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大剌剌——大模大样。
② 㧐(sǒng耸)——推。
① 赚——旧时俗语,相当于现在口语中“弄到手”的“弄”字。
② 趁——乘。吴方言中“趁”、“乘”同音。这里有顺便得取的意思。
③ 见成——即“现成。”“见”为“现”的古字。
④ 垩(è恶)——“垩”原为一种白色泥土,这里作动词用,意为用白色涂料粉刷。
⑤ 不当人子——吴方言,意同“罪过”。
⑥ 话靶——供人谈笑的话题、材料。也作“话■”、“话把”。
⑦ 有分交——也作“有分教”,话本及章回小说中的常用语,用来提示事态发展的趋向和后果。
汝南小道人手谈①,奉饶天下最高手一先。 老者看见了道:“天下最高手你还要饶他先哩?好大话!好大话!只怕见我 女棋师不得。”小道人道:“正要饶得你女棋师,才为高手。”老者似信不 信,走进里面去,把这些话告诉老嬷。老嬷道:“远方来的人敢开大口,或 者有些手段,也不见得。”老者道:“点点年纪,那里便有甚么手段?”老 嬷道:“有智不在年高。我们女棋师又是有年纪的么?”老者道:“我们下
②着这样一个人,与对门作敌,也是一场笑话。且看他做出便见。” 不说他老口儿两下唧哝,且说这边立出牌来,早已有人报与妙观得知。
妙观见说写的是饶天下最高手,明是与他放对的了,情知是昨日看棋的小 伙,心中好生忿忿不平。想道:“我在此擅名已久,那里来这个小冤家,来 寻我们的错处!发个狠,要就与他决个胜负。”又转一个念头道:“他昨日 看棋时,偶然指点的着数,多在我意想之外。假若与他决一局,幸而我胜, 劈破他招牌,赶他走路不难。万一输与他了,此名一出,那里还显得有我? 此事不可造次③。须着一个先探一探消息,再作计较。”妙观有个弟子张 生,是他门下最得意的高手,也是除了师父再无敌手的。妙观唤他来,说 道:“对门汝南小道人口说大话,未卜手段虚实,我欲与决输赢,未可造 次。据汝力量,已与我争不多些儿了。汝可先往一试,看汝与彼优劣,便可 以定彼棋品。”
张生领命而出,走到小道人店中,就枰求教。张生让小道人是客。小道
人道:“小牌上有言在前,遮末是高手,也要饶他一先,决不自家下起。若 输与足下时,受让未迟。”张生只得占先下了。张生穷思极想,方才下得一 着,小道人只随手应去。不到得完局,张生已败。张生拱手伏输道:“客艺 果高,非某敌手。增饶一子,方可再请教。”果然摆下二子,然后请小道人 对下。张生又输了一盘。张生心服道:“还饶不住,再增一子。”增至三 子,然后张生觉得松些,恰恰下个两平。——看官听说:凡棋有敌手,有饶 先,有先两;受饶三子,厥品①中中,未能通幽,可称用智。受得国手三子 饶的,也算是高强了。只为张生也是妙观门下出色弟子,故此还挣得来;若 是别一个,须动手不得。看来只是小道人高得紧了。——小道人三局后,对 张生道:“足下之棋,也算高强,可见上国一斑矣。不知可有堪与小道对敌 的,请出一个来,小道情愿领教。”张生晓得此言是搦②他师父出马,不敢 应答,作别而去。来到妙观跟前,密告道:“此小道人技艺甚高,怕吾师也 要让他一步。”妙观摇手,戒他不可说破,惹人耻笑。自此之后,妙观不敢 公然开肆教棋。
旁人见了标牌,已自惊骇,又见妙观收敛起来,那张生受饶三子之说, 渐渐有人传将开去,正不知这小道人与妙观果是高下如何。自有这些好事的 人,三三两两议论。有的道:“我们棋师不与较胜负,想是不放他在眼里的 了。”有的道:“他牌上明说饶天下最高手一先,我们棋师难道忍得这话 起,不与争雄?必是个有些本领的棋师,不敢造次出头。”有的道:“我们
① 手谈——下围棋的雅称。
② 下——下榻,下宿,即住的意思。
③ 造次——鲁莽、轻率。
① 厥品——其品,指棋品。
② 搦(nuò诺)——挑逗、诱使。
棋师现是本国第一手,并无一个男人赢得他的。难道别处来这个小小道人, 便恁地高强不成?是必等他两个对一对局,定个输赢来我们看一看,也是着 实有趣的事。”又一个道:“妙是妙,他们岂肯轻放对?是必众人出些利物
①,与他们赌胜,才弄得成。”内中有个胡大郎道:“妙,妙。我情愿助钱 五十千。”支公子道:“你出五十千,难道我又少得不成?也是五十千。” 其馀也有认出十千、五千的,一时凑来,有了二百千之数。众人就推胡大郎 做个收掌之人,敛出钱来多交付与他。就等他约期对局,临时看输赢,对付 发利物,名为保局。此也是赌胜的旧规。其时众人议论已定。胡大郎等利物 齐了,便去两边约日比试手段。果然两边多应允了,约在第三日午时,在大 相国寺方丈②内对局。众人散去,到期再会。
女棋童妙观得了此信,虽然应允,心下有些虚怯。道:“利物是小事, 不争③与他赌胜,一下子输了,枉送了日前之名。此子远来作客,必然好 利。不如私下买嘱他,求他让我些儿,我明收了利物,暗地加添些与他,他 料无不肯的。怎得个人来与我通此信息便好!”又怕弟子们见笑,不好商量 得。思量对门店主老嬷常来此缝衣补裳的,小道人正下在他家,何不央他来 做个引头④,说合这话也好。
算计定了,魆地⑤着个女使招他来说话。老嬷听得,便三脚两步走过对 门来,见了妙观道:“棋师娘子有何分付?”妙观直引他到自己卧房里头坐 下了。妙观开口道:“有件事要与嬷嬷商量则个。”老嬷道:“何事?”妙 观道:“汝南小道人正在嬷嬷家里下着,奴有句话要嬷嬷说与他。嬷嬷好说 得么?”老嬷道:“他自恃棋高,正好来与娘子放对。我见老儿说道,众人 出了利物,约着后日对局,娘子却又要与他说甚么话?”妙观道:“正为对 局的事,要与嬷嬷商量。奴在此行教已久,那个王侯府中不唤奴是棋师?寻 遍一国,没有奴的对手。眼见得手下收着许多徒弟哩!今远来的小道人,却 说饶尽天下的大话。奴曾教最高手的弟子张生去试他两局,回来说,他手段 颇高。众人要看我每两下本事,约定后日放对。万一输与他了,一则丧了本 朝体面,二则失了日前名声,不是耍处。意欲央嬷嬷私下与他说说,做个人 情,让我些个。”嬷嬷道:“娘子只是放出日前的本事来,赢他方好,怎么 折了志气,反去求他?况且见赌着利物哩,他如何肯让?”妙观道:“利物 是小事。他若肯让奴赢了,奴一毫不取,私下仍旧还他。”嬷嬷道:“他赢 了你棋,利物怕不是他的?又讨个大家喝声采不好?却明输与你了,私下受 这样说不响①的钱,他也不肯。”妙观道:“奴再于利物之外,私下赠他五 十千。他与奴无仇,况又不是本国人,声名不关甚么干系。得了若干利物, 又得了奴这些私赠,也勾了他了。只要嬷嬷替奴致意于他,说奴已甘伏,不 必在人前赢奴,出奴之丑便是。”嬷嬷道:“说便去说,肯不肯,只凭得 他。”妙观道:“全仗嬷嬷说得好些。肯时,奴自另谢嬷嬷。”老嬷道:
① 利物——指竞赛的奖品。
② 方丈——此指寺院中长老或住持居住的地方。
③ 不争——旧时戏曲小说中常用词,含义颇多:只因、只为,不只、不但,不打紧、没关系、不相 差??。这里作如果、若是解。
④ 引头——在双方之间传话说合的人。
⑤ 魆(xū虚)地——这里是暗地、偷偷地之意。
① 说不响——意为说不出口,无法对人讲。
“对门对户,日前相处面上,甚么大事,说起谢来?”嘻嘻的笑了出去。 走到家里,见了小道人,把妙观邀去的说话,一十一五对他说了。小道
人见说罢,便满肚子痒起来道:“好,好。天送个老婆来与我了!”回言 道:“小子虽然年幼远游,靠着些小技艺,不到得少了用度,那钱财颇不希 罕。只是旅邸孤单,小娘子若要我相让时,须依得我一件事,无不从命。” 老嬷道:“可要怎生?”小道人嘻着脸道:“妈妈是会事①的,定要说出 来?”老妈道:“说得明白,咱好去说。”小道人道:“日里人面前对局, 我便让让他;晚间要他来被窝里对局,他须让让我。”老嬷道:“不当人 子!后生家讨便宜的话莫说!”小道人道:“不是讨便宜。小子原非贪财帛 而来,所以住此许久,专慕女棋师之颜色耳。嬷嬷为我多多致意,若肯容我 半晌之欢,小子甘心诈输,一文不取。若不见许,便当尽着本事对局,不敢 容情。”老嬷道:“言重,言重。老身怎好出口?”小道人道:“你是妇道 家,对女人讲话有甚害羞?这是他喉急②之事,便依我说了,料不怪你。” 说罢,便深深一喏③道:“事成另谢媒人!”老嬷笑道:“小小年纪,倒好 老脸皮。说便去说,万一讨得骂时,须要你赔礼!”小道人道:“包你不骂 的。”老嬷只得又走将过对门去。
