,下至士卒,俱欢呼畅饮。酒后,刘縯和各将领申立盟约。到了 第二天,北风怒吼,大雪纷飞,正是残冬的时候,诸将领纷纷请令出兵。刘 縯也是跃跃欲动。
  
  正要发兵,刘文叔即忙止住道:“此刻天寒地冻,出兵征伐,十九不利。 时机未到,不可乱动!”王常听他这话很不以为然,忙道:“趁他不备的当 儿,猛的发兵,杀得他个片甲不回,岂不大妙;三将军何故反而违抗众议呢?” 刘文叔笑道:“诸君的高见,并非不佳;但是如此冷天,一旦发令动兵,他 们士卒,一定是畏寒怕冷,容易气馁,而且蓝乡、宛城各处,未见没有防备 的。依我的拙见,不如等到除夕那一天,他们准没有预备的,何妨潜师进袭, 谅这小小的蓝乡和宛城两处,还怕不到手么?”诸将领听他这番话,一个个 毫无言语,都是暗暗的佩服不止。
  好容易等到大除夕那一天,所喜天气晴和,微风不动。一天早上,刘縯 升帐,就要出兵。刘文叔忙再止住道:“凡事岂可性急,急则岔事;今天发 兵,以夜里为最好;现在出兵,你想有什么益处呢?”刘縯沉吟了一会道: “果然不错!”只得又忍耐等到晚,约在二更相近,才调动全队。刘文叔和 刘伯姬、李通、成丹四人带领一队兵,径向泚水出发;刘縯、王常、李轶、 邓辰等,带了全部的兵直捣蓝乡。差不多到三鼓的时候,大家偃旗息鼓;直 等将蓝乡周近完全围起,一声令下,登时金鼓震天,灯球火把,照耀得和白 日一样。
  原来这蓝乡是莽贼的手下将士屯粮之所,并非没有守兵。怎奈那些守 兵,因为到了岁末的一天,准也不肯去防范。你吃酒,我猜拳,十分热闹。 到了这时,差不多大半都到睡乡中度生活去了。猛的一阵大乱,把那些贼兵 从梦中惊醒。揉开睡眼,只见灯光火亮,照耀得和白日一样,只吓得三魂落 地七魄升天,连裤子也来不及穿,赤身露体的逃走,霎时,东奔西散,跑个 精光。刘縯和诸将,不费一些气力,竟将无数的粮草夺到手。士气大振,诸 首领俱有进兵泚水的念头。刘縯也不加阻止。便令邓辰、李轶带一队兵,在 这里守住。自己和诸首领,带兵星夜向泚水进发。
再说刘文叔等带兵到了泚水城下,东方已经发白,忙令李通搦战。城内
守将甄阜、梁邱赐闻报大怒,赶紧披挂出城接战。忽见探事的进来报说:“蓝 乡失守!”二人听得这话,真个是半天里打了一个霹雳,面面相觑,半晌无 语。梁邱赐大叫道:“事已如此,不如开城和这班鸟男女决一死战。我们若 是打胜了,趁势去将蓝乡夺回,岂不大妙。”甄阜听他这话,拍手道是。二 人全身披挂,带兵出城。两边列成阵势。梁邱赐跃马横刀,用手指着刘文叔 骂道:“杀不尽的草寇,快来纳命。”刘文叔大怒,正要遣将迎敌。瞥见李 通一马闯到核心,摇动豹尾枪,也不答话,便奋勇大杀起来。战了五十多个 回合,不见胜负。刘伯姬仇人相见,分外眼明,拍动桃花驹,便来夹攻梁邱 赐。甄阜正在后面压阵,见对方双将出马,深恐梁邱赐有失,忙教杜生出马。 这杜生在甄阜的部下原是一员勇将,只见他将双绸舞起,飞马出阵。成丹更 不怠慢,摧马摇枪,出阵接住。这时刘縯的大队已到,合在一处。刘縯一眼 望见梁邱赐,不禁将那无名的业火,高举三千丈,捺按不下,一拍乌锥挥动 双鞭,三战梁邱赐。好个梁邱赐大战三人,毫无怯惧的情形,展开全身的本 领,兀自转战不衰。可是甄阜见对面来了三个,战梁邱赐一个,不禁暗暗的 替梁邱赐吃惊,由不得飞马出来。王常见对面有人出马,大吼一声挥动龙舌 枪,闯到核心,挡住甄阜,大战起来,一时金鼓大震,喊杀连天,只索得目 眩心骇。
  刘文叔看了多时,猛然见贼兵的阵脚纷纷扰动,才想起贼阵无人压阵, 用马鞭一挥,从左右两边抄出两支兵,直向贼阵直抄过去。贼兵登时大乱,
  
