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驚奇 下
二刻拍案惊奇卷之十七 同窗友认假作真 女秀才移花接木
诗曰:
万里桥边薛校书①,枇杷窗下闭门居。 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这四句诗乃唐人赠蜀中妓女薛涛之作。这个薛涛,乃是女中才子。 南康王韦皋②做西川节度使时,曾表奏他做军中校书,故人多称为薛校 书。所往来的是高千里、元微之、杜牧之③一班儿名流。又将浣花溪④水 造成小笺,名曰“薛涛笺”。词人墨客得了此笺,犹如拱璧。真正名重 一时,芳流百世。
国朝洪武年间,有广东广州府人田洙,字孟沂,随父田百禄到成都 赴教官⑤之任。那孟沂生得风流标致,又兼才学过人,书画琴棋之类无不 通晓,学中诸生日与嬉游,爱同骨肉。过了一年,百禄要遣他回家。孟 沂的母亲心里舍不得他去,又且寒官冷署,盘费难处。百禄与学中几个 秀才商量,要在地方上寻一个馆①与儿子坐坐,一来可以早晚读书,二来 得些馆资,可为归计。这些秀才巴不得留住他,访得附郭一个大姓张氏 要请一馆宾,众人遂将孟沂力荐于张氏。张氏送了馆约,约定明年正月 元宵后到馆。至期,学中许多有名的少年朋友一同送孟沂到张家来,连 百禄也自送去。张家主人曾为运使②,家道饶裕,见是老广文③带了许多 时髦④到家,甚为喜欢,开筵相待。酒罢各散,孟沂就在馆中宿歇。
到了二月花朝日⑤,孟沂要归省父母。主人送他节仪二两,孟沂袋在
袖子里了,步行回去。偶然一个去处,望见桃花盛开,一路走去看,境 甚幽僻。孟沂心里喜欢,伫立少顷,观玩景致。忽见桃林中一个美人掩 映花下。孟沂晓得是良人家,不敢顾■,径自走过,未免带些卖俏身子, 拖下袖来,袖中之银不觉落地。美人看见,便叫随侍的丫鬟拾将起来,
① “万里桥”句——万里桥,在今四川省成都市城南锦江上。薛校书,指薛涛,字洪度,唐代长安(今西安
市)人,幼随父入蜀,后沦为乐妓,能诗,晚年居成都。校书,即校书郎,秘书一类的官员,传薛涛曾任 此职,后遂作妓女的雅称。
② 韦皋——唐代京兆万年(今西安市)人,官剑南、西川节度使,有功名,封南康郡王。
③ 高千里、元微之、杜牧之——均中唐时人。高骈,字千里,曾官西川节度使,有文名。元稹,字微之; 杜牧,字牧之:二人都是著名诗人。
④ 浣花溪——在成都市西郊,为锦江支流,风光秀美,是著名的游览胜地。
⑤ 教官——又称“学官”,主管学务的官员或官学教师。教官俸禄少,称为“冷官”,故下文有“寒官冷 署”的说法。
① 馆——书塾。当家塾教师称“坐馆”。
② 运使——即转运使,唐代始置,为掌管军需粮饷水陆转运事宜的官员。
③ 老广文——犹如说老教官。唐玄宗时创设广文馆,设博士官,被看作清苦闲散的教职,后遂称教官为“广 文”。
④ 时髦——读书人中的优秀人物。
⑤ 花朝日——旧俗以二月十五日为“百花生日”,称此日为“花朝”。
送还孟沂。孟沂笑受,致谢而别。 明日,孟沂有意打那边经过,只见美人与丫鬟仍立在门首。孟沂望
着门前走去。丫鬟指道:“昨日遗金的郎君来了。”美人略略敛身,避 入门内。孟沂见了丫鬟,叙述道:“昨日多蒙娘子美情,拾还遗金,今 日特来造谢。”美人听得,叫丫鬟请入内厅相见。孟沂喜出望外,急整 衣冠,望门内而进。美人早已迎着,至厅上相见礼毕,美人先开口道: “郎君莫非是张运使宅上西宾①么?”孟沂道:“然也。昨日因馆中回家, 道经于此,偶遗少物,得遇夫人盛情,命尊姬拾还,实为感激。”美人 道:“张氏一家亲戚,彼西宾即我西宾,还金小事,何足为谢?”孟沂 道:“欲问夫人高门姓氏,与敝东何亲?”美人道:“寒家姓平,成都 旧族也。妾乃文孝坊薛氏女,嫁与平氏子康,不幸早卒,妾独孀居于此。 与郎君贤东乃乡邻姻娅②,郎君即是通家了。”孟沂见说是孀居,不敢久 留,两杯茶罢,起身告退。美人道:“郎君便在寒舍过了晚去。若贤东 晓得郎君到此,妾不能久留款待,觉得没趣了。”即分付快办酒馔。不 多时,设着两席,与孟沂相对而坐。坐中殷勤劝酬。笑语之间,美人多 带些谑浪话头。孟沂认道是张氏至戚,虽然心里技痒难熬,还拘拘束束, 不敢十分放肆。美人道:“闻得郎君倜傥俊才,何乃作儒生酸态?妾虽 不敏,颇解吟咏。今遇知音,不敢爱丑,当与郎君赏鉴文墨,唱和词章。 郎君不以为鄙,妾之幸也。”遂叫丫鬟取出唐贤遗墨,与孟沂看。孟沂 从头细阅,多是唐人真迹手翰诗词,惟元稹、杜牧、高骈的最多,墨迹 如新。孟沂爱玩不忍释手,道:“此希世之宝也。夫人情钟此类,真是 千古韵人了。”美人谦谢。两个谈话有味,不觉夜已二鼓。孟沂辞酒不 饮。美人延入寝室,自荐枕席道:“妾独处已久,今见郎君高雅,不能 无情,愿得奉陪。”孟沂道:“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两个解衣就枕, 鱼水欢情,极其缱绻。枕边切切叮宁道:“慎勿轻言。若贤东知道,彼 此名节丧尽了。”次日,将一个卧狮玉镇纸赠与孟沂,送至门外道:“无 事就来走走,勿学薄幸人。”孟沂道:“这个何劳分付。”
孟沂到馆,哄主人道:“老母想念,必要小生归家宿歇,小生不敢
违命留此。从今早来馆中,晚归家里便了。”主人信了说话,道:“任 从尊便。”自此,孟沂在张家只推家里去宿,家里又说在馆中宿,竟夜 夜到美人处宿了。整有半年,并没一个人知道。
孟沂与美人赏花玩月,酌酒吟诗,曲尽人间之乐。两人每每你唱我
和,做成联句,如《落花》二十四韵,《月夜》五十韵,斗巧争妍,真 成敌手。诗句太多,恐看官每厌听,不能尽述,只将他两人四时回文诗 表白一遍。美人诗道:
花朵几枝柔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 霞明半岭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树松。(《春》) 凉回翠簟冰人冷,齿沁清泉夏月寒。 香篆袅风清缕缕,纸窗明月白团团。(《夏》)
① 西宾——此指家塾教师。古代礼节,主人居东席,宾客居西席,后遂称主人延请的塾师和幕友为“西宾”,
又叫“西席”。
② 姻娅——泛称有婚姻关系的亲戚。
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树晚山苍。 孤帏客梦惊空馆,独雁征书寄远乡。(《秋》) 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风冷夜关城。 鲜红炭火围炉暖,浅碧茶瓯注茗清。(《冬》)
这个诗怎么叫得回文?因是顺读完了,倒读转去,皆可通得。最难 得这样浑成,非是高手不能,美人一挥而就。孟沂也和他四首道:
芳树吐花红过雨,入帘飞絮白惊风。 黄添晓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春》) 瓜浮瓮水凉消暑,藕叠盘冰翠嚼寒。 斜石近阶穿笋密,小池舒叶出荷团。(《夏》) 残石绚红霜叶出,薄烟寒树晚林苍。 鸾书寄恨羞封泪,蝶梦惊愁怕念乡。(《秋》) 风卷雪蓬寒罢钓,月辉霜柝冷敲城。 浓香酒泛霞杯满,淡影梅横纸帐清。(《冬》)
孟沂和罢,美人甚喜。真是才子佳人,情味相投,乐不可言。 却是“好物不坚牢”,自有散场时节。一日,张运使偶过学中,对
老广文田百禄说道:“令郎每夜归家,不胜奔走之劳。何不仍留寒舍住
宿,岂不为便?”百禄道:“自开馆后,一向只在公家。止因老妻前日 有疾,曾留得数日,这几时并不曾来家宿歇,怎么如此说?”张运使晓 得内中必有跷蹊,恐碍着孟沂,不敢尽言而别。
是晚孟沂告归,张运使不说破他,只叫馆仆尾着他去。到得半路,
忽然不见。馆仆赶去追寻,竟无下落。回来对家主说了。运使道:“他 少年放逸,必然花柳人家去了。”馆仆道:“这条路上,何曾有甚么伎 馆?”运使道:“你还到他衙中问问看。”馆仆道:“天色晚了,怕关 了城门,出来不得。”运使道:“就在田家宿了,明日早晨来回我不妨。” 到了天明,馆仆回话,说是不曾回衙。运使道:“这等,那里去了?” 正疑怪间,孟沂恰到。运使问道:“先生昨宵宿于何处?”孟沂道:“家 间。”运使道:“岂有此理!学生昨日叫人跟随先生回去,因半路上不 见了先生,小仆直到学中去问,先生不曾到宅,怎如此说?”孟沂道: “半路上偶到一个朋友处讲话,直到天黑回家,故此盛仆来时问不着。” 馆仆道:“小人昨夜宿在相公家了,方才回来的。田老爹见说了,甚是 惊慌,要自来寻问。相公如何还说着在家的话?”孟沂支吾不来,颜色 尽变。运使道:“先生若有别故,当以实说。”孟沂晓得遮掩不过,只 得把遇着平家薛氏的话说了一遍,道:“此乃令亲相留,非小生敢作此 无行之事。”运使道:“我家何尝有亲戚在此地方?况亲中也无平姓者, 必是鬼祟。今后先生自爱,不可去了。”
