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假撇清——吴方言,意为假装正经,假装坏事与己无关。
些也不知情。”知县道:“胡说!既是同宿,岂有不知情的?况且你每 这些游方光棍,有甚么事做不出来?”玄玄子道:“小人见这个监生好 道,打点哄他些东西,情是有的。至于死事,其实不知。”知县冷笑道: “你难道肯自家说是怎么样死的不成?自然是赖的。”叫左右将夹强盗 的头号夹棍,把这光棍夹将起来。可怜那玄玄子——
管甚么玄之又玄,只看你熬得不得。吆呵力重,这算做洗髓伐毛;叫喊声高, 用不着存神闭气。口中白雪流将尽,谷道黄芽挣出来①。
当日把玄玄子夹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又打勾一二百榔 头。玄玄子虽然是江湖上油嘴棍徒,却是惯哄人家好酒好饭吃 了,叫“先生”、叫“师父”尊敬过的,倒不曾吃着这样苦楚, 好生熬不得。只得招了道:“用药毒死,图取财物是实。”知 县叫画了供,问成死罪,把来收了大监,待叠成文案,再申上 司。
乡里人闻知的,多说甄监生尊信方士,却被方士药死了。虽是甄监 生迷而不悟,自取其祸,那些方士这样没天理的,今官府明白,将来抵 罪,这才为现报了。亲戚朋友没个不欢喜的。至于甄家家人,平日多是 恨这些方士入骨的,今见家主如此死了,恨不登时咬他一块肉。断送得 他在监里问罪,人人称快,不在话下。
岂知天下自有冤屈的事。元来甄监生二妾四婢,惟有春花是他新近
宠爱的,终日在闺门之内轮流侍寝,采战取乐。终久人多耳目众,觉得 春花兴趣颇高,碍着同伴窃听,不能尽情,意思要与他私下在那里弄一 个翻天覆地的快活。是夜口说在书房中歇宿,其实暗地里约了春花晚间 开出来,同到侧边小室中行事。春花应允了。甄监生先与玄玄子同宿, 教导术法,传授了一更多次。习学得熟,正要思量试用,看见玄玄子睡 着,即走下床来,披了衣服,悄悄出来。走到外边,恰好春花也在里面 走出来,两相遇着,拽着手,竟到侧边小室中。有一把平日坐着运气的 禅椅在内,叫春花脱了下衣,坐好在上面了,甄监生就舞弄起来。甄监 生极了,猛想道:“日间玄玄子所与秘药,且吃他一丸,必是耐久的。” 就在袖里摸出纸包来,取一丸,用唾津咽了下去。才咽得下,就觉一股 热气竟趋丹田。两相吸牢,扯拔不出。甄监生想道:“他日间原说还有 解药,不曾合成。方才性急头上,一下子吃了,而今怎得药来解他?” 心上一急,便有些口渴气喘起来,对春花道:“怎得口水来吃吃便好。” 春花道:“放我去取水来与你吃。”甄监生却被药力涩住,落得头红面 热,火气反望上攻。口里哼道:“活活的急死了我!”咬得牙齿格格价 响,大喊一声道:“罢了我了!”两手撒放,扑的望地上倒了下来。春 花站起身来道:“这是怎的说!”去扶扶甄监生时,声息俱无,四肢挺 直,但身上还是热的,叫问不应了。春花慌了手脚,道:“这事利害, 若声张起来,不要说羞人,我这罪过须逃不去。总是夜里没人知道,瞒 他娘罢!”且不管家主死活,轻轻的脱了身子,望自己卧房里只一溜, 溜进去睡了,并没一个人知觉。到得天明,合家人那查夜来细帐?却把
① “口中”二句——意谓打得口吐白沫,屎尿齐流。
一个甚么玄玄子顶了缸①,以消平时恶气,再不说他冤枉的了。只有春花 肚里明白,怀着鬼胎,不敢则声,眼盻盻便做这个玄玄子悔气不着也罢。 看官,你道这些方士固然可恨,却是此一件事是甄监生自家误用其 药,不知解法,以致药发身死,并非方士下手故杀的。况且平时提了罐、 着了道儿的,又别是一伙,与今日这个方士没相干。只为这一路的人众 恶所归,官打见在,正所谓“张公吃酒李公醉”,又道是“拿着黄牛便 当马”,又是个无根蒂的,没个亲戚朋友与他辨诉一纸状词,活活的顶 罪罢了。却是天理难昧,元不是他谋害的,毕竟事久辨白出来。这放着
做后话。 且说甄希贤自从把玄玄子送在监里了,归家来成了孝服,把父亲所
作所为尽更变过来。将药炉丹灶之类打得粉碎,一意做人家,先要卖去 这些做鼎器的使女。其时有同里人李宗仁,是个富家子弟,新断了弦。 闻得甄家使女多有标致的,不惜重价,来求一看。希贤叫将出来看时, 头一名就点中了春花,用掉了六十多两银子,讨了家去。宗仁明晓得春 花不是女身,却容貌出众,风情动人,两下多是少年,你贪我爱,甚是 过得绸缪。
春花心性飘逸,好吃几杯酒。有了酒,其兴愈高,也是甄家家里操 炼过,是能征惯战的手段。宗仁肉麻头里,高兴时节,问他甄家这些采 战光景,春花不十分肯说。直等有了酒,才略略说些出来。宗仁一日有 亲眷家送得一小坛美酒,夫妻两个将来对酌。宗仁把春花劝得半醉,两 个上床,乘着酒兴,干起事来,就便问起甄家做作。春花乜斜着双眼道: “他家动不动吃了药做事,好不爽利煞人。只有一日,正弄得极快活, 可惜就收场了。”宗仁道:“怎的就收场了?”春花道:“人多弄杀了, 不收场怎的?”宗仁道:“我正见说甄监生被方士药死了的。”春花道: “那里是方士药死?这是一桩冤屈事。其实只是吃了他的药,不解得, 自弄死了。”宗仁道:“怎生不解得弄死了?”春花却把前日晚间的事, 是长是短,备细说了一遍。宗仁道:“这等说起来,你当时却不该瞒着, 急急叫起人来,或者还可有救。”春花道:“我此时慌了,只管着自己 身子干净,躲得过便罢了,那里还管他死活?”宗仁道:“这等,你也 是个没情的。”春花道:“若救活了,今日也没你的分了。”两个一齐 笑将起来。虽然是一番取笑说话,自此宗仁心里毕竟有些嫌鄙春花,不 足他的意思。
看官听说:大凡人情,专有一件古怪,心里热落①时节,便有些缺失
之处,只管看出好来;略有些小不像意起头,随你承奉他,多是可嫌的, 并那平日见的好处,也要拣相出不好来。这多是缘法在里头。有一只小 词儿单说那缘法尽了的:
缘法儿尽了,诸般的改变。缘法儿尽了,要好也再难。缘法儿尽了,恩成怨。 缘法儿若尽了,好言当恶言。缘法儿尽了也,动不动变了脸。
今日说起来,也是春花缘法将尽,不该趁酒兴把这些话柄一盘托了
① 顶了缸——代人受过。
① 热落——吴方言,也作”热络”,指双方都极亲热、要好。
出来。男子汉心肠,见说了许多用药淫战之事,先自有些捻酸不耐烦, 觉得十分轻贱。又兼说道弄死了在地上,不管好歹,且自躲过,是个无 情不晓事的女子,心里澹薄了好些。朝暮情意,渐渐不投。春花看得光 景出来,心里老大懊悔。正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此时便把舌头剪了 下来,嘴唇缝了拢去,也没一毫用处。思量一转,便自捶胸跌足,时刻 不安。也是合当有事,一日公婆处有甚么不合意,骂了他弄死汉子的贱 淫妇。春花听见,恰恰道着心中之事,又气恼,又懊悔,没怨怅处。妇 人短见,走到房中,一索吊起。无人防备的,那个来救解?不上一个时 辰,早已呜呼哀哉。
只缘身作延年药,一服曾经送主终。 今日投缳殆天意,双双采战夜台中。