纷纷乱窜。甄阜见自己的阵势已动,大惊失色,忙弃了王常,飞马回阵来弹 压,谁知军心一乱,任你怎样来弹压,终归没有用处。王常见甄阜回阵,哪 里肯舍,紧紧的赶来。甄阜见兵心已乱,料想不能弹压,只得回身,又和王 常大战了数十合,虚晃一锤,便想逃走。王常早知就理,展开龙舌枪,将他 紧紧的逼住。甄阜见没有空子可逃,也下了决心,摆动双锤耍起来,足可应 付王常。南面杜生和成丹已战了八十多回合,杜生虽然猛勇,哪里是成丹的 对手,剑法散乱。成丹觑个破绽手起一枪,刺杜生于马下。这时阵里早跑出 两个小卒,枭下首级,跑回阵去,成丹却不回阵,拍马来助王常,双战甄阜。 这里梁邱赐又和三人战了多时,仍然毫不在意。
  刘伯姬见兀的战不倒他,她柳眉一锁,计上心来,虚晃一枪,拍马回阵。 梁邱赐见去了一个劲敌,心中稍放下一点。刘伯姬向文叔道:“我们将这两 个贼将困住,你还不趁此袭城,等待何时。”这句话,提醒了刘文叔,忙领 了一队兵,抄过贼兵的背后,向泚水而去。
  刘伯姬霍的翻转柳腰,攀弓搭箭,飕的一箭,直向梁邱赐的咽喉射来。 梁邱赐正在酣战的当儿,猛的听得弓弦声响,晓得厉害,忙将头一偏。说时 迟,那时快,右耳已穿去半边,血流如注。正要拨马逃走,听得弦声又响, 他连忙用刀尖一拨,将第二枝箭拨落,不敢恋战,大吼一声,拨马直向泚水 而逃。刘縯、李通并马追来,一直追到城边,只见吊桥已经撤起,城头上站 着一员大将。梁邱赐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刘文叔。他不禁倒抽一口冷 气,忙回马欲向宛城逃走。劈面刘縯、李通一齐拦住,他只得下个死心,和 二人又恶斗起来。
再说甄阜和成、王二将,大战了八十多回合,见手下的兵卒,逃散一空,
杜生阵亡,梁邱赐也逃走了,自己不敢再战,丢了一个架子,拨马落荒而走。 刘伯姬闪着星眼,见他逃走,一提辔环,弯弓一箭射去。甄阜心慌意乱,哪 里还顾后面的暗算,一刹那间翻身落马,被王、成两将生擒过来。
刘伯姬和二人领着大队,直向泚水而来。刚到城下,见梁邱赐正与刘縯、
李通战得难分难解之际,王常、成丹哪里肯休,双马飞来,加入战涡。梁邱 赐战了半天,精神已经不济,哪里再能加上两个呢?走又走不掉,逃又逃不 了,只得死力的应付。刘伯姬看得仔细,飕的一箭。梁邱赐听得弓弦声响, 忙将马头一带,让过一箭。刘伯姬见一箭未中,接着又是第二箭上弦。这时 刘縯的双鞭,已逼近他的胁下。王常的龙舌枪,也逼到他的颈际。梁邱赐忙 用大刀来拦架。这时第二箭恰巧中在他的手腕,梁邱赐大吼一声,连刀抛去。 刘縯手起一鞭,正打中他的马头。那马忽痛一跃,将梁邱赐掀落地上。李通 连忙下马,双手锁住他的盘膝,冷不提防梁邱赐飞起一脚,正中李通的肩头。 李通一放手,险些将他放走。王常跃马前来手起一枪,将梁邱赐的右手刺断。 成丹飞身下马,帮助王常、李通,才将梁邱赐擒住。
  大家见大事已定,便合兵一处,大唱凯歌。刘文叔忙令人大开城门,让 大队进城。安民已毕,大家互相道贺。刘文叔对众将言道:“目下可慢道贺; 宛城未破,是吾等第一劲敌。我看我们的士气正盛,何不一鼓而下呢?”诸 首领一齐称是,忙传令下去关照,不要卸甲,饱饭一顿,便下令直向宛城进 攻。单留王常守着泚水。
  刘縯带了兵马,到了宛城城外。刘縯正要出马挑战,忽见探事官飞马报 道:“贼将严尤、陈茂,现在清阳摆阵以待。”刘縯料想宛城非智取不可, 急忙领兵,来到清阳。早见贼兵摆好阵势,严尤、陈茂并马立在阵门之下,
  
耀武扬威。刘縯舞动双鞭,身先士卒,冲到垓心。陈茂摇枪拍马,来敌刘縯, 大战了三十回合。刘伯姬飞马出阵,替回刘縯,搅动梨花枪,和陈茂大战起 来。
  陈茂瞥见对阵飞出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将军来,不禁邪心大动,暗想道: “若能将她擒住,带回去做一房妻室,不枉为人一世。”他正在胡思乱想的 当儿,瞥见她的梨花枪已到面前,忙用矛一架,顺手一矛,向她的马首刺来。 她手灵眼快,急将马一带,那马凭空一跳。陈茂的矛刺了一个空,身子往前 一倾。二马相近,她一伸玉手,揪住陈茂的腰绦,用力一拖,竟将他拖离马 鞍。陈茂心中一慌,一放手,将矛丢在地上。刘伯姬将他往腰里一夹。陈茂 还不知死活,伸手去摸伯姬的下颊。伯姬大怒,掣出宝剑,飕的一剑,将陈 茂的手腕斫去。陈茂大喊一声,不能动弹。严尤见陈茂被擒,只吓得魂飞天 外,忙驱兵逃去。刘縯指挥兵士,赶上去,大杀一阵,把那些贼兵杀得十死 八九,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刘縯忙收兵来攻宛城。
