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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刻拍案惊奇(下)





① 贺江——源于广西富川瑶族自治县北,流经贺县,南入广东省,至封开县汇入西江。
② 封州——治所在今广东省封开县。

囚犯形容。觉来与合家说着。商小姐道:“我夜来梦见廉访相公,说话 也如此,可知报应是实。”
  功父自此力行善事,敬信神佛。后来年至八十馀,复见前日公吏, 执着一纸文书,前来请功父交代。仍旧卒徒数百人,簇拥来迎,一如前 日梦里江上所见光景。功父沐浴衣冠,无疾而终,自然入冥路为神道矣。


周亲忍去骗孤孀,到此良心已尽亡。 善恶到头如不报,空中每欲借巡江。

二刻拍案惊奇卷之二十一

许察院感梦擒僧 王氏子因风获盗


诗云:


狱本易冤,况于为盗。 若非神明,鲜不颠倒。


  话说天地间事,只有狱情最难测度。问刑官凭着自己的意思,认是 这等了,坐在上面只是敲打。自古道:“棰楚之下,何求不得?”任是 甚么事情,只是招了。见得说道重大之狱,三推六问①。大略多守着现成 的案,能有几个伸冤理枉的?至于盗贼之事,尤易冤人。一心猜是那个 人了,便觉语言、行动件件可疑,越辨越像。除非天理昭彰,显应出来, 或可明白。若只靠着鞠问一节,尽有屈杀了再无说处的。
  记得宋朝隆兴元年②,镇江军将吴超守楚州③,魏胜在东海与虏人④相 抗,因缺军中赏赐财物,遣统领⑤官盛彦来取。别将袁忠押了一担金帛, 从丹阳来到。盛彦到船相拜,见船中白物堆积,笑道:“财不可露白。 今满舟累累,晃人眼目如此。”袁忠道:“官物甚人敢轻觑?”盛彦戏 道:“吾今夜当令壮士来取了去,看你怎地!”袁忠也笑道:“有胆来 取,任从取去。”大家一笑而别。是夜果有强盗二十馀人,跳上船来, 将袁将捆缚,掠取船中银四百锭去了。
次日袁将到帅府中哭告吴帅,说昨夜被统领官盛彦劫去银四百锭,
且被绑缚,伏乞追还究治。吴帅道:“怎见得是盛彦劫去?”袁将道: “前日袁忠船自丹阳来到,盛统领即来相拜,一见银两便已动心,口说 道今夜当遣壮士来取去。袁忠还道他是戏言,不想至夜果然上船劫掠了 四百锭去。不是他是谁?”吴帅听罢,大怒道:“有这样大胆的!”即 着四个捕盗人,将盛彦及随行亲校尽数绑来。军令严肃,谁敢有违?须 臾一干人众绑入辕门,到了庭下。盛统领请问得罪缘繇。吴帅道:“袁 忠告你带领兵校,劫了他船上银四百锭,还说无罪?”盛彦道:“那有 此事?小人虽然卑微,也是个职官,岂不晓得法度,干这样犯死的事?” 袁忠跪下来证道:“你日间如此说了,晚间就失了盗,还推得那里去?” 盛彦道:“日间见你财物太露,故此戏言,岂有当真做起来的?”吴帅 道:“这样事岂可戏得?自然有了这意思,方才说那话。”盛彦慌了道: “若小人要劫他的,岂肯先自泄机?”吴帅怒道:“正是你心动火了, 口里不觉自露。如此大事,料你不肯自招!”喝教用起刑来。盛彦杀猪 也似叫喊冤屈,吴帅那里肯听?只是严加拷掠,备极惨酷。盛彦熬刑不 过,只得招道:“不合见银动念,带领亲兵夜劫是实。”因把随来亲校



① 三推六问——多次审问。
② 隆兴元年——公元 1163 年。隆兴,宋孝宗赵昚年号,1163—1164。
③ 楚州——宋称楚州山阳郡,治所在今江苏省淮安市。
④ 虏人——指金人。
⑤ 统领——武官名,南宋屯驻大军各军的统兵官有统制、同统制、副统制、统领、同统领、副统领等名目。

逐个加刑起来。其间有认了的,有不认的。那不认的,落得多受了好些 刑法,有甚用处?不繇你不胡卢提一概画了招伏。及至追究原赃,一些 无有。搜索行囊已遍,别无踪迹。又把来加上刑法,盛统领没奈何,信 口妄言道:“即时有个亲眷到湖湘,已尽数付他贩鱼米去了。”吴帅写 了口词,军法所系,等不得赃到成狱,三日内便要押赴市曹,先行枭首 示众。盛统领不合一时取笑,到了这个地位。正是:


浑身是口不能言,遍体排牙说不得。


  且说镇江市上有一个破落户,姓王,名林,素性无赖,专一在扬子 江中做些不用本钱的勾当。有妻冶容年少,当垆沽酒,私下顺便结识几 个倬俏的,走动走动。这一日王林出去了,正与邻居一个少年在房中调 情,搂着要干那话。怎当得七岁的一个儿子在房中顽耍,不肯出去。王 妻骂道:“小业种,还不走了出去!”那儿子顽到兴头上,那里肯走? 年纪虽小,也到晓得些光景,便苦毒①道:“你们自要入屄,干我甚事? 只管来碍着我。”王妻见说着病痛,自觉没趣,起来赶去,一顿栗暴②, 叉将出去。小孩子被打得疼了,捧着头,号天号地价哭,口里千入屄、 万入屄的喊。恼得王妻性起,且丢着汉子,抓了一条面杖,赶来打他。 小孩子一头喊,一头跑,急急奔出街心,已被他头上捞了一下。小孩子 护着痛,口里嚷道:“你家干得甚么好事,倒来打我?好端端的灶头拆 开了,偷别人家许多银子,放在里头,遮好了。不要讨我说出来!”呜 哩呜喇的正在嚷处,王妻见说出海底眼,急走出街心拉了进去。
早有做公的听见这话,走去告诉与伙伴道:“小孩子这句话,造不
出来的,必有缘故。目今袁将官失了银四百锭,冤着盛统领劫了,早晚 处决。不见赃物。这个王林乃是惯家,莫不有些来历么?我们且去察听 个消息。”约了五六个伙伴,到王林店中来买酒吃。吃得半阑,大叫道: “店主人,有鱼肉回些①我们下酒!”王妻应道:“我店里只是腐酒,没 有荤菜。”做公的道:“又不白吃了你们的,为何不肯?”王妻道:“家 里不曾有得,变不出来。谁说白吃?”一个做公的便倚着酒势要来寻非, 走起来道:“不信没有,待我去搜看!”望着内里便走。一个赶来相劝, 已被他抢入厨房中,故意将灶上一撞,撞下一块砖来,跌得粉碎。王妻 便发话道:“谁人家没个内外?怎吃了酒没些清头,赶到人家厨房中? 灶砧多打碎了!”做公的回嗔作喜道:“店家娘子不必发怒,灶砧小事, 我收拾好还你。”便把手去剜那碎处。王妻慌忙将手来遮掩道:“不妨 事,待我们自家修罢。”做公的看见光景有些尴尬,不繇分说,索性用 力一推,把灶角多推塌了,里面露出白晃晃大锭银子一堆来。胡哨一声 道:“在这里了!”众人一齐起身,赶进来看见,先把王妻拴起。正要 跟究王林,只见一个人撞将进来道:“谁在我家啰唣?”众人看去,认 得是王林,喝道:“拿住!拿住!”王林见不是头,转身要走。众做公 的如鹰拿燕雀,将索来绑缚了。一齐动手,索性把灶头扒开,取出银子



① 苦毒——恨毒。
② 栗暴——屈起手指敲击头顶。
① 回些——吴方言,卖些,含有恳求通融的语气。

数一数看,四百锭多在,不曾动了一些。连人连赃,一起解到帅府。 吴帅取问口词,王林招说打劫袁将官船上银两是实。推究党与,就
是平日与妻子往来的邻近一伙恶少年,共有二十馀人。密地擒来,不曾 脱了一个,招情相同。即以军法从事,立时枭首,妻子官卖。方才晓得 前日屈了盛统领并一干亲校,放了出狱。若不是这日王林败露,再隔一 晚,盛统领并亲校的头多不在颈上了。可见天下的事,再不可因疑心妄 坐着人的。
  而今也为一桩失盗的事,疑着两个人,后来却得清官辨白出来,有 好些委曲之处。待小子试说一遍。


讼狱从来假,翻令梦寐真。 莫将幽暗事,冤却眼前人。


  话说国朝正德①年间,陕西有兄弟二人,一个名唤王爵,一个名唤王 禄。祖是个贡途知县,致仕在家。父是个盐商,与母俱在堂。王爵生有 一子,名一皋。王禄生有一子,名一夔。爵、禄两人,幼年俱读书。爵 进学为生员。禄废业不成,却精干商贾榷算之事,其父就带他去山东相 帮种盐。见他能事,后来其父不出去了,将银一千两,托他自往山东做 盐商去。随行两个家人,一个叫做王恩,一个叫做王惠,多是经履风霜、 惯走江湖的人。
王禄到了山东,主仆三个,眼明手快,算计过人,撞着时运又顺利,
做去就是便宜的,得利甚多。自古道:“饱暖思淫欲。”王禄手头饶裕, 又见财物易得,便思量淫荡起来。接着两个表子,一个唤做夭夭,一个 唤做蓁蓁,嫖宿情浓,索性兑出银子来包了他身体。又与家人王恩、王 惠各娶了一个小老婆,多拣那少年美貌的。名虽为家人媳妇,伏侍夭夭、 蓁蓁,其实王禄轮转歇宿,反是王恩、王惠到手的时节甚少。兴高之时, 四个弄做一床,大家淫戏,彼此无忌。日夜欢歌,酒色无度,不及二年, 遂成劳怯。一丝两气,看看至死。王禄自知不济事了,打发王恩寄书家 去与父兄,叫儿子王一夔同了王恩到山东来,交付帐目。王爵看书中说 得银子甚多,心里动了火,算计道:“侄儿年纪幼小,便去也未必停当。 况且病势不好,万一等不得,却不散失了银两?”意要先赶将去,却交 儿子一皋相伴一夔同走。遂分付王恩道:“你慢慢与两位小官人收拾了, 一同后来。待我星夜先自前去见二官人则个。”只因此去,有分交:白 面书生,遽作离乡之鬼;缁衣佛子,翻为入狱之囚。正是:


福无双至犹难信,祸不单行果是真。 不为弟兄多滥色,怎教双丧异乡身?