却说春花含羞自缢而死,过了好一会,李宗仁才在外厢走到房中, 忽见了这件打秋千的物事,吃了一惊,慌忙解放下来,早已气绝的了。 宗仁也有些不忍,哭将起来。父母听得,急走来看时,只叫得苦。老公 婆两个互相埋怨道:“不合骂了他几句,谁晓得这样心性,就做短见的 事!”宗仁明知道是他自怀羞愧之故,不好说将出来。邻里地方闻知了 来问的,只含糊回他道:“妻子不孝,毁骂了公婆,惧罪而死。”幸喜 春花是甄家远方讨来的,设有亲戚,无人生端告执人命。却自有这伙地 方人等要报知官府,投递结状,相验尸伤,许多套数。宗仁也被缠得一 个不耐烦,费掉了好些盘费,才得停妥,也算是大悔气。
春花既死,甄监生家里的事越无对证,这方士玄玄子永无出头日子
了。谁知天理所在,事到其间,自有机会出来。 其时山东巡按是灵宝许襄毅公①,按临曹州,会审重囚。看见了玄玄
子这宗案卷,心里疑道:“此辈不良,用药毒人,固然有这等事;只是
人既死了,为何不走?”次早提问这事。先叫问甄希贤,希贤把父亲枉 死之状说了一遍。许公道:“汝父既与他同宿,被他毒了,想就死在那 房里的了。”希贤道:“死在外边小室之中。”许公道:“为何又在外 边?”希贤道:“想是药发了当不得,乱走出来寻人,一时跌倒了的。” 许公道:“这等,那方士何不逃了去?”希贤道:“彼时合家惊起,登 时拿住,所以不得逃去。”许公道:“死了几时,你家才知道?”希贤 道:“约了天早同去买药,因家人叫呼不应,不见踪迹,前后找寻,才 看见死了的。”许公道:“这等,他要走时也去久了。他招上说谋财害 命,谋了你家多少财?而今在那里?”希贤道:“止是些买药之本,十 分不多,还在父亲身边,不曾拿得去。”许公道:“这等,他毒死你父 亲何用?”希贤道:“正是不知为何这等毒害。”许公就叫玄玄子起来, 先把气拍一敲道:“你这伙人,死有馀辜!你药死甄廷诏,待要怎的?” 玄玄子道:“廷诏要小人与他炼外丹,打点哄他些银子,这心肠是有的。 其实药也未曾买。正要同去买了,才弄起头,小人为何先药死他?前日 熬刑不过,只得屈招了。”许公道:“与你同宿是真的么?”玄玄子道:
① 许襄毅公——许进,字季升,灵宝(今河南省灵宝市)人,成化二年(1466)进士,历任甘肃、山东等
地巡按,政绩卓著,官至兵部尚书,谥襄毅。
“先在一床上宿的,后来睡着了,不知几时走了去。小人睡梦之中,只 见许多家人打将进来,拿小人去偿命,小人方知主人死了。其实一些情 也不晓得。”许公道:“为甚么与你同宿?”玄玄子道:“要小人传内 事功夫。小人传了他些口诀,又与了他些丸药,小人自睡了。”许公道: “丸药是何用的?”玄玄子道:“是房中秘戏之药。”许公点头道:“是 了,是了。”又叫甄希贤问道:“你父亲房中有几人?”希贤道:“有 二妾四女。”许公道:“既有二妾,焉用四女?”希贤道:“父亲好道, 用为鼎器。”许公道:“六人之中,谁为最爱?”希贤道:“二妾已有 年纪,四女轮侍,春花最爱。”许公道:“春花在否?”希贤道:“已 嫁出去了。”许公道:“嫁在那里,快唤将来。”希贤道:“近日死了。” 许公道:“怎样死了?”希贤道:“闻是自缢死的。”许公哈哈大笑道: “即是一桩事,一个情也。其夫是何名姓?”希贤道:“是李宗仁。” 许公就掣一签,差个皂隶①去,不一时拘将李宗仁来。
许公问道:“你妻子为何缢死的?”宗仁磕头道:“是不孝公姑, 惧罪而死。”许公故意作色道:“分明是你致死了他,还要胡说?”宗 仁慌了,道:“妻子与小人从来好的,并无说话。地方邻里见有干结②在 官,委是不孝小人的父母。父母要声说,自知不是,缢死了的。”许公 道:“你且说他如何不孝?”宗仁一时说不出来,只得支吾道:“毁骂 公姑。”许公道:“胡说!既敢毁骂,是个放泼的妇人了,有甚惧怕, 就肯自死?”指着宗仁道:“这不是他惧怕,还是你的惧怕。”宗仁道: “小人有甚惧怕?”许公道:“你惧怕甄家丑事彰露出来,乡里间不好 听,故此把不孝惧罪之说,支吾过了。可是么?”宗仁见许公道着真情, 把个脸涨红了,开不得口。许公道:“你若实说,我不打你;若有隐匿, 必要问你偿命。”宗仁慌了,只得实实把妻子春花吃酒醉了,说出真情, 甄监生如何相约,如何采战,如何吃了药不解得,一口气死了的话,备 细述了一遍,道:“自此以后,心里嫌他,委实没有好气相待。妻子自 觉失言,悔恨自缢。此是真情。因怕乡亲耻笑,所以只说因骂公姑,惧 怕而死。今老爷所言,分明如见,小人不敢隐瞒一句,只望老爷超生。” 许公道:“既实说了,你原无罪,我不罪你。”一面录了口词,就叫玄 玄子来,道:“我晓得甄廷诏之死与你无干。只是你药如此误事,如何 轻自与人?”玄玄子道:“小人之药,原用解法。今甄廷诏自家妄用, 丧了性命,非小人之罪也。”许公道:“却也误人不浅。”提笔写道:
审得甄廷诏误用药而死于淫,春花婢醉泄事而死于悔,皆自贻伊戚,无可为抵。 两死相偿足矣。玄玄子财未交涉,何遽生谋?死尚身留,必非毒害;但淫药误人, 罪亦难免。甄希贤痛父执命,告不为诬;李宗仁无心丧妻,情更可悯。俱免拟释放。
当下将玄玄子打了廿板,引庸医杀人之律,问他杖一百,逐出境, 押回原籍。又行文山东六府①,凡军民之家,敢有听信术士道人邪说,采 取炼丹者,一体问罪。
① 皂隶——原是古代的贱役,后来专指衙门里的差役。
② 干结——案情具结的证明。
① 山东六府——明代山东设六府,为济南府、兖州府、东昌府、青州府、莱州府、登州府。
发放了毕,甄希贤回去与合家说了,才晓得当日甄监生死的缘故, 却因春花,春花又为此缢死,深为骇异。尽道虽不干这个方士的事,却 也是平日误信此辈,致有此祸也。六府之人见察院行将文书来,张挂告 示,三三两两,尽传说甄家这事乃察院明断,以为新闻。好些好此道的, 也不敢妄做了。真足为好内外丹事者之鉴。
从来内外有丹术,不是贪财与好色。 外丹原在广施济,内丹却用调呼吸。 而今烧汞要成家,采战无非图救急。 岂有①神仙累劫修,不及庸流眼前力。 一盆火内炼能成,两片皮中抽得出。
① 岂有——此二字原底本纸残难辨,今据《别本二刻拍案惊奇》卷四《甄监生浪吞秘药,春花婢误泄风情》
同诗校补。
二刻拍案惊奇卷之十九
田舍翁时时经理 牧童儿夜夜尊荣
词云:
扰扰劳生,待足后、何时是足①?据见定、随家丰俭,便堪龟缩。得意浓时休进 步,须防世事多翻覆。枉教人、白了少年头,空碌碌。
此词乃是宋朝诗僧晦庵所作《满江红》前阕,说人生富贵荣华,常 防翻覆,不足凭恃。劳生扰扰,巴前算后,每怀不足之心,空白了头没 用处,不如随缘过日的好。只看宋时嘉祐②年间,有一个宣议郎③万延之, 乃是钱塘南新④人,曾中乙科出仕。性素刚直,做了两三处地方州县官, 不能屈曲,中年拂衣而归,徙居馀杭。见水乡陂泽,可以耕种作田的, 因为低洼,有水即没,其价甚贱。万氏费不多些本钱,买了无数。也是 人家该兴,连年亢旱,是处低田大熟,岁收租米万石有馀。万宣议喜欢, 每对人道:“吾以万为姓,今岁收万石,也勾了我了。”自此营建第宅, 置买田园,扳结婚姻。有人来献勤作媒,第三个公子说合驸马都尉王晋 卿①家孙女为室,约费用二万缗钱,才结得这头亲事。儿子因是驸马孙婿, 得补三班借职②。一时富贵熏人,诈民无算。
他家有一个瓦盆,是希世的宝物。乃是初选官时,在都下,为铜禁