  哪知到了城下,瞥见刘文叔立在城头大笑道:“兄长来迟,小弟却早经 夺得也!”刘縯大喜,诸首领无一个不暗暗惊奇,都道他的妙计出人意料之 外。原来刘文叔见他们和贼将交兵的当儿即带了一队人马,到了宛城,诡称 是陈茂派来守城的。城里的贼兵哪知就理,连忙下城大开城门。刘文叔带着 士卒,一拥而进,将城内的贼兵完全杀尽。
闲话少说,刘縯见宛城已得,真是喜不自胜,带队进城,点查降兵,不
下四万,合自己的部下二万,再连新市、平林的三大部,已足有十五万人, 此外尚有陆续投附,今日数十,明日数百,真是多多益善,如火如荼。刘縯 下令命各军分扎城外,把一座宛城保守得铁桶一般。各首领纷纷议论,都道 军中无主,不便统一。南阳诸首领一个个出席议论,要保举刘縯为帝。独王 常、成丹诸将,惧縯威明,不敢附和,意欲立刘玄为帝。原来这刘玄是个庸 弱无能之辈,一旦将他立起,以便自己任所欲为了。这刘玄本与刘縯同宗兄 弟,王常又买通李轶,大家俱选刘玄为帝。
停了几天,诸首领对刘縯将来意说明。刘縯慨然对众将说道:“诸君欲
推立汉裔,盛情原属可感,惟愚见略与诸君微有不同。目下赤眉数十万众, 啸聚青、徐要害,听说南阳选立新主,必然一样施行,彼一汉帝,我一汉帝, 两帝不能并立,怎能不争?况王莽未灭,宗室先自相攻,坐失威权,何能再 破莽贼呢?自古以来,首先为尊,往往不能成事;陈胜、项羽的行为,诸君 也好明瞭了。今春陵去宛三百里,尚未攻克,便想尊立,是使后人得乘吾敝, 宁非失策么?愚意不如暂立为王,号令三军。若赤眉所立果贤,不妨去投他, 不至夺我爵位。否则西破王莽,东扫赤眉,岂非万全之策吗?”南阳诸将听 了刘縯这番话,当然十分赞成。可是新市、平林的首领一定要立刘玄为帝。 尤其有一个党徒张印拔剑击地,非立刘玄不可。刘縯只好随声附和,让他们 将刘玄立起。这时南阳诸将领,一个个怒目咬牙,跃然欲动,刘縯多方劝解, 总算将诸将敷衍过去。
  刘文叔另有定见,点了三万人马到刘玄面前请令攻颖川。刘玄准如所 请,又令王常、李通随往协助。不到三日,已将颖川攻下,乘胜长驱,直捣 昆阳。说也奇怪,未上半日,又将昆阳攻下,势如知竹。未上三天,进克郾 县来窥定陵,一路上秋毫无犯。一班百姓,莫不歌仁颂德,欢腾四野。
  刘文叔屯兵定陵城外,正欲发令进攻,瞥见一个守门的兵卒,进来报道: “帐外有一个人,自称姓阴,要见将军!”刘文叔心中一动,暗道:“莫非
  
丽华么?”忙问道:“是个什么样子的人?”那守门士卒道:“是个二十多 岁的汉子。”刘秀忙道:“带进来!”
  那守门的士卒,打了一个千,走出去,不多时,带进一个人来,手里执 着一封信,恭恭敬敬的呈到刘文叔的面前,口中说道:
  “别来已久,明公无恙否?”刘文叔仔细一看,见这人有些面善,无奈 一时想不起来。那人道:“明公尚记得春陵十五村会操的阴识吗?”刘文叔 忙道:“啊啊!我竟忘了!请坐请坐。”他一面招待,一面将信拿到手中一 看,但见上面写着面呈汉大将军文叔麾下,下面写着名内详。他从容将信拆 开,但见里面写着:
妾丽裣衽于 大汉将军文叔麾下:别后蓂荚屡更,誊念之忱,无时去诸怀抱。近闻旌旗指处。小丑
全消;逖听之余,不胜雀跃!家兄识有志从戎,妾特申函座右,祈录用麾下。天下兴亡,匹 夫有责,惟将军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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