王爵不则一日,到了山东,寻着兄弟王禄,看见病虽沉重,还未曾 死。元来这些色病固然到底不救,却又一时不死,最有清头的,幸得兄 弟两个还及相见。王禄见了哥哥,吊下泪来。王爵见了兄弟病势已到十 分,涕泣道:“怎便狼狈至此?”王禄道:“小弟不幸,病重不起,忍



① 正德——明武宗朱厚照年号,公元 1506—1521 年。

着死,专等亲人见面。今吾兄已到,弟死不恨了。”王爵道:“贤弟在 外日久,营利甚多,皆是贤弟辛苦得来。今染病危急,万一不好,有甚 遗言回覆父母?”王禄道:“小弟远游,父母、兄长跟前有失孝悌。专 为着几分微利,以致如此。闻兄说我辛苦,只这句话,虽劳不怨了。今 有原银一千两,奉还父母,以代我终身之养。其馀利银三千馀两,可与 我儿一夔一半,侄儿一皋一半,两分分了。幸得吾兄到此,银既有托, 我虽死亦瞑目地下矣。”分付已毕,王爵随叫家人王惠,将银子查点已 过。王禄多说了几句话,渐渐有声无气,挨到黄昏,只有出的气,没有 入的气,呜呼哀哉,伏惟尚飨①。王爵与王惠哭做了一团,四个妇人也陪 出了些哀而不伤的眼泪。
  王爵着王惠去买了一副好棺木,盛贮了。下棺之时,王爵推说日辰 有犯,叫王惠监视着四个妇女,做一房锁着,一个人也不许来看;殡殓 好了,方放出来。随去唤那夭夭、蓁蓁的鸨儿到来,写个领子,领了回 去。还有这两个女人,也叫元媒人领还了娘家,也不管眼面前的王惠有 些不舍得,身背后的王恩不曾相别得,只要设法轻松了,便当走路。当 下一面与王惠收拾打叠起来,将银五百两装在一个大匣之内,将一百多 两零碎银子、金首饰二副,放在随身行囊中,一路使用。王惠疑心,问 道:“二官人许多银两,如何只有得这些?”王爵道:“恐怕路上不好 走,多的我自有妙法藏过,到家便有。所以只剩得这些在外边。”王惠 道:“大官人既有妙法,何不连这五百两也藏过?路上盘缠勾用罢了。” 王爵道:“一个大客商尸棺回去,难道几百两银子也没有的?别人疑心 起来,反要搜根剔齿,便不妙了。不如放此一匣在行李中,也勾看得沉 重,别人便再不疑心还有甚么了。”王惠道:“大官人见得极是。”计 较已定,去雇起一辆车来。车户唤名李旺。车上载着棺木,满贮着行李。 自己与王惠短拨着牲口骑了,相傍而行。一路西来,到了曹州东关饭店 内歇下,车子也推来安顿在店内空处了。
车户李旺,行了多日,习见匣子沉重,晓得是银子在内。起个半夜,
竟将这一匣抱着,趁人睡熟时离了店内,连车子撇下,逃了出去。比及 天明客起,唤李旺来推车,早已不知所向。急简点行李物件,止不见了 匣子一个。王爵对店家道:“这个匣子装着银子五百两在里头,你也脱 不得干系。”店家道:“若是小店内失所了,应该小店查还。今却是车 户走了,车户是客人前途雇的,小店有何干涉?”王爵见他说得有理, 便道:“就与你无干,也是在你店内失去,你须指引我们寻他的路头。” 店家道:“客人这车户那里雇的?”王惠道:“是省下雇来的北地里回 头车子。”店家道:“这等,他不往东去,还只在西去的路上。况且身 有重物,行走不便,作速追去,还可擒获。只是得个官差同去,追获之 时方无疏失。”王爵道:“这个不打紧。我穿了衣巾,与你同去禀告州 官,差个快手①便是。”店家道:“原来是一位相公②,一发不难了。”问 问州官,却也是个陕西人。王爵道:“是我同乡,更妙。”王爵写个帖



①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旧时祭文结尾常用的套话,后来也借作“死”的代词。尚飨,亦作“尚享”,
意谓请死者享用祭品。
① 快手——衙役、差人。
② 相公——古代称宰相为“相公”,后来借作对上层社会年轻人的敬称,这里用来尊称秀才。

子,又写着一纸失状。州官见是同乡,分外用情,即差快手李彪,随着 王爵跟捕贼人,必要擒获,方准销牌。王爵就央店家另雇了车夫,推了 车子,别了店家,同公差三个人,一起走路。
  到了开河集上,王爵道:“我们带了累堆③物事,如何寻访?不若寻 一大店安下了,住定了身子,然后分头缉探消息方好。”李彪道:“相 公极说得有理。我们也不是一日访得着的;访不着,相公也去不成。此 间有个张善店,极大,且把丧车停在里头,相公住起两日来。我们四下 寻访,访得影响,我们回覆相公,方有些起倒④。”王爵道:“我正是这 个意思。”叫王惠分付车夫,竟把车子推入张善店内。店主人出来接了。 李彪分付道:“这位相公是州里爷的乡里,护丧回去,有些公干,要在 此地方停住两日。你们店里拣洁净好房,收拾两间我们歇宿。须要小心 承直⑤。”店主张善见李彪是个公差,不敢怠慢,回言道:“小店在这集 上算是宽敞的,相公们安心住几日就是。”一面摆出常例的酒饭来。王 爵自居上房另吃,王惠与李彪同吃。吃过了,李彪道:“日色还早,小 人去与集上一班做公的弟兄约会一声,大家留心一访。”王爵道:“正 该如此。访得着了,重重相谢。”李彪道:“当得效劳。”
说罢自去了。 王爵心中闷闷不乐,问店主人道:“我要到街上闲步一回,没个做
伴,你与我同走走?”张善道:“使得。”王爵留着王惠看守行李房卧,
自己同了张善走出街上来。在闹热市里挤了一番,王爵道:“可引我到 幽静处走走。”张善道:“来,来,有一个幽静好去处在那里。”王爵 随了张善,在野地里穿将去。走到一个所在,乃是个尼庵。张善道:“这 里甚幽静。里边有好尼姑,我们进去讨杯茶儿吃吃。”张善在前,王爵 在后,走入庵里。只见一个尼僧,在里面踱将出来。王爵一见,惊道: “世间有这般标致的!”怎见得那尼僧标致?


  尖尖发印,好眉目新剃光头;窄窄缁袍,俏身躯雅裁称体。樱桃樊素口①,芬芳 吐气只看经;杨柳小蛮腰,袅娜逢人旋唱喏。似是摩登女来生世,那怕老阿难不动 心②!