甚严,将十个钱市上买这瓦盆来盥洗。其时天气凝寒,注汤沃面③过了, 将残汤倾去。还有倾不了的,多少留些在盆内。过了一夜,凝结成冰, 看来竟是桃花一枝。人来见了,多以为奇,说与宣议。宣议看见道:“冰 结拢来,原是花的,偶像桃花,不是奇事。”不以为意。明日又复剩些 残水在内,过了一会看时,另结一枝开头牡丹,花朵丰满,枝叶繁茂, 人工做不来的。报知宣议来看,道:“今日又换了一样,难道也是偶然?” 宣议方才有些惊异道:“这也奇了。且待我再试一试。”亲自把瓦盆拭 净,另洒些水在里头。次日再看,一发结得奇异了,乃是一带寒林,水 村竹屋,断鸿翘鹭,远近烟峦,宛如图画。宣议大骇,晓得是件奇宝, 唤将银匠来把白金镶了外层,将锦绮做了包袱,十袭④珍藏。但遇凝寒之 日,先期约客,张筵置酒,赏那盆中之景,是一番另结一样,再没一次 相同的。虽是名家画手,见了远愧不及。前后色样甚多,不能悉纪。只
① “待足”句——底本作“待足何时足”,据原词校补“后”、“是”二字。
② 嘉祐——宋仁宗赵祯年号,公元 1056—1063 年。
③ 宣议郎——宋初置,为从七品下阶文职散官。
④ 钱塘南新——钱塘,即今杭州市,宋代为两浙路及临安府治所。南新,旧县名,故址在今浙江省富阳市 西。
① 驸马都尉王晋卿——驸马都尉,本为汉代掌副车之马的近侍官名,魏晋以后皇帝的女婿例加此称号,遂 用作帝婿的代称,简称“驸马”。王晋卿,名诜,太原人,宋英宗的女婿,著名画家。
② 三班借职——宋代武臣的最低职级。
③ 注汤沃面——倒热水洗脸。汤,热水。
④ 十袭——包裹了许多层。袭,重叠。
有一遭最奇异的,乃是上皇登极,恩典下颁,致仕官皆得迁授一级,宣 议郎加迁宣德郎。敕下之日,正遇着他的生辰,亲戚朋友来贺喜的,满 坐堂中。是日天气大寒,酒席中放下此盆,洒水在内,须臾凝结成象, 却是一块山石上,坐着一个老人,左边一龟,右边一鹤,俨然是一幅寿 星图。满堂饮酒的,无不喜跃赞叹。内中有知今识古的士人,议论道: “此是瓦器,无非凡火烧成,不是甚么天地精华,五行间气结就的。有 此异样,理不可晓,诚然是件罕物。”又有小人辈胁肩谄笑,掇臀捧屁, 称道:“分明万寿无疆之兆,不是天下大福人,也不能勾有此异宝。” 当下尽欢而散。
此时万氏又富又贵,又与皇亲国戚联姻,豪华无比,势焰非常,尽 道是用不尽的金银,享不完的福禄了。谁知过眼云烟,容易消歇。宣德 郎万延之死后,第三儿子补三班的也死了。驸马家里见女婿既死,来接 他郡主①回去,说道万家家资多是都尉府中带来的,伙着二三十男妇,内 外一抢,席卷而去。万家两个大儿子只好眼睁睁看他使势行凶,不敢相 争,内财一空。所有低洼田千顷,每遭大水淹没,反要赔粮,巴不得推 与人了倒干净,凭人占去。家事尽消,两子寄食亲友,流落而终。此宝 盆被驸马家取去,后来归了蔡京太师②。识者道:“此盆结冰成花,应着 万氏之富犹如冰花一般,原非坚久之象,乃是不祥之兆。”然也是事后 如此猜度,当他盛时那个肯是这样想?敢是这样说?直待后边看来,真 个是如同一番春梦。
所以古人寓言,做着《邯郸梦记》、《樱桃梦记》③,尽是说那富贵
繁华直同梦境。却是一个人做得一个梦了却一生,不如庄子说那牧童做 梦,日里是本相,夜里做王公,如此一世,更为奇特。听小子敷演来看。
人世原同一梦,梦中何异醒中? 若果夜间富贵,只算半世贫穷。
话说春秋时鲁国曹州有座南华山,是宋国商丘小蒙城庄子休流寓来 此,隐居著书,得道成仙之处。后人称庄子为南华老仙,所著书就名为
《南华经》,皆因此起。彼时山畔有一田舍翁,姓莫,名广,专以耕种
为业。家有肥田数十亩,耕牛数头,工作农夫数人,茅檐草屋,衣食丰 足,算做山边一个土财主。他并无子嗣,与庄家老姥夫妻两个早夜算计 思量,无非只是耕田锄地,养牛牧猪之事。有几句诗单道田舍翁的行径:
田舍老翁性夷逸,僻向小山结幽室。生意不满百亩田,力耕水耨艰为食。春晚 喧喧布谷鸣,春云霭霭檐溜滴。呼童载犁躬负锄,手牵黄犊头戴笠。一耕不自已, 再耕还自力。三耕且插苗,看看秀而硕。夏耘勤勤秋复来,禾黍如云堪刈铚①。担箩
① 郡主——宋代称诸王之女为郡主,这里当是借称。
② 蔡京太师——蔡京,字元长,北宋末年的权臣,崇宁元年(1102)为右仆射,旋拜太师,以复新法为名, 排除异己,加重剥削,被时人称为“六贼”之首。太师,是一种特殊待遇表示恩宠的最高官衔。
③ 《邯郸梦记》、《樱桃梦记》——《邯郸梦记》为明汤显祖所撰戏曲,据唐沈既济的传奇小说《枕中记》 改编。《樱花梦记》为明陈与郊所撰戏曲,据《太平广记》卷二百八十一《樱桃青衣》改编。
① 刈铚(y ìzhì义至)——两种镰刀名,这里作动词用,意为收割。
负囊纷敛归,仓盈囷满居无隙。教妻囊酒赛田神②,烹羊宰豚享亲戚。击鼓咚咚乐未 央,忽看玉兔东方白。
那个莫翁勤心苦胝,牛畜渐多,庄农不足,要寻一个童儿,专管牧 养。
其时本处有一个小厮儿,祖家姓言,因是父母双亡,寄养在人家, 就叫名寄儿。生来愚蠢,不识一字,也没本事做别件生理,只好出力做 工度活,一日在山边拔草,忽见一个双丫髻的道人走过,把他来端相了 一回,道:“好个童儿,尽有道骨。可惜痴性颇重,苦障未除。肯跟我 出家么?”寄儿道:“跟了你,怎受得清淡过?”道人道:“不跟我, 怎受得烦恼过?也罢,我有个法儿,教你夜夜快活,你可要学么?”寄 儿道:“夜里快活,也是好的,怎不要学?师父可指教我。”道人道: “你识字么?”寄儿道:“一字也不识。”道人道:“不识也罢,我有 一句真言,只有五个字。既不识字,口传心授,也容易记得。”遂叫他: “将耳朵来,说与你听,你牢记着。”是那五个字?乃是:
婆珊婆演底。
道人道:“临睡时,将此句念上百遍,管你有好处。”寄儿谨记在 心。道人道:“你只依着我,后会有期。”捻着渔鼓、简板①,口唱道情
②,飘然而去。是夜寄儿果依其言,整整念了一百遍,然后睡下。才睡得
着,就入梦境。正是:
人生劳扰多辛苦,已逊山间枕石眠。 况是梦中游乐地,何妨一觉睡千年!
看官牢记话头,这回书一段说梦,一段说真,不要认错了。却说言 寄儿睡去,梦见身为儒生,粗知文义,正在街上斯文气象,摇来摆去。 忽然见个人来说道:“华胥国③王黄榜招贤,何不去求取功名,图个出 身?”寄儿听见,急取官名寄华,恍恍惚惚,不知涂抹了些甚么东西, 叫做万言长策,将去献与国王。国王发与那掌文衡①看阅。寄华使用了些
■蹄金作为贽礼,掌文衡的大悦,说这个文字乃惊天动地之才,古今罕
有,加上批点,呈与国王。国王授为著作郎,主天下文章之事,旗帜鼓 乐,高头骏马,送入衙门到任。寄华此时身子如在云里雾里,好不风骚。 正是:
电光石火梦中身,白马红缨衫色新。
② 赛田神——古时遗俗,农事毕,陈酒食以祭田神,相与饮酒作乐,也叫“赛社”。
① 渔鼓、简板——均为打击乐器。渔鼓也叫“竹琴”,竹筒为体,长二尺馀,筒底蒙皮,手敲发音。简板 由两根二尺馀长的竹片组成,用手夹击发音。渔鼓简板合用,以伴奏“道情”。
② 道情——源于唐代道士所唱的“经韵”,南宋时开始用渔鼓和简板伴奏,流传也越来越广。
③ 华胥国——传说中的国名。据《列子·黄帝》载,黄帝曾梦游华胥氏之国,其国无师长,其民无嗜欲。
① 掌文衡——谓掌管文章试士取舍权衡的人。
我贵我荣君莫羡,做官何必读书人!