孟沂口里应承,心里那里信他?傍晚又到美人家里,备对美人说形 迹已露之意。美人道:“我已先知道了。郎君不必怨悔,亦是冥数尽了。” 遂与孟沂痛饮,极尽欢情。到了天明,哭对孟沂道:“从此永别矣!” 将出洒墨玉笔管一枝,送与孟沂道:“此唐物也,郎君慎藏在身,以为 记念。”挥泪而别。
那边张运使料先生晚间必去,叫人看着,果不在馆。运使道:“先 生这事必要做出来。这是我们做主人的干系,不可不对他父亲说知。” 遂步至学中,把孟沂之事备细说与百禄知道。百禄大怒,遂叫了学中一 个门子,同着张家馆仆,到馆中唤孟沂回来。孟沂方别了美人回到张家, 想念道:“他说永别之言,只是怕风声败露。我便耐守几时,再去走动, 或者还可相会。”正踌躇间,父命已至,只得跟着回去。百禄一见,喝 道:“你书倒不读,夜夜在那里游荡?”孟沂看见张运使一同在家了, 便无言可对。百禄见他不说,就拿起一条拄杖,劈头打去,道:“还不 实告!”孟沂无奈,只得把相遇之事,及录成联句一本,与所送镇纸、 笔管二物,多将出来道:“如此佳人,不容不动心。不必罪儿了。”百 禄取来,逐件一看,看那玉色是几百年出土之物,管上有篆刻“渤海高 氏清玩”①六个字。又揭开诗来从头细阅,不觉心服。对张运使道:“物 既稀奇,诗又俊逸,岂寻常之怪?我每可同了不肖子,亲到那地方去查 一查踪迹看。”遂三人同出城来。
将近桃林,孟沂道:“此间是了。”进前一看,孟沂惊道:“怎生 屋宇俱无了?”百禄与运使齐抬头一看,只见水碧山青,桃株茂盛,荆 棘之中,有冢累然。张运使点头道:“是了,是了。此地相传是唐妓薛 涛之墓。后人因郑谷①诗有‘小桃花绕薛涛坟’之句,所以种桃百株,为 春时游赏之所。贤郎所遇,必是薛涛也。”百禄道:“怎见得?”张运 使道:“他说所嫁是平氏子康,分明是平康巷②了。又说文孝坊,城中并 无此坊,‘文孝’乃是‘教’字,分明是教坊③了。平康巷教坊,乃是唐 时妓女所居。今云薛氏,不是薛涛是谁?且笔上有高氏字,乃是西川节 度使高骈。骈在蜀时,涛最蒙宠待,二物是其所赐无疑。涛死已久,其 精灵犹如此。此事不必穷究了。”
百禄晓得运使之言甚确,恐怕儿子还要着迷,打发他回归广东。后
来孟沂中了进士,常对人说,便将二玉物为证。虽然想念,再不相遇了。 至今传有《田洙遇薛涛》故事。
小子为何说这一段鬼话?只因蜀中女子,从来号称多才。
如文君、昭君,多是蜀中所生,皆有文才。所以薛涛一个妓女,生 前诗名不减当时词客,死后犹且诗兴勃然。这也是山川的秀气。唐人诗 有云:
锦江腻滑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诚为千古佳话。至于黄崇嘏④女扮为男,做了相府掾属,今世传有《女
① 渤海高氏清玩——渤海,唐代属国,在我国东北乌苏里江流域,最盛时辖境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
上京龙泉府遗址在今黑龙江省宁安市东京城。高氏,指高骈,祖籍渤海,故云。清玩,可供文人赏玩的东 西。
① 郑谷——字守愚,唐末诗人,官都官郎中。下引诗句见其《蜀中三首》之三。
② 平康巷——唐代都城长安的里坊名,为妓女聚居之所。后世亦称妓女为“平康”。
③ 教坊——管理宫廷音乐的官署。
④ 黄崇嘏(gǔ古)——前蜀时四川临邛的才女,工文词,曾女扮男装,被蜀相周庠录为相府掾属。明代徐 渭据此故事演为《女状元》杂剧。
状元》本,也是蜀中故事。可见蜀女多才,自古为然。至今两川风俗, 女人自小从师上学,与男人一般读书,还有考试进庠,做青衿①弟子。若 在别处,岂非大段奇事?而今说着一家子的事,委曲奇咤,最是好听。
从来女子守闺房,几见裙钗入学堂? 文武习成男子业,婚姻也只自商量。
话说四川成都府绵竹县,有一个武官,姓闻,名确,乃是卫中世袭 指挥②。因中过武举两榜,累官至参将③,就镇守彼处地方。家中富厚, 赋性豪奢。夫人已故,房中有一班姬妾,多会吹弹歌舞。有一子,也是 妾生,未满三周。有一个女儿,年十七岁,名曰蜚娥,丰姿绝世,却是 将门将种,自小习得一身武艺,最善骑射,直能百步穿杨。模样虽是娉 婷,志气赛过男子。他起初因见父亲是个武出身,受那外人指目,只说 是个武弁④人家,必须得个子弟在黉门中出入⑤,方能结交斯文士夫,不 受人的欺侮。争奈兄弟尚小,等他长大不得,所以一向妆做男子,到学 堂读书。外边走动,只是个少年学生;到了家中内房,方还女扮。如此 数年,果然学得满腹文章,博通经史。这也是蜀中做惯的事。遇着提学⑥ 到来,他就报了名,改为胜杰,——说是胜过豪杰男人之意——表字俊 卿,一般的入了队,去考童生⑦。一考就进了学,做了秀才。他 男扮久了, 人多认他做闻参将的小舍人①,一进了学,多来贺喜,府县迎送到家。参 将也只是将错就错,一面欢喜开宴。盖是武官人家,秀才乃极难得的。 从此参将与官府往来,添了个帮手,有好些气色。为此,内外大小却像 忘记他是女儿一般的,凡事尽是他支持过去。
他同学朋友,一个叫做魏造,字撰之;一个叫做杜亿,字子中。两
人多是出群才学,英锐少年,与闻俊卿意气相投,学业相长。况且年纪 差不多:魏撰之年十九岁,长闻俊卿两岁;杜子中与闻俊卿同年,又是 闻俊卿月生大些。三人就像一家弟兄一般,极是过得好,相约了同在学 中一个斋舍里读书。两个无心,只认做一伴的好朋友。闻俊卿却有意, 要在两个里头拣一个嫁他。两个人并起来,又觉得杜子中同年所生,凡 事仿佛些,模样也是他标致些,更为中意,比魏撰之分外说得投机。杜 子中见闻俊卿意思又好,丰姿又妙,常对他道:“我与兄两人,可惜多 做了男子。我若为女,必当嫁兄;兄若为女,我必当娶兄。”魏撰之听 得,便取笑道:“而今世界盛行男色,久已颠倒阴阳,那见得两男便嫁 娶不得?”闻俊卿正色道:“我辈俱是孔门弟子,以文艺相知,彼此爱 重,岂不有趣?若想着淫昵,便把面目放在何处?我辈堂堂男子,谁肯
① 青衿——青色衣领。古代学子穿青领衣服,因以指读书人;明代则专指秀才。
② 指挥——即指挥使,明代卫的军事长官。
③ 参将——明代镇守边区的统兵官,位次于总兵、副总兵,分守各路。
④ 武弁(biàn 辨)——即武官。
⑤ 在黉(hóng 红)门中出入——指成为入学的秀才。黉,古代学校。
⑥ 提学——掌管所属州县学校的官员,也是主考官。
⑦ 童生——又称“文童”、“儒童”,指应考生员。
① 小舍人——明代军卫应袭子弟亦称舍人,蜚娥的父亲是“世袭指挥”,故称她“小舍人”。
把身子做顽童乎?魏兄该罚东道便好。”魏撰之道:“适才听得杜子中 爱慕俊卿,恨不得身为女子,故尔取笑。若俊卿不爱此道,子中也就变 不及身子了。”杜子中道:“我原是两下的说话,今只说得一半,把我 说得失便宜了。”魏撰之道:“三人之中,谁叫你独小些?自然该吃亏 些。”大家笑了一回。
俊卿归家来,脱了男服,还是个女人。自家想道:“我久与男人做 伴,已是不宜,岂可他日舍此同学之人,另寻配偶不成?毕竟止在二人 之内了。虽然杜生更觉可喜,魏兄也自不凡。不知后来还是那个结果好, 姻缘还在那个身上。”心中委决不下。他家中一个小楼,可以四望。一 个高兴,趁步登楼,见一只乌鸦在楼窗前飞过,却去住在百来步外一株 高树上,对着楼窗“呀呀”的叫。俊卿认得这株树,乃是学中斋前之树。 心里道:“叵耐这业畜叫得不好听,我结果他去。”跑下来自己卧房中, 取了弓箭;跑上楼来,那乌鸦还在那里狠叫。俊卿道:“我借这业畜, 卜我一件心事则个。”扯开弓,搭上箭,口里轻轻道:“不要误我。” 飕的一响,箭到处,那边乌鸦坠地。这边望去看见,情知中箭了,急急 下楼来,仍旧改了男妆,要到学中看那枝箭的下落。