  王爵看见尼姑,惊得荡了三魂,飞了七魄。固然尼姑生得大有颜色, 亦是客边人易得动火。尼姑见有客来,趋跄迎进,拜茶。王爵当面相对, 一似雪狮子向火酥了半边,看看软了。坐间未免将几句风话撩他。那尼 姑也是多见广识的,公然不拒。王爵晓得可动,密怀有意。
一盏茶罢,作别起身,同张善回到店中来。暗地取银一锭,藏在袖 中,叮咛王惠道:“我在此闷不过,出外去寻个乐地适兴,晚间不回来



③ 累堆——吴方言,意即“累坠”。这里“累堆物事”指棺木。
④ 起倒——始末根由。
⑤ 承直——也作“承值”,当值、侍奉。
① 樱桃樊素口——与下边“杨柳小蛮腰”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一联诗句,樊素和小蛮是白居易的两个侍 姬,樊素善歌,小蛮善舞。
② “似是”二句——摩登女,即“摩登伽女”,印度摩登伽种之淫女。阿难,佛祖释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 据《楞严经》载,阿难乞食途中,被摩登伽女摄入淫席,佛祖派文殊菩萨往护,阿难与摩登伽女同归佛所。

也不可知。店家问时,只推不知。你伴着公差,好生看守行李。”王惠 道:“小人晓得,官人自便。”
  王爵撇了店家,回身重到那个庵中来。尼姑出来见了,道:“相公 方才别得去,为何又来?”王爵道:“心里舍不得师父美貌,再来相亲 一会。”尼姑道:“好说。”王爵道:“敢问师父法号?”尼姑道:“小 尼贱名真静。”王爵笑道:“只怕树欲静而风不宁,便动动也不妨。” 尼姑道:“相公休得取笑。”王爵道:“不是取笑。小生客边,得遇芳 容,三生有幸。若便是这样去了,想也教人想杀了。小生寓所烦杂,敢 具白金一锭,在此要赁一间闲房住几晚,就领师父清诲,未知可否?” 尼姑道:“闲房尽有,只是晚间不便,如何?”王爵笑道:“晚间宾主 相陪,极是便的。”尼姑也笑道:“好一个老脸皮的客人!”元来那尼 姑是个经弹的班鸠,着实在行的。况见了白晃晃一锭银子,心下先自要 了。便伸手来接着银子道:“相公果然不嫌此间窄陋,便住两日去。” 王爵道:“方才说要主人晚间相陪的。”尼姑微笑道:“夯货!谁说道 叫你独宿?”王爵大喜,彼此心照。是夜就与真静一处宿了,你贪我爱, 颠鸾倒凤,恣行淫乐,不在话下。
  睡到次日天明,来到店中看看,打发差人李彪出去探访,仍留王惠 在店,傍晚又到真静处去了。两下情浓,割扯不开。王惠与李彪见他出 去外边歇宿,只说是在花柳人家,也不查他根脚。店主人张善一发不干 他己事,只晓得他不在店里宿罢了。
如此多日。李彪日日出去,晚晚回店,并没有些消息。李彪对王爵
道:“眼见得开河集上地方没影踪,我明日到济宁密访去。”王爵道: “这个却好。”就秤些银子与他做盘缠,打发他去了。又转一个念头道: “缉访了这几时,并无下落。从来说做公人的,捉贼放贼,敢是有弊在 里头?”随叫王惠:“可赶上去,同他一路走,他便没做手脚处。”王 惠领命也去了。王爵剩得一个在店,思量道:“行李是要看守的,今晚 须得住在店里。”日间先走去与尼姑说了今夜不来的缘故。真静恋恋不 舍,王爵只得硬了肚肠,别了到店里来。店家送些夜饭吃了,收拾歇宿。 店家并叠了家伙,关好了店门,大家睡去。
一更之后,店主张善听得屋上瓦响。他是个做经纪的人,常是提心
吊胆的,睡也睡得惺憁①。口不做声,嘿嘿静听。须臾之间,似有个人在 屋檐上跳下来的声响。张善急披了衣服,跳将起来,口里一面喊道:“前 面有甚么响动,大家起来看看!”张善等不得做工的起身,慌忙走出外 边。脚步未到时,只听得劈扑之声,店门已开了。张善晓得着了贼,自 己一个人不敢追出来,心下想道:“且去问问王家房里看。”那王爵这 间的住房门也开了。张善连声叫:“王相公!王相公!不好了,不好了, 快起来点行李!”不见有人应。只见店外边一个人,气急咆哮的走将进 来,道:“这些时怎生未关店门,还在这里做甚么?”张善抬头看时, 却是快手李彪。张善道:“适间响动,想是有贼,故来寻问王相公。你 到济宁去了,为何转来?”李彪道:“我掉下了随身腰刀在床铺里了, 故连忙赶回拿去。既是响动,莫不失所了甚么?”张善道:“正要去问 王相公。”李彪道:“大家去叫他起来。”走到王爵卧内,叫声不应。



① 惺憁(sōng 松)——这里是形容警觉的意思。

点火来看,一齐喊一声道:“不好了!”元来王爵已被杀死在床上了。 李彪呆了,道:“这分明是你店里的缘故了!见我每二人多不在,他是 秀才家孤身,你就算计他了。”张善也变了脸道:“我每睡梦里听得响 声,才起来寻问,不见别人,只见你一个。你既到济宁去,为何还在? 这杀人事,不是你,倒说是我?”李彪气得眼睁道:“我自掉了刀,转 来寻的。只见你夜晚了还不关门,故此问你,岂知你先把人杀了!”张 善也战抖抖的怒道:“你有刀的,怕不会杀了人?反来赖我!”李彪道: “我的刀须还在床上,不曾拿得在手里。”随走去床头,取了出来,灯 下与张善看道:“你们多来看看,这可是方才杀人的?血迹也有一点半 点儿?”李彪是公差人,能说能话,张善那里说得他过?嚷道:“我只 为赶贼,走起来不见别贼,只撞着的是你。一同叫到房里,才见王秀才 杀死,怎赖得我?”两个人彼此相疑,大家混争。惊起地方邻里人等, 多来问故。两个你说一遍,我说一遍。地方见是杀人公事,道:“不必 相争,两下多走不脱。到了天明,一同见官去。”把两个人拴起了,收 在铺里。
  一霎时天明,地方人等一齐解到州里来。知州升堂,地方带将过去, 禀说是人命重情。州官问其缘繇,地方人说:“客店内晚间杀死了一个 客人,这两个人互相疑推,多带来听爷究问。”李彪道:“小人就是爷 前日差出去同王秀才缉贼的公差,因停住在开河张善店内,缉访无踪, 小人昨日同王秀才家人王惠,前往济宁广缉,单留得王秀才在下处。店 家看见单身,贪他行李,把来杀了。”张善道:“小人是个店家。歇下 王秀才在店几日了,只因访贼无踪,还未起身。昨日打发公差与家人到 济宁去了,独留在店。小人晚间听得有人开门响,这是小人店里的干系, 起来寻问。只见公差重复回店,说是寻刀。当看王秀才时,已被杀死。” 知州问李彪道:“你既去了,为何转来,得知店家杀了王秀才?”李彪 道:“小人也不知。小人路上记起失带了腰刀,与同行王惠说知,叫他 前途等候,自己转来寻的。到得店中,已自更馀,只见店门不关,店主 张善正在店里慌张。看王秀才,已被杀了。不是店家杀了,是谁?”知 州也决断不开,只得把两人多用起刑来。李彪终久是衙门中人,说话硬 浪,又受得刑起。张善是个经纪人,不曾熬过这样痛楚的,当不过了, 只得屈招道:“是小人见财起意,杀了王秀才是实。”知州取了供词, 将张善发下死囚牢中,申详上司发落。李彪保候听结。
且说王惠在济宁饭店宿歇,等李彪到了一同访缉。第二日等了一日,
不见来到,心里不耐烦起来,回到开河来问消息。到得店中,只见店家 嚷成一片,说是王秀才被人杀了,却叫我家问了屈刑。王惠只叫得苦, 到房中看看家主王爵,颈下飧刀,已做了两截了。王惠号咷大哭了一场, 急简点行李,已不见了银子八十两,金首饰二副。王惠急去买副棺木, 盛贮了尸首。恐怕官府要相认,未敢钉盖,且就停在店内,排个座位, 朝夕哭奠。已知张善在狱,李彪保候,他道这件事一来未有原告,二来 不曾报得失赃,三来未知的是张善谋杀,下面官府未必有力量归结,报 得冤仇。须得上司告去,才得明白。闻知察院许公,善能断无头事,恰 好巡按到来,遂写下一张状子,赴察院案下投告。
  那个察院,就是河南灵宝有名的许尚书襄毅公,其时在山东巡按。 见是人命重情,批与州中审解,州中照了原招,只坐在张善身上,其赃
  
银候追。张善当官怕打,虽然一口应承,见了王惠,私下对他着实叫屈。 且诉说那晚门响,撞见李彪的光景。连王惠心里也不能无疑,只是不好 指定了那一个。一同解到察院来。许公看了招词,叫起两下一问,多照 前日说了一番说话。许公道:“既然张善还扳着李彪,如何州里一口招 了?”张善道:”小人受刑不过,只得屈招。其实小人是屋主,些小失 脱,还要累及小人追寻,怎敢公然杀死了人,藏了财物?小人待躲到那 里去?那日门开时,小人赶起来,只见李彪撞进来的。怎倒不是李彪, 却栽着小人身上?”李彪道:”小人是个官差,州里打发小人随着王秀 才缉贼的。这秀才是小人的干系,杀了这秀才,怎好回得州官?况且小 人掉了腰刀,转身来寻的,进门时手中无物,难道空拳头杀得人?已后 床头才取刀出来,众目所见的,须不是杀人的刀了。人死在张善店里, 不问张善问谁?”许公叫王惠问道:“你道是那一个?”王惠道:“连 小人心里也胡突。两下多可疑,两下多有辨,说不得是那一个。”许公 道:“据我看来,两个多不是,必有别情。”遂援笔判道:


  李彪、张善,一为根寻,一为店主,动辄牵连,肯杀人以自累乎?必有别情, 监候审夺。


  当下把李彪、张善多发下州监,自己退堂进去,心中只是放这事不 下。晚间朦胧睡去,只见一个秀才同着一个美貌妇人前来告状,口称被 人杀死了。许公道:“我正要问这事。”妇人口中说出四句道:


无发青青,彼此来争。 土上鹿走,只看夜明。


  许公点头记着。正要问其详细,忽然不见,吃了一惊,飒然觉来, 乃是一梦。那四句却记得清清的。仔细思之,不解其意。但忖道:“妇 人口里说的首句,有‘无发’二字。妇人无发,必是尼姑也。这秀才莫 不被尼姑杀了?且待明日细审,再看如何。这诗句必有应验处。”
次日升堂,就提张善一起再问。人犯到了案前,许公叫张善起来问
道:“这秀才自到你店中,晚间只在店中歇宿的么?”张善道:“自到 店中,就只留得公差与家人在店歇宿,他自家不知那里去过夜的。直到 这晚,因为两人多差往济宁,方才来店歇宿,就被杀了。”许公道:“他 曾到本地甚么庵观去处么?”张善想了一想,道:“这秀才初到店里, 要在幽静处闲走散心,曾同了小人尼庵内走了一遭。”许公道:“庵内 尼姑年纪多少?生得如何?”张善道:“一个少年尼僧,生得美貌。” 许公暗喜道:“事有因了。”又问道:“尼僧叫得甚名字?”张善道: “叫得真静。”许公想着,拍案道:“是了!是了!梦中头两句‘无发 青青,彼此来争’,‘无发’二字应了尼僧,下面‘青’字配着个‘争’ 字,可不是个‘静’字?这人命只在这真静身上。”就写个小票,掣一 根签,差个公人李信速拿尼僧真静解院。
  李信承了签票,竟到庵中来拿。真静慌了,问是何因。李信道:“察 院老爷要问杀人公事,非同小可。”真静道:“爷爷呀,小庵有甚杀人 事体?”李信道:“张善店内王秀才被人杀了。说是曾在你这里走动的,
  
故来拿你去勘问。”真静惊得木呆,心下想道:“怪道王秀才这两晚不 见来,元来被人杀了。苦也!苦也!”求告李信道:“我是个女人,不 出庵门,怎晓得他店里的事?牌头怎生可怜见,替我回覆一声,免我见 官,自当重谢。”李信道:“察院要人,岂同儿戏!我怎生方便得?” 真静见李信不肯,娇啼宛转,做出许多媚态来,意思要李信动心,拚着 身子陪他,就好讨个方便。李信虽知其意,惧怕衙门法度,不敢胡行。 只安慰他道:“既与你无于,见见官去,自有明白,也无妨碍的。”拉 着就走。真静只得跟了,解至察院里来。
  许公一见真静,拍手道:“是了!是了!此即梦中之人也。煞恁奇 怪!”叫他起来跪在案前,问道:“你怎生与王秀才通奸?后来他怎生 杀了?你从实说来,我不打你;有一句含糊,就活敲死了。”满堂皂隶 雷也似吆喝一声。真静年纪不上廿岁,自不曾见官的,胆子先吓坏了, 不敢隐瞒,战抖抖的道:“这个秀才,那一日到庵内游玩,看见了小尼。 到晚来,他自拿了白银一锭,求在庵中住宿。小尼不合留他。一连过了 几日,彼此情浓。他口许小尼道,店中有几十两银子,两副首饰,多要 拿来与小尼。这一日说道有事干,晚间要在店里宿,不得来了。自此一 去,竟无影响。小尼正还望他来,怎知他被人杀了?”许公看见真静年 幼,形容娇媚,说话老实,料道通奸是真,须不会杀的人。如何与梦中 恰相符合?及至说所许银两物件之类,又与告赃不差?踌躇了一会,问 道:“秀才许你东西之时,有人听见么?”真静道:“在枕边说的话, 没人听见。”许公道:“你可曾对人说么?”真静想了一想,通红了脸, 低低道:“是了,是了,不该与这狠厮说。这秀才苦死是他杀了!”许 公拍案道:“怎的说?”真静道:“小尼该死。到此地位,瞒不得了。 小尼平日有一个和尚私下往来,自有那秀才在庵中,不招接了他。这晚 秀才去了,他却走来,问起与秀才交好之故。我说秀才情意好,他许下 我若干银两东西,所以从他。和尚问秀才住处,我说他住在张善大店中。 和尚就忙忙的起身去了,这几时也不见来。想必这和尚走去,就把那秀 才来杀了。”许公道:“和尚叫甚名字?”真静道:“叫名无塵。”许 公听说了和尚之名,跌足道:“是了!是了!‘土上鹿走’,不是‘塵’ 字么?他住在那寺里?”真静道:“住光善寺。”许公就差李信去光善 寺里拿和尚无塵,分付道:“和尚干下那事必然走了,就拿他徒弟来问 去向。但和尚名多相类,不可错误生事。——那尼僧晓得他徒弟名字 么?”真静道:“他徒弟名月朗,住在寺后。”许公推详道:“一发是 了!梦中道:‘只看夜明’。‘夜明’不是‘月朗’么?一个个字多应 了!但只拿了月朗,便知端的。”
  李信领了密旨,去到光善寺拿无塵,果然徒弟回道师父几日前不知 那里去了。李信问得这徒弟就是月朗,一索套了,押到公庭。许公问无 塵去向,月朗一口应承道:“他只在亲眷人家,不要惊张,致他走了。 小的便与公差去挨①出来。”许公就差李信押了月朗,出去访寻。
月朗对李信道:“他结拜往来的亲眷甚多,知道在哪一家?若晓得 是公差访他,他必然惊走。不若你扮做道人,随我沿门化饭,访得的当②,



① 挨——吴方言,这里是挤的意思。
② 的当——确实、可靠。

就便动手。”李信道:“说得是。”当下扮做了道人,跟着月朗,走了 几日,不见踪迹。来到一村中人家,李信与月朗进去化斋,正见一个和 尚在里头吃酒。月朗轻轻对李信道:“这和尚正是师父无塵。”李信悄 悄去叫了地方,把牌票与他看了,一同闯入去。李信一把拿住无塵道: “你杀人事发了,巡按老爷要你!”无塵说着心病,慌了手脚,看见李 信是个道妆,叫道:“斋公③,我与你并无冤仇,何故首④我?”李信扑 地一掌打过去,道:“我把你这瞎眼的贼秃!我是斋公么?”掀起衣服, 把出腰牌来,道:“你睁着驴眼认认看!”无塵晓得是公差,欲待要走, 却有一伙地方在那里,料走不脱,软软地跟了出来。看见了月朗,骂道: “贼弟子!是你领他到这里的?”月朗道:“官府押我出来,我自身也 难保。你做了事,须自家当去,我替了你不成?”
  李信一同地方押了无尘,俟候许公升堂,解进察院来。许公问他: “为何杀了王秀才?”无塵初时抵赖,只推不知。用起刑法来,又叫尼 姑真静与他对质。真静心里也恨他,便道:“王秀才所许东西,止是对 你说得,并不曾与别个讲。你那时狠狠出门,当夜就杀了,还推得那里?” 李信又禀他在路上与徒弟月朗互相埋怨的说话。许公叫起月朗来,也要 夹他。月朗道:“爷爷不要夹得,如今首饰、银两还藏在寺中箱里,只 问师父便是。”无塵见满盘托出,晓得枉熬刑法不济事了,遂把真情说 出来道:“委实一来忌他占住尼姑,致得尼姑心变了;二来贪他这些财 物,当夜到店里去杀了这秀才,取了银两首饰是实。”画了供状,押去 取了八十两原银、首饰二副,封在曹州库中,等待给主。无塵问成死罪, 尼姑逐出庵舍,赎了罪,当官卖为民妇。张善、李彪与和尚月朗俱供明 无罪,释放宁家。这件事方得明白。若非许公神明,岂不枉杀了人?正 是:


两值命途乖,相遭各致猜。 岂知杀人者,原自色中来。


  当下王惠禀领赃物,许公不肯,道:“你家两个主人俱死了,赃物 岂是与你领的?你快去原籍叫了主人的儿子来,方准领去。”王惠只得 叩头而出。走到张善店里,大家叫一声:“悔气!亏得青天老爷追究得 出来,不害了平人。”张善烧了平安纸①,反请王惠、李彪吃得大醉。王 惠次日与李彪说:“前有个兄弟到家接小主人,此时将到。我和你一同 过西去迎他,就便访缉去。”李彪应允。王惠将主人棺盖钉好了,交与 张善看守,自己收拾了包裹,同了李彪,望着家里进发。
行至北直隶开州长垣县②地方,下店吃饭。只见饭店里走出一个人 来,却是前日家去的王恩。王惠叫了一声,两下相见。王恩道:”两个 小主人多在里面。”王惠进去叩见一皋一夔,哭说两位老家主多没有了, 备述了这许多事故。四个人抱头哭做一团。哭了多时,李彪上前来劝。



③ 斋公——对道人的称呼。
④ 首——出首,告发人罪。
① 烧了平安纸——烧纸祭鬼神,以祈保佑平安。
② 开州长垣县——开州治所在今河南省濮阳市;长垣县在濮阳市西南。