妙观正在心下虚怯,专望回音。见了老嬷,脸上堆下笑来,道:“有烦 嬷嬷尊步。所说的事,可听依么?”老嬷道:“老身磨了半截舌头,依倒也 依得,只要娘子也依他一件事。”妙观道:“遮莫是甚么事,且说将来,奴 依他便了。”老嬷道:“若是娘子肯依,倒也不费本钱。”妙观道:“果是 甚么事?”老嬷道:“这件事易则至易,难则至难。娘子恕老身不知进退的 罪,方好开口。”妙观道:“奴有事相央嬷嬷,尽着有话便说,岂敢有 嫌?”老嬷又假意推让了一回,方才带笑说道:“小道人只身在此,所慕娘 子才色兼全,他阴沟洞里想天鹅肉吃①哩。”妙观通红了脸,半晌不语。老 嬷道:“娘子不必见怪。这个原是他妄想,不是老身撰造出来的话。娘子怎 生算计,回他便了。”妙观道:“我起初原说利物之外再赠五十千,也不为 轻鲜,只可如此求他了。肯让不肯让,好歹回我便了,怎胡说到这个所在? 羞人答答的。”老嬷道:“老身也把娘子的话一一说了。他说道,原不希罕 钱财,只要娘子允此一事,甘心相让,利物可以分文不取。叫老身就没法回 他了,所以只得来与娘子直说。老身也晓得不该说的,却是既要他相让,他 有话不敢隐瞒。”妙观道:“嬷嬷,他分明把此话挟制着我,我也不好回 得。”嬷嬷道:“若不回他,他对局之时,决不容情。娘子也要自家算 计。”妙观见说到对局,肚子里又怯将起来;想着说到这话,又有些气不 忿。思量道:“叵耐②这没廉耻的小弟子孩儿③,我且将计就计,哄他则 个。”对老嬷道:“此话羞人,不好直说。嬷嬷见他,只含糊说道,若肯相
① 会事——懂事、晓事。
② 喉急——着急。
③ 喏(re惹)——古时男子所行的一种礼节,即“作揖”。有时一边作揖,一边出声致敬,叫“唱喏”。 大声致敬,称“大喏”、“肥喏”。
① 阴沟洞里想天鹅肉吃——吴地俗语,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指非分之想。阴沟(地下排水沟)洞里 往往是癞蛤蟆聚生地。
② 叵耐——不可耐,含有可恨之意。
③ 弟子孩儿——骂人的话,犹如说“娼妇养的”。弟子,指娼妓。
让,自然感德非浅,必当重报就是了。” 嬷嬷得了此言,想道:“如此说话,便已是应承的了。我且在里头撮合
了他两口,必有好处到我。”千欢万喜,就转身到店中来,把前言回了小道 人。小道人少年心性,见说有些口风儿,便一团高兴,皮风骚痒起来。道: “虽然如此传言送语不足为凭,直待当面相见,亲口许下了,方无翻悔。” 老嬷只得又去与妙观说了。妙观有心求他,无言可辞,只得约他黄昏时候灯 前一揖为定。
是晚,老嬷领了小道人,径到妙观肆中客坐里坐了。妙观出来相见。拜 罢,小道人开口道:“小子云游到此,得见小娘子芳容,十分侥幸。”妙观 道:“奴家偶以小艺擅名国中,不想遇着高手下临,奴家本不敢相敌。争奈 众心欲较胜负,不得不在班门弄斧。所有奉求心事,已托店主嬷嬷说过,万 望包容则个。”小道人道:“小娘子分付,小子岂敢有违?只是小子仰慕小 娘子已久,所以在对寓栖迟,不忍舍去。今客馆孤单,若蒙小娘子有见怜之 心,对局之时,小子岂敢不揣自逞?定当周全娘子美名。”妙观道:“若得 周全,自当报德,决不有负足下。”小道人笑容满面,作揖而谢道:“多感 娘子美情,小子谨记不忘。”妙观道:“多蒙相许,一言已定。夜晚之间, 不敢亲送,有烦店主嬷嬷伴送过去罢。”叫丫鬟另点个灯,转进房里来了。 小道人自同老嬷到了店里,自想适间亲口应承,这是探囊取物,不在话下的 了。只等对局后图成好事,不题。
到了第三日,胡大郎早来两边邀请对局,两人多应允了,各自打扮停
当,到相国寺方丈里来。胡大郎同支公子,早把利物摆在上面一张桌儿上。 中间一张桌儿,放着一个白铜镶边的湘妃竹棋枰,两个紫檀筒儿,贮着黑白 两般云南窑棋子。两张椅,东西对面放着,请两位棋师坐着交手。看的人只 在两横长凳上坐。妙观让小道人是客,坐了东首,用着白棋。妙观请小道人 先下子。小道人道:“小子有言在前,这一着先要饶天下最高手,决不先下 的。直待赢得过这局,小子才占起①。”妙观只得拱一拱道:“恕有罪!应 该低者先下了。”果然妙观手起一子,小道人随手而应。正是:
花下手闲敲,出楸枰,两下交。争先布摆妆圈套。单敲这着,双
关那着,声迟思入风云巧。笑山樵,从交柯烂,谁识这根苗?(右调
《黄莺儿》) 小道人虽然与妙观下棋,一眼偷觑着他容貌,心内十分动火。想着他有
言相许,有意让他一分,不尽情攻杀,只下得个两平。算来白子一百八十
着,小道人认输了半子。这一番却是小道人先下起了。少时完局,他两人手 下明白,已知是妙观输了。旁边看的嚷道:“果然是两个敌手!你先我输, 我先你输,大家各得一局。而今只看这一局,以定输赢。”妙观见第二番这 局,觉得力量掤拽①,心里有些着忙。下第三局时,频频以目送情。小道人 会意,仍旧东支西吾,让他过去。临了收拾了官着②,又是小道人少了半 子。大家齐声喝采道:“还是本国棋师高强,赢了两局也!”小道人只不则 声,呆呆看着妙观。胡大郎便对小道人道:“只差半子,却算是小师父输 了。小师父莫怪。”忙忙收起了利物,一同众人,哄了女棋师妙观到肆中,
① 占起——先下第一颗棋子。
① 掤(beng崩)拽——勉强支撑。明代顾起元《客座赘语·方言》:“南都方言??勉强营为曰掤拽。”
② 官着(zhao招)——犹“官子”。围棋下到最后,只剩交界处尚可着子,称“官子”。
将利物交付,各自散去。 小道人自和一二个相识,尾着众人闲话而归。有的问他道:“那里不争
出了这半子?却算做输了一局,失了这些利物。”小道人只是冷笑不答。众 人恐怕小道人没趣,多把话来安慰他,小道人全然不以为意。到了店中,看 的送的多已散去,店中老嬷便出来问道:“今日赌胜的事却怎么了?”小道 人道:“应承过了说话,还舍得放本事赢他?让他一局过去,帮衬③他在众 人面前生光采,只好是这样凑趣了。”老嬷笑道:“这等却好。他不忘你的 美情,必有好处到你,带挈老身也兴头①则个。”小道人口里与老嬷说话, 一心想着佳音,一眼对着对门,盻望②动静。
此时天色将晚,小道人恨不得一霎时黑下来。直至点灯时候,只见对面 肆里“扑”地把门关上了。小道人着了急,对老嬷道:“莫不这小妮子负了 心?有烦嬷嬷往彼处探一探消息。”老嬷道:“不必心慌,他要瞒生人眼 哩。再等一会,待人静后没消息,老身去敲开门来,问他就是。”小道人 道:“全仗嬷嬷作成好事。”正说之间,只听得对过门环“珰”的一响,走 出一个丫鬟来,径望店里走进。小道人犹如接着一纸九重恩赦,心里好不侥 幸,只听他说甚么好话出来。丫鬟向嬷嬷道了万福,说道:“侍长棋师小娘 子多多致意嬷嬷,请嬷嬷过来说话则个。”老嬷就此同行,起身便走。小道 人赶着,附耳道:“嬷嬷精细着。”老嬷道:“不劳分付。”带着笑脸同丫 鬟去了。小道人就像热地上蚰蜒,好生打熬不过,禁架③不定。正是:
眼盻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若得遂心怀,愿彼观音力。 却说老嬷随了丫鬟走过对门,进了肆中,只见妙观早已在灯下笑脸相
迎,直请至卧房中坐地。开口谢道:“多承嬷嬷周全之力,日间对局,侥幸
不失体面。今要酬谢小道人相让之德,原有言在先的,特请嬷嬷过来交付利 物并谢礼与他。”老嬷道:“娘子花朵儿般后生,恁地会忘事?小道人原说 不希罕财物的,如何又说利物谢礼的话?”妙观假意失惊道:“除了利物谢 礼,还有甚么?”老嬷道:“前日说过的,他一心想慕娘子,诸物不爱,只 求圆成好事。娘子当面许下了他。方才叮嘱了又叮嘱,在家盻望,真似渴龙 思水哩。娘子如何把话说远了?”妙观变起脸来道:“休得如此胡说!奴是 清清白白之人,从来没半点邪处,所以受得朝廷册封,王亲贵戚供养,偌多
①门生弟子尊奉。那里来的野种,敢说此等污言!教他快些息了妄想,收此