寄华跳下得马,一个虚跌,惊将醒来。擦擦眼看一看,仍睡在草铺 里面,叫道:“呸!呸!作他娘的怪。我一字也不识的,却梦见献甚么 策,得做了官,管甚么天下文章。你道是真梦么?且看他怎生应验!” 嗤嗤的还定着性想那光景。
只见平日往来的邻里沙三走将来,叫寄儿道:“寄哥,前村莫老官 家寻人牧牛,你何不投与他家了,省得短趁②,闲了一日便待嚼本。”寄 儿道:“投在他家可知好哩!只是没人引我去。”沙三道:“我昨日已 与他家说过你了,今日我与你同去,只要写下文券就成了。”寄儿道: “多谢美情指引则个。”两个说说话话,一同投到莫家来。莫翁问其来 意,沙三把寄儿勤谨过人,愿投门下牧养,说了一遍。莫翁看寄儿模样 老实,气力粗夯,也自欢喜,情愿雇倩③,叫他写下文券。寄儿道:“我 须不识字,写不得。”沙三道:“我写了,你画个押罢。”沙三曾在村 学中读过两年书,尽写得几个字,便写了一张“情愿受雇,专管牧畜” 的文书,虽有几个不成的字儿,意会得去也便是了。后来年月之下要画 个押字,沙三画了,寄儿拿了一管笔,不知左画是右画是。自想了暗笑 道:“不知昨夜怎的献了万言长策来!”捻着笔千斤来重,沙三把定了 手,才画得一个十字。莫翁当下发了一季工食,着他在山边草房中住宿, 专管牧养。寄儿领了钥匙,与沙三同到草房中。寄儿谢了沙三些常例媒 钱,是夜就在草房中宿歇。依着道人念过五字真言百遍,倒翻身便睡。
看官,你道从来只有说书的续上前因,那有做梦的接着前事?而今
煞是古怪,寄儿一觉睡去,仍旧是昨夜言寄华的身分,顶冠束带,新到 著作郎衙门升堂理事。只见跄跄跻跻①一群儒生,将着文卷,多来请教。 寄华一一批答。好的歹的,圈的抹的,发将下去,纷纷争看。众人也有 服的,也有不服的,喧哗闹嚷起来。寄华发出规条,分付多要遵绳束, 如不伏者,定加鞭笞。众儒方弭耳拱听,不敢放肆,俱各从容雅步,逡 巡而退。是日同衙门官摆着公会筵席,特贺到任。美酒嘉肴,珍羞百味, 歌的歌,舞的舞,大家尽欢。直吃到斗转参横,才得席散,回转衙门里 来。
那边就寝,这边方醒,想着明明白白记得的,不觉失笑道:“好怪
么!那里说起?又接着昨日的梦,身做高官,管着一班士子,看甚么文 字!我晓得文字中吃的不中吃的?落得吃了些酒席,倒是快活。”起来 抖抖衣服,看见褴褛,叹道:“不知昨夜的袍带多在那里去了!”将破 布袄穿着停当,走下得床来,只见一个庄家老苍头,奉着主人莫翁之命, 特来交盘②牛畜与他。一群牛共有八九只,寄儿逐只看相,用手去牵他鼻 子。那些牛不曾认得寄儿,是个面生的,有几只驯扰不动,有几只奔突 起来。老苍头将一条皮鞭付与寄儿,寄儿赶去,将那奔突的牛两三鞭打
② 短趁——打短工。
③ 雇倩——雇用。倩,请。
① 跄跄跻(jī基)跻——犹如说整整齐齐,形容衣帽鲜明,步趋有节。此即《诗·大雅·公刘》“跄跄济 济”,朱熹注:“有威仪貌。”
② 交盘——交割事物、交代手续。盘,清点。
去。那些牛不敢违拗,顺顺被寄儿牵来,一处拴着,寄儿慢慢喂放。老 苍头道:“你新到吾主翁家来,我们该请你吃三杯。昨日已约下沙三哥 了,这早晚他敢就来。”说未毕,沙三提了一壶酒,一个篮——篮里一 碗肉,一碗芋头,一碟豆——走将来。老苍头道:“正等沙三哥来商量 吃三杯,你早已办下了,我补你分罢。”寄儿道:“甚么道理要你们破 钞?我又没得回答处,我也出个分在内罢了。”老苍头道:“甚么大事, 直得这个商量?我们尽个意思儿罢。”三人席地而坐,吃将起来。寄儿 想道:“我昨夜梦里的筵席好不齐整,今却受用得这些东西,岂不天地 悬绝?”却是怕人笑他,也不敢把梦中事告诉与人。正是:
对人说梦,说听皆痴。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寄儿酒量元浅,不十分吃得多,饮了一杯,有些醺意。两人别去, 寄儿就在草地上一眠,身子又到华胥国中去。国王传下令旨:访得著作 郎能统率多士,绳束严整,特赐锦衣冠带一袭,黄盖一顶,导从鼓吹一 部。出入鸣驺①,前呼后拥,好不兴头。忽见四下火起,忽然惊觉,身子 在地上眠着,东方大明,日轮红焰焰钻将出来了。
起来吃些点心,就骑着牛四下里放草。那日色在身上晒得热不过,
走来莫翁面前告诉。莫翁道:“我这里原有蓑笠一副,是牧养的人一向 穿的。又有短笛一管,也是牧童的本等。今拿出来交付与你。你好好去 看养,若瘦了牛畜,要与你说话的。”牧童道:“再与我一把伞遮遮身 便好。若只是笠儿,只遮得头,身子须晒不过。”莫翁道:“那里有得 伞?池内有的是大荷叶,你日日摘将来遮身不得?”寄儿唯唯,受了蓑 笠、短笛,果在池内摘张大荷叶擎着,骑牛前去。牛背上自想道:“我 在华胥国里是贵人,今要一把日照①也不能勾了,却叫我擎着荷叶遮身!” 猛然想道:“这就是梦里的黄盖了,蓑与笠就是锦袍官帽了!”横了笛 吹了两声,笑道:“这可不是一部鼓吹么?我而今想来,只是睡的快活。” 有诗为证: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 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自此之后,但是睡去,就在华胥国去受用富贵;醒来只在山坡去处 做牧童。无日不如此,无梦不如此,不必逐日逐夜件件细述。但只拣有 些光景的,才把来做话头。
一日,梦中国王有个公主要招赘驸马。有人启奏:“著作郎言寄华 才貌出众,文彩过人,允称此选。”国王准奏,就着传旨:钦取著作郎 为驸马都尉,尚范阳公主。迎入驸马府中成亲,灯烛辉煌,仪文璀璨,
① 鸣驺(zōu 邹)——大官出行,有骑马的侍从喝道,称“鸣驺”。鸣,喝道,使行人避让。驺,骑马的
侍从。
① 日照——即伞。
好不富贵。有《贺新郎》②词为证:
瑞气笼清晓。卷珠帘、次第笙歌,一时齐奏。无限神仙离蓬岛,凤驾鸾车初到。 见拥个、仙娥窈窕。玉佩叮珰风缥缈,望娇姿、一似垂杨袅。天上有,世间少。
那范阳公主生得面长耳大,曼声善啸,规行矩步,颇会周旋。寄华 身为王婿,日夕公主之前对案而食,比前受用,更加贵盛。
明日睡醒,主人莫翁来唤,因为家中有一匹拽磨的牝驴儿,一并交 与他牵去喂养。寄儿牵了,暗笑道:“我夜间配了公主,怎生■赫①!却 今日来弄这个买卖,伴这个众生②!”跨在背上打点也似骑牛的骑了到山 边去,谁知骑上了背,那驴儿只是团团而走,并不前进,盖因是平日拽 的磨盘走惯了。寄儿没奈何,只得跳下来,打着两鞭,牵着前走。从此 又添了牲口,恐怕走失,饮食无暇,只得备了干粮,随着四处牧放。莫 翁又时时来稽查,不敢怠慢一些儿。辛苦一日,只图得晚间好睡。
是夜又梦见在驸马府里,正同着公主欢乐,有邻邦玄菟、乐浪二国 前来相犯,华胥国王传旨,命驸马都尉言寄华讨议退兵之策。言寄华聚 着旧日著作衙门一干文士到来,也不讲求如何备御,也不商量如何格斗, 只高谈正心诚意,强邻必然自服。诸生之中也有情愿对敌的,多退着不 用。只有两生献策:他一个到玄菟,一个到乐浪,舍身往质,以图讲和。 言寄华大喜,重发金帛,遣两生前往。两生屈己听命,饱其所欲,果然 那两国不来。言寄华夸张功绩,奏上国王。国王大悦,叙录军功,封言 寄华为黑甜乡侯,加以九锡③,身居百僚之上,富贵已极。有诗为证:
当时魏绛④主和戎,岂是全将金币供? 厥后宋人偏得意,一班道学自雍容。
言寄华受了封侯锡命,绿韨⑤衮冕,鸾路乘马,彤弓卢矢,左建朱钺, 右建金戚,手执圭瓒,道路辉煌。自朝归第,有一个书生叩马上言道: “日中必昃,月满必亏。明公功名到此,已无可加,急流勇退,此其时 矣。直待福过灾生,只恐悔之无及。”言寄华此时志得意满,那里听他? 笑道:“我命中生得好,自然富贵逼人,有福消受,何须过虑?只管目 前享用勾了。寒酸见识,晓得甚么!”大笑坠车,吃了一惊,醒将起来。 点一点牛数,只叫得苦,内中不见了二只。山前山后,到处寻访迹 踪,元来一只被虎咬伤,死在坡前;一只在河中吃水,浪涌将来,没在 河里。寄儿看见,急得乱跳道:“梦中甚么两国来侵,谁知倒了我两头
② 《贺新郎》——此词本书卷二十五亦引,与之订正,此处“卷珠帘”下漏“次第笙歌”,“娇姿”上漏
“望”字,今据补。
① 烜(xuān 宣)赫——气势很盛。
② 众生——吴方言,畜牲,也泛指禽兽。
③ 九锡——古代帝王赐给有大功权臣的九种物品。据《公羊传》何休注:“礼有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 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弓矢,八曰鈇钺,九曰■■。”
④ 魏绛——春秋时晋国大夫,曾力主与戎族和好,被晋悼公采纳。
⑤ 韨(fú弗)——系印玺的带子。
牲口!”急去报与莫翁。莫翁听见,大怒道:“此乃你的典守,人多说 你只是贪睡,眼见得坑了我头口!”取过扁担来要打。寄儿负极,辩道: “虎来时牛尚不敢敌,况我敢与他争夺,救得转来的?那水中是牛常住 之所,波浪涌来,一时不测,也不是我力挡得住的。”莫翁虽见他辩得 也有些理,却是做家心重的人,那里舍得两头牛死?怒吽吽①不息,定要 打匾担十下。寄儿哀告讨饶,才饶得一下,打到九下住了手。寄儿泪汪 汪的走到草房中,摸摸臀上痛处道:“甚么九锡九锡,倒打了九下屁股!” 想道:“梦中书生劝我歇手,难道教我不要看牛不成?从来说梦是反的, 梦福得祸,梦笑得哭。我自念了此咒,夜夜做富贵的梦,所以日里倒吃 亏。我如今不念他了,看待怎的!”