且说杜子中在斋前闲步,听得鸦鸣正急,忽然扑的一响,掉下地来。 走去看时,鸦头上中了一箭,贯睛而死。子中拔了箭出来,道:“谁有 此神手?恰恰贯着他头脑。”仔细看那箭干上,有两行细字道:“矢不 虚发,发必应弦。”子中念罢,笑道:“那人好夸口!”魏撰之听得, 跳出来急叫道:“拿与我看。”在杜子中手里接了过去。正同看时,忽 然子中家里有人来寻,子中掉着①箭自去了。魏撰之细看之时,八个字下 边还有“蜚娥记”三小字。想道:“蜚娥乃女人之号,难道女人中有此 妙手?这也咤异。适才子中不看见这三个字,若见时,必然还要称奇了。” 沉吟间,早有闻俊卿走将来。看见魏撰之捻了这枝箭立在那里,忙 问道:“这枝箭是兄拾了么?”撰之道:“箭自何来的,兄却如此盘问?” 俊卿道:“箭上有字的么?”撰之道:“因为有字,在此念想。”俊卿 道:“念想些甚么?”撰之道:“有‘蜚娥记’三字。蜚娥必是女人, 故此想着,难道有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俊卿捣个鬼道:“不敢欺兄, 蜚娥即是家姊。”撰之道:“令姊有如此巧艺!曾许聘那家了?”俊卿 道:“未曾许人家。”撰之道:“模样如何?”俊卿道:“与小弟有些 厮像。”撰之道:“这等,必是极美的了。俗语道:‘未看老婆,先看 阿舅。’小弟尚未有室,吾兄与小弟做个撮合山①何如?”俊卿道:“家 下事多是小弟作主。老父面前,只消小弟一说,无有不依。只未知家姐 心下如何?”撰之道:“令姊面前,也在吾兄帮衬。通家之雅,料无推 拒。”俊卿道:“小弟谨记在心。”撰之喜道:“得兄应承,便十有八 九了。谁想姻缘却在此枝箭上,小弟谨当宝此,以为后验。”便把箭来 收拾在拜匣内了,取出羊脂玉闹妆②一个,递与俊卿道:“以此奉令姊, 权答此箭,作个信物。”俊卿收来束在腰间。撰之道:“小弟作诗一首,
① 掉着——抛开、放下。
① 撮合山——媒人。
② 羊脂玉闹妆——羊脂玉,一种纯白而润泽的美玉。闹妆,腰带上一种用金玉珠宝制成的饰物,这里的闹 妆是用羊脂玉制成的。
道意于令姊何如?”俊卿道:“愿闻。”撰之吟道:
闻得罗敷③未有夫,支机肯许问津无④? 他年得射如皋雉⑤,珍重今朝金仆姑⑥。
俊卿笑道:“诗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谦了些。”撰之笑道: “小弟虽不便似贾大夫之丑,却与令姊相并,必是不及。”俊卿含笑自 去了。
从此撰之胸中,痴痴里想着闻俊卿有个姊姊,美貌巧艺,要得为妻。 有了这个念头,并不与杜子中知道,因为箭是他拾着的,今自己把做宝 贝藏着,恐怕他知因来要了去。谁想这个箭元有来历。俊卿学射时节, 便怀有择配之心。竹干上刻那二句,固是夸着发矢必中,也暗藏个应弦① 的哑谜。他射那乌鸦之时,明知在书斋树上,射去这枝箭,心里暗卜一 卦,看他两人那个先拾得者,即为夫妻,为此急急来寻下落。不知是杜 子中先拾着,后来掉在魏撰之手里。俊卿只见在魏撰之处,以为姻缘有 定,故假意说是姐姐,其实多暗隐着自己的意思。魏撰之不知其故,凭 他捣鬼,只道真有个姐姐罢了。俊卿固然认了魏撰之是天缘,心里却为 杜子中十分相爱,好些撇打不下。叹口气道:“一马跨不得双鞍,我又 违不得天意,他日别寻件事端,补还他美情罢。”明日来对魏撰之道: “老父与家姊面前,小弟十分撺掇,已有允意。玉闹妆也留在家姊处了。 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试过,待兄高捷了,方议此事。”魏撰之道:“这 个也好。只是一言既定,再无翻变才妙。”俊卿道:“有小弟在,谁翻 变得?”魏撰之不胜之喜。
时值秋闱,魏撰之与杜子中、闻俊卿多考在优等,起送乡试。两人
来拉了俊卿同去。俊卿与父参将计较道:“女孩儿家只好瞒着人,暂时 做秀才耍子②。若当真去乡试,一下子中了举人,后边露出真情来,就要 关着奏请干系。事体弄大了不好收场,决使不得。”推了有病不行。魏、 杜两生只得撇了,自去赴试。揭晓之日,两生多得中了。
闻俊卿见两家报了,也自欢喜。打点等魏撰之迎到家时,方把求亲
之话与父亲说知,图成此亲事。不想安绵兵备道①与闻参将不合,时值军 政考察,在按院②处开了款数,递了一个揭帖③,诬他冒用国课④,妄报功
③ 罗敷——古代美女名。
④ “支机”句——意思是探问“令姊”肯否与其成婚。支机,即支机石,神话传说为“织女”所有,故此处 代指织女,而实借指“令姊”。问津,询问渡口所在,后用为探求途径或尝试的意思,这里指求婚。
⑤ 如皋雉——据《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载,有贾大夫貌丑,妻子却很美,结婚三年,妻子从不言笑,后 在如皋射中一只野鸡,她才又说又笑。后遂以“射雉”喻讨得妻子欢心。
⑥ 金仆姑——本为春秋时鲁庄公所用的箭名,后用作箭的代称。
① 应弦——古时以琴瑟喻夫妻,这里以弓弦之弦代琴瑟之弦,“应弦”指选中夫婿。
② 耍子——玩耍。
① 兵备道——明代于各省重要地方所设整饬兵备的道员。
② 按院——即巡按,明代派遣监察御史分赴各省巡视,考核吏治,称“巡按”。
③ 揭帖——原指明代内阁直接给皇帝的一种机密文件,后使用广泛,这里指揭发材料。
④ 国课——即赋税。
绩,侵克军粮,累赃巨万。按院参上一本,奉圣旨着本处抚院⑤提问。此 报一至,闻家合门慌做了一团。也就有许多衙门人寻出事端来缠扰。还 亏得闻俊卿是个出名的秀才,众人不敢十分啰唣。过不多时,兵道行个 牌到府来,说是奉旨犯人,把闻参将收拾在府狱中去了。闻俊卿自把生 员出名,去递投诉,就求保候父亲。府间准了诉词,不肯召保。俊卿就 央了同窗新中的两个举人去见府尊。府尊说:“碍上司分付,做不得情。” 三人袖手无计。此时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难之际,料说不得求亲的 闲话。”只好不提起,且一面去会试再处。
两人临行之时,又与俊卿作别。撰之道:“我们三人同心之友,我 两人喜得侥幸,方恨俊卿因病蹉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家难。而今 我们匆匆进京去了,心下如割,却是事出无奈。多致意尊翁,且自安心 听问。我们若少得进步,必当出力相助,来白此冤。”子中道:“此间 官官相护,做定了圈套陷人。闻兄只在家营救,未必有益。我两人进去, 倘得好处,闻兄不若径到京来商量,与尊翁寻个出场。还是那边上流头 好辨白冤枉,我辈也好相机助力。切记,切记。”撰之又私自叮嘱道: “令姊之事,万万留心。不论得意不得意,此番回来,必求事谐了。” 俊卿道:“闹妆现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洒泪而别。
闻俊卿自两人去后,一发没有商量可救父亲。亏得官无三日急,倒
有七日宽,无非凑些银子,上下分派一分派,使用得停当,狱中的也不 受苦,官府也不来急急要问,丢在半边,做一件未结公案了。参将与女 儿计较道:“这边的官司既未问理,我们正好做手脚。我意要修下一个 辨本,做成一个备细揭帖,到京中诉冤。只没个能干的人去得,心下踌 躇未定。”闻俊卿道:“这件事须得孩儿自去。前日魏、杜两兄临别时, 也教孩儿进京去,可以相机行事。
但得两兄有一个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参将道:“虽然你是
个女中丈夫,是你去毕竟停当,只是万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俊卿 道:“自古多称缇萦救父①,以为美谈。他也是个女子。况且孩儿男妆已 久,游庠已过,一向算在丈夫之列,有甚去不得?虽是路途遥远,孩儿 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么人盘问,凭着胸中见识,也支持得他过,不足 为虑。只是须得个男人随去,这却不便。孩儿想得有个道理,家丁闻龙 夫妻,多是苗种,多善弓马,孩儿把他妻子也扮做男人,带着他两个, 连孩儿共是三人一起走。既有妇女伏侍,又有男仆跟随,可以放心一直 到京了。”参将道:“既然算计得停当,事不宜迟,快打点动身便是。” 俊卿依命,一面去收拾。听得街上报进士,说魏、杜两人多中了,俊卿 不胜之喜,来对父亲说道:“有他两人在京做主,此去一发不难做事。” 就拣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学中动了一个游学呈子①,批个文书执照,带 在身边了。路经省下来,再察听一察听上司的声口消息。
你道闻小姐怎生打扮?