利物及谢礼过去,便宜他多了。”说罢,就指点丫鬟将日间收来的二百贯文 利物,一盘托出,又是小匣一个,放着五十贯的谢礼,交付与老嬷,道: “有烦嬷嬷,将去交付明白。”分外又是三两一小封,送与老嬷做辛苦钱, 说道:“有劳嬷嬷两下周全,些小微礼,勿嫌轻鲜则个。”那老嬷是个经纪 人家,眼孔小的人,见了偌多东西,心里先自软了。又加自己有些油水,想 道:“许多利物,又添上谢礼,真个不为少了,那个小伙儿也该心满意足。
③ 帮衬——旧时俗语,有相帮、附和、凑趣、体贴等意思。
① 兴头——高兴、得意。
② 盻望——盼望。盻,此处读音pan(盼),通“盼”,后多此用法。
③ 禁架——把握、控制。
① 偌多——这么多。偌,如此、这般。
难道只痴心要那话②不成?且等我回他去看。”便对妙观道:“多蒙娘子赏 赐,老身只得且把东西与他再处。只怕他要说娘子失了信,老身如何回 他?”妙观道:“奴家何曾失甚么信?原只说自当重报,而今也好道不轻 了。”随唤两个丫鬟,捧着这些钱物,跟了老嬷,送在对门去;分付放下便 来,不要停留。两个丫鬟领命,同老嬷三人共拿了礼物,径往对门来。果然 丫鬟放下了物件,转身便走。
小道人正在盻望之际,只见老嬷在前,丫鬟在后,一齐进门,料道必有 好事到手。不想放下手中东西,登时去了,正不知是甚么意思,忙问老嬷 道:“怎的说了?”老嬷指着桌上物件道:“谢礼已多在此了,收明便是, 何必再问?”小道人道:“那个希罕谢礼?原说的话要紧。”老嬷道:“要 紧!要紧!你要紧,他不要紧,叫老娘怎处?”小道人道:“说过的话,怎 好赖得?”老嬷道:“他说道原只说自当重报,并不曾应承甚的来,叫我也 不好替你讨得嘴。”小道人道:“如此混赖,是白白哄我让他了。”老嬷 道:“见放着许多东西,白也不算白了。只是那话且消停消停,抹干了嘴边 这些顽涎再做计较。”小道人道:“嬷嬷休如此说。前日是与小子觌面①讲 的话,今日他要赖将起来?嬷嬷再去说一说,只等小子今夜见他一见,看他 当面前怎生悔得!”老嬷道:“方才为你磨了好一会牙,他只推着谢礼,并 无些子口风。而今去说也没干,他怎肯再见你?”小道人道:“前日如何去 一说就肯相见?”老嬷道:“须知前日是求你的时节,作不得难。今事体已 过,自然不同了。”小道人叹口气道:“可见人情如此!我枉为男子,反被 这小妮子所赚。毕竟在此守他个破绽出来,出这口气。”老嬷道:“且收拾 起了利物,慢慢再看机会商量。”当下小道人把钱物并叠过了,闷闷过了一 夜。有诗为证:
亲口应承总是风,两家黑白未和同。
当时未见一着错,今日满盘还是空。 一连几日没些动静。一日,小道人在店中闲坐,只见街上一个番汉,牵
着一匹高头骏马,一个虞候②骑着。到了门前,虞候跳下马来,对小道人声
喏道:“罕察王府中请师父下棋,备马到门,快请骑坐了就去。”小道人应 允,上了马,虞候步行随着。瞬息之间,已到王府门首。小道人下了马,随 着虞候进去,只见诸王贵人正在堂上饮宴。见了小道人,尽皆起身道:“我 辈酒酣,正思手谈几局,特来奉请。今得到来恰好。”即命当直的①掇②过棋 桌来。
诸王之中先有两个下了两局,赌了几大觥酒,就推过高手,与小道人对
局。以后轮换请教,也有饶六七子的,也有饶四五子的,最少的也饶三子两 子,并无一个对下的。诸王你争我嚷,各出意见,要逞手段。怎当得小道人 随手应去,尽是神机莫测。诸王尽皆叹服,把酒称庆。因问道:“小师父棋 品与吾国棋师妙观,果是那个为高?”小道人想着妙观失信之事,心里有些 怀恨,不肯替他隐瞒,便道:“此女棋本下劣,枉得其名,不足为道。”诸
② 那话——话本小说中常用的代词,指代那些不便明言的事物,犹如说那件事、那东西。
① 觌(di敌)面——当面,迎面。
② 虞候——古代高级官员的侍从。
① 当直的——即仆人。
② 掇——吴方言,指用双手持物。
王道:“前日闻得你两人比试,是妙观赢了,今日何反如此说?”小道人 道:“前日他叫人私下央求了小子,小子是外来的人,不敢不让本国的体 面,所以故意输与他。岂是棋力不敌?若放出手段来,管取他输便了。”诸 王道:“口说无凭,做出便见。去唤妙观来,当面试看。”
罕察立命从人控马去,即时取将女棋童妙观到来。妙观向诸王行礼毕, 见了小道人,心下有好些忸怩,不敢撑眼看他,勉强也见了一礼。诸王俱赐 坐了,说道:“你每两人多是国手,未定高下,今日在咱门面前比试一比 试。咱们出一百千利物为赌,何如?”妙观未及答应,小道人站起来道: “小子不愿各殿下破钞。小子自有利物,与小娘子决赌。”说罢,袖中取出 一包黄金来,道:“此金重五两,就请赌了这些。”妙观回言道:“奴家却 不曾带得些甚么来,无可相对。”小道人向诸王拱手道:“小娘子无物相 赌,小子有一句话说来,请问各殿下看,可行则行。”诸王道:“有何话 说?”小道人道:“小娘子身畔无金,何不即以身躯出注?如小娘子得胜, 就拿了小子的黄金去;若小子胜了,赢小娘子做个妻房。可中也不中?”诸 王见说,俱各拍手跌足,大笑起来道:“妙!妙!妙!咱们多做个保亲,正 是风流佳话。”妙观此时欲待应承,情知小道人手段高,输了难处;欲待推 却,明明是怯怕赌胜,不交手算输了。真是在左右两难。怎当得许多贵人在 前力赞,不繇得你躲闪。亦且小道人兴高气傲,催请对局。妙观没个是处, 羞惭窘迫,心里先自慌乱了。勉强就局,没一子下去是得手的,觉是触着便 碍。正所谓“棋高一着,缚手缚脚”。况兼是心意不安的,把平日的力量一 发减了,连败了两局。小道人起身出局,对着诸王叩一头道:“小子告赢 了。多谢各殿下赐婚。”诸王抚掌称快道:“两个国手,原是天生一对。妙 观虽然输了局,嫁得此丈夫,可谓得人矣。待有吉日了,咱们各助花烛之费 就是了。”急得个妙观羞惭满面,通红了脸皮,无言可答,只低着头不做 声。罕察每人与了赏赐,分付从人,各送了回家。
小道人扬扬自得,来对店主人与老嬷道:“一个老婆被小子棋盘上赢了
来,今番须没处躲了。”店主、老嬷问其缘故。小道人将王府中与妙观对局 赌胜的事说了一遍。老嬷笑道:“这番却赖不得了!”店主人道:“也须使 个媒、行个礼才稳。”小道人笑道:“我的媒人大哩,各位殿下多是保 亲。”店主人道:“虽然如此,也要个人通话。”小道人道:“前日他央嬷 嬷求小子,往来了两番。如今这个媒,自然是嬷嬷做了。”老嬷道:“这是 带挈老身吃喜酒的事,当得效劳。”小道人道:“小子如今即将昨日赌胜的 黄金五两,再加白银五十两为聘仪,择一吉日,烦嬷嬷替我送去订约成亲则 个。”店主人即去房中取出一本择日的星书来,翻一翻道:“明日正是黄道 日,师父只管行聘便了。”一夜无词。
次日,小道人整顿了礼物,托老嬷送过对门去。连这老嬷也装扮得齐整 起来:
白皙皙脸揸胡粉,红霏霏头戴绒花。胭脂浓抹露黄牙,?髻浑如 斗大。 没把臂一双窄袖,忒狼犺①一对宽鞋。世间何处去寻他,除 是金刚②脚下。
说这店家老嬷,装得花簇簇地,将个盒盘盛了礼物,双手捧着,一径到妙观
① 狼犺(kang抗)——吴方言,指大而笨重的东西。亦作“狼抗”。
② 金刚——佛教传为护法之神。
肆中来。妙观接着,看见老嬷这般打扮,手中又拿着东西,也有些瞧科③, 忙问其来意。老嬷嘻着脸道:“小店里小师父多多拜上棋师小娘子,道是昨 日王府中席间娘子亲口许下了亲事,今日是个黄道吉日,特着老身来作伐④ 行礼。这个盒儿里的,就是他下的聘财,请娘子收下则个。”妙观呆了一晌 才回言道:“这话虽有个来因,却怎么成得这事?”老嬷道:“既有来因, 为何又成不得?”妙观道:“那日王府中对局,果然是奴家输与他了。这话 虽然有的,止不过一时戏言。难道奴家终身之事,只在两局棋上结果了不 成?”老嬷道:“别样话戏得,这个话他怎肯认做戏言?娘子前日央求他时 节,他兀自妄想。今日又添出这一番赌赛事体,他怎由得你翻悔?娘子休怪 老身说,看这小道人人物聪俊,年纪不多,你两家同道中又是对手,正好做 一对儿夫妻。娘子不如许下这段姻缘,又完了终身好事,又不失一时口信, 带挈老身也吃一杯喜酒,未知娘子主见如何?”妙观叹口气道:“奴家自幼 失了父母,寄养在妙果庵中,亏得老道姑提挈成人,教了这一家技艺。自来 没一个对手,得受了朝廷册封,出入王宫内府,谁不钦敬?今日身子虽是自 家做得主的,却是上无尊长之命,下无媒妁之言,一时间凭着两局赌赛,偶 尔亏输,便要认起真来,草草送了终身大事,岂不可羞?这事断然不可。” 老嬷道:“只是他说娘子失了口信,如何回他?”妙观道:“他原只把黄金 五两出注的,奴家偶然不带得东西在身畔,以后输了。今日拚得赔还他这五 两,天大事也完了。”老嬷道:“只怕说他不过。虽然如此,常言道事无三 不成,这遭却是两遭了。老身只得替你再回他去,凭他怎么处。”妙观果然 到房中箱里面,秤了五两金子,把个封套封了,拿出来,放在盒儿面上, 道:“有烦嬷嬷还了他。重劳尊步,改日再谢。”老嬷道:“谢是不必说 起,只怕回不倒时,还要老身聒絮①哩。”