谁知这样作怪,此咒不念,恐怖就来。是夜梦境,范阳公主疽发于 背,偃蹇不起。寄华尽心调治未痊。国中二三新进小臣逆料公主必危, 寄华势焰将败,摭拾②前过,纠弹一本,说他御敌无策,冒滥居功,欺君 误国许多事件。国王览奏大怒,将言寄华削去封爵,不许他重登著作堂, 锁去大窖边听罪,公主另选良才别降①。令旨已下,随有两个力士,将锒 铛②锁了言寄华,到那大粪窖边墩着。寄华看那粪积狼籍,臭不堪闻,叹 道:“我只道到底富贵,岂知有此恶境乎?书生之言,今日验矣。”不 觉号咷恸哭起来。
这边噙泪而醒,啐了两声道:“作你娘的怪!这番做这样恶梦。”
看视牲口,那匹驴子蹇卧地下,打也打不起来。看他背项之间,乃是绳 损处烂了老大一片趷■。寄儿慌了道:“前番倒失了两头牛,打得苦恼。 今这众生又病害起来,万一死了,又是我的罪过。”忙去打些水来,替 他澡洗腐肉。再去拔些新鲜好草来喂他。拿着锲刀③,望山前地上下手斫 时,有一科草甚韧,刀斫不断。寄儿性起,连根一拔,拔出泥来。泥松 之处,露出石板,那草根还缠缠绕绕绊在石板缝内。寄儿将锲刀撬将开 来,板底下是个周围石砌就的大窖,里头多是金银。寄儿看见慌了手脚, 擦擦眼道:“难道白日里又做梦么?”定睛一看,草木树石,天光云影, 眼前历历可数,料道非梦。便把锲刀草蔀④一撩,道:“还干那营生么?” 取起五十多两一大锭在手,权把石板盖上,仍将泥草遮覆,竟望莫翁家 里来。
见莫翁,未敢竟说出来,先对莫翁道:“寄儿蒙公公相托,一向看
牛不差。近来时运不济,前日失了两牛,今蹇驴又生病,寄儿看管不来。 今有大银一锭,纳与公公,凭公公除了原发工银,馀者给还寄儿为度日 之用。放了寄儿,另着人牧放罢。”莫翁看见是锭大银,吃惊道:“我 田家人苦积勤攒了一世,只有些零星碎银,自不见这样大锭。你却从何 处得来?莫非你合着外人做那不公不法的歹事?你快说个明白。若说得 来历不明,我须把你送出官府,究问下落。”寄儿道:“好教公公得知,
① 怒吽(hǒu 吼)吽——意通“怒吼吼”。吽,牛鸣。
② 摭(zhí直)拾——搜集,收取。
① 别降——犹言别嫁。公主是皇家,地位总比夫家高,故称嫁为“降”。
② 锒铛——锁犯人的铁链。
③ 锲刀——即镰刀。
④ 草蔀(bù部)——草编的筐、篓一类容器。
这东西多哩,我只拿得他一件来看样。”莫翁骇道:“在那里?”寄儿 道:“在山边一个所在,我因斫草掘着的。今石板盖着哩。”莫翁情知 是藏物,急叫他不要声张,悄悄问寄儿,到那所在来。寄儿指与莫翁, 揭开石板来看,果是一窖金银,不计其数。莫翁喜得打跌,拊着寄儿背 道:“我的儿!偌多金银东西,我与你两人一生受用不尽。今番不要看 牛了,只在我庄上吃些安乐茶饭,掌管帐目。这些牛只,另自雇人看管 罢。”两人商量,把个草蔀来,里外用乱草补塞,中间藏着窖中物事。 莫翁前走,寄儿驮了后随。运到家中放好,仍旧又用前法去取。不则一 遭,把石窖来运空了。莫翁到家,欢喜无量,另叫一个苍头去收拾牛只。 是夜就留寄儿在家中宿歇,寄儿的床铺多换齐整了。寄儿想道:“昨夜 梦中吃苦,谁想粪窖正应着发财,今日反得好处。果然梦是反的。我要 那梦中富贵则甚?那五字真言不要念他了。”
其夜睡去,梦见国王将言寄华家产抄没,发在养济院中度日。只见 前日的扣马书生高歌将来道:
落叶辞柯,人生几何?六战国而漫流人血,三神山而杳隔鲸波。①任夸百斛明珠, 虚延遐算。若有一卮芳酒,且共高歌。
寄华闻歌,认得其人,邀住他道:“前日承先生之教,不能 依从,今日至于此地。先生有何高见,可以救我?”那书生不 慌不忙,说出四句来道:
颠颠倒倒,何时局了?遇着漆园①,还汝分晓。
说罢,书生飘然而去。寄华扯住不放,被他袍袖一摔,闪得 一跌,即时惊醒。张目道:“还好,还好,一发没出息,弄到 养济院里去了。” 须臾,莫翁走出堂中。元来莫翁因得了金银,晚间对老姥说道:“此
皆寄儿的造化掘着的,功不可忘。我与你没有儿女,家事无传。今平地
空得来许多金银,难道好没取得他的?不如认义他做个儿子,把家事付 与他,做了一家一计,等他养老了我们。
这也是我们知恩报恩处。”老姥道:“说得有理。我们眼前没个传
家的人,别处平日地寻将来,要承当家事,我们也气不干。今这个寄儿, 他见有着许多金银付在我家,就认义他做了儿子,传我家事,也还是他 多似我们的,不叫得过分。”商量已定,莫翁就走出来,把这意思说与 寄儿。寄儿道:“这个折杀小人,怎么敢当?”莫翁道:“若不如此, 这些东西我也何名享受你的?我们两老口议了一夜,主意已定,不可推 辞。”寄儿没得说,当下纳头拜了四拜,又进去把老姥也拜了。自此改 姓名为莫继,在莫家庄上做了干儿子。
本是驴前厮养,今为舍内螟蛉②。
① “六战国”二句——言世上列国纷争,死人无数,只有海上三仙山才是安乐世界。“六战国”指战国时期
的六国。“三神山”指传说中东海仙人所居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山。
① 漆园——古地名,一般认为在河南省商丘市北。庄子曾为蒙漆园吏,这里借指庄子。
何缘分外亲热?只看黄金满籝③。
却是此番之后,晚间睡去,就做那险恶之梦,不是被火烧水没,便 是被盗劫官刑。初时心里道:“梦虽不妙,日里落得好处,不像前番做 快活梦时,日里受辛苦。”以为得意。后来到得夜夜如此,每每惊魇不 醒,才有些慌张,认旧念取那五字真言,却不甚灵了。你道何故?只因 财利迷心,身家念重,时时防贼发火起,自然梦魂颠倒。怎如得做牧童 时,无忧无虑,饱食安眠,夜夜梦里逍遥,享那王公之乐。莫继要寻前 番梦境,再不能勾,心里鹘突①,如醉如痴,生出病来。
莫翁见他如此,要寻个医人来医治他。只见门前有一个双丫髻的道 人走将来,口称善治人间恍惚之症。莫翁接到厅上,教莫继出来相见, 元来正是昔日传与真言的那个道人。见了莫继,道:“你的梦还未醒么?” 莫继道:“师父,你前者教我真言,我不曾忘了。只是前日念了,夜夜 受用。后来因夜里好处,多应着日里歹处,一程儿不敢念,便再没快活 的梦了。而今就念煞也无用了,不知何故?”道人道:“我这五字真言, 乃是主夜神咒。《华严经》②云:
善财童子参善知识③,至阎浮提摩竭提国迦毗罗城,见主夜神,名曰婆珊婆演底。 神言:我得菩萨破一切生痴暗法,光明解脱。
所以持念百遍,能生欢喜之梦。前见汝苦恼不过,故使汝梦中快活。 汝今日间要享富厚,晚间宜受恐怖,此乃一定之理。人世有好必有歉, 有荣华必有销歇,汝前日梦中岂不见过了么?”莫继言下大悟,倒身下 拜道:“师父,弟子而今晓得世上没有十全的事,要那富贵无干,总来 与我前日封侯拜将一般。不如跟的师父出家去罢。”道人道:“吾乃南 华老仙漆园中高足弟子。老仙道汝有道骨,特遣我来度①汝的。汝既见了 境头,宜早早回首。”莫继遂是长是短述与莫翁、莫姥。两人见是真仙 来度他,不好相留。况他身子去了,遗下了无数金银,两人尽好受用, 有何不可?只得听他自行。
莫继随也披头发,挽做两丫譬,跟着道人云游去了。后来不知所终,
想必成仙了道去了。看官不信,只看《南华真经》有此一段因果。话本 说彻,权作散场。
总因一片婆心,日向痴人说梦。 此中打破关头,棒喝②何须拈弄。
② 螟蛉——稻螟蛉的幼虫。古人误认蜾蠃蜂养螟蛉为子,因把螟蛉作养子的代称。