三个人却不认得。王惠说:“这是李牌头,州里差他来访贼的,劳得久 了,未得影踪。今幸得接着小主人,做一路儿行事,也不枉了。目今两 棺俱停在开河。小人原匡小主们将到,故与李牌头迎上来。曹州库中现 有银八十两,首饰二副,要得主人们亲到才肯给领。只这一项盘缠,两 个棺木回去勾了。只这五百两一匣未有下落,还要劳着李牌头。”王恩 道:“我去时官人尚有偌多银子,怎只说得这些?”王惠道:“银子多 是大官人亲手着落。前日我见只有得这些发出来,也曾疑心,问着大官 人。大官人回说:‘我自藏得妙,到家便有。’今大官人已故,却无问 处了。”王恩似信不信,来对一皋、一夔说:“许多银两,岂无下落? 连王惠也有些信不得了。小主人记在心下,且看光景行去。道路之间, 未可发露。”
  五个人出了店门,连王惠、李彪多回转脚步,一起走路,重到开河 来。正行之间,一阵大风起处,卷得灰沙飞起,眼前对面不见,竟不知 东西南北了。五个人互相牵扭,信步行去,到了一个村房,方才歇了足。 定一定喘息,看见风沙少静,天色明朗了,寻一个酒店,买碗酒吃再走。 见一酒店中,止有妇人在内。王惠抬眼起来,见了一件物事,叫声“奇 怪”,即扯着李彪密密说道:“你看店桌上这个匣儿,正是我们放银子 的,如何却在这里?必有缘故了。”一皋、一夔与王恩多来问道:“说 甚么?”王惠也一一说了。李彪道:“这等,我们只在这家买酒吃,就 好相脚手,盘问他。”一齐走至店中,分两个座头上坐了。妇人来问: “客人打多少酒?”李彪道:“不拘多少,随意盪来。”王惠道:“你 家店中男人家那里去了?”妇人道:“我家老汉与儿子旺哥昨日去讨酒 钱,今日将到。”王惠道:“你家姓甚么?”妇人道:“我家姓李。” 王惠点头道:“惭愧!也有撞着的日子。”低低对众人道:“前日车户 正叫做李旺。我们且坐在这里吃酒,等他来认。”五个人多磨枪备箭, 只等拿贼。
到日西时,只见两个人踉踉跄跄走进店来。此时众人已不吃了酒,
在店闲坐。那两个带了酒意,问道:“你每一起是甚么人?”王惠认那 后生的这一个正是车户李旺,走起身来,一把扭住道:“你认得我么?” 四人齐声和道:“我们多是拿贼的!”李旺抬头,认得是王惠,先自软 了。李彪身边取出牌来,明开着车户李旺盗银之事,把出铁链来锁了颈 项,道:“我每只管车户里打听,你却躲在这里卖酒!”连老儿也走不 脱,也把绳来拴了。李彪终久是衙门人手段,走到灶下,取一根劈柴来, 先把李旺打一个下马威。问道:“银子那里去了?”李旺是贼皮贼骨, 一任打着,只不开口。王惠道:“匣子赃证现在,你不说便待怎么?” 正施为间,那店里妇人一眼估着灶前地下,只管努嘴。——元来这妇人 是李旺的继母,李旺凶狠,不把娘来看待,这妇人巴不得他败露的,不 好说得,只做暗号。——一皋、一夔看见,叫王惠道:“且慢着打,可 从这地下掘看。”王惠掉了李旺,奔来取了一把厨刀,依着指的去处挖 开泥来,泥内一堆白物。王惠喊道:“在这里了!”王恩便取了匣子, 走进来,将银只记件数,放在匣中。一皋、一夔将纸笔来,写个封皮封 记了,对李彪道:“有劳牌头这许多时,今日幸得成功,人赃俱获。我 们一面解到州里发落去。”李彪又去叫了本处地方几个人,一路防送, 一直到州里来。

  州官将银当堂验过,收贮库中,候解院过,同前银一并给领。李彪 销牌记功,就差他做押解,将一起人解到察院来。许公升堂带进,禀说 是王秀才的子侄一皋、一夔,路上适遇盗银贼人,同公差擒获,一同解 到事情。遂将李旺打了三十,发州问罪,同僧人无塵一并结案。李旺父 亲年老免科①。一皋、一夔当堂同递领状,求批州中同前入库赃物一并给 发。许公准了。抬起眼来,看见一皋、一夔多少年俊雅,问他作何生理。 禀说多在学中。许公喜欢,分付道:“你父亲不安本分,客死他乡,几 乎不得明白。亏我梦中显报,得了罪人。今你每路上,无心又获原贼, 似有神助。你二子必然有福。今将了银子回去,各安心读书向上,不可 效前人所为了。”二人叩谢流泪,就禀说道:“生员每还有一言:父亲 未死之时,寄来家书,银数甚多。今被贼两番所盗同贮州库者,不过六 百金。据家人王惠所言,此外止有二棺寄顿饭店,并无所有。必有隐弊。 乞望发下州中,推勘前银下落,实为恩便。”许公道:“当初你父亲随 行是那个?”二子道:“只有这个王惠。”许公便叫王惠,问道:“你 小主说你家主死时银两甚多,今在那里了?”王惠道:“前日着落银两, 多是大主人王爵亲手搬弄,后来只剩得这些上车。小人当时疑心,就问 缘故。主人说:‘我有妙法藏了,但到家中,自然有银。’今可惜主人 被杀,就没处问了。小人其实不晓得。”许公道:“你莫不有甚欺心藏 匿之弊么?”王惠道:“小人孤身在此,途路上那里是藏匿得的所在? 况且下在张善店中时,主人还在,止有得此行李与棺木,是店家及推车 人、公差李彪众目所见的,小人那里存得私?”许公道:“前日王禄下 棺时,你在面前么?”王惠道:“大主人道是日辰有犯,不许看见。” 许公笑一笑道:“这不干你事,银子自在一处。”取一张纸来,不知写 上些甚么,叫门子封好了,上面用颗印印着,付与二子道:“银子在这 里头,但到家时开看,即有取银之处了。不可在此担搁,又生出事端来。” 二子不敢再说,领了出来。回到张善店中,看见两个灵柩,一齐哭 拜了一番。哭罢,取了院批的领状,到州中库里领这两项银子。州官原 是同乡,周全其事,衙门人不敢勒掯,一些不少,如数领了。到店中, 将二十两谢了张善,一向停柩,且累他吃了官司。就央他写顾诚实车户, 车运两柩回家。明日置办一祭,奠了两柩。祭物多与了店家与车脚夫,
随即起柩而行。
不则一日,到了家中,举家号咷,出来接着。


雄纠纠两人次第去,四方方两柩一齐来。 一般丧命多因色,万里亡躯只为财。


此时王爵、王禄的父母俱在堂,连祖公公岁贡知县也还康健,闻得 两个小官人各接着父亲棺柩回来,大家哭得不耐烦。慢慢说着彼中事体, 致死根繇,及许公判断许多缘故,合家多感戴许公问得明白。不然,几 乎一命也没人偿了。其父问起馀银,一皋、一夔道:“因是馀银不见, 禀告许公,许公发得有单。今既到家,可拆开来看了。”遂将前日所领 印信小封,一齐拆开看时,上面写道:



① 免科——免除刑罚。


银数既多,非仆人可匿。尔父云藏之甚秘,必在棺中。
若虑开棺碍法,执此为照。


  看罢,王惠道:“当时不许我每看二官人下棺,后来盖好了,就不 见了许多银子。想许爷之言,必然明见。”其父道:“既给了执照,况 有我为父的在,开棺不妨。”即叫王惠取器械来,轻轻将王禄灵柩撬开, 只见身尸之傍,周围多是白物。王惠叫道:“好个许爷!若是别个昏官, 连王惠也造化低了。”一皋、一夔大家动手,尽数取了出来,眼同①一兑, 足足有三千五百两。内有一千,另是一包,上写道:“还父母原银。” 馀包多写“一皋、一夔均分。”合家看见了这个光景,思量他们在外死 的苦恼,一齐恸哭不禁。仍把棺木盖好了,银子依言分讫。那个老知县 祖公公,见说着察院给了执照、开棺见银之事,讨枝香来点了,望空叩 头道:“亏得许公神明,仇既得报,银子得归。愿他福禄无疆,子孙受 享。”举家顶戴①不尽。
可见世间刑狱之事,许多隐昧之情,一些造次不得的。有诗为证:


世间经目未为真,疑似繇来易枉人。 寄语刑官须仔细,狱中尽有负冤魂。





































① 眼同——会同。
① 顶戴——敬礼。

二刻拍案惊奇卷之二十二

痴公子狠使噪脾钱 贤丈人巧赚回头婿


诗云:


最是富豪子弟,不知稼墙艰难。 悖入必然悖出,天道一理循环。


  话说宋时汴京有一个人,姓郭,名信。父亲是内诸司①官,家事殷富, 止生得他一个,甚是娇养溺爱。从小不教他出外边来的,只在家中读些 点名②的书。读书之外,毫厘世务也不要他经涉。到了十七八岁,未免要 务了声名,投拜名师。其时有个蔡元中先生,是临安人,在京师开馆。 郭信的父亲出了礼物,叫郭信从他求学。那先生开馆去处,是个僧房, 颇极齐整。郭家就赁了他旁舍三间,亦甚幽雅。郭信住了,心里不像意, 道是不见华丽。看了舍后一块空地,另去兴造起来。总是他也不知数目, 不识物料,凭着家人与匠作扶同破费,不知用了多少银两,他也不管。 只见造成了几间,妆饰起来,弄得花簇簇的,方才欢喜住下了。终日叫 书童打扫,门窗梁柱之类略有点染不洁,便要匠人连夜换得过,心里方 掉得下。身上衣服穿着必要新的,穿上了身,左顾右■,嫌长嫌短,甚 处不熨贴,一些不当心里,便别买段匹,另要做过。鞋袜之类,多是上 好绫罗,一有微污,便丢下另换。至于洗过的衣服,决不肯再着的。
彼时有赴京听调的一个官人,姓黄,表字德琬。他的寓所,恰与郭
家为邻。见他行径如此,心里不然。后来往来得熟了,时常好言劝他道: “君家后生年纪,未知世间苦辣。钱财入手甚难,君家虽然富厚,不宜 如此枉费。日复一日,须有尽时。日后后手不上①了,悔之无及矣。”郭 信听罢,暗暗笑他道:“多是寒酸说话!钱财那有用得尽的时节?吾家 田产不计其数,岂有后手不上之理?只是家里没有钱钞,眼孔子小,故 说出这等议论,全不晓得我们富家行径的。”把好言语如风过耳,一毫 不理,只依着自己性子行去不改。黄公见说不听,晓得是纵惯了的,道: “看他后来怎生结果!”得了官,自别过出京去了,以后绝不相闻。
过了五年,有事干,又到京中来。问问旧邻,已不见了郭家踪迹。
偌大一个京师,也没处查访了。一日偶去拜访一个亲眷,叫做陈晟。主 人未出来,先叫门馆先生②出来陪着。只见一个人葳葳蕤蕤③踱将出来, 认一认,却是郭信。戴着一顶破头巾,穿着一身蓝缕衣服,手臂颤抖抖 的,叙了一个礼,整椅而坐。黄公看他脸上饥寒之色,殆不可言,恻然 问道:“足下何故在此,又如此形状?”郭信叹口气道:“谁晓得这样 事!钱财要没有起来,不消用得完,便是这样没有了。”黄公道:“怎



① 内诸司——指宋代内侍省所属各司,所掌皆宫廷内部事务。
② 点名——装点门面。
① 后手不上——以后钱财不能为继。
② 门馆先生——即家塾教师。
③ 葳葳蕤蕤——原意为草木茂盛枝叶下垂貌,这里由下垂貌引伸为萎靡困顿的样子。

么说?”郭信道:“自别尊颜之后,家父不幸弃世。有个继娶的晚母, 在丧中罄卷所有,转回娘家。第二日去问,连这家多搬得走了,不知去 向。看看家人多四散逃去,剩得孑然一身,一无所有了。还亏得识得几 个字,胡乱在这主家,教他小学生,度日而已。”黄公道:“家财没有 了,许多田业须在,这是偷不去的。”郭信道:“平时不曾晓得田产之 数,也不认得田产在那一块所在,一经父丧,簿籍多不见了,不知还有 一亩田在那里。”黄公道:“当初我曾把好言相劝,还记得否?”郭信 道:“当初接着东西便用,那管他来路是怎么样的?只道到底如此。见 说道要惜费,正不知惜他做甚么。岂知今日一毫也没来处了!”黄公道: “今日这边所得束修①之仪多少?”郭信道:“能有多少?每月千钱,不 勾充身。图得个朝夕糊口,不去寻柴米就好了。”黄公道:“当时一日 之用,也就有一年馆资了。富家儿女,到此地位,可怜!可怜!”身边 恰带有数百钱,尽数将来送与他,以少见故人之意。少顷,主人出来, 黄公又与他说了郭信出身富贵光景,教好看待他。郭信不胜感谢,捧了 几百个钱,就像获了珍宝一般,紧紧收藏。只去守那冷板凳了。
  看官,你道当初他富贵时节,几百文钱,只与他家赏人也不爽利; 而今才晓得是值钱的,却又迟了。只因幼年时不知稼穑艰难,以致如此。 到此地位,晓得值钱了,也还是有受用的。所以说“败子回头好作家” 也。小子且说一回败子回头的正话。


无端浪子昧持筹,偌大家缘一旦休。 不是丈人生巧计,夫妻怎得再同俦?


话说浙江温州府有一个公子,姓姚。父亲是兵部尚书②,丈人上官翁 也是显宦。家世富饶,积累钜万,周匝百里之内,田圃池塘,山林川薮, 尽是姚氏之业。公子父母俱亡,并无兄弟,独主家政。妻上官氏生来软 默,不管外事。公子凡事只凭着自性而行,自恃富足有馀,豪奢成习。 好往来这些淫朋狎友,把言语奉承他,哄诱他,说是“自古豪杰英雄, 必然不事生产,手段慷慨;不以财物为心,居食为志,方是侠烈之士”。 公子少年心性,道此等是好言语,切切于心。见别人家算计利息,较量 出入,孳孳①作家的,便道龌龊小人,不足指数的。又懒看诗书,不习举 业,见了文墨之士便头红面热手足无措,厌憎不耐烦,远远走开。只有 一班捷给②滑稽之人,利口便舌,胁肩谄笑,一日也少不得。又有一班猛 勇骁悍之辈,揎拳舞袖,说强夸胜,自称好汉,相见了便觉分外兴高, 说话处脾胃多燥③,行事时举步生风。是这两种人,才与他说得话着。有 了这两种人,便又去呼朋引类,你荐举我,我荐举你,市井无赖少年, 多来倚草附木,献技呈能,掇臀捧屁。公子要人称扬大量,不论好歹,



① 束修——也作“束脩”,旧时学生给教师的酬金。
② 兵部尚书——兵部的最高长官。兵部为国家最高军事机构。
① 孳孳——同“孜孜”,努力不懈。
② 捷给——言辞敏捷,应对不穷。
③ 脾胃多燥——吴方言,犹如说称心合意,非常爽快。货物畅销为“燥”,有通畅、快当诸义。下文“噪 尽了脾胃”、“噪脾”,兼有摆阔气的意思。“燥”、”噪”通用。

一概收纳。一出一入,何止百来个人扶从他?那百来个人多吃着公子, 还要各人安家分例,按月衣粮。公子皆千欢万喜,给派不吝,见他们拿 得家去,心里方觉爽利。
  公子性好射猎,喜的是骏马良弓。有门客说道何处有名马一匹,价 值千金,日走数百里,公子即便如数发银,只要买得来,不争价钱多少。 及至买来,但只毛片好看,略略身材高耸些,便道值的了。有说贵了的, 倒反不快,必要争说买便宜方喜。人晓得性子,看见买了物事,只是赞 美上前了。遇说有良弓的,也是如此。门下的人,又要利落,又要逢迎, 买下好马一二十匹,好弓三四十张。公子拣一匹最好的,时常乘坐,其 馀的随意听骑。每与门下众客相约,各骑马持弓,分了路数,纵放辔头, 约在某处相会,先到者有赏,后到者有罚。赏的多出公子己财,罚不过 罚酒而已。只有公子先到,众皆罚酒,又将大觥上公子称庆。有时分为 几队,各去打围。须臾合为一处,看擒兽多寡,以分赏罚。赏罚之法, 一如走马之例,无非只是借名取乐。似此一番,所费酒食赏劳之类,已 自不少了。还有时联镳①放马,踏伤了人家田禾,惊失了人家六畜②等事。 公子是人心天理,又是慷慨好胜的人,门下客人又肯帮衬,道:“公子 们出外,宁可使小百姓巴不得来,不可使他怨怅我每来。今若有伤损了 他家,便是我每不是,后来他望见就怕了。必须加倍赔他,他每道有些 便宜,方才赞叹公子,巴不得公子出来行走了。”公子大加点头道:“说 得极有见识。”因而估值损伤之数,分付:“宁可估好看些,从重赔还, 不要亏了他们。”门客私下与百姓们说通了,得来平分,有一分,说了 七八分。说去,公子随即赔偿,再不论量。这又是射猎中分外之费,时 时有的。
公子身边最讲得话、像心称意的,有两个门客,一个是萧管朋友贾
清夫,一个是拳棒教师赵能武。一文一武,出入不离左右。虽然献谄效 勤、哄诱撺掇的人不计其数,大小事多要串通得这两个方才弄得成。这 两个一鼓一板③,只要公子出脱④得些,大家有味。一日,公子出猎,草 丛中惊起一个兔来。兔儿腾地飞跑,公子放马赶去,连射两箭,射不着。 恰好后骑随至,赵能武一箭射个正着,兔儿倒了,公子拍手大笑。因贪 赶兔儿,路来得远了,肚中有些饥饿起来。四围一看,山明水秀,光景 甚好,可惜是个荒野去处,并无酒店饭店。贾清夫与一群少年随后多到, 大家多说道:“好一个所在,只该聚饮一回。”公子见说,兴高得不耐 烦,问问后头跟随的,身边银子也有,铜钱也有,只没设法酒肴处。赵 能武道:“眼面前就有东西,怎苦没肴?”众人道:“有甚么东西?” 赵能武道:“只方才射倒的兔儿,寻些火煨起,也勾公子下酒。”贾清 夫道:“若要酒时,做一匹快马不着,跑他五七里路,遇个村坊去处, 好歹寻得些来。只不能勾多带得,可以畅饮。”公子道:“此时便些少 也好。”
正在商量处,只见路旁有一簇人,老少不等,手里各拿着物件,走