⑤ 抚院——即巡抚,明代与总督同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
① 缇(tí提)萦救父——缇萦是西汉太仓令淳于意的小女儿,淳于意被告下狱,当受肉刑,缇萦上书汉文 帝,愿作官婢以赎父罪,终于得到赦免。事见《史记·扁鹊仓公列传》。
① 游学呈子——向县学申请出外游历的呈文。
飘飘巾帻,覆着两鬓青丝;窄窄靴鞋,套着一双玉笋。上马衣裁成短后,蛮狮 带妆就偏垂。囊一张玉靶弓,想开时舒臂扭腰多体态;插几枝雁翎箭,看放处猿啼 雕落逞高强。争羡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妆的乔秀士。
一路来到了成都府中,闻龙先去寻下了一所幽静饭店。闻俊 卿后到,歇下了行李,叫闻龙妻子取出带来的山菜几件,放在 碟内,向店中取了一壶酒,斟着慢吃。又道是无巧不成话,那 坐的所在与隔壁人家窗口相对,只隔得一个小天井。正吃之间, 只见那边窗里一个女子,掩着半窗,对着闻俊卿不转眼的看。 及至闻俊卿抬起眼来,那边又闪了进去,遮遮掩掩,只不走开。 忽地打个照面,乃是个绝色佳人。闻俊卿想道:“原来世间有 这样标致的!”看官,你道此时若是个男人,必然动了心,就 想妆出些风流家数,两下做起光景来。怎当得闻俊卿自己也是 个女身,那里放在心上?一面取饭来吃了,且自衙门前干事去。 到得出去了半日,傍晚转来,俊卿刚得坐下,隔壁听见这里有人声,
那个女子又在窗边来看了。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岂知我与你 是一般样的。”正嗟叹间,只见门外一个老姥走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 小榼儿,见了俊卿,放下榼子,道了万福,对俊卿道:“间壁景家小娘 子见舍人独酌,送两件果子与舍人当茶。”俊卿开看,乃是南充黄柑, 顺庆①紫梨,各十来枚。俊卿道:“小生在此经过的,与娘子非亲非戚, 如何承此美意?”老姥道:“小娘子说来,此间来万去千的人,不曾见 有似舍人这等丰标的,必定是富贵家的出身。及至问人来,说是参府中 小舍人,小娘子说这俗店无物可口,叫老媳妇送此二物来解渴。”俊卿 道:“小娘子何等人家,却居此间壁?”老姥道:“这小娘子是井研②景 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双亡,他依着外婆家住。他家里自有万金家事, 只为寻不出中意的丈夫,所以还未嫁人。外公是此间富员外,这城中极 兴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来处,进益甚广。只有这里幽静 些,却同家小每住在间壁。他也不敢主张把外甥许人,恐怕做了对头, 后来怨怅。常对景小娘子道:‘凭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实对我说,我就 主婚。’这个小娘子也古怪,自来会拣相人物,再不曾说那一个好。方 才见了舍人,便十分称赞,敢是舍人有些姻缘动了。”俊卿不好答应, 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老姥道:“好说,好说。老媳妇且去着。” 俊卿道:“致意小娘子,多承佳惠,客中无可奉答,但有心感盛情。” 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觉失笑道:“这小娘子看上了我,却不枉 费春心?”吟诗一首,聊寄其意。诗云:
为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橘出芳林。 却惭未是求凰客,寂莫囊中绿绮琴③。
① 顺庆——旧府、路名,辖境相当现在四川省嘉陵江流域,明代治所在今南充市。
② 井研——旧县名,隋置,明代治所在今四川省井研县。
③ “却惭”二句——传司马相如有“绿绮琴”,慕卓文君而以琴挑心,文君亦报以一曲《凤求凰》,二人遂 相爱私奔。这里借其事暗示推却之意。
次日早起,老姥又来,手中将着四枚剥净的熟鸡子,做一碗盛着, 同了一小壶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吃点心。”俊卿道:“多谢 妈妈盛情。”老姥道:“这是景小娘子咋夜分付了,老身支持来的。” 俊卿道:“又是小娘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诗奉谢,烦妈妈与我 带去。”俊卿就把昨夜之诗写在笺纸上,封好了付妈妈。诗中分明是推 却之意。妈妈将去与景小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着俊卿,见他以相如自 比,反认做有意于文君,后边二句不过谦让些说话。遂也回他一首,和 其末韵。诗云:
宋玉墙东思不禁,愿为比翼止同林。 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①。
吟罢,也写在乌丝茧纸上,教老姥送将来。俊卿看罢,笑道: “元来小姐如此高才,难得!难得!”俊卿见他来缠得紧,生 一个计较,对老姥道:“多谢小姐美意。小生不是无情,争奈 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覆小姐,这段姻缘种在来 世罢!”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亲事,老身去回覆了小娘 子,省得他牵肠挂肚空想坏了。”老姥去得,俊卿自出门去, 打点衙门事体,央求宽缓日期。诸色停当,到了天晚才回得下 处。是夜无词。 来日天早,这老姥又走将来笑道:“舍人小小年纪,倒会掉谎。老
婆滚到身边,推着不要。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问一问两位管家,
多说道舍人并不曾聘娘子过。小娘子喜欢不胜,已对员外说过。少刻员 外自来奉拜说亲,好歹要成事了。”俊卿听罢,呆了半晌,道:“这冤 家帐那里说起?只索收拾行李起来,趁早去了罢。”分付闻龙与店家会 了钞,急待起身。只见店家走进来报道:“主人富员外相拜闻相公。” 说罢,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笑嘻嘻进来堂中,望见了闻俊卿,先自欢 喜,问道:“这位小相公想就是闻舍人了么?”老姥还在店内,也跟将 来说道:“正是这位。”富员外把手一拱道:“请过来相见。”闻俊卿 见过了礼,整了客座坐了。富员外道:“老汉无事不敢冒叩新客。老汉 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之女,未曾许着人家。舍甥立愿不肯轻配凡流, 老汉不敢擅做主张,凭他意中自择。昨日对老汉说,有个闻舍人下在本 店,丰标不凡,愿执箕帚。所以要老汉自来奉拜,说此亲事。老汉今见 足下,果然俊雅非常。舍甥也有几分姿容,况且粗通文墨,实是一对佳 偶,足下不可错过。”闻俊卿道:“不敢欺老丈。小生过蒙令甥谬爱, 岂敢自外?一来令甥是公卿阀阅①,小生是武弁门风,恐怕攀高不着。二 来老父在难中,小生正要入京辨冤,此事既不曾告过,又不好为此担阁, 所以应承不得。”员外道:“舍人是簪缨世胄,况又是黉官名士,指日 飞腾,岂分甚么文武门楣?若为令尊之事,慌速入京,何不把亲事议定 了,待归时禀知令尊,方才完娶?既安了舍甥之心,又不误了足下之事,
① 焦尾琴——琴名,传为汉末蔡邕见人烧桐做饭,闻声知为良木,遂制成此琴。
① 阀阅——本指古代仕宦人家大门外用以榜贴功状的左右柱,左叫“阀”,右叫“阅”,后来便以“阀阅” 作仕宦人家的代称。
有何不可?”闻俊卿无计推托,心下想道:“他家不晓得我的心病,如 此相逼,却又不好十分过却,打破机关。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缘,不必 说了。还有杜子中更加相厚,倒不得不闪下了他。一向有个主意,要在 骨肉女伴里边别寻一段姻缘,发付他去。而今既有此事,我不若权且应 承,定下在这里。他日作成了杜子中,岂不为妙?那时晓得我是女身, 须怪不得我说谎。万一杜子中也不成,那时也好开交了,不像而今碍手。” 算计已定,就对员外说:“既承老丈与令甥如此高情,小生岂敢不受人 提挈?只得留下一件信物在此为定,待小生京中回来,上门求娶就是 了。”说罢,就在身上解下那个羊脂玉闹妆,双手递与员外道:“奉此 与令甥表信。”富员外千欢万喜,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覆景小姐道: “一言已定了。”员外就叫店中办起酒来,与闻舍人饯行。俊卿推却不 得,吃得尽欢而罢。相别了,起身上路。