老嬷一头说,一头拿了原礼,并这一封金子,别了妙观,转到店中来。
对小道人笑道:“原礼不曾收,回敬倒有了。”小道人问其缘故,老嬷将妙 观所言,一一说了。小道人大怒道:“这小妮子昧了心,说这等说话!既是 自家做得主,还要甚尊长之命,媒妁之言?难道各位大王算不得尊长的么? 就是嬷嬷将礼物过去,便也是个媒妁了,怎说没有?总来他不甘伏,又生出 这些话来混赖,却将金子搪塞。我不希罕他金子,且将他的做个告状本,告 下他来,不怕他不是我的老婆。”老嬷道:“不要性急。此番老身去,他说 的话比前番不同,也是软软的了。还等老身去再三劝他。”小道人道:“私 下去说,未免是我求他了,他必然还要拿班②。不如当官告了他,须赖不 去。”
当下写就了一纸告词,竟到幽州路总管府来。那幽州路总管泰不华正升 堂理事,小道人随牌进府,递将状子上去。泰不华总管接着,看见上面写 道:
告状人周国能,为赖婚事。能本籍蔡州,流寓马足。因与本国棋 手女子妙观赌赛,将金五两聘定,诸王殿下,尽为证见。讵料①事过心
③ 瞧科——看出了行为意向。科,即“科范”,举动、行为。
④ 作伐——即做媒。
① 聒絮——又作“絮聒”、“激聒”,意为唠叨、饶舌。
② 拿班——装模做样、摆架子。也作“拿班作款”。
① 讵(ju巨)料——不料、没想到。讵,岂。
变,悔悖前盟。夫妻一世伦常,被赖死不甘伏。恳究原情,追断完 聚,异乡沾化。上告。
总管看了状词,说道:“元来为婚姻事的。凡户婚田土之事,须到析津、宛 平②两县去,如何到这里来告?”周国能道:“这女子是册封棋童的,况干 连着诸王殿下,非天台③这里不能主婚。”总管准了状词,一面差人行拘妙 观对理。
差人到了妙观肆中,将官票与妙观看了。妙观吃了一惊,道:“这个小 弟子孩儿,怎便如此恶取笑?”一边叫弟子张生将酒饭陪待了公差,将赏钱 出来打发了,自行打点出官。公差知是册封的棋师,不敢啰唣④,约在衙门 前相会,先自去了。
妙观叫乘轿,抬到府前,进去见了总管。总管问道:“周国能告你赖婚 一事,这怎么说?”妙观道:“一时赌赛亏输,实非情愿。”总管道:“既 已输了,说不得情愿不情愿。”妙观道:“偶尔戏言,并无甚么文书约契, 怎算得真?”周国能道:“诸王殿下多在面上作证,大家认做保亲,还要甚 文书约契?”总管道:“这话有的么?”妙观一时语塞,无言可答。总管 道:“岂不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况且婚姻大事,主合不主离。你们 两人,既是棋中国手,也不错了配头。我做主,与你成其好事罢。”妙观 道:“天台张主,岂敢不从?只是此人不是本国之人,萍踪浪迹,嫁了他, 须随着他走。小妇人是个官身①有许多不便处。”周国能道:“小人虽在湖 海飘零,自信有此绝艺,不甘轻配凡女。就是妙观,女中国手,也岂容轻配 凡夫?若得天台做主成婚,小人情愿超籍在此,两下里相帮行教,不回故乡 去了。”总管道:“这个却好。”妙观无可推辞,只得凭总管断合。
周国能与妙观各回下处。周国能就再央店家老嬷重下聘礼,约定日期成
亲。又到各王府说知,各王府俱各助花红灯烛之费。胡大郎、支公子一干好 事的,才晓得前日暗地相嘱、许下佳期之说,大家笑耍,各来帮兴。成亲之 日,好不热闹。
过了几时,两情和洽,自不必说。周国能又指点妙观神妙之着,两个都
造到绝顶,竟成对手。诸王贵人以为佳话,又替周国能提请官职,封为棋学 博士②,御前供奉③。后来周国能差人到蔡州,密地接了爹娘到燕山,同享荣 华。周老夫妻见了媳妇一表人物,两心快乐,方信国能起初不肯娶妻,毕竟 寻出好姻缘来,所谓有志者事竟成也。有诗为证:
国手惟争一着先,个中藏着好姻缘。
绿窗相对无馀事,演谱推敲思入玄。
② 析津、宛平——均辽时所改县名。析津,即今北京市大兴县。宛平,故县治在今北京市丰台区。
③ 天台——指幽州路总管。台,旧时对高级长官的尊称。辽的都城(今北京市)隶属幽州管辖,是所谓 “天子脚下”,故称。
④ 啰唣——纠缠、吵闹。
① 官身——在公家当差的人。妙观“受过朝廷册封”,故称。
② 博士——古时对有一技之长的人所封的官职。
③ 供奉——专门在皇帝左右供职的人,只有官级,无有职掌。
二刻拍案惊奇卷之三 权学士权认远乡姑 白孺人白嫁亲生女
词云:
世间奇物缘多巧,不怕风波颠倒。遮莫一时开了,到底还完好。 丰城剑气冲天表,雷焕张华分宝。他日偶然齐到,津底双龙袅①。 此词名《桃源忆故人》,说着世间物事有些好处的,虽然一时拆开,后
来必定遇巧得合。那丰城剑气是怎么说?晋时大臣张华,字茂先,善识天 文,能辨古物。一日,看见天上斗牛分野②之间,宝气烛天,晓得豫章丰城 县中当有奇物出世。有个朋友雷焕,也是博物的人,遂选他做了丰城县令, 托他到彼,专一为访寻发光动天的实物。分付他道:“光中带有杀气,此必 宝剑无疑。”那雷焕领命,到了县间,看那宝气,却在县间狱中。雷焕领了 从人,到狱中尽头去处,果然掘出一对宝剑来,雄曰纯钩,雌曰湛卢。雷焕 自佩其一,将其一献与张华。各自宝藏,自不必说。后来张华带了此剑,行 到延平津①口,那剑忽在匣中跃出,到了水边,化成一龙。津水之中也钻出 一条龙来,凑成一双,飞舞升天而去。张华一时惊异,分明晓得宝剑通神, 只水中这个出来凑成双的,不知何物。因遣人到雷焕处问前剑所在。雷焕回 言道:“先曾渡延平津口,失手落于水中了。”方知两剑分而复合,以此变 化而去也。至今人说因缘凑巧,多用延津剑合故事,所以这词中说的,正是 这话。
而今说一段因缘,隔着万千里路,也只为一件物事,凑合成了,深为奇
巧。有诗为证: 温峤曾输玉镜台②,圆成钿合更奇哉。 可知宿世红丝系,自有媒人月下来③。
话说国朝有一位官人,姓权,名次卿,表字文长,乃是南直隶宁国府④
人氏。少年登第,官拜翰林编修⑤之职。那翰林生得仪容俊雅,性格风流,
① “丰城剑气”四句——《晋书·张华传》:雷焕为丰城县令,得双剑,一赠张华,一留自佩。张华死,
失剑所在。雷焕死,子雷华持剑行至延平津,剑忽于腰间跃出堕水。只见水下两龙蟠萦,各长数丈,于是 失剑。这四句便概括此事。下文叙“丰城剑气”故事,与传有出入。丰城、县名,故治在今江西省丰城市 西南,晋时属豫章郡(今南昌市)。
② 斗牛分野——“斗”、“牛”是星宿名。古代根据天上星宿的位置来划分地面相应的区域,叫作“分 野”。按“豫章丰城”应为“翼”、“轸”二星的分野,王勃《滕王阁序》有“星分翼轸”和“龙光射牛 斗之墟”的句子,此处用混了。
① 延平津——一名剑津,今名建溪,在福建省南平市东。南平晋时为延平县。
② “温峤”句——温峤,字太真,东晋将领。《世说新语·假谲》载:温峤丧妇,适从姑嘱峤为其女择 婿,峤遂将北征刘聪时所得玉镜台为聘礼,得成夫妇。
③ “可知”二句——用“月下老人”的传说。据李复言《续幽怪录·定婚店》载:唐代韦固欲早娶妇,一 次赴约议婚,天尚不明,遇一老人向月检书,问之,是婚姻簿;问囊中何物,答是红丝绳,以此系男女之 足,必成夫妇。后因称主管人世婚姻的神为“月下老人”,简称“月老”;也用指媒人。
④ 南直隶宁国府——明代将直接隶属京师管辖的地区称为直隶。明初定都南京,永乐以后移都北京,故有 南直隶与北直隶之称。南直隶辖境相当现在江苏、安徽两省。宁国府属南直隶,治所在今安徽省宣州市。