① 联镳(biāo标)——将马头并联一起。镳,横放在牲口嘴中的小铁链,俗称 嚼子”。
② 六畜——马、牛、羊、鸡、狗、猪的合称。这里泛指家禽家畜。
③ 一鼓一板——鼓和板是南曲中用来节制曲子缓急的乐器,这里指互相帮衬。
④ 出脱——吴方言,“糟蹋”的意思,这里指破费钱财。

近前来迎喏道:“某等是村野小人,不曾识认财主贵人之面。今日难得 遇公子贵步至此,谨备瓜果鸡黍、村酒野蔌数品,聊献从者一饭。”公 子听说是酒肴,喜动颜色,回顾一班随从的道:“天下有这样凑巧的事, 知趣的人!”贾清夫等一齐拍手道:“此皆公子吉人天相,酒食之来, 如有神助。”各下了马,打点席地而坐。野老们道:“既然公子不嫌饮 食粗粝,何不竟到舍下坐饮?椅桌俱便。乃在此草地之上吃酒,不像模 样。”众人一齐道:“妙!妙!知趣得紧。”
  野老们恭身在前引路,众人扶从了公子,一拥到草屋中来。那屋中 虽然窄狭,也倒洁净。摆出椅桌来,拣一只齐整些的古老椅子公子坐了, 其馀也有坐椅的,也有坐凳的,也有扯张稻床来做杌子的,团团而坐。 吃出兴头来,这家老小们供应不迭。贾清夫又打着撺鼓儿①道:“多拿些 酒出来,我们要吃得快活,公子是不亏人的。”这家子将酝下的杜茅柴② 不住的盪来,吃得东倒西歪,撑肠拄腹。又道是“饥者易为食,渴者易 为饮,”大凡人在饥渴之中,觉得东西好吃。况又在兴趣头上,就是肴 馔粗些,鸡肉肥些,酒味薄些,一总不论,只算做第一次嘉肴美酒了。 公子不胜之喜。门客多帮衬道:“这样凑趣的东道主人,不可不厚报他 的。”公子道:“这个自然该的。”便教贾清夫估他约费了多少。清夫 在行,多说了些。公子教一倍偿他三倍。管事的和众人克下了一倍自得, 只与他两倍。这家子道已有了对合利钱③,怎不欢喜?当下公子上马回 步,老的少的多来马前拜谢,兼送公子。公子一发快活道:“这家子这 等殷勤!”赵能武道:“不但敬心,且有礼数。”公子再教后骑赏他。 管事的策马上前问道:“赏他多少?”公子叫打开银包来,看见有几两 零碎银子,何止千百来块。公子道:“多与他们罢,论甚么多少?”用 手只一抬,银子块块落地,只剩得一个空包。那些老小们看见银子落地, 大家来抢,也顾不得尊卑长幼,扯扯拽拽,磕磕撞撞。溜撒的拾了大块 子,又来拈撮;迟夯④的将拾到手,又被眼快的先取了去。老人家战抖抖 的拿得一块,死也不放,还累了两个地滚。公子看此光景,与众客马上 拍手大笑道:“天下之乐,无如今日矣!”公子此番虽费了些赏赐,却 噪尽了脾胃;这家子赔了些辛苦,落得便宜多了。
这个消息传将开去,乡里人家只叹惜无缘,不得遇着公子。自此以
后,公子出去,就有人先来探听。马首所向,村落中无不整顿酒食,争 来迎接。真个是:


  东驰,西人已为备馔;南猎,北人就去戒厨。士有馀粮,马多剩草。一呼百诺, 顾盻生辉,此送彼迎,尊荣莫并。凭他出外连旬乐,不必先营隔宿装。


公子到一处,一处如此。这些人也竭力奉承,公子也加意报答,还 自歉然道:“赏劳轻微,谢他们厚情不来。”众门客又齐声力赞道:“此 辈乃小人,今到一处,即便供帐备具,奉承公子,胜于君王。若非重赏,



① 打着撺鼓儿——谓从旁配合帮助。撺鼓,奏乐中以鼓配合。
② 杜茅柴——自己酿造的劣酒。冯时化《酒史·酒品》:“恶酒曰茅柴。”
③ 对合利钱——利钱与本钱相当。
④ 迟夯——迟顿、笨拙。

何以示劝?”公子道:“说得有理。”每每赏了又赏,有增无减。元来 这圈套,多是一班门客串同了百姓们,又是贾、赵二人先定了去向,约 会得停当,故所到之处,无不如意。及至得来赏赐,尽皆分取,只是撺 掇多些了。
  亲眷中有老成的人,叫做张三翁,见公子日逐如此费用,甚为心疼。 他曾见过当初尚书公行事来的,偶然与公子会间,劝讽公子道:“宅上 家业丰厚,先尚书也不纯仗做官得来的宦橐,多半是算计做人家来的。 老汉曾经眼见先尚书早起晏眠,算盘天平、文书簿籍不离于手。别人少 他分毫,也要算将出来,变面变孔,费唇费舌,略有些小便宜,即便喜 动颜色。如此挣来的家私,非同容易。今郎君十分慷慨撒漫,与先尚书 苦挣之意,太不相同了。”公子面色通红,未及回答。贾清夫、赵能武 等一班儿朋友大嚷道:“这样气量浅陋之言,怎么在公子面前讲?公子 是海内豪杰,岂把钱财放在眼孔上?况且人家天做,不在人为。岂不闻 李太白有言:‘天生吾才终有用,黄金散尽还复来。’先尚书这些孜孜 为利,正是差处。公子不学旧样,尽改前非,是公子超群出众、英雄不 羁之处,岂田舍翁①所可晓哉?”公子听得这一番说话,方才觉得有些吐 气扬眉,心里放下。张三翁见不是头,晓得有这一班小人,料想好言不 入,再不开口了。
公子被他们如此舞弄了数年,弄得囊中空虚,看看手里不能接济。
所有仓房中庄舍内积下米粮,或时粜银使用,或时即发米代银,或时先 在那里移银子用了,秋收还米,也就东扯西拽,不能如意。公子要噪脾 时,有些掣肘不爽利。门客每见公子世业不曾动损,心里道:“这里面 尽有大想头。”与贾、赵二人商议定了,来见公子献策道:“有一妙着, 公子再不要愁没银子用了。”公子正苦银子短少,一闻此言,欣然起问 道:“有何妙计?”贾、赵等指手画脚道:“公子田连阡陌,地占半州, 足迹不到所在,不知多少。这许多田地,大略多是有势之时小民投献, 富家馈送,原不尽用价银买的。就有些买的,也不过债利盘算,准折将 来。或是户绝人穷,止剩得些硗田瘠地①,只得收在户内,所值原不多的。 所以而今荒芜的多,开垦的少,租利没有,钱粮要紧。这些东西,留在 后边,贻累不浅的。公子看来,不过是些土泥;小民得了,自家用力耕 种,才方是有用的。公子若把这些作赏赐之费,不是土泥尽当银子用了? 亦且自家省了钱粮之累。”公子道:“我最苦的是时常来要我完甚么钱 粮,激聒得不耐烦。今把来推将去,当得银子用,这是极便宜的事了。” 自此,公子每要用银子之处,只写一纸卖契,把田来准去。那得田 的,心里巴不得,反要妆个腔儿说不情愿,不如受些现物好。门客每故 意再三解劝,强他拿去。公子蹴踖不安,惟恐他不受,直等他领了文契, 方掉得下。所有良田美产,有富户欲得的,先来通知了贾、赵二人,借 打猎为名,迂道到彼家边,极意酒食款待。还有出妻献子的,或又有接 了娼妓养在家里,假做了妻女来与公子调情的。公子便有些晓得,只是 将错就错,自以为得意。吃得兴阑将行,就请公子写契作赏。公子写字 不甚利便,门客内有善写的,便来执笔。一个算价钱,一个查簿籍,写



① 田舍翁——老农。
① 硗(qiāo 敲)田瘠地——坚硬而瘠薄的田地。

完了,只要公子押字。公子也不知田在那里,好的歹的,贵的贱的,见 说押字,即便押了。又有时反有几两银子找将出来,与公子用,公子却 像落①得的,分外喜欢。
  如此多次,公子连押字也不耐烦了,对贾清夫道:“这些时不要我 拿银子出来,只写张纸,颇觉便当。只是定要我执笔押字,我有些倦了。” 赵能武道:“便是我们掿②着枪棒且溜撒,只这一管笔重得可厌相。”贾 清夫道:“这个不打紧。我有一策,大家可以省力。”公子道:“何策?” 贾清夫道:“把这些卖契套语,刊刻了板,空了年月,刷印百张,放在 身边。临时只要填写某处及多少数目,注了年月。连公子花押,也另刻 了一个,只要印上去,岂不省力?”公子道:“妙,妙。却有一件,卖 契刻了印板,这些小见识的必然笑我,我那有气力逐个与他辨?我做一 首口号,也刻在后面,等别人看见的,晓得我心事开阔,不比他们猥琐 的。”贾清夫道:“口号怎么样的?”公子道:”我念来,你们写着:


千年田土八百翁,何须苦苦较雌雄。 古今富贵知谁在?唐宋山河总是空。 去时却似来时易,无他还与有他同。 若人笑我亡先业,我笑他人在梦中。”


