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光阴疾似梭,我说光阴两样过。昔日繁华人羡我,一年一度易磋跎。可怜
今日我无钱,一时一刻如长年。我也曾轻裘肥马载高轩,指麾万众驱山前。一声围 合魑魅惊,百姓邀迎如神明。今日黄金散尽谁复矜?朋友离群猎狗烹。昼无■粥夜 无眠,落得街头唱哩莲。一生两截谁能堪?不怨爹娘不怨天。早知到此遭坎坷,悔 教当日结妖魔。而今无计可奈何,殷勤劝人休似我!
上官翁晓得公子在街上乞化了,教人密地分付了一班乞儿,故意要 凌辱他,不与他一路乞食。及至自家讨得些须来,又来抢夺他的,没得 他吃饱。略略不顺意,便吓他道:“你无理,就扯你去告诉家主。”公 子就慌得手脚无措,东躲西避,又没个着身之处。真个是冻馁忧愁,无 件不尝得到了。
上官翁道:“奈何得他也勾了。”乃先把一所大庄院,与女儿住下 了。在后门之傍,收拾一间小房,被窝什物,略略备些在里边。又叫张 三翁来寻着公子,对他道:“老汉做媒不久,怎知你就流落此中了?” 公子道:“此中了,可怜众人还不容我。”张三翁道:“你本大家,为 何反被乞儿欺侮?我晓得你不是怕乞儿,只是怕见你家主。你主幸不遇 着,若是遇着,送你到牢狱中,追起身钱来,你再无出头日子了。”公 子道:“今走身无路,只得听天命。早晚是死,不得见你了。前日你做 媒,嫁了我妻子出去,今不知好过日子否?”说罢大哭。张三翁道:“我 正有一句话要对你说。你妻子今为豪门主母,门庭贵盛,与你当初也差 不多。今托我寻一个管后门的。我若荐了你去,你只管晨昏启闭,再无 别事,又不消自■,享着安乐茶饭,这可好么?”公子拜道:“若得如 此,是重生父母了。”张三翁道:“只有一件,他原先是你妻子,今日 是你主母,必然羞提旧事。你切不可妄言放肆,露了风声,就安身不牢 了。”公子道:“此一时,彼一时。他如今在天上,我得收拾门下,免 死沟壑,便为万幸了。还敢妄言甚么?”张三翁道:“既如此,你随我 来,我帮衬你成事便了。”
公子果然随了张三翁去,住在门外等候回音。张三翁去了好一会,
来对他道:“好了,好了,事已成了。你随我进来。”遂引公子到后门 这间房里来。但见:
床帐皆新,器具粗备。萧萧一室,强如庵寺坟堂;寂寂数椽,不见
露霜风雨。虽单身之入卧,审容膝之易安。 公子一向草栖露宿,受苦多了,见了这一间清净房室,器服整洁,
吃惊问道:“这是那个住的?”张三翁道:“此即看守后门之房,与你 住的了。”公子喜之不胜,如入仙境。张三翁道:“你主母家富,故待 仆役多齐整。他着你管后门,你只坐在这间房里,吃自在饭勾了。凭他 主人在前面出入,主母在里头行止,你一切不可窥探。他必定羞见你。 又万不可走出门一步,倘遇着你旧家主,你就住在此不稳了。”再三叮 嘱而去。
公子吃过苦的,谨守其言。心中一来怕这饭碗弄脱了,二来怕露出 踪迹,撞着旧主人的是非出来,呆呆坐守门房,不敢出外。过了两个月
下文“唱哩莲”即指唱《莲花落》。
馀,只是如此。上官翁晓得他野性已收了,忽一日,叫一个人拿一封银 子与他,说道:“主母生日,众人多有赏。说你管门没事,赏你一钱银 子买酒吃。”公子接了,想一想,这日正是前边妻子的生辰。思量在家 富盛之时,多少门客来作贺,吃酒兴头,今却在别人家了,不觉凄然泪 下。藏着这包银子,不舍得轻用。隔几日,又有个人走出来道:“主母 唤你后堂说话。”公子吃一惊,道:“张三翁前日说他羞见我面,叫我 不要露形,怎么如今唤我说话起来?我怎生去相见得?”又不好推故, 只得随着来人一步步走进中堂。只见上官氏坐在里面,俨然是主母尊严。 公子不敢抬头。上官氏道:“但见说管门的姓姚,不晓得就是你。你是 富公子,怎在此与人守门?”说得公子羞惭满面,做声不得。上官氏道: “念你看门勤谨,赏你一封银子买衣服穿去。”丫鬟递出来,公子称谢 受了。上官氏分付,原叫领了门房中来。公子到了房中,拆开封筒一看, 乃是五钱足纹,心中喜欢。把来与前次生日里赏的一钱并做一处,包好 藏在身边。就有一班家人来与他庆松,哄他拿出些来买酒吃。公子不肯。 众人又说:“不好独难为他一个,我们大家凑些,打个平火①。”公子捏 着银子道:“钱财是难得的,我藏着后来有用处。这样闲好汉再不做了。” 众人强他不得,只得散了。