少不得风飧水宿,夜住晓行,不一日,到了京城。叫闻龙先去打听 魏、杜两家新进士的下处,问着了杜子中一家。元来那魏撰之已在部给 假回去了。杜子中见说闻俊卿来到,不胜之喜,忙差长班来接到下处。 两人相见,寒温已毕。俊卿道:“小弟专为老父之事,前日别时,承兄 每分付入京图便,切切在心。后闻两兄高发,为此不辞跋涉,特来相托。 不想魏撰之已归,今幸吾兄尚在京师,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 “仁兄先将老伯被诬事款,做一个揭帖,逐一辨明,刊刻起来,在朝门 外逢人就送。等公论明白了,然后小弟央个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条陈 别事,带上一段,就好到本籍去生发出脱了。”俊卿道:“老父有个本 稿,可以上得否?”子中道:“而今重文轻武,老伯是按院题①的,若武 职官出名自辨,他们不容起来,反致激怒,弄坏了事。不如小弟方才说 的为妙。仁兄不要轻率。”俊卿道:“感谢指教。小弟是书生之见,还 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异姓兄弟,原是自家身上的事,何劳叮 咛?”俊卿道:“撰之为何回去了?”子中道:“撰之原与小弟同寓了 多时,他说有件心事,要归来与仁兄商量。问其何事,又不肯说。小弟 说仁兄见吾二人中了,未必不进京来。他说这是不可期的,况且事体要 来家里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去了。正不知仁兄却又到此,可不两 相左了?敢问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是为婚姻之事, 却只做不知,推说道:“连小弟也不晓得他为甚么,想来无非为家里的 事。”子中道:“小弟也想他没甚么,为何恁地等不得?”两个说了一 回,子中分付治酒接风,就叫闻家家人安顿好了行李,不必另寻寓所, 只在此间同寓。盖是子中先前与魏家同寓,今魏家去了,房舍尽有,可 以下得闻家主仆三人。子中又分付打扫闻舍人的卧房,就移出自己的榻 来,相对铺着,说晚间可以联床清话。俊卿看见,心里有些突兀起来, 想道:“平日与他们同学,不过是日间相与,会文会酒,并不看见我的 卧起,所以不得看破。而今弄在一间房内了,须闪避不得,露出马脚来 怎么处?却又没个说话可以推掉得两处宿。只是自己放着精细,遮掩过 去便了。”
虽是如此说,却是天下的事是真难假,是假难真。亦且终日相处, 这些细微举动,水火不便的所在,那里妆饰得许多来?闻俊卿日间虽是
① 题——题本,即奏折。这里作动词用,意为上过题本。
长安街上去送揭帖,做着男人的勾当;晚间宿歇之处,有好些破绽现出 在杜子中的眼里了。杜子中是聪明的人,有甚省不得的事?晓得有些咤 异,越加留心闲觑,越看越是了。
这日俊卿出去忘锁了拜匣,子中偷揭开来一看,多是些文翰柬帖。 内有一幅草稿,写着道:
成都绵竹县信女闻氏,焚香拜告关真君神前:愿保父闻确冤情早白,自身安稳 还乡,竹箭之期、闹妆之约,各得如意。谨疏。
子中见了,拍手道:“眼见得公案在此了!我枉为男子,被他瞒过 了许多时。今不怕他飞上天去。只是后边两句解他不出,莫不许过了人 家?怎么处?”心里狂荡不禁。忽见俊卿回来,子中接在房里坐了,看 着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将自己身子上下前后看了又看,问道:“小 弟今日有何举动差错了,仁兄见哂之甚?”子中道:“笑你瞒得我好。” 俊卿道:“小弟到此来做的事,不曾瞒仁兄一些。”子中道:“瞒得多 哩,俊卿自想么!”俊卿道:“委实没有。”子中道:“俊卿记得当初 同斋时言语么?原说弟若为女,必当嫁兄;兄若为女,必当娶兄。可惜 弟不能为女,谁知兄果然是女,却瞒了小弟。不然,娶兄多时了,怎么 还说不瞒?”俊卿见说着心中病,脸上通红起来,道:“谁是这般说?” 子中袖中摸出这纸疏头来,道:“这须是俊卿的亲笔。”俊卿一时低头 无语。子中就挨过来,坐在一处了,笑道:“一向只恨两雄不能相配, 今却遂了人愿也。”俊卿站了起来道:“行踪为兄识破,抵赖不得了。 只有一件:一向承兄过爱,慕兄之心,非不有之;争奈有件缘事已属了 撰之,不能再以身事兄,望兄见谅。”子中愕然道:“小弟与撰之同为 俊卿窗友,论起相与意气,还觉小弟胜他一分,俊卿何得厚于撰之薄于 小弟?况且撰之又不在此间,现钟不打,反去炼铜①,这是何说?”俊卿 道:“仁兄有所不知。仁兄可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说话么?”子中道:“正 是不解。”俊卿道:“小弟因为与两兄同学,心中愿卜所从。那日向天 暗祷,箭到处先拾得者即为夫妇。后来这箭却在撰之处,小弟诡说是家 姐所射,撰之遂一心想慕,把一个玉闹妆为定。此时小弟虽不明言,心 已许下了。此天意有属,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说, 俊卿宜为我有无疑了。”俊卿道:“怎么说?”子中道:“前日斋中之 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见干上有两行细字,以为奇异,正在念诵,撰之 听得走出来,在小弟手里接去看。此时偶然家中接小弟,就把竹箭掉在 撰之处,不曾取得。何曾是撰之拾取的?若论俊卿所卜天意,一发正是 小弟应占了。撰之他日可问,须混赖不得。”俊卿道:“既是曾见箭上 字来,可记得否?”子中道:“虽然看时节仓卒无心,也还记是‘矢不 虚发,发必应弦’八个字,小弟须是造不出。”俊卿见说得是真,心里 已自软了,说道:“果是如此,乃天意了。只是枉了魏撰之,望空想了 许多时,而今又赶将回去,日后知道,甚么意思?”子中道:“这个说 不得。从来说先下手为强,况且元该是我的。”就拥了俊卿求欢道:“相 好弟兄,而今得同衾枕,天上人间,无此乐矣!”俊卿推拒不得,只得
① 现钟不打,反去炼铜——俗谚,意思是舍近求远,现成的机会不去利用,反要从头做起。
含羞走入帏帐之内,一任子中所为。有一首奤调①《山坡羊》单道其事:
这小秀才有些儿怪样,走到罗帷,忽现了本相。本是个黉宫里折桂②的郎君,改 换了章台内司花的主将。金兰契,只觉得肉味馨香;笔砚交,果然是有笔如枪。皱 眉头,忍着疼,受的是良朋针砭;趁胸怀,揉着窍,显出那知心酣畅。用一番切切 偲偲③,来也,哎呀,分明是远方来,乐意洋洋。思量,一粜一籴,是联句的篇章; 慌忙,为云为雨,还错认了龙阳。
事毕,闻小姐整容而起,叹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愿遂 矣。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转了一想,将手床上一拍道: “有处法了。”杜子中倒吃了一惊,道:“这事有甚处法?”小姐道: “好教郎君得知,妾身前日行至成都,在店内安歇,主人有个甥女,窥 见了妾身,对他外公说了,逼要相许。是妾身想个计较,将信物权定, 推道归时完娶。当时妾身意思,道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约,恐怕冷淡了郎 君。又见那个女子才貌双全,可为君配,故此留下这头姻缘。今妾既归 君,他日回去魏撰之问起所许之言,就把这家的说合与他成了,岂不为 妙?况且当时只说是姊姊,他心里并不曾晓得是妾身自己,也不是哄他 了。”子中道:“这个最妙,足见小姐为朋友的美情。有了这个出场, 就与小姐配合,与撰之也无嫌了。谁晓得途中又有这件奇事?还有一件 要问:途中认不出是女容,不必说了,但小姐虽然男扮,同两个男仆行 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谁说同来的多是男人?他两个元是一对 夫妇,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样的,所以途中好伏侍走动,不必避嫌也。” 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有才思的人,做来多是奇怪的事。” 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诗拿出来与子中看。子中道:“世间也还有这 般的女人!魏撰之得此,也好意足了。”
小姐再与子中商量着父亲之事。子中道:“而今说是我丈人,一发
好措词出力。我吏部有个相知,先央他把做对头的兵道调了地方,就好 营为了。”小姐道:“这个最是要着,郎君在心则个。”子中果然去央 求吏部。数日之间,推升本上,已把兵道改升了广西地方。子中来回覆 小姐道:“对头改去,我今作速讨个差,与你回去,救取岳丈了事。此 间辨白已透,抚按轻拟上来,无不停当了。”小姐愈加感激,转增恩爱。 子中讨下差来,解饷到山东地方,就便回籍。小姐仍旧扮做男人, 一同闻龙夫妻,擎弓带箭,照前妆束,骑了马,傍着子中的官轿。家人 原以舍人相呼。行了几日,将过鄚州①,旷野之中,一枝响箭擦着官轿射 来。小姐晓得有歹人来了,分付轿上:“你们只管前走,我在此对付他。” 真是忙家不会,会家不忙,扯出囊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见百步之外, 一骑马飞也似的跑来。小姐掣开弓,喝声道:“着!”那边人不防备的, 早中了一箭,倒撞下马,在地下挣扎。小姐疾鞭着坐马,赶上前轿,高