③ 籝(y íng 营)——竹笼。
① 鹘突——糊涂。
② 《华严经》——中国佛教宗派华严宗的重要经典。
③ “善财”句——善财童子,佛教菩萨名,亦简称“善财”。善知识,名师;佛教传说善财曾南行参访五十 三位名师。
① 度——佛教以离俗出生死为“度”,道教亦通用,意即引导出家。
② 棒喝——佛教禅宗用语,是师父接待初入佛门者的手段之一,即对禅僧所问,不用语言回答,而用棒打,
二刻拍案惊奇卷之二十
贾廉访赝行府牒 商功父阴摄江巡
诗曰: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 总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
这四句乃是唐人之诗,说天下多是势利之交,没有黄金成不得相交。 这个意思,还说得浅。不知天下人但是见了黄金,连那一向相交人也不 顾了。不要说相交的,总是至亲骨肉,关着财物面上,就换了一条肚肠, 使了一番见识,当面来弄你,算计你。几时见为了亲眷,不要银子做事 的?几曾见眼看亲眷富厚,不想来设法要的?至于撞着有些不测事体, 落了患难之中,越是平日往来密的,头一场先是他骗你起了。
直隶常州府武进县有一个富户,姓陈,名定。有一妻一妾,妻巢氏, 妾丁氏。妻已中年,妾尚少艾①。陈定平日情分,在巢氏面上淡些,在丁 氏面上浓些,却也相安无说。巢氏有兄弟巢大郎,是一个鬼头鬼脑的人, 奉承得姊夫、姊姊好,陈定托他掌管家事。他内外揽权,百般欺侵,巴 不得姊夫有事,就好科派②用度,落来肥家。一日,巢氏偶染一病。大凡 人病中性子,易得惹气。又且其夫有妾,一发易生疑忌,动不动就呕气, 说道:“巴不得我死了,让你们自在快乐,省做你们眼中钉!”那陈定 男人家心性,见大娘子有病在床,分外与小老婆肉麻的榜样,也是有的。 遂致巢氏不堪,日逐嗔恼骂詈。也是陈定与丁氏合该悔气,平日既是好 好的,让他是个病人,忍耐些个罢了。陈定见他聒絮不过,回答他几句 起来。巢氏倚了病势,要死要活的,颠①了一场。陈定也没好气的,也不 来管他好歹。巢氏自此一番,有增无减。陈定慌了,竭力医祷无效,丁 氏也自尽心伏侍。争奈病痛犯拙,毕竟不起,呜呼哀哉了。
陈定平时家里饱暖,妻妾享用,乡邻人忌克②他的多,看想他的也不
少。今闻他大妻已死,有晓得他病中相争之事的,来挑着巢大郎道:“闻 得令姊之死,起于妻妾相争。你是他兄弟,怎不执命告他?你若进了状, 我邻里人家少不得要执结人命虚实,大家有些油水。”巢大郎是个乖人, 便道:“我终日在姊夫家里走动,翻那面皮不转。不若你们声张出首, 我在里头做好人,少不得听我处法,我就好帮衬你们了。只是你们要硬 着些,必是到得官,方起发得大钱。只说过了:处来要对分的。”邻里 人道:“这个当得。”两下写开合同。果然邻里间合出③三四个要有事、 怕太平的人来,走到陈定家里喧嚷,说人命死得不明,必要经官,入不
用口喝,以验其根机利钝。
① 少艾——年轻漂亮。艾,美好。
② 科派——支配,多指钱财的支派花用。
① 颠——通“癫”,引伸为大吵大闹。
② 忌克——嫉妒。
③ 合出——纠合、拼凑。
得殓。巢大郎反在里头劝解,私下对陈定说:“我是亲兄弟,没有说话, 怕他外人怎的?”陈定谢他道:“好舅舅,你退得这些人,我自重谢你。” 巢大郎即时扬言道:“我姊姊自是病死的,有我做兄弟的在此,何劳列 位多管?”邻里人自有心照,晓得巢大郎是明做好人之言,假意道:“你 自私受软口汤①,倒来吹散我们!我们自有说话处。”一哄而散。陈定心 中好不感激巢大郎,怎知他却暗里串通地方,已自出首武进县了。
武进县知县是个贪夫。其时正有个乡亲在这里打抽丰②,未得打发, 见这张首状是关着人命,且晓得陈定名字,是个富家,要在他身上设处 些,打发乡亲起身。立时准状,佥牌来拿陈定到官,不繇分说,监在狱 中。陈定急了,忙叫巢大郎到监门口与他计较,叫他快寻分上③。巢大郎 正中机谋,说道:“分上固要,原首人等也要洒派④些,免得他每做对头, 才好脱然无累。”陈定道:“但凭舅舅主张,要多少时,我写去与小妾, 教他照数付与舅舅。”巢大郎道:“这个定不得数,我去用看,替姊夫 省得一分是一分。”陈定道:“只要快些完得事,就多着些也罢了。” 巢大郎别去,就去寻着了这个乡里,与他说倒⑤了银子,要保全陈定无事。 陈定面前说了一百两,取到了手,实与得乡里四十两。乡里是要紧归去 之人,挑得篮里便是菜⑥,一个信送将进去,登时把陈定放了出来。巢大 郎又替他说合地方邻里,约费了百来两银子,尽皆无说。少不得巢大郎 又打些虚帐,又与众人私下平分,替他做了好些买卖,当官归结了。
乡里得了银子,当下动身回去。巢大郎贪心不足,想道:“姊夫官
事,其权全在于我,要息就息。前日乡里分上,不过保得出狱,何须许 多银子?他如今已离了此处,不怕他了。不免赶至中途,倒他的出来。” 遂不通陈定知道,竟连夜赶到丹阳。撞见乡里正在丹阳写轿①,一把扭住, 讨取前物。乡里道:“已是说倒见效过的,为何又来翻帐?”巢大郎道: “官事问过,地方原无词说,尸亲愿息,自然无事的。起初无非费得一 保,怎值得许多银子?”两不相服,争了半日。巢大郎要死要活,又要 首官。那个乡里是个有体面的,忙忙要走路,怎当得如此歪缠?恐怕惹 事,忍着气,拿出来还了他。巢大郎千欢万喜转来了。
乡里受了这场亏,心里不甘,稍个便信,把此事告诉了武进县知县。
知县大怒,出牌重问,连巢大郎也标在牌上,说他私和人命,要拿来出 气。巢大郎虚心,晓得是替乡里报仇,预先走了。只苦的是陈定,一同 妾丁氏,俱拿到官,不繇分说,先是一顿狠打,发下监中。出牌吊尸, 叫集了地方人等,简验起来。陈定不知是那里起的祸,没处设法一些手
① 软口汤——犹如俗话所说“吃了人家的嘴软”,意谓私受了好处而不得不帮人说话。
② 打抽丰——亦作“打秋风”,指利用关系向人索取财物。郎瑛《七修类稿》:“米芾札中有‘抽丰’二 字,即世云‘秋风’之义,盖彼处丰稔,往抽分之耳。”
③ 分上——人情、面子。
④ 洒派——分派、分摊。
⑤ 说倒——说定。
⑥ 挑得篮里便是菜——吴方言,意谓不论多少,有所得就行。《何典》:“拾到篮中便是菜,得开怀处且 开怀。”
① 写(xiè卸)轿——意谓把轿上的东西解取或拿下来。写,通“卸”。
脚。知县是有了成心的,只要从重坐罪,先分付仵作②,报伤要重。仵作 揣摩了意旨,将无作有,多报的是拳殴脚踢、致命伤痕。巢氏幼时喜吃 甜物,面前牙齿落了一个,也做了硬物打落之伤。竟把陈定问了斗殴杀 人之律,妾丁氏威逼期亲③尊长致死之律,各问绞罪。陈定央了几个分上 来说,只是不听。
丁氏到了女监,想道:“只为我一身,致得丈夫受此大祸。不若做 我一个不着,好歹出了丈夫。”他算计定了,解审察院,见了陈定,遂 把这话说知。当官招道:“不合与大妻厮闹,手起凳子,打落门牙,即 时晕地身死,并与丈夫陈定无干。”察院依口词驳将下来。刑馆再问, 丁氏一口承认。丁氏晓得有了此一段说话在案内了,丈夫到底脱罪。然 必须身死,问官方肯见信,作做实据,游移不得,亦且丈夫可以速结。 是夜在监中自缢而死。狱中呈报,刑馆看详巢氏之死,即系丁氏生前招 认下手,今已惧罪自尽,堪以相抵,原非死后添情推卸。陈定止断杖赎 发落。