⑤ 翰林编修——翰林,指“翰林院”,始置于唐初,本为各种文艺技术内廷供奉之处,明代始将修史、著 作、图书等事务并归翰林院,成为外朝官署,故尊称入翰林院做官的人为“翰林”。编修,官名,掌修国 史,属翰林院。
所事在行①,诸般得趣,真乃是天上谪仙②,人中玉树③。他自登甲第④,在京 师为官一载有馀。京师有个风俗,每遇初一、十五、二十五日,谓之庙市, 凡百般货物,俱赶在城隍庙前,直摆到刑部街上来卖,挨挤不开、人山人海 的做生意。那官员每清闲好事的,换了便巾便衣,带了一两个管家长班⑤出 来步走游看,收买好东西、旧物事。朝中惟有翰林衙门最是清闲,不过读书 下棋、饮酒拜客,别无他事相干。权翰林况且少年心性,下处闲坐不过,每 遇做市热闹时,就便出来行走。
一日,在市上看见一个老人家,一张桌儿上摆着许多零碎物件,多是人 家动用家伙,无非是些灯台、铜杓、壶瓶、碗碟之类,看不得在文墨⑥眼里 的。权翰林偶然一眼瞟去,见就中有一个色样奇异些的盒儿。用手去取来一 看,乃是个旧紫金钿盒儿,却只是盒盖。翰林认得是件古物,可惜不全,问 那老儿道:“这件东西,须还有个底儿,在那里?”老儿道:“只有这个 盖,没有见甚么底。”翰林道:“岂有没底的理?你且说这盖是那里来的, 便好再寻着那底了。”老儿道:“老汉有几间空房在东直门,赁与人住。有 个赁房的,一家四五口,害了天行症候⑦,先死了一两个后生。那家子慌 了,带病搬去,还欠下些房钱,遗下这些东西作退帐。老汉收拾得,所以将 来货卖度日。这盒儿也是那人家的,外边还有一个纸簏儿①藏着,有几张故 字纸包着,咱也不晓得那半扇盒儿要做甚用,所以摆在桌儿上,或者遇个主 儿买去,也不见得。”翰林道:“我倒要买你的,可惜是个不全之物。你且 将你那纸簏儿来看。”老儿用手去桌底下摸将出来,却是一个破碎零落的纸 糊头簏儿。翰林道:“多是无用之物,不多几个钱,卖与我罢。”老儿道: “些小之物,凭爷赏赐罢。”翰林叫随从管家权忠与他一百个钱,当下成 交。老儿又在簏中取出旧包的纸儿来包了,放在簏中,双手递与翰林。翰林 叫权忠拿了,又在市上去买了好几件文房古物。回到下处来,放在一张水磨 天然几上,逐件细看,多觉买得得意。落后看到那纸簏儿,扯开盖,取出纸 包来。开了纸包,又细看那钿盒,金色灿烂,果是件好东西。颠倒相来②, 到底只是一个盖。想道:“这半扇落在那里?且把来藏着,或者凑巧有遇着 的时节,也未可知。”随取原包的纸儿包他。只见纸破处,里头露出一些些 红的出来。翰林把外边纸儿揭开来看,里头却衬着一张红字纸。翰林取出, 定睛一看,道:“元来如此!”你道写的甚么?上写道:
大时雍坊住人徐门白氏,有女徐丹桂,年方二岁。有兄白大,子
曰留哥,亦系同年生。缘氏夫徐方,原籍苏州,恐他年隔别无凭,有
① 所事在行——意谓什么事情都知道,有经验。在行,也叫“懂行”、“内行”。
② 谪仙——从上界贬谪到人间的神仙,喻神采飘逸而有才学的人。《唐书·李白传》记贺知章见李白赞叹 说:“子,谪仙人也!”
③ 玉树——喻人品不凡,才貌俱佳。《世说新语·容止》:“魏明帝使后弟毛曾与夏侯玄并坐,时人谓蒹 葭倚玉树。”
④ 登甲第——指中进士。俗称进士为“甲科”,亦称“甲第”。
⑤ 长班——旧时官员随身使唤的仆人,也叫“长随”。
⑥ 文墨——写文章的人。
⑦ 天行症候——流行性疾病,也叫“时疫”。
① 纸簏(lu鹿)儿——即字纸篓儿。用竹蔑或柳条编的圆形盛器。
② 颠倒相来——颠过来,倒过去,反覆察看。相,辨察。
紫金钿盒,各分一半,执此相寻为照。 后写着年月,下面着个押字③。翰林看了道:“元来是人家婚姻照验之物, 是个要紧的,如何却将来遗下,又被人卖了?也是个没搭煞①的人了。”又 想道:“这写文书的妇人,既有丈夫,如何却不是丈夫出名?”又把年月迭 起指头算一算看,笑道:“立议之时,到今一十八年,此女已是一十九岁, 正当妙龄,不知成亲与未成亲。”又笑道:“妄想他则甚!且收起着。”因 而把几件东西一同收拾过了。
到了下市,又踱出街上来行走,看见那老儿仍旧在那里卖东西。问他 道:“你前日卖的盒儿,说是那一家掉下的。这家人搬在那里去了,你可晓 得?”老儿道:“谁晓得他!他一家人,先从小的死起,死得来慌了,连夜 逃去。而今敢是死绝了,也不见得。”翰林道:“他住在你家时,有甚么亲 戚往来?”老儿道:“他有个妹子,嫁与下路人②,住在前门。以后不知那 里去了,多年不见往来了。”权翰林自想道:“问得着时,还了他那件东 西,也是一桩方便的好事。而今不知头绪,也只索繇他罢了。”
回还寓所,只见家间有书信来,夫人在家中亡过了。翰林痛哭了一场, 没情没绪,打点回家,就上个告病的本。奉圣旨:“权某准回籍调理,病痊 赴京听用。钦此。”权翰林从此就离了京师,回到家中来了。
话分两头。且说钿盒的来历。苏州有个旧家子弟,姓徐名方,别号西
泉,是太学中监生③。为干办④前程,留寓京师多年。在下处岑寂,央媒娶下 本京白家之女为妾。生下一个女儿,是八月中得的,取名丹桂。同时,白氏 之兄白大郎也生一子,唤做留哥。白氏女人家性子,只护着自家人。况且京 师中人不知外方头路①,不喜欢攀扯外方亲戚,一心要把这丹桂许与侄儿 去。徐太学自是寄居的人,早晚思量回家,要留着结下路亲眷,十分不肯。 一日,太学得选了闽中二尹②,打点回家赴任,就带了白氏出京。白氏不得 遂愿,恋恋骨肉之情,瞒着徐二尹,私下写个文书。不敢就说许他为婚,只 把一个钿盒儿分做两处,留与侄儿做执照,指望他年重到京师,或是天涯海 角,做个表证。白氏随了二尹到了吴门③。元来二尹久无正室,白氏就填了 孺人④之缺,一同赴任。又得了一子,是九月生的,名唤糕儿。二尹做了两 任官回家,已此把丹桂许下同府陈家了。白孺人心下之事,地远时乖,只得 丢在脑后。虽然如此,中怀歉然,时常在佛菩萨面前默祷,思想还乡,寻钿 盒的下落。已后二尹亡逝,守了儿女,做了孤孀,才把京师念头息了。想那 出京时节,好歹已是十五六个年头。丹桂长得美丽非凡。所许陈家儿子年纪
③ 押字——在契约文书上签字,也叫“画押”。
① 没搭煞——没头没脑、糊里糊涂,含有荒唐的意思。也作“没掂三”、“没挞煞”。
② 下路人——又称“下江人”,指长江下游地区的人。
③ 太学中监生——太学,古时的大学,明代时为全国最高学府。在太学读书的学生称“太学生”,肄业后 统称“监生”。
④ 干办——这里作动词,办理的意思。
① 头路——吴方言,犹如说“头绪”。
② 二尹——即“二府”,也叫“府同知”,为明代州府知府的佐官,犹如现在所说“第二把手”。
③ 吴门——苏州的别称。
④ 孺人——封号名,《礼记·曲礼下》:“天子之妃曰后,诸候曰夫人,大夫曰孺人,士曰妇人,庶人曰 妻。” 明代作为七品官的母亲或妻子的封号。旧时也作对妇人的尊称。
长大,正要纳礼成婚,不想害了色痨,一病而亡。眼见得丹桂命硬,做了望 门寡妇⑤,一时未好许人,且随着母亲、兄弟,穿些淡素衣服,挨着过日。 正是:
孤辰寡宿无缘分,空向天边盻女牛。 不说徐丹桂凄凉。且说权翰林自从断了弦①,告病回家,一年有馀,尚
未续娶。心绪无聊,且到吴门闲耍,意图寻访美妾。因怕上司府县知道,车 马迎送,酒礼往来,拘束得不耐烦;揣料②自己年纪不多,面庞娇嫩,身材 琐小,傍人看不出他是官,假说是个游学秀才,借寓在城外月波庵隔壁静室 中。那庵乃是尼僧,有个老尼,唤做妙通师父,年有六十已上,专在各大家 往来,礼度熟闲,世情透彻。看见权翰林一表人物,虽然不晓得是埋名贵 人,只认做青年秀士,也道他不是落后的人,不敢怠慢,时常叫香公③送茶 来,或者请过庵中清话。权翰林也略把访妾之意问及妙通,妙通说是出家之 人不管闲事,权翰林也就住口,不好说得。
是时正是七月七日,权翰林身居客邸,孤形吊影,想着牛女银河之事
④,好生无聊。乃咏宋人汪彦章《秋闱》词,改其末句一字云⑤: 高柳蝉嘶,采菱歌断,秋风起。晚云如髻,湖上山横翠。 廉
卷西楼,过雨凉生袂。天如水。画楼十二,少个人同倚。(词寄《点 绛唇》)
权翰林高声歌咏,趁步走出静室外来。新月之下,只见一个素衣的女子,走
入庵中。翰林急忙尾⑥在背后,在黑影中闪着身子,看那女子。只见妙通师 父出来接着,女子未叙寒温,且把一炷香在佛前烧起。那女子生得如何?