① 奤(tǎi 胎上声)调——犹歪调。
② 折桂——比喻科举及第。《晋书·郤诜传》:“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 玉。”
③ 切切偲(sī思)偲——朋友间互相切磋督促。
① 鄚(mào 冒)州——今属河北省任丘市。
声道:“贼人已了当了,放心前去。”一路的人,多称赞小舍人好箭, 个个忌惮。子中轿里得意,自不必说。
自此完了公事,平平稳稳,到了家中。父亲闻参将已因兵道升去, 保候在外了。小姐进见,备说了京中事体,及杜子中营为,调去了兵道 之事。参将感激不胜,说道:“如此大恩,何以为报?”小姐又把被他 识破,已将身子嫁他,共他同归的事也说了。参将也自喜欢,道:“这 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枉了。你快改了妆,趁他今日荣归吉日,我送你 过门去罢。”小姐道:“妆还不好改得,且等会过了魏撰之着。”参将 道:“正要对你说,魏撰之自京中回来,不知为何只管叫人来打听,说 我有个女儿,他要求聘。我只说他晓得些风声,是来说你了。及至问时, 又说是同窗舍人许他的,仍不知你的事。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说等你 回家。你而今要会他怎的?”小姐道:“其中有许多委曲,一时说不及, 父亲日后自明。”
正说话间,魏撰之来相拜。元来魏撰之正为前日婚姻事在心中,放 不下,故此就回。不想问着闻舍人又已往京,叫人探听舍人有个姐姐的 说话,一发言三语四,不得明白。有的说参将只有两个舍人,一大一小, 并无女儿。又有的说参将有个女儿,就是那个舍人。弄得魏撰之满肚疑 心,胡猜乱想。见说闻舍人回来了,所以亟亟来拜,要问明白。闻小姐 照旧时家数,接了进来。寒温已毕,撰之急问道:“仁兄,令姊之说如 何?小弟特为此赶回来的。”小姐说:“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 撰之道:“小弟叫人宅上打听,其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 疑。玉闹妆已在一个人处,待小弟再略调停,准备迎娶便了。”撰之道: “依兄这等说,不像是令姐了。”小姐道:“杜子中尽知端的,兄去问 他就明白。”撰之道:“兄何不就明说了,又要小弟去问?”小姐道: “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说得,非子中不能详言。”说得魏撰之愈加疑心。 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来到杜子中家里。不及说别样说 话,忙问闻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寓,识破了他是女身,已成 夫妇的始末根繇说了一遍。魏撰之惊得木呆,道:“前日也有人如此说, 我却不信,谁晓得闻俊卿果是女身!这分明是我的姻缘,平白错过了。” 子中道:“怎见得是兄的?”撰之述当初拾箭时节,就把玉闹妆为定的 说话。子中道:“箭本小弟所拾,原系他向天暗卜的。只是小弟当时不 知其故,不曾与兄取得此箭在手。今仍归小弟,原是天意。兄前日只认 是他令姐,原未尝属意他自身,这个不必追悔。兄只管闹妆之约不脱空 罢了。”撰之道:“符①已去矣,怎么还说不脱空?难道当真还有个令姐?” 子中又把闻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说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那 日一时难推,就把兄的闹妆权定在彼,而今想起来,这就有个定数在里 边了。岂不是兄的姻缘么?”撰之道:“怪不得闻俊卿道自己不好说, 元来有许多委曲。只是一件,虽是闻俊卿已定下在彼,他家又不曾晓得 明白,小弟难以自媒,何繇得成?”子中道:“小弟与闻氏虽已成夫妇, 还未曾见过岳翁,打点就是今日迎娶。少不得还借重一个媒妁,而今就 烦兄与小弟做一做。小弟成礼之后,代相恭敬,也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 是了。”撰之大笑道:“当得!当得!只可笑小弟一向在睡梦中,又被
① 符——古代凭证符券、符节等信物的总称。这里指订婚的信物玉闹妆。
兄占了头筹。而今不使小弟脱空,也还算是好了。既是这等,小弟先到 闻宅去道意,兄可随后就来。”
魏撰之讨大衣服来换了,竟抬到闻家。此时闻小姐已改了女妆,不 出来了。闻参将自己出来接着。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闻参将道:“小 女娇痴慕学,得承高贤不弃。今幸结此良缘,蒹葭倚玉,惶恐惶恐。” 闻参将已见女儿说过,是件整备。门上报说:“杜爷来迎亲了。”鼓乐 喧天,杜子中穿了大红衣服抬将进门,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称羡。走到 堂中,站了位次,拜见了闻参将。请出小姐来,又一同行礼。谢了魏撰 之,启轿而行。迎至家里,拜告天地,见了祠堂。杜子中与闻小姐正是 新亲旧朋友,喜喜欢欢,一桩事完了。
只有魏撰之有些眼热,心里道:“一样的同窗朋友,偏是他两个成 双。平时杜子中分外相爱,常恨不将男作女,好做夫妇。谁知今日竟遂 其志,也是一段奇话。只所许我的事,未知果是如何。”次日就到子中 家里贺喜,随问其事。子中道:“昨晚弟妇就和小弟计较,今日专为此 要同到成都去。弟妇誓欲以此报兄,全其口信,必得佳音方回来。”撰 之道:“多感!多感!一样的同窗,也该记念着我的冷静。但未知其人 果是如何?”子中走进去,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韵之诗,与撰之看了。撰 之道:“果得此女,小弟便可以不妒兄矣!”子中道:“弟妇赞之不容 口,大略不负所举。”撰之道:“这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 家颙望①。”俱大笑而别。
杜子中把这些说话与闻小姐说了。闻小姐道:“他盻望久了的,也
怪他不得。只索作急成都去,周全了这事。”小姐仍旧带了闻龙夫妻跟 随,同杜子中到成都来。认着前日饭店,歇在里头了。杜子中叫闻龙拿 了帖,径去拜富员外。员外见说是新进士来拜,不知是甚么缘故,吃了 一惊,慌忙迎接进去,坐下了,道:“不知为何大人贵足赐踹贱地?” 子中道:“学生在此经过,闻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貌出众。 有一敝友,也叨过甲第了,欲求为夫人,故此特来奉访。”员外道:“老 汉是有个甥女,他自要择配。前日看上了一个进京去的闻舍人,已纳下 聘物。大人见教迟了。”子中道:“那闻舍人也是敝友,学生已知他另 有所就,不来娶令甥了。所以敢来作伐。”员外道:“闻舍人也是读书 君子,既已留下信物,两心相许,怎误得人家儿女?舍甥女也毕竟要等 他的回信。”子中将出前日景小姐的诗笺来,道:“老丈试看此纸,不 是令甥写与闻舍人的么?因为闻舍人无意来娶了,故把与学生做执照, 来为敝友求令甥。即此是闻舍人的回信了。”员外接过来看,认得是甥 女之笔,沉吟道:“前日闻舍人也曾说道聘过了,不信其言,逼他应承 的。元来当真有这话!老汉且与甥女商量一商量,来回覆大人。”员外 别了,进去了一会,出来道:“适间甥女见说,甚是不快。他也说得是, 就是闻舍人负了心,是必等他亲身见一面,还了他玉闹妆,以为诀别, 方可别议姻亲。”子中笑道:“不敢欺老丈说,那玉闹妆也即是敝友魏 撰之的聘物,非是闻舍人的。闻舍人因为自己已有姻亲,不好回得,乃 为敝友转定下了。是当日埋伏机关,非今日无因至前也。”员外道:“大 人虽如此说,甥女岂肯心伏?必得闻舍人自来说明,方好处分。”子中
① 颙(y óng 喁)望——殷切盼望。
道:“闻舍人不能复来,有拙荆在此,可以进去一会令甥。等他与令甥 说这些备细,令甥必当见信。”员外道:“有尊夫人在此,正好与舍甥 面会一会,有言可以尽吐,省得传消递息。最妙,最妙。”就叫前日老 姥来接取杜夫人。
老姥一见闻小姐举止形容,有些面善,只是改妆过了,一时想不出。 一路相着,只管迟疑接到间壁。里边景小姐出来相接,各叫了万福。闻 小姐对景小姐笑道:“认得闻舍人否?”景小姐见模样厮像,还只道或 是舍人的姊妹,答道:“夫人与闻舍人何亲?”