一日黄昏时候,一个丫鬟走来,说道主母叫他进房中来,问旧时说
话。公子不肯道:“夜晚间不是说话时节。我在此住得安稳,万一有些 风吹草动,不要我管门起来,赶出去,就是个死。我只是守着这斗室罢 了。你与我回覆主母一声,决不敢胡乱进来的。”
上官翁逐时叫人打听,见了这些光景,晓得他已知苦辣了。遂又去
挽那张三翁来看公子。公子见了,深谢他荐举之德。张三翁道:“此间 好过日子否?”公子道:“此间无忧衣食,吾可以老死在室内了。皆老 丈之恩也。若非老丈,吾此时不知性命在那里。只有一件,吃了白饭, 闲过日子,觉得可惜。吾今积攒几钱银子在身边,不舍得用。老丈是好 人,怎生教导我一个生利息的方法儿?或做些本等手业,也不枉了。” 张三翁笑道:“你几时也会得惜光阴、惜财物起来了?”公子也笑道: “不是一时学得的。而今晓得也迟了。”张三翁道:“我此来,单为你 有一亲眷,要来会你,故着我先来通知。”公子道:“我到此地位,亲 眷无一人理我了,那个还来要会我?”张三翁道:“有一个在此,你随 我来。”
张三翁引了他走入中堂,只见一个人在里面,巍冠大袖,高视阔步,
踱将出来。公子望去一看,见是前日的丈人上官翁。公子叫声:“呵也!” 失色而走。张三翁赶上,一把拉住道:“是你的令岳,为何见了就走?” 公子道:“有甚么面孔见他?”张三翁道:“自家丈人,有甚么见不得?” 公子道:“妻子多卖了,而今还是我的丈人?”张三翁道:“他见你有 些务实了,原要把女儿招你。”公子道:“女儿已是此家的主母,还有 女儿在那里?”张三翁道:“当初是老汉做媒卖去,而今原是老汉做媒 还你。”公子道:“怎么还得?”张三翁道:“痴呆子!大人家的女儿, 岂肯再嫁人?前日恐怕你当真胡行起来,令岳叫人接了家去,只说嫁了, 今住的原是你令岳家的房子。又恐怕你冻饿死在外边了,故着老汉设法
① 打个平火——即“打平火”,大家均摊出钱聚餐。
了你家来,收拾在门房里。今见你心性转头,所以替你说明,原等你夫 妻完聚。这多是令岳造就你成器的好意思。”公子道:“怪道住在此多 时,只见说主母,从不见甚么主人出入。我守着老实,不敢窥探一些, 岂知如此就里。元来岳丈恁般费心!”张三翁道:“还不上前拜见他去!” 一手扯着公子,走将进来。上官翁也凑将上来,撞着道:“你而今记得 苦楚,省悟前非了么?”公子无言可答,大哭而拜。上官翁道:“你痛 改前非,我把这所房子与你夫妻两个住下,再拨一百亩田与你管运,做 起人家来。若是饱暖之后,旧性复发,我即时逐你出去,连妻子也不许 见面了。”公子哭道:“经了若干苦楚过来,今受了岳丈深恩,若再不 晓得省改,真猪狗不值了。”上官翁领他进去,与女儿相见。夫妻抱头 而哭。说了一会,出来谢了张三翁。
张三翁临去,公子道:“只有一件不干净的事,倘或旧主人寻来怎 么好?”张三翁道:“那里甚么旧主人,多是你令岳捏弄出来的。你只 要好做人家,再不必别虑。”公子方得放心。住在这房子里做了家主。 虽不及得富盛之时,却是省吃俭用,勤心苦胝,衣食尽不缺了。记恨了 日前之事,不容一个闲人上门。
那贾清夫、赵能武见说公子重新做起人家来了,合了一伴来拜望他。 公子走出来道:“而今有饭我要自吃,与列位往来不成了。”贾清夫把 些趣话来说说,议论些箫管;赵能武又说某家的马健,某人的弓硬,某 处地方禽兽多。公子只是冷笑,临了道:“两兄看有似我前日这样主顾, 也来作成我,做一伙同去,赚他些儿。”两人见说话不是头,扫兴而去。 上官翁见这些人又来歪缠,把来告了一状,搜根剔齿,查出前日许 多隐漏白占的田产来,尽归了公子。公子一发有了家业,夫妻竟得温饱 而终。可见前日心性,只是不曾吃得苦楚过。世间富贵子弟,还是等他
晓得些稼穑艰难为妙。至于门下往来的人,尤不可不慎也。