闻道双衔凤带,不妨单着鲛绡。夜香知与阿谁烧?怅望水沉烟
袅。 云鬓风前丝卷,玉颜醉里红潮。莫教空度可怜宵,月与佳人 共僚①(音了)。(词寄《西江月》)
那女子拈着香,跪在佛前,对着上面,口里喃喃呐呐,低低微微,不知说着
许多说话,没听得一个字。那妙通老尼便来收科②道:“小娘子,你的心事 说不能尽,不如我替你说一句简便的罢。”那女子立起身来道:“师父怎的 简便?”妙通道:“佛天保佑,早嫁个得意的丈夫,可好么?”女子道: “休得取笑。奴家只为生来命苦,父亡母老,一身无靠,所以拜祷佛天,专 求福庇。”妙通笑道:“大意相去不远。”女子也笑将起来。妙通摆上茶 食,女子吃了两盏茶,起身作别而行。
权翰林在暗中看得明白,险些儿眼里放出火来,恨不得走上前一把抱
住。见他去了,心痒难熬。正在禁架不定,恰值妙通送了女子回身转来,见
⑤ 望门寡妇——旧时称已许配人家未婚而夫死的女人。
① 断了弦——俗称丧妻为“断弦”,再娶为“续弦”。
② 揣料——预料、料想。
③ 香公——寺庙中管理香火的人。
④ 牛女银河之事——指牛郎织女七月七日在银河鹊桥相会的神话故事。
⑤ “乃咏”二句——汪藻,字彦章,北宋末饶州德兴人,官拜翰林学士,知徽州、宣州,晚居永州。存词 仅四首。《点绛唇》词末句原为“有个人同倚”,“改其末句一字”,即改“有”为“少”。
⑥ 尾——尾随,跟踪。
① 僚(liao了)——通“嫽”,意为美好。
② 收科——犹如说“收场”。
了道:“相公还不曾睡?几时来在此间?”翰林道:“小生见白衣大士③出 现,特来瞻礼。”妙通道:“此邻人徐氏之女,丹桂小娘子。果然生得一貌 倾城,目中罕见。”翰林道:“曾嫁人未?”妙通道:“说不得。他父亲在 时,曾许下在城陈家小官人,比及将次成亲,那小官人没福死了,担阁了这 小娘子做了个望门寡,一时未有人家来求他的。”翰林道:“怪道穿着淡 素,如何夜晚间到此?”妙通道:“今晚是七夕牛女佳期,他遭着如此不偶 之事,心愿不足,故此对母亲说了,来烧炷夜香。”翰林道:“他母亲是甚 么样人?”妙通道:“他母亲姓白,是个京师人。当初徐家老爷在京中选 官,娶了来家的,且是直性子好相与。对我说还有个亲兄在京,他出京时 节,有个侄儿方两岁,与他女儿同庚①的。自出京之后,杳不相闻,差不多 将二十年来了,不知生死存亡,时常托我在佛前保佑。”翰林听着,呆了一 会,想道:“我前日买了半扇钿盒,那包的纸上,分明写是‘徐门白氏,女 丹桂;兄白大,子白留哥’。今这个女子姓徐名丹桂,母亲姓白,眼见得就 是这家了。那卖盒儿的老儿说,那家死了两个后生,老人家连忙逃去,把信 物多掉下了。想必死的后生,就是他侄儿留哥,不消说得。谁想此女如此妙 丽,在此另许了人家,可又断了。那信物却落在我手中,却又在此相遇,有 如此凑巧之事?或者倒是我的姻缘,也未可知。”以心问心,跌足道:“一 二十年的事,三四千里的路,有甚查帐处?只须如此如此!”
算计已定,对妙通道:“适才所言白老孺人,多少年纪了?”妙通道:
“有四十多岁了。”翰林道:“他京中亲兄可是白大?侄儿子可叫做留 哥?”妙通道:“正是,正是。相公如何晓得?”翰林道:“那孺人正是家 姑,小生就是白留哥,是孺人的侄儿。”妙通道:“相公好取笑!相公自姓 权,如何姓白?”翰林道:“小生幼年离了京师,在江湖上游学,一来慕南 方风景,二来专为寻取这头亲眷,所以移名改姓,游到此地。今偶然见师父 说着端的②,也是一缘一会,天使其然。不然,小生怎地晓得他家姓名?” 妙通道:“元来有这等巧事!相公,你明日去认了令姑,小尼再来奉贺便 了。”
翰林当下别了老尼,到静室中游思妄想,过了一夜。天明起来,叫管家
权忠,叮嘱停当了说话。结束整齐,一直问到徐家来。到了门首,看见门上 一个老儿在那里闲坐。翰林叫权忠对他说:“可进去通报一声,有个白大 官,打从京中出来的。”老儿说道:“我家老主人没了,小官儿又小,你要 见那个的?”翰林道:“你家老孺人可是京中人姓白么?”老儿道:“正是 姓白。”权忠道:“我主人是白大官,正是孺人的侄儿。”老儿道:“这 等,你随我进去通报便是。”老儿领了权忠,竟到孺人面前。权忠是惯事的 人,磕了一头,道:“主人白大官,在京中出来,已在门首了。”白孺人 道:“可是留哥?”权忠道:“这是主人乳名。”孺人喜动颜色道:“如此 喜事!”即忙唤自家儿子道:“糕儿,你哥哥到了,快去接了进来!”那小 孩子嬉嬉颠颠,摇摇摆摆,出来接了翰林进去。翰林靦靦腆腆、冒冒失失进 去,见那孺人起来,翰林叫了姑娘①一声,唱了一喏,待拜下去。孺人一把
③ 白衣大士——俗称观音菩萨为“白衣大士”,这里比喻身穿素衣的徐丹桂。
① 同庚——年龄相同。清顾张思《土风录》云:“年齿曰庚,问人年曰尊庚,同年岁曰同庚。”
② 端的——究竟、底细。
① 姑娘——吴方言,姑母。
扯住道:“行路辛苦,不必大礼。”孺人含着眼泪看那翰林,只见眉清目 秀,一表非俗,不胜之喜。说道:“想老身出京之时,你只有两岁,如今长 成得这般好了。你父亲如今还健么?”翰林假意掩泪道:“弃世久矣。小侄 只为眼底没个亲人,见父亲在时,曾说有个姑娘嫁在下路,所以小侄到南方 来游学,专欲寻访。昨日偶见月波庵妙通师父,说起端的,方知姑娘在此, 特来拜见。”孺人道:“如何声口②不像北边?”翰林道:“小侄在江湖上 已久,爱学南言,所以变却乡音也。”翰林叫权忠送上礼物,孺人欢喜收 了,谢道:“至亲骨肉,只来相会便是,何必多礼?”翰林道:“客途乏物 孝敬姑娘,不必说起。且喜姑娘康健。昨日见妙通说过,已知姑夫不在了。 适间这位是表弟,还有一位表妹,与小侄同庚的,在么?”孺人道:“你姑 夫在时,已许了人家,姻缘不偶,未过门就断了。而今还是个没吃茶①的女 儿。”翰林道:“也要请相见。”孺人道:“昨日去烧香,感了些风寒,今 日还没起来梳洗。总是你在此还要久住,兄妹之间,时常可以相见。且到西 堂安下了行李再处。”一边分付排饭,一手拽着翰林到西堂来。打从一个小 院门边经过,孺人用手指道:“这里头就是你妹子的卧房。”翰林鼻边悄闻 得一阵兰麝之香,心中好生徯幸②。那孺人陪翰林吃了饭,着落③他行李在书 房中,是件④安顿停当了,方才进去。权翰林到了书房中,想道:“特地冒 认了侄儿,要来见这女子,谁想尚未得见。幸喜已认做是真,留在此居住, 早晚必然生出机会来。不必性急,且等明日相见过了,再作道理。”
且说徐氏丹桂,年正当时,误了佳期,心中常怀不足。自那七夕烧香,
想着牛女之事,未免感伤情绪,兼冒了些风寒,一时懒起。见说有个表兄自 京中远来,他曾见母亲说,小时有许他为婚之意,又闻得他容貌魁梧,心里 也有些暗动,思量会他一面。虽然身子懒怯,只得强起梳妆。对镜长叹道: “如此好容颜,到底付之何人也?”有《绵搭絮》一首为证:
瘦来难任,宝镜怕初临。鬼病侵寻,闷对秋光冷透襟。最伤心静
夜闻砧。慵拈绣紝,懒抚瑶琴。终宵里有梦难成。待晓起翻嫌晓思 沉。