闻小姐道:“小姐恁等识人,难道这样眼钝?前日到此过蒙见爱的 舍人,即妾身是也。”景小姐吃了一惊,仔细一认,果然一毫不差。连 老姥也在旁拍手道:“是呀!是呀!我方才道面庞熟得紧,那知就是前 日的舍人!”景小姐道:“请问夫人,前日为何这般打扮?”闻小姐道: “老父有难,进京辨冤,故乔妆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过蒙见爱, 再三不肯应承者,正为此也。后来见难推却,又不敢实说真情,所以代 友人纳了聘,以待后来说明。今纳聘之人已登黄甲,年纪也与小姐相当, 故此愚夫妇特来奉求,与小姐了此一段姻亲,报答前日厚情耳。”景小 姐见说,半晌做声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谢夫人美意。只是那位老爷 姓甚名谁,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闻小姐道:“幼年时节,曾共学 堂,后来同在庠中,与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是异姓骨肉。知他 未有亲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结下了。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是 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没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景小姐听了 这一篇说话,晓得是少年进士,有甚么不喜欢?叫老姥陪住了闻小姐, 背地去把这些说话备细告诉员外。员外见说是许个进士,岂有不窜掇之 理?真个是一让一个肯。回覆了闻小姐,转说与杜子中,一言已定。富 员外设起酒来谢媒,外边款待杜子中,内里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两 个小姐说得甚是投机,尽欢而散。
约定了回来,先教魏撰之纳币①,拣个吉日,迎娶回家。花烛之夕,
见了模样,如获天人。因说起闻小姐闹妆纳聘之事,撰之道:“那聘物 元是我的。”景小姐问:“如何却在他手里?”魏撰之又把先时竹箭题 字,杜子中拾得,掉在他手里,认做另有个姐姐,故把玉闹妆为聘的根 繇,说了一遍。一齐笑道:“彼此夙缘,颠颠倒倒,皆非偶然也。”
明日,魏撰之取出竹箭来与景小姐看。小姐道:“如今只该还他了。”
撰之就提笔写一柬与子中夫妻道: 既归玉环,返卿竹箭。两段姻缘,各从其便。一笑,一笑。写罢,
将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与闻小姐拆开来看,方见八字之 下又有“蜚娥记”三字,问道:“蜚娥怎么解?”闻小姐道:“此妾闺 中之名也。”子中道:“魏撰之错认了令姊,就是此二字了。若小生当 时曾见此二字,这箭如何肯便与他?”闻小姐道:“他若没有这箭起这 些因头,那里又绊得景家这头亲事来?”两人又笑了一回,也题了一柬, 戏他道:
环为旧物,箭亦归宗。两俱错认,各不落空。一笑,一笑。
① 纳币——古代婚礼“六礼”之一,男女双方缔婚以后,男方把聘礼送给女方。
从此两家往来,如同亲兄弟姊妹一般。两个甲科合力与闻参将辨白
前事,世间情面那里有不让缙绅的?逐件赃罪,得以开释,只处得他革 任回卫。闻参将也不以为意了。后边魏、杜两人俱为显官,闻、景二小 姐各生子女,又结了婚姻,世交不绝。这是蜀多才女,有如此奇奇怪怪 的妙话,卓文君成都当垆①,黄崇嘏相府掌记,又平平了。诗曰:
世上夸称女丈夫,不闻巾帼竟为儒。 朝廷若也开科取,未必无人待贾沽。
① 当垆——意即卖酒。古时酒店垒土为垆,安放酒瓮,卖酒的坐在垆边,叫“当垆”。
二刻拍案惊奇卷之十八
甄监生浪吞秘药 春花婢误泄风情
诗云:
自古成仙必有缘,仙缘不到总徒然。 世间多少痴心者,日对丹炉取药煎。
话说昔日有一个老翁,极好奉道,见有方外①人经过,必厚加礼待, 不敢怠慢。一日,有个双髽髻②的道人特来访他,身上甚是蓝褛不像,却 神色丰满和畅。老翁疑是异人,迎在家中好生管待。那道人饮酒食肉, 且是好量,老翁只是支持与他,并无厌倦。道人来去了几番,老翁相待 到底是一样的。道人一日对老翁道:“贫道叨扰吾丈久矣,多蒙老丈再 无弃嫌。贫道也要老丈到我山居中,寻几味野蔬,少少酬答厚意一番, 未知可否?”老翁道:“一向不曾问得仙庄在何处,有多少远近,老汉 可去得否?”道人道:“敝居只在山深处,原无多远。若随着贫道走去, 顷刻就到。”老翁道:“这等必定要奉拜则个。”
当下道人在前,老翁在后,走离了乡村闹市去处,一步步走到荒田
野径中,转入山路里来。境界清幽,林木茂盛,迤■过了几个山岭,山 凹之中露出几间茅舍来。道人用手指道:“此间已是山居了。”不数步, 走到面前,道人开了门,拉了老翁一同进去。老翁看那里面光景时——
虽无华屋朱门气,却有琪花瑶草香。
道人请老翁在中间堂屋里坐下。道人自走进里面去了一回,走出来 道:“小蔬已具,老丈且消停坐一会,等贫道去请几个道伴,相陪闲话 则个。”老翁喜的是道友,一发欢喜道:“师父自尊便,老汉自当坐等。” 道人一径望外去了。老翁呆呆坐着,等候多时,不见道人回来。老翁有 些不耐烦起来,前后走看。此时肚里也有些饥了,想寻些甚么东西吃吃, 料道厨房中必有,打从傍门走到厨房中来。谁想厨房中锅灶俱无,止有 些椰瓢棘匕①之类,又有两个陶器的水缸,用笠篷盖着。老翁走去揭开一 个来看,吃了一惊,原来是一盆清水,内浸着一只雪白小狗子,毛多挦② 干净了的。老翁心里道:“怪道他酒肉不戒,还吃狗肉哩!”再揭开这 一缸来看,这一惊更不小,水里浸着一个小小孩童,手足多完全的,只 是没气。老翁心里才疑道:“此道人未必是好人了。吃酒吃肉,又在此 荒山居住,没个人影的所在,却家里放下这两件东西。狗也罢了,如何 又有此死孩子?莫非是放火杀人之辈?我一向错与他相处了。今日在此 也多凶少吉。”欲待走了去,又不认得来时的路,只得且耐着。
① 方外——意谓超然于世俗礼教之外,借指僧人道士。
② 髽(zhuā抓)髻——梳在头顶两旁的发髻。
① 棘匕——枣木小勺。匕,勺、匙。
② 挦(xiàn 贤)——拔。
正疑惑间,道人同了一伙道者走来,多是些庞眉皓发之辈,共有三 四个。进草堂中,与老翁相见叙礼坐定。老翁心里怀着鬼胎,看他们怎 么样。只见道人道:“好教列位得知:此间是贫道的主人,一向承其厚 款,无以为答。今日恰恰寻得野蔬二味在此,特请列位过来,陪着同享, 聊表寸心。”道人说罢,走进里面,将两个瓦盆盛出两件东西来,摆在 桌上,就每人面前放一双棘匕,向老翁道:“勿嫌村鄙,略尝些少则个。” 老翁看着桌上摆的二物,就是水缸内浸的那一只小狗,一个小孩子。众 道流掀髯拍掌道:“老兄何处得此二奇物?”尽打点动手。先向老翁推 逊,老翁慌了道:“老汉自小不曾破犬肉之戒,何况人肉?今已暮年, 怎敢吃此!”道人道:“此皆素物,但吃不妨。”老翁道:“就是饿死 也不敢吃。”众道流多道:“果然立意不吃,也不好相强。”拱一拱道: “恕无礼了。”四五人攒做一堆,将两件物事吃个罄尽。盆中溅着几点 残汁,也把来■①干净了。老翁呆着脸,不敢开言,只是默看。道人道: “老丈既不吃此,枉了下顾这一番。乏物相款,肚里饥了怎好?”又在 里面取出些白糕来,递与老翁道:“此是家制的糕,尽可充饥,请吃一 块。”老翁看见是糕,肚里本等又是饿了,只得取来吞嚼,略觉有些涩 味,正是饿得荒时,也管不得好歹了。才吃下去,便觉精神陡搜②起来, 想道:“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家。趁肚里不饿了,走回去罢。”来与 道人作别,道人也不再留,但说道:“可惜了此会。有慢老丈,反觉不 安。贫道原自送老丈回去。”与众道流同出了门。众道流叫声“多谢”, 各自散去。
道人送老翁到了相近闹热之处,晓得老翁已认得路,不别而去。老
翁独自走了家来,心里只疑心这一干人多不是善男子、好相识,眼见得 吃狗肉、吃人肉惯的,是一伙方外采生折割③、做歹事的强盗,也不见得。 过了两日,那个双髽髻的道人又到老翁家来,对老翁拱手道:“前 日有慢老丈。”老翁道:“见了异样食品,至今心里害怕。”道人笑道: “此乃老丈之无缘也。贫道历劫①修来,得遇此二物,不敢私享。念老丈 相待厚意,特欲邀至山中,同众道侣食了此味,大家得以长生不老。岂 知老丈仙缘尚薄,不得一尝。”老翁道:“此一小犬小儿,岂是仙味?” 道人道:“此是万年灵药,其形相似,非血肉之物也。如小犬者,乃万 年枸杞之根,食之可活千岁。如小儿者,乃万年人参成形,食之可活万 岁。皆不宜犯烟火,只可生吃。若不然,吾辈皆是人类,岂能如虎狼吃 那生犬、生人,又毫无骸骨吐弃乎?”老翁才想着前日吃的光景,果然 是大家生啖,不见骨头吐出来,方信其言是真。懊悔道:“老汉前日直 如此懵懂,师父何不明言?”道人道:“此乃生成的缘分。没有此缘, 岂可泄漏天机?今事已过了,方可说破。”老翁捶胸跌足道:“眼面前
① ■(tiǎn 舔)——这里意同”舔”。
② 陡搜——即“抖擞”。
③ 采生折割——一种以折割生人肢体,取五官脏腑等用以合药敛财的恶行。《明律·刑律·人命》:“凡 采生折割人者,凌迟处死。”注:“采生折割人是一事,谓取生人耳目脏腑之类而折割其肢体也。”折, 原作“灵”。
① 历劫——经历了极长时间。劫,佛教名词,意为“远大时节”,古印度传说世界每四十三亿二千万年毁 灭一次,谓之一劫。
错过了仙缘,悔之何及!师父而今还有时,再把一个来老汉吃吃。”道 人笑道:“此等灵根,寻常岂能再遇?老丈前日虽不曾尝得二味,也曾 吃过千年茯苓,自此也可一生无疫,寿过百岁了。”老翁道:“甚么茯 苓?”道人道:“即前日所食白糕便是。老丈的缘分只得如此,非贫道 不欲相度也。”道人说罢而去,已后再不来了。自此老翁整整直活到一 百馀岁,无疾而终。
可见神仙自有缘分。仙药就在面前,又有人有心指引的,只为无缘, 兀自不得到口。却有一等痴心的人,听了方士之言,指望炼那长生不死 之药。死砒死汞,弄那金石之毒到了肚里,一发不可复救。古人有言: “服药求神仙,多为药所误。”自晋人作兴那五石散、寒食散①之后,不 知多少聪明的人被此坏了性命。臣子也罢,连皇帝里边药发不救的也有 好几个。这迷而不悟却是为何?只因制造之药,其方未尝不是仙家的遗 传。却是神仙制炼此药,须用身心宁静,一毫嗜欲俱无,所以服了此药, 身中水火自能匀炼,故能骨力坚强,长生不死。今世制药之人,先是一 种贪财好色之念横于胸中,正要借此药力挣得寿命,可以恣其所为,意 思先错了。又把那耗精劳形的躯壳,要降伏他金石熬炼之药,怎当得起? 所以十个九个败了。朱文公有《感遇》诗云:
飘摇学仙侣,遗世在云山。 盗启元命秘,窃当生死关。 金鼎蟠龙虎,三年养神丹。 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 我欲往从之,脱屣谅非难。 但恐逆天理,偷生讵能安?