  念罢,叫一个门客写了。贾清夫道:“公子出口成章如此,何愁不 富贵?些须田业,不足恋也。公子若刻此佳作在上面了,去得一张,与 公子扬名一张矣。”公子大喜,依言刻了。每日印了十来张,带在贾、 赵二人身边。行到一处,遇要赏赐,即取出来填注几字,印了个花押, 即已成契了。公子笑道:“真正简便!此后再不消捏笔了。快活!快活!” 其中门客每自家要的,只须自家写注,偷用花押,一发不难。如此过了 几时,公子只见逐日费得几张纸,一毫不在心上。岂知皮里走了肉,田 产俱已荡尽,公子还不知觉。但见供给不来,米粮不继,印板文契丢开 不用,要些使费,别无来处。问问家人何不卖些田来用度,方知田多没 有了。
门客看见公子艰难了些,又兼有靠着公子做成人家、过得日子的,
渐渐散去不来。惟有贾、赵二人,哄得家里瓶满瓮满,还想道:“瘦骆 驼尚有千斤肉”,恋着未去。劝他把大房子卖了,得中人钱;又替他买 小房子住,得后手钱。搬去新居不像意,又与他算计改造,置买木石, 落他的。造得像样,手中又缺了。公子自思:“宾客既少,要这许多马 也没干。”托着二人,把来出卖,比原价只好十分之一二。公子问:“为 何差了许多?”二人道:“骑了这些时,走得路多了,价钱自减了。” 公子也不计论,见着银子且便接来应用。起初还留着自己骑坐两三匹好 的,后来因为赏赐无处,随从又少,把个出猎之兴叠起在三十三层高阁 上了,一总要马没干,且喂养费力,贾、赵二人也设法卖了去。价钱不 多,又不尽到得公子手里,勾他几时用?只得又商量卖那新居。枉自装 修许多,性急要卖,只卖得原价钱到手。新居既去,只得赁居而住。一



① 落——吴方言,指经手钱财,中饱私囊。
② 掿(nuò诺)——持、握。

向家中牢曹①什物,没处藏叠,半把价钱,烂贱送掉。 到得迁在赁的房子内时,连贾、赵二人也不来了,惟有妻上官氏随
起随倒。当初风花雪月之时,虽也曾劝谏几次,如水投石,落得反目; 后来晓得说着无用,只得凭他。上官氏也是富贵出身,只会吃到口茶饭, 不晓得甚么经求,也不曾做下一些私房。公子有时,他也有得用;公子 没时,他也没了。两个住在赁房中,且用着卖房的银子度日。走出街上 来,遇见旧时的门客,一个个多新鲜衣服,仆从跟随。初时撞见公子, 还略略叙寒温;已后渐渐掩面而过;再过几时,对面也不来理着了。一 日早晨,撞着了赵能武。能武道:“公子曾吃早饭未曾?”公子道:“正 来买些点心吃。”赵能武道:“公子且未要吃点心,到家里来坐坐,吃 一件东西去。”公子随了他到家里。赵能武道:“昨夜打得一只狗,煨 得糜烂在这里,与公子同享。”果然拿出热腾腾的狗肉来,与公子一同 狼飧虎咽,吃得尽兴。公子回来饱了一日,心里道:“他还是个好人。” 没些生意,便去寻他。后来也常时躲过,不十分招揽了。贾清夫遇着公 子,原自满面堆下笑来。及至到他家里坐着,只是泡些好清茶来,请他 评品些茶味,说些空头话。再不然,■①着脚儿,把管萧闲吹一曲,只当 是他的敬意。再不去破费半文钱钞,多少弄些东西来点饥。公子忍饿不 过,只得别去。此外再无人理他了。
公子的丈人上官翁,是个达者。初见公子败时,还来主张争论。后
来看他行径,晓得不了不住,索性不来管他。意要等他干净了,吃尽穷 苦滋味,方有回转念头的日子。所以富时也不来劝戒,穷时也不来资助, 只像没相干的一般。公子手里罄尽,衣食不敷,家中别无可卖。一身之 外,只有其妻。没做思量处,痴算道:“若卖了他去,省了一个口食, 又可得些银两用用。”只是怕丈人,开不得这口。却是有了这个意思, 未免露些光景出来。上官翁早已识破其情,想道:“省得他自家蛮做出 事来,不免用个计较,哄他在圈套中了,慢作道理。”遂挽①出前日劝他 好话的那个张三翁来,托他做个说客。商量说话完了,竟来见公子。公 子因是前日不听其言,今荒凉光景了,羞惭满面。张三翁道:“郎君才 晓得老汉前言不是迂阔么?”公子道:“惶愧,惶愧。”张三翁道:“近 闻得郎君度日艰难,有将令正娘子改适之意,果否如何?”公子满面通 红了道:“自幼夫妻之情,怎好轻出此言?只是绝无来路,两口饭食不 给,惟恐养他不活。不如等他别寻好处安身,我又省得多一个口食,他 又有着落了,免得跟着我一同忍饿。所以有这一点念头,还不忍出口。” 张三翁道:“果有此意,作成老汉做个媒人何如?”公子道:“老丈有 甚么好人家在肚里么?”张三翁道:“便是有个人叫老汉打听,故如此 说。”公子道:“就有了人家,岳丈面前怎好启齿?”张三翁道:“好 教足下得知:令岳正为足下败完了人家,令正后边日子难过,尽有肯改 嫁之意。只是在足下身边起身,甚不雅相。令岳欲待接着家去,在他家 门里择配人家,那时老汉便做个媒人。等令正嫁了出去,寂寂里将财礼




① 牢曹——吴方言,指无用的破烂东西。
① ■(qiáo 乔)——“翘”的借字。
① 挽——疑为“浼”(měi 每)字之误。浼,请托、恳求。

送与足下,方为隐秀②,不伤体面。足下心里何如?”公子道:“如此委 曲最妙,省得眼睁睁的我与他不好分别。只是既有了此意,岳丈那里我 不好再走去了。我在那里问消息?”张三翁道:“只消在老汉家里讨回 话。一过去了,就好成事体,我也就来回覆你的。不必挂念。”公子道: “如此做事,连房下③面前我不必说破,只等岳丈接他归家便了。”张三 翁道:“正是,正是。”两下别去。
  上官翁一径打发人来接了女儿,回家住了。过了两日,张三翁走来 见公子道:“事已成了。”公子道:“是甚么人家?”张三翁道:“人 家豪富,也是姓姚。”公子道:“既是富家,聘礼必多了。”张三翁道: “他们道是中年再醮,不肯出多,是老汉极力称赞贤能,方得聘金四十 两。你可省吃俭用些。再若轻易弄掉了,别无来处了。”公子见就有了 银子,大喜过望,口口称谢。张三翁道:“虽然得了这几两银了,一入 豪门,终身不得相见了,为何如此快活?”公子道:“譬如两个一齐饿 死了。而今他既落了好处,我又得了银子,有甚不快活处?”——元来 这银子就是上官翁的,因恐他把女儿当真卖了,故装成这个圈套,接了 女儿家去,把这些银子暗暗助他用度,试看他光景。
  公子银子接到手,手段阔惯了的,那里勾他的用?况且一向处了不 足之乡,未免房钱、柴米钱之类挂欠些在身上,拿来一出摩诃萨①,没多 几时,手里又空。左顾右盻,别无可卖,单单剩得一个身子。思量索性 卖与人了,既得身钱,又可养口。却是一向是个公子,那个来兜他?又 兼目下已做了单身光棍,种火又长,拄门又短②,谁来要这个废物!公子 不揣,各处央人寻头路。上官翁知道了,又拿几两银子,另挽出一个来, 要了文契,叫庄客收他在庄上用。庄客就假做了家主,与他约道:“你 本富贵出身,故此价钱多了。既已投靠③,就要随我使用,禁持④苦楚, 不得违慢。说过方收留你。”公子思量道:“我当初富盛时,家人几十 房,多是吃了着了闲荡的,有甚苦楚处?”一力应承道:“这个不难。 既已靠身,但凭使唤了。”公子初时,看见遇饭吃饭,遇粥吃粥,不消 自已经营,颇谓得计。谁知隔得一日,庄客就限他功课①起来,早晨要打 柴,日里要挑水,晚要舂谷簸米,劳筋苦骨,没一刻得安闲。略略推故 懈惰,就拿着大棍子吓他。公子受不得那苦,不勾十日,魆地逃去。庄 客受了上官翁分付,不去追他,只看他怎生着落。
公子逃去两日,东不着边,西不着际,肚里又饿不过。看见乞儿每
讨饭,讨得来倒有得吃,只得也皮着脸,去讨些充饥。讨了两日,挨去 乞儿队里做了一伴了。自家想着当年的事,还有些气傲心高,只得作一 长歌,当做似《莲花落》②,满市唱着乞食。歌曰:



② 隐秀——吴方言,隐密、不显露。
③ 房下——对妻子的俗称。
① 摩诃萨——梵语“摩诃萨埵”之略语,意译“大心”,这里指很大方,不吝啬。
② 种火又长,拄门又短——比喻是块不成器的木料,用来烧火或作顶门棍都不中用。
③ 投靠——卖身做家奴。
④ 禁持——禁受得住。
① 功课——应做的事务。
② 《莲花落》——一种长期流传在民间的小调,唱词可以现编,中间夹唱“哩哩莲花,哩哩莲花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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