陈定虽然死了爱妾,自却得释放,已算大幸,一喜一悲。到了家内, 方才见有人说巢大郎许多事迹:“这件是非,全是他起的,在里头打偏 手使用,得了偌多东西,还不知足,又去知县乡里处拔短梯①,故重复弄 出这个事来。他又脱身走了,枉送了丁氏一条性命。”陈定想着丁氏舍 身出脱他罪一段好情,不觉越恨巢大郎得紧了。只是逃去未回,不得见 面。
后来知县朝觐去了,巢大郎已知陈定官司问结,放胆大了,喜气洋
洋转到家里。只道陈定还未知其奸,照着平日光景,前来探望。陈定虽 不说破甚么,却意思冷淡了好些。巢大郎也看得出,且喜财物得过,尽 勾几时的受用,便姊夫怪了,也不以为意。岂知天理不容。自见了姊夫 归家来,他妻子便癫狂起来,口说的多是姊姊巢氏的说话,嚷道:“好 兄弟!我好端端死了,只为你要银子,致得我粉身碎骨,地下不宁。你 快超度我便罢,不然,我要来你家作祟,领两个人去。”巢大郎惊得只 是认不是讨饶,去请僧道念经设醮。安静得两日,又换了一个声口道: “我乃陈妾丁氏。大娘病死,与我何干?为你家贪财,致令我死于非命。 今须偿还我!”巢大郎一发惧怕,烧纸拜献,不敢吝惜,只求无事。怎 当得妻妾两个,推班出色①,递换来扰,不勾几时,把所得之物干净弄完, 宁可赔了些。又不好告诉得人,姊夫那里又不作准了,恹恹气色,无情 无绪,得病而死。此是贪财害人之报。
可见财物一事,至亲也信不得,上手就骗害的。小子如今说着宋朝 时节一件事,也为至亲相骗,后来报得分明,还有好些希奇古怪的事, 做一回正话。
利动人心不论亲, 巧谋赚取橐中银。 直从江上巡回日,始信阴司有鬼神。
② 仵作——官署中检验死伤的吏役。
③ 期(jī基)亲——意犹嫡亲,直系亲属。期,期服,服丧一年,指近亲关系。
① 拔短梯——吴方言,已约定,后又失信毁约,谓之拔短梯。《太仓州志》:“许物不偿曰拔短梯。”
① 推班出色——轮番出尝文替而来。
却说宋时靖康之乱,中原士大夫纷纷避地,大多尽入闽广之间。有
个宝文阁②学士贾谠之弟贾谋,以勇爵入官,宣和年间曾为诸路廉访使者
③。其人贪财无行,诡诈百端,移来岭南,寓居德庆府④。其时有个济南 商知县,乃是商侍郎之孙,也来寄居府中。商知县夫人已死,止有一小 姐,年已及笄。有一妾,生二子,多在乳抱。家赀颇多,尽是这妾掌管, 小姐也在里头照料,且自过得和气。贾廉访探知商家甚富,小姐还未适 人,遂为其子贾成之纳聘,取了过门。后来商知县死了,商妾独自一个 管理内外家事,抚养这两个儿子。商小姐放心不下,每过十来日即到家 里,看一看两个小兄弟;又与商妾把家里遗存黄白东西在箱匣内的,查 点一查点;及逐日用度之类,商量计较而行。习以为常。
一日商妾在家,忽见有一个承局①打扮的人来到堂前,口里道:“本 府中要排天中节②,是合府富家大户金银器皿、绢段绫罗,尽数关借一用, 事毕一一付还。如有隐匿不肯者,即拿家属问罪,财物入官。有一张牒 文③在此。”商妾颇认得字义,见了府牒,不敢不信。却是自家没有主意, 不知该应怎的,回言道:“我家没有男子正人,哥儿们又小,不敢自做 主。还要去贾廉访宅上,问问我家小姐与姐夫贾衙内,才好行止。”承 局打扮的道:“要商量快去商量。府中限紧,我还要到别处去催齐回话 的,不可有误。”商妾见说,即差一个当直的到贾家去问。须臾来回言 道:“小人到贾家,入门即撞见廉访相公,问小人来意。小人说要见姐 姐与衙内。廉访相公道:‘见他怎的?’小人把这里的事说了一遍,廉 访相公道:‘府间来借,怎好不与?你只如此回你家二娘子就是。小官 人与娘子处,我替他说知罢了。’小人见廉访是这样说,小人就回来了。 因恐怕家里官府人催促,不去见衙内与姐姐。”商妾见说是廉访相公教 借与他,必是不妨。遂照着牒文所开,且是不少。终久是女娘家见识, 看事不透,不管好歹多搬出来,尽情交与这承局打扮的道:“只望排过 节就发来还了,自当奉谢。”承局打扮的道:“那不消说。官府门中, 岂肯少着人家的东西?但请放心。把这张牒文留下,若有差池,可将此 做执照,当官禀领得的。”当下商妾接了牒文,自去藏好。这承局打扮 的捧着若干东西,欣然去了。
隔了几日,商小姐在贾家来到自家屋里①。走到房中,与商妾相见了,
寒温了一会,照着平时翻翻箱笼看,只见多是空箱,金银器皿之类一些 也不见,倒有一张花边栏纸票在内。拿起来一看,却是一张公牒,吃了 一惊。问商妾道:“这却为何?”商妾道:“几日前有一个承局打扮的, 拿了这张牒文,说府里要排天中节,各家关借东西去铺设。当日奴家心 中疑惑,却教人来问姐姐、姐夫。问的人回来说撞遇老相公,说起道是
② 宝文阁——宋阁名,收藏仁宗和英宗御书、文集的地方,神宗时置学士。
③ 廉访使者——官名,代皇帝侦伺诸路情况。此称始于政和六年(1116),南宋初废罢。
④ 德庆府——治所在今广东省德庆县。
① 承局——宋代殿前司属下将校的名称。此处泛称低级军职。
② 天中节——即“端午节”。吴自牧《梦粱录》卷三:“五月五日天中节。”
③ 牒文——公文。
① 自家屋里——指娘家。
该借的。奴家依言借与他去。这几日望他拿来还我,竟不见来。正要来 与姐姐、姐夫商量了,往府里讨去,可是中②么?”商小姐面如土色,想 道:“有些尴尬。”不觉眼泪落下来道:“偌多东西,多是我爹爹手泽③, 敢是被那个拐的去了,怎的好?我且回家与贾郎计较,查个着实去。” 当下亟望贾家来,见了丈夫贾成之,把此事说了一遍。贾成之道:“这 个姨姨也好笑,这样事何不来问问我们?竟自支分④了去。”商小姐道: “姨姨说来,曾叫人到我家来问,遇着我家相公,问知其事,说是该借 与他。问的人就不来见你我,竟自去回了姨姨,故此借与他去的。”贾 成之道:“不信有这等,我问爹爹则个。”贾成之进去问父亲廉访道: “商家借东西与府中,说是来问爹爹,爹爹分付借他,有此话么?”廉 访道:“果然府中来借,怎好不借?只怕被别人狐假虎威诓的去,这个 却保不得他。”贾成之道:“这等,索向府中当官去告,必有下落。” 遂与商妾取了那纸府牒,在德庆府里下了状子。
府里太守见说其事,也自吃惊。取这纸公牒去看,明知是假造的, 只不知奸人是那个。当下出了一纸文书,给与缉捕使臣,命商家出伍十 贯当官赏钱,要缉捕那作不是的。访了多时,并无一些影响。商家吃这 一闪①,差不多失了万金东西,家事自此消乏了。商妾与商小姐但一说着, 便相对痛哭不住。贾成之见丈人家里零替如此,又且妻子时常悲哀,心 里甚是怜惜,认做自家身上事,到处出力,不在话下。谁知这赚去东西 的,不是别人,正是:
远不远千里,近只在眼前。
看官,你道赚去商家物事的却是那个?真个是人心难测,海水难量, 元来就是贾廉访这老儿。晓得商家有资财,又是孤儿寡妇,可以欺骗。 其家金银什物,多曾经媳妇商小姐盘验,儿子贾成之透明知道。因商小 姐带回数目一本,贾成之有时拿出来看,夸说妻家富饶,被廉访留心, 接过手去,逐项记着。贾成之一时无心,难道有甚么疑忌老子不成?岂 知利动人心,廉访就生出一个计较,假着府里关文,着人到商家设骗。 商家见所借之物多是家中有的,不好推掉,又兼差当值的来,就问着这 个日里鬼,怎不信了?此时商家决不疑心到亲家身上。就是贾成之夫妻 二人,也只说是甚么神棍弄了去,神仙也不诓是自家老子。所以偌多时, 缉捕人那里访查得出?