看了文公此诗,也道仙药是有的,只是就做得来,也犯造化②所忌, 所以不愿学他。岂知这些不明道理之人,只要蛮做蛮吃,岂有天上如此 没清头,把神仙与你这伙人做了去?落得活活弄杀了。而今说一个人, 信着方上人,好那丹方鼎器,弄掉了自己性命,又几乎连累出几条人命 来。
欲作神仙,先去嗜欲。 愚者贪淫,惟日不足。 借力药饵,取欢枕褥。 一朝药败,金石皆毒。 夸言鼎器,鼎覆其■①。
话说国朝山东曹州②有一个甄廷诏,乃是国子监监生,家业富厚,有
① 五石散、寒食散——均为古代方士、道家炼制的求长生的内服散剂。五石散是用丹砂、雄黄、白矾石、
曾青、磁石(据葛洪《抱朴子》说)五种矿物质药物烧炼而成;寒食散是用丹砂、雄黄、砒霜等制成。
② 造化——指天地、自然界。
① ■(sù速)——鼎中的食品。这里用《易》:“鼎折足,覆公■”句意。
② 曹州——辖境相当现在山东、河南两省交界地区,明代治所在今山东省曹县。
一妻二妾。生来有一件僻性,笃好神仙黄白之术。何谓黄白之术?方上 丹客,哄人炼丹,说养成黄芽,再生白雪,用药点化为丹,便铅汞之类 皆变黄金白银,故此炼丹的叫做黄白之术。有的只贪图银子,指望丹成; 有的说丹药服了就可成仙度世,又想长生起来。有的又说内丹成,外丹 亦成,却用女子为鼎器,与他交合,采阴补阳,捉坎填离,炼成婴儿姹 女,以为内丹,名为采战功夫,乃黄帝、容成公、彭祖③御女之术,又可 取药,又可长生。其中有本事不济,等不得女人精至,先自战败了的, 只得借助药力,自然坚强耐久。有许多话头做作,哄动这些血气未定的 少年,其实有枝有叶,有滋有味。那甄监生心里也要炼银子,也要做神 仙,也要女色取药,无所不好;但是方士所言之事,无所不依。被这些 人弄了几番喧头④,提了几番罐子⑤,只是不知懊悔,死心塌地在里头, 把一个好好的家事,弄得七零八落,田产多卖尽,用度渐渐不足了。
同乡有个举人朱大经,苦口劝谏了几遭,只是不悟。乃作一首口号 嘲他道:
曹州有个甄廷诏,养着一伙真强盗。 养砂干汞立投词①,采阴补阳去祷告。 一股青烟不见踪,十顷好地随人要。 家间妻子低头恼,街上亲朋拍手笑。
又做一首歌,警戒他道:
闻君多智兮,何邪正之混施?闻君好道兮,何妻子之嗟咨?予知君不孝兮,弃 祖业而无遗;又知君不寿兮,耗元气而难医。
甄监生得知了,心里恼怒,发个冷笑道:“朱举人肉眼凡夫,那里 晓得就里!说我弃了祖业,这是他只据目前,怪不得他说,也罢;怎反 道我不寿?看你们倒做了仙人不成?”恰像与那个憋气②一般的,又把一 所房子卖掉了。卖得一二百两银子,就一气讨了四个丫头,要把来采取 做鼎器。内中一个唤名春花,独生得标致出众,甄监生最是喜欢,自不 必说。
一日,请得一个方士来,没有名姓,道号玄玄子,与甄监生讲着内
外丹事,甚是精妙。甄监生说得投机,留在家里多日,把向来弄过旧方 请教他。玄玄子道:“方也不甚差,药材不全,所以不成。若要成事, 还要养炼药材。这药材须到道口集上去买。”甄监生道:“药材明日我
③ 黄帝、容成公、彭祖——黄帝,传为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姬姓,号轩辕氏,后道家尊其为神,是五天
帝之一。容成公,传为黄帝之师,也是道教的神仙,善补导之术。彭祖,神话中的仙人,为道教所尊奉, 以长寿著称。
④ 喧头——骗局、圈套。
⑤ 提罐子——方士的隐语,意思是骗取了钱财。《拍案惊奇》卷十八有解释:“只要先将银子为母,后来 觑个空儿,偷了银子便走,叫做提罐。”
① 投词——详叙诉讼事由的状子。
② 憋气——赌气、呕气。
与师父亲自买去,买了来从容养炼。至于内外事口诀,先要求教。”玄 玄子先把外丹养砂干汞许多话头传了,再说到内丹采战,抽添转换,升 提呼吸要紧关头。甄监生听得津津有味,道:“学生于此事究心已久, 行之颇得其法。只是到得没后一着,不能忍耐。有时提得气上,忍得牢 了,却又兴趣已过,以此不能如意。”玄玄子道:“此事最难。在此地 位,须是形交而神不交,方能守得牢固。然功夫未熟,一个主意要神不 交,才付之无心,便自软痿。所以初下手人,必须借力于药。有不倒之 药,然后可以行久御之术;有久御之功,然后可以收阴精之助;到得后 来,收得精多,自然刚柔如意,不必用药了。若不先资药力,竟自讲究 其法,便有些说时容易做时难,弄得不尴尬,落得损了元神。”甄监生 道:“药不过是春方,有害身子。”玄玄子道:“春方乃小家之术,岂 是仙家所宜用?小可有炼成秘药,服之久久,便可骨节坚强,长生度世。 此乃至宝之丹,万金良药也。”甄监生道:“这个就要相求了。”玄玄 子便去葫芦内倾出十多丸来,递与甄监生道:“此药每服一丸,然未可 轻用。还有解药。那解药合成,尚少一味,须在明日一同这些药料买去。” 甄监生收受了丸药,又要玄玄子参酌内丹口诀异同之处。玄玄子道:“此 须晚间卧榻之上才指点得穴道明白,传受得做法手势亲切。”甄监生道: “总是明日要起早,到道口集上去买药,今夜学生就同在书房中一处宿 了讲究便是。”当下分付家人:“早起做饭,天未明就要起身。倘或睡 着了,饭熟时来叫一声。”家人领命已讫。是夜遂与玄玄子同宿书房, 讲论房事,传授口诀。约莫一更多天,然后睡了。
第二日天未明,家人们起来做饭停当,来叫家主起身。连呼数声,
不听得甄监生答应,却惊醒了玄玄子。玄玄子摸摸床子,不见主人家, 回说道:“昨夜一同睡的,我睡着了,不知何往,今不在床上了。”家 人们道:“那有此话?”推进门去,把火一照,只见床上里边玄玄子睡 着,外边脱下里衣一件,却不见家主。尽道想是原到里面睡去了,走到 里头敲门问时,说道昨晚不曾进来。合家惊起,寻到书房外边一个小室 之内,只见甄监生直挺挺眠于地上。看看口鼻时,已是没气的了。大家 慌张起来,道:“这死得希奇!”其子甄希贤听得,慌忙走来,仔细看 时,口边有血流出。希贤道:“此是中毒而死,必是方士之故!”希贤 平日见父亲所为,心中不伏气,怪的是方士。不匡父亲这样死得不明, 不恨方士恨谁?领了家人,一头哭,一头走,赶进书房中,揪着玄玄子, 不管三七二十一,拳头脚尖齐上,先是一顿肥打。玄玄子不知一些头脑, 打得口里乱叫:“老爷,相公,亲爹爹,且饶狗命,有话再说。”甄希 贤道:“快还我父亲的性命来!”玄玄子慌了道:”老相公怎的了?” 家人走上来,一个巴掌,打得应声响,道:“怎的了?怎的了?你难道 不知道的?假撇清①么!”一把抓来,将一条铁链锁住在甄监生尸首边了, 一边收拾后事。
待天色大明了,写了一状,送这玄玄子到县间来。知县当堂问其实 情。甄希贤道:“此人哄小人父亲炼丹,晚间同宿,就把毒药药死了父 亲,口中现有血流,是谋财害命的。”玄玄子诉道:“晚间同宿是真。 只是小的睡着了,不知几时走了起去,以后又不知怎么样死了,其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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