梳妆完了,正待出来见表兄,只见兄弟糕儿急急忙忙走将来道:“母亲害起
急心疼来,一时晕去。我要到街上去取药,姐姐可快去看母亲去。”桂娘听 得,疾忙抽身便走了出房,减妆①也不及收,房门也不及锁,竟到孺人那里 去了。
权翰林在书房中梳洗已毕,正要打点精神,今日求见表妹,只听得人传
出来道:“老孺人一时急心疼晕倒了!”他想道:“此病惟有前门棋盘街定 神丹一服立效,恰好拜匣②中带得在此。我且以子侄之礼,入堂问病,就把 这药送他一丸。医好了他,也是一个讨好的机会。”就去开出来,袖在袖
② 声口——说话的声音、语气。
① 没吃茶——没有接受聘礼,即未正式订婚。旧时聘妇多用茶,据《天中记》载:“凡种茶树必下子,移 植则不生,故聘妇必以茶为礼。”
② 徯(xi西)幸——迷惑。
③ 着落——安顿、处置。
④ 是件——各件、件件。
① 减妆——梳妆匣,又称“镜奁”。
② 拜匣——旧时用来盛柬帖或礼物的小木匣。
里,一径望内里来问病。路经东边小院,他昨日见孺人说,已晓得是桂娘的 卧房。却见门开在那里,想道:“桂娘一定在里头,只作三不知③闯将进 去,见他时再作道理。”翰林捏着一把汗,走进卧房。只见:
香奁尚启,宝镜未收。剩粉残脂,还在盆中荡漾;花钿 翠黛,依然几上铺张。想他纤手理妆时,少个画眉人凑巧。翰林如痴似
醉,把桌上东西这件闻闻,那件嗅嗅,好不伎痒④。又闻得扑鼻馨香,回首 看时,那绣帐牙床,锦衾角枕,且是整齐精洁。想道:“我且在他床里眠他 一眠,也沾他些香气,只当亲挨着他皮肉一般。”一躺躺下去,眠在枕头 上,呆呆地想了一回。等待几时,不见动静,没些意智⑤,慢慢走了出来。 将到孺人房前,摸摸袖里,早不见了那丸药,正不知失落在那里了。定性想 一想,只得打原来路上,一路寻到书房里去了。
桂娘在母亲跟前,守得疼痛少定。思量房门未锁,妆台未收,跑到自房 里来。收拾已完,身子困倦,揭开罗帐,待要歇息一歇息。忽见席间一个纸 包,拾起来打开看时,却是一丸药,纸包上有字,乃是“定神丹,专治心 疼,神效”几个字。桂娘道:“此自何来?若是兄弟取至,怎不送到母亲那 里去,却放在我的席上?除了兄弟,此处何人来到?却又恰恰是治心疼的 药,果是跷蹊①。且拿到母亲那里去,问个端的。”取了药,掩了房门,走 到孺人处来,问道:“母亲,兄弟取药回来未曾?”孺人道:“望得眼穿。 这孩子不知在那里顽耍,再不来了。”桂娘道:“好教母亲得知,适间转到 房中,只见床上一颗丸药,纸上写着‘定神丹,专治心疼,神效’。我疑心 是兄弟取来的,怎不送到母亲这里,却放在我的房中?今兄弟兀自②未回, 正不知这药在那里来的。”孺人道:“我儿,这定神丹,只有京中前门街上 有得卖,此处那讨这?分明是你孝心所感,神仙所赐。快拿来我吃!”桂娘 取汤来,递与孺人,咽了下去。一会,果然心疼立止。母子欢喜不尽。
孺人疼痛既止,精神疲倦,懞懞的睡了去。桂娘守在帐前,不敢移动。
恰好权翰林寻药不见,空手走来问安,正撞着桂娘在那里,不及回避。桂娘 认做是白家表兄,少不得要相见的,也不躲闪。这里权翰林正要亲傍,堆下 笑来,买将上去③,唱个肥喏道:“妹子,拜揖了!”桂娘连忙还礼道: “哥哥万福。”翰林道:“姑娘病体若何?”桂娘道:“觉道好些,方才睡 去。”翰林道:“昨日到宅,渴想妹子芳容一见。见说玉体欠安,不敢惊 动。”桂娘道:“小妹听说哥哥到来,心下急欲迎侍,梳洗不及,不敢草 率。今日正要请哥哥厮见,恰遇母亲病急脱身不得。不想哥哥又进来问病, 幸瞻丰范。”翰林道:“小兄不远千里而来,得见妹子玉貌,真个是不枉奔 波走这遭了。”桂娘道:“哥哥与母亲姑侄至亲,自然割不断的。小妹薄命 之人,何足挂齿?”翰林道:“妹子芳年美质,后禄正长,佳期可待,何出
③ 三不知——这里是匆忙的意思。姚福《青溪暇笔》云:“俗谓忙遽曰三不知,即始、中、终三者皆不能
移也。”
④ 伎痒——也作“技痒”,本指有一技之长,遇机会极想表现一番;这里是难忍的意思,犹如俗语所说 “心里痒痒”。
⑤ 意智——主见、心计。
① 跷蹊——亦作“蹊跷”,离奇、古怪,不合常理。
② 兀自——尚、还。
③ 买将上去——故意招引而走上前去。买,招惹。
此言?”此时两人对话,一递一来。桂娘年大知味,看见翰林丰姿俊雅,早 已动火了八九分。亦且认是自家中表兄妹一脉,甜言软语,更不羞缩。对翰 林道:“哥哥初来舍下,书房中有甚不周到处,可对你妹子说,你妹子好来 照瞭① 一二。”翰林道:“有甚么不周到?”桂娘道: “难道不缺长少 短?”翰林道:“虽有缺少,不好对妹子说得。”桂娘道:“但说何妨?” 翰林道:“所少的,只怕妹子不好照管。然不是妹子,也不能照管。”桂娘 道:“少甚东西?”翰林笑道:“晚间少个人作伴耳。”桂娘通红了面皮, 也不回答,转身就走。翰林赶上去,一把扯住道:“携带小兄到绣房中,拜 望妹子一拜望,何如?”桂娘见他动手动脚,正难分解,只听得帐里老孺人 开声道:“那个在此说话响?”翰林只得放了手,回首转来道:“是小侄问 安。”其时桂娘已脱了身,跑进房里去了。
孺人揭开帐来,看见了翰林道:“元来是侄儿到此。小兄弟街上未回, 妹子怎不来接待?你方才却和那个说话?”翰林心怀鬼胎,假说道:“只是 小侄,并没有那个。”孺人道:“这等是老人家听差了。”翰林心不在焉, 一两句话,连忙告退。孺人看见他有些慌速,失张失志①的光景,心里疑惑 道:“起初我服的定神丹,出于京中,想必是侄儿带来的,如何却在女儿房 内?适才睡梦之中,分明听得与我女儿说话,却又说道没有。他两人不要晓 得前因,辄便私自往来,日后做出勾当。他男长女大,况我原有心配合他 的。只是侄儿初到,未见怎的,又不知他曾有妻未,不好就启齿。且再过几 时,看相机会,圆成罢了。”
踌蹰之间,只见糕儿拿了一贴药走将来道:“医生入娘贼出去了,等了
多时,才取这药来。”孺人嗔他来迟,说道:“等你药到,娘死多时了。今 天幸不疼,不吃这药了。你自陪你哥哥去。”糕儿道:“那哥哥也不是老实 人。方才走进来撞着他,却在姐姐卧房门首东张西张,见了我方出去了。” 孺人道:“不要多嘴。”糕儿道:“我看这哥哥也标致,我姐姐又没了姐 夫,何不配与他了,也完了一件事。省得他做出许多馋痨喉急出相。”孺人 道:“孩子家恁地轻出口!我自有主意。”孺人虽喝住了儿子,却也道是有 理的事,放在心中打点,只是未便说出来。
那权翰林自遇桂娘,两下交口之后,时常相遇,便眉来眼去,彼此有
情。翰林终日如痴似狂,拿着一管笔写来写去,茶饭懒吃。桂娘也日日无情 无绪,恹恹欲睡,针线慵拈,多被孺人看在眼里。然两个只是各自有心,碍 人耳目,不曾做甚手脚。
一日,翰林到孺人处去,恰好遇着桂娘梳妆已毕,正待出房。翰林阑门