说话的,依你说,而今为何知道了?看官听说,天下事欲人不知, 除非莫为。廉访拐了这主横财到手,有些毛病出来。俗语道:“偷得爷 钱没使处。”心心念念,要拿出来兑换钱钞使用。争奈多是见成器皿, 若拿出来怕人认得,只得把几件来熔化。又不好托得人,便烧炽了炭, 亲自坯销。销开了,却没处倾成锭子。他心生了一计,将毛竹截了一段 小管,将所销之银倾将下去,却成一个圆饼,将到铺中兑换钱钞。铺中
② 中——成、行。
③ 手泽——原意为手汗所沾润,后借指先人的遗物。
④ 支分——打发。
① 闪——闪失、差错。
看见廉访家里近日使的多是这竹节银,再无第二样。便有时零錾①了将出 来,那圆处也还看得出。心里疑惑,问那家人道:“宅上银两为何却一 色用竹筒铸的?是怎么说?”家人道:“是我家廉访手自坯销,再不托 人的,不知为着甚么缘故。”三三两两,传将开去,道贾家用竹筒倾银 用,煞是古怪。就有人猜到商家失物这件事上去,却是他两家儿女至亲, 谁来执证?不过这些人费得些口舌。有的道:“他们只当一家,那有此 事?”有的道:“官宦人家,怕不会唤银匠倾销物件,却自家动手?必 是碍人眼目的,出不得手,所以如此。况且平日不曾见他这等的,必然 蹊跷。”也只是如此疑猜,没人凿凿说得是不是。至于商家,连疑心也 不当人子,只好含辛忍苦,自己懊悔怨怅,没个处法。缉捕使臣等听得 这话,传在耳朵里,也只好笑笑,谁敢向他家道个不字?这件事只索付 之东流了。只可笑贾廉访堂堂官长,却做那贼的一般的事。
曾记得无名子有诗云:
解贼一金②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 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争多③。
又剧贼郑广④受了招安,得了官位,曾因官员每做诗,他也口吟一首云:
郑广有诗献众官,众官与广一般般。 众官做官却做贼,郑广做贼却做官。今日贾廉访所为,正似此二诗所
言“官人与贼不争多”、“做官却做贼”了。却又施在至亲面上,欺孤
骗寡,尤为可恨。若如此留得东西与子孙受用,便是天没眼睛。看官不 要性急,且看后来报应。
果然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二十年,贾廉访已经身故,贾成之
得了出身①,现做粤西永宁横州通判②。其时商妾长子幼年不育,第二个 儿子唤名商懋,表字功父,照通族排来,行在第六十五,同母亲不住德 庆,迁在临贺③地方,与横州不甚相远。那商功父生性刚直,颇有干才, 做事慷慨,又热心,又和气。贾成之本意怜着妻家,后来略闻得廉访欺 心赚骗之事,越加心里不安,见了小舅子十分亲热。商小姐见兄弟小时 母子伶仃,而今长大知事,也自喜欢他。所以成之在横州衙内,但是小 舅子来,千欢万喜,上百两送他,姐姐又还有私赠,至于与人通关节得 钱的在外。来一次,一次如此。功父奉着寡母过日,靠着贾家姐姐、姐 夫恁地扶持,渐渐家事丰裕起来,在临贺置有田产庄宅,广有生息。又 娶富人之女为妻,规模日大一日,不似旧时母子旅邸荒凉景况。
过了几时,贾成之死在官上。商小姐急差人到临贺地方,接功父商
① 錾(zàn 暂)——凿,这里指将竹节银砸碎。
② 一金——意同下句“一声锣”。金,指锣。
③ 不争多——相差不多。
④ 郑广——不详。
① 出身——为官。
② 横州通判——横州,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横县。通判,州府副长官。
③ 临贺——今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县。
量后事。诸凡停当过,要扶柩回葬。商功父撺掇姐姐道:“总是德庆也 不过客居,原非本籍。我今在临贺,已立了家业,姐姐只该同到临贺, 寻块好地葬了姐夫,就在临贺住下,相傍做人家,也好时常照管,岂非 两便?”小姐道:“我是女人家,又是孑身孀居,巴不得依傍着亲眷, 但得安居,便是住足之地。那德庆也不是我家乡,还去做甚?只凭着兄 弟主张,就在临贺同住了。周全得你姐夫入了土,大事便定,吾心安矣。” 元来商小姐无出,有媵婢生得两个儿子,绝是幼小,全杖着商功父提拨① 行动。当时计议已定,即便收拾家私,一起望临贺进发。少时来到,商 功父就在自己住宅边寻个房舍,安顿了姐姐与两个小外甥。从此两家相 依。功父母亲与商小姐两人,朝夕为伴,不是我到你家,便是你到我家, 彼此无间。
商小姐中年寡居,心贪安逸,又见兄弟能事,是件周到停当,遂把 内外大小之事,多托与他执料,钱财出入,悉凭其手,再不问起数目。 又托他与贾成之寻阴地,造坟安葬,所费甚多。商功父赋性慷慨,将着 贾家之物,作为己财,一律挥霍。虽有两个外甥不是姐姐亲生,亦且乳 臭未除,谁人来稽查得他?商功父正气的人,不是要存私,却也只趁着 兴头,自做自主,像心像意,那里还分别是你的我的?久假不归,连功 父也忘其所以。贾廉访昔年设心拐去的东西,到此仍旧还与商家用度了。 这是羹里来的饭里去,天理报复之常,可惜贾廉访眼里不看得见。
一日,商功父害了伤寒症候,身子热极。忽觉此身飘浮,直出帐顶,
又升屋角,渐渐下来,恣行旷野,茫茫恰像海畔一般,并无一个伴侣。 正散荡间,忽见一个公吏打扮的走来。相见已毕,问了姓名,公吏道: “郎君数未该到此。今有一件公事,郎君合当来看一看,请到府中走走。” 商功父不知甚么地方,跟着这公吏便走。走到一个官府门前,见一个囚 犯,头戴黑帽,颈荷铁枷,絣②在西边两扇门外。仔细看这门,是个狱
门。但见:
阴风惨惨,杀气霏霏。只闻鬼哭神号,不见天清日朗。狰狞隶卒挨肩立,蓬垢 囚徒侧目窥。凭教铁汉销魂,任是狂夫失色。
商功父定睛看时,只见这囚犯絣处,左右各有一个人,执着大扇相 对而立,把大扇一挥,这枷的囚犯叫一声“阿呀”,登时血肉糜烂,淋 漓满地,连囚犯也不见,止剩得一个空枷。少歇须臾,依然如旧。
功父看得浑身打颤,呆呆立着。那个囚犯忽然张目大呼道:“商六 十五哥,认得我否?”功父仓卒间不曾细认,一时未得答应。囚犯道: “我乃贾廉访也。生前做得亏心事颇多,今要一一结证。诸事还一时了 不来。得你到此,且与我了结一件。我昔年取你家财,阳世间偿还已差 不多了,阴间未曾结绝得。多一件,多受一样苦。今日烦劳你写一供状, 认是还足,我先脱此风扇之苦。”说罢,两人又是一扇,仍如起初狼籍 一番。功父好生不忍。因听他适间之言,想起家里事体来道:“平时曾 见母亲说,向年间被人赚去家资万两,不知是谁。后来有人传说是贾廉 访,因为亲眷家,不信有这事。而今听他说起来,这事果然是真了,所
① 提拨——调度,安排。
以受此果报。看他这般苦楚,吾心何安?况且我家受姐夫许多好处,而 今他家家事见在我掌握之中,元来是前缘合当如此。我也该递个结状, 解他这一桩公案了。”就对囚犯说道:“我愿供结状。”囚犯就求傍边 两人取纸笔递与功父。两人见说肯写结状,便停了扇不扇。功父看那张 纸时,原已写得有字。囚犯道:“只消舅舅押个字就是了。”功父依言, 提起笔来写个花押,递与囚犯。两人就伸手来,在囚犯处接了,便喝道: “快进去!”囚犯对着功父大哭道:“今与舅舅别了,不知几时得脱。 好苦!好苦!”一头哭,一头被两个执扇的人赶入狱门。
功父见他去了,叹息了一回,信步走出府门外来。只见起初同来这 个公吏,手执一符,引着卒徒数百,多像衙门执事人役,也有掮旗的, 也有打伞的,前来声喏,恰似接新官一般。功父心疑。那公吏上前行起 礼来,跪着禀白道:“泰山府君道郎君刚正好义,既抵阴府,不宜空回, 可暂充贺江①地方巡按使者。天符已下,就请起程。”功父身不自繇,未 及回答,吏卒前导,已行至江上。空中所到之处,神抵参谒。但见华盖 山、目岩山、白云山、荣山、歌山、泰山、蒙山、独山许多山神,昭潭 洞、平乐溪、考■涧、龙门滩、感应泉、漓江、富江、荔江许多水神, 多来以次相见,待功父以上司之礼,各执文簿呈递。公吏就请功父一一 查勘。查有境中某家肯行好事,积有年数,神不开报,以致久受困穷; 某家惯作歹事,恶贯已盈,神不开报,以致尚享福泽;某家外假虚名, 存心不善,错认做好人,冒受好报;某家迹蒙暧昧,心地光明,错认做 歪人,久行废弃;以至山中虎狼食人,川中波涛溺人,有冥数不该,不 行分别,误伤性命的,多一一诘责,据案部判,随人善恶细微,各彰报 应。诸神奉职不谨,各量申罚。诸神喏喏连声,尽服公平。迤■到封州② 大江口,公吏禀白道:“公事已完,现有福神来迎,明公可回驾了。” 就空中还至贺州,到了家里,原从屋上飞下,走入床中。一身冷汗,飒 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汗出不止,病已好了。
功父伸一伸腰,睁一睁眼,叫声“奇怪”,走下床来。只见母妻两
人,正把玄天上帝画像挂在床边,焚香祷请。元来功父身子眠在床上, 惛惛不知人事,叫问不应,饮食不进,不死不活,已经七昼夜了。母妻 见功父走将起来,大家欢喜道:“全仗圣帝爷爷保佑之力!”功父方才 省得公吏所言“福神来迎”,正是家间奉事圣帝之应。功父对母妻把阴 间所见之事,一一说来。母亲道:“向来人多传说,道是这老儿拐去我 家东西,因是亲家,决不敢疑心。今日方知是真,却受这样恶报。可见 做人在财物上不可欺心如此。”正嗟叹间,商小姐恰好到来,问兄弟的 病信,见说走起来了,不胜欢喜。商功父见了姐姐,也说了阴间所见。 商小姐见说公公如此受苦,心中感动,商议要设建一个醮坛,替廉访解 释罪业。功父道:“正该如此。神明之事,灼然可畏。我今日亲经过的, 断无虚妄。”依了姐姐说,择一个日子,总是做贾家钱钞不着,建启一 场黄箓大醮,超拔商、贾两家亡过诸魂,做了七昼夜道场。功父梦见廉 访来谢道:“多蒙舅舅道力超拔,两家亡魂,俱得好处托生。某也得脱 苦狱,随缘受生去了。”功父看去,廉访衣冠如常,不是前日蓬首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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