②迎着,相唤了一礼。翰林道:“久闻妹子房闼精致,未曾得造一观。今日 幸得在此相遇,必要进去一看。”不由分说,望门里一钻,桂娘只得也走了 进来。翰林看见无人,一把抱住道:“妹子慈悲,救你哥哥客中一命则 个!”桂娘不敢声张,低低道:“哥哥尊重。哥哥不弃小妹,何不央人向母 亲处求亲,必然见允。如何做那轻薄模样?”翰林道:“多蒙妹子指教,足 见厚情。只是远水救不得近火,小兄其实等不得那从容的事了。”桂娘正色
① 照瞭——照看,同”照料”。
① 失张失志——惊慌失措、失魂落魄的样子。亦作“失张失智”、“失张失致”。
② 阑门——置于门外的栅门。
道:“若要苟合,妹子断然不从。他日得做夫妻,岂不为兄所贱?”挘脱① 了身子,望门外便走,早把个云髻扭歪,两鬓都乱了。急急走到孺人处,喘 气尚是未息。孺人见了,觉得有些异样,问道:“为何如此模样?”桂娘 道:“正出房来,撞见哥哥后边走来,连忙先跑,走得急了些个。”孺人 道:“自家兄妹,何必如此躲避?”孺人也只道侄儿就在后边来,却又不见 到。元来没些意思,反走出去了。
孺人自此,又是一番疑心,性急要配合他两个了,只是少个中间撮合的 人。猛然想道:“侄儿初到时,说道见妙通师父说了,才寻到我家来的。何 不就叫妙通来,与他说知其事,岂不为妙?”当下就分付儿子糕儿,叫他去 庵中接那妙通,不在话下。
却说权翰林走到书房中,想起适才之事,心中怏怏。又思量桂娘有心于 他,虽是未肯相从,其言有理。却不知我是假批子②,教我央谁的是?自又 忖道:“他母子俱认我是白大,自然是钿盒上的根瓣③了。我只将钿盒为 证,怕这事不成?”又转想一想道:“不好,不好。万一名姓偶然相同,钿 盒不是他家的,却不弄真成假?且不要打破网儿,只是做些工夫,偎得亲 热,自然到手。”正胡思乱想,走出堂前闲步,忽然妙通师父走进门来。见 了翰林,打个问讯①道:“相公,你投亲眷,好处安身,许久了,再不到小 庵走走。”权翰林还了一礼,笑道:“不敢瞒师父说,一来家姑相留,二来 小生的形孤影只,岑寂不过,贪着骨肉相傍,懒向外边去了。”妙通道: “相公既苦孤单,老身替你做个媒罢。”翰林道:“小生久欲买妾,师父前 日说不管闲事,所以不敢相央。若得替我做个媒人,十分好了。”妙通道: “亲事倒有一头在我心里。适才白老孺人相请说话,待我见过了他,再来和 相公细讲。”翰林道:”我也有个人在肚里,正少个说合的,师父来得正 好。见过了家姑,是必到书房中来走走,有话相商则个。”妙通道:“晓得 了。”
说罢话,望内里就走进去,见了孺人。孺人道:“多时不来走走。”妙
通道:“见说孺人有些贵恙,正要来看,恰好小哥来唤我,故此就来了。” 孺人道:“前日我侄初到,心中一喜一悲,又兼辛苦了些儿,生出病来。而 今小恙已好,不劳费心。只有一句话儿,要与师父说说。”妙通道:“甚么 话?”孺人道:“我只为女儿未有人家,日夜忧愁。”妙通道:“一时也难 得像意的。”孺人道:“有倒有一个在这里,正要与师父商量。”妙通道: “是那个,倒要与我出家人商量?”孺人道:“且莫说出那个。只问师父一 句话,我京中来的侄儿,说道先认得你的,可晓得么?”妙通道:“在我那 里作寓好些时,见我说起孺人,才来认亲的。怎不晓得?且是好一个俊雅人 物。”孺人道:“我这侄儿,与我女儿同年所生,先前也曾告诉师父过的。 当时在京,就要把女儿许他为妻,是我家当先老爹不肯。我出京之时,私下 把一个钿盒分开两扇,各藏一扇,以为后验,写下文书一纸。当时侄儿还 小,经今年远,这钿盒、文书虽不知还在不在,人却是了。眼见得女儿别家 无缘,也似有个天意在那里。我意欲完前日之约,不好自家启齿,抑且不知
① 挘脱——“挘”字未见于字书,俗语无定字,作者自造。“挘脱”当是“挣脱掉”的意思。
② 假批子——也作“假坯子”,表面像真的,而内里是假的,犹言“冒牌货”。
③ 根瓣——根由、缘故。
① 问讯——僧道合掌向人致意。
他京中曾娶过妻否,要烦你到西堂与我侄儿说此事。如若未娶,待与他圆成 了,可好么?”妙通道:“这个当得,管取一说就成。且拿了这半扇钿盒 去,好做个话柄。”孺人道:“说得是。”走进房里去,取出来交与妙通。 妙通袋在袖里了,一径到西堂书房中来。翰林接着,道:“师父见过家 姑了?”妙通道:“是见过了。”翰林道:“有甚说话?”妙通道:“多时 不见,闲叙而已。”翰林道:“可见我妹子么?”妙通道:“方才不曾见。 再过会,到他房里去。”翰林道:“好个精致房,只可惜独自孤守。”妙通 道:“目下也要说一个人与他了。”翰林道:“起先师父说,有头亲事,要 与小生为媒。是那一家?”妙通道:“是有一家,是老身的檀越。小娘子模 样尽好,正与相公厮称。只是相公要娶妾,必定有个正夫人了。他家却是不 肯做妾的。”翰林道:“小生曾有正妻,亡过一年多了。恐怕一时难得门当 户对的佳配,所以且说个取妾。若果有好人家,像得吾意,自然聘为正室 了。”妙通道:“你要怎么样的才像得你意?”翰林把手指着里面道:“不 瞒老师父说,得像这里表妹方妙。”妙通笑道:“容貌倒也差不多儿。”翰 林道:“要多少聘财?”妙通袖里摸出钿盒来,道:“不须别样聘财,却倒 是个难题目。他家有半扇金盒儿,配得上的就嫁他。”翰林接上手一看,明 知是那半扇的底儿,不胜欢喜。故意问道:“他家要配此盒,必有缘故。师 父可晓得备细?”妙通道:“当初这家子,原是京中住的,有个中表曾结姻 盟,各分钿盒一扇为证。若有那扇,便是前缘了。”翰林道:“若论钿盒, 我也有半扇,只不知可配得着否?”急在拜匣中取出来一配,却好是一个盒 儿。妙通道:“果然是一个,亏你还留得在。”翰林道:“你且说那半扇是 那一家的?”妙通道:“再有那家?怎佯不知,倒来哄我?是你的亲亲表妹 桂娘子的,难道你倒不晓得?”翰林道:“我见师父藏头露尾,不肯直说出 来,所以也做哑装呆,取笑一回。却又一件,这是家姑从幼许我的,何必今 日又要师父多这些宛转?”妙通道:“令姑也曾道来,年深月久,只怕相公 已曾别娶,就不好意思,所以要老身探问个明白。今相公弦断未续,钿盒现 配成双,待老身回覆孺人,只须成亲罢了。”翰林道:“多谢撮合大恩。只 不知几时可以成亲,早得一日也好。”妙通道:“你这馋样的新郎!明日是 中秋佳节,我撺掇孺人就完成了罢。等甚么日子?”翰林道:“多感!多
感!”
妙通袖里怀了这两扇完全的钿盒,欣然而去,回覆孺人。孺人道是骨肉 重完,旧物再见,喜欢无尽,只待明日成亲吃喜酒了。此时胸中十万分,那 有半分道不是他的侄儿?正是:
只认盒为真,岂知人是假。 奇事颠倒颠,一似塞翁马①。
权翰林喜之如狂,一夜不睡。绝早起来,叫权忠到当铺里去赁了一顶儒 巾,一套儒衣,整备拜堂。孺人也绝早起来,料理酒席,催促女儿梳妆。少 不得一对参拜行礼。权翰林穿着儒衣,正似白龙鱼服②,掩着口只是笑。连 权忠也笑。傍人看的,无非道是他喜欢之故,那知其情?但见花烛辉煌,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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