贫富交情只自知,翟公何必署门楣①? 今朝败子回头日,便是奸徒退运时。
① “翟公”句——翟公传为西汉初年人。《史记·汲郑列传赞》:“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
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 一贵一贱,交情乃见。’”署门楣,在门上横木写字。
二刻拍案惊奇卷之二十三
大姊魂游完宿愿 小姨病起续前缘
诗曰:
生死由来一样情,豆萁燃豆并根生①。 存亡姊妹能相念,可笑阋墙亲弟兄。
话说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个侍御②李十一郎,名行修。妻王氏夫人, 乃是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贞懿贤淑,行修敬之如宾。王夫人有个幼妹, 端妍聪慧,夫人极爱他,常领他在身边鞠养。连行修也十分爱他,如自 家养的一般。一日行修在族人处赴婚礼喜筵,就在这家歇宿。晚间忽做 一梦,梦见自身再娶夫人,灯下把新人认看,不是别人,正是王夫人的 幼妹。猛然惊觉,心里甚是不快活。巴到天明,连忙归家。进得门来, 只见王夫人清早已起身了,闷坐着,将手频频拭泪。行修问着,不答。 行修便问家人道:“夫人为何如此?”家人辈齐道:“今早当厨老奴在 厨下自说,五更头做一梦,梦见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了,恐 怕自身有甚山高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起了。”行修听罢,毛骨耸然, 惊出一身冷汗。想道:“如何与我所梦正合?”他两个是恩爱夫妻,心 下十分不乐,只得勉强劝谕夫人道:“此老奴颠颠倒倒,是个愚懵之人, 其梦何足凭准?”口里虽如此说,心下因是两梦不约而同,终久有些疑 惑。
只见隔不多几日,夫人生出病来,累医不效,两月而亡。行修哭得
死而复苏,书报岳父王公。王公举家悲恸,因不忍断了行修亲谊,回书 还答,便有把幼女续婚之意。行修伤悼正极,不忍说起这事,坚意回绝 了岳父。
于时有个卫秘书①卫随,最能广识天下奇人,见李行修如此思念夫
人,突然对他说道:“侍御怀想亡夫人如此深重,莫不要见他么?”行 修道:“一死永别,如何能勾再见?”秘书道:“侍御若要见亡夫人, 何不去问稠桑②王老?”行修道:“王老是何人?”秘书道:“不必说破, 侍御只牢牢记着‘稠桑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会之处。”行修见说得 作怪,切切记之于心。
过了两三年,王公幼女越长成了。王公思念亡女,要与行修续亲, 屡次着人来说,行修不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从。此后除授东台御史③,
① “豆萁”句——据《世说新语·文学》载,曹丕命曹植在七步之内作诗一首,曹植应声咏道:“煮豆持作
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里用此诗意,讽喻兄弟相残。 萁,豆的枝干。
② 侍御——即侍御史,属于国家监察机构御史台中的官员。
① 秘书——即秘书郎,掌管图书收藏及抄写的官员。
② 稠桑——地名,即下文所说“稠桑驿”,在河南省灵宝市西三十里。
③ 东台御史——东都留台御史的省称。唐代以洛阳为东都,亦置御史台。
奉诏出关④,行次稠桑驿。驿馆中先有敕使住下了,只得讨个官房歇宿。 那店名就叫做稠桑店,行修听得“稠桑”二字触着,便自上心。想道: “莫不甚么‘王老’正在此处?”正要跟寻间,只听得街上人乱嚷,行 修走到店门边一看,只见一伙人,团团围住一个老者,你扯我扯,你问 我问,缠得一个头昏眼暗。行修问店主人道:“这些人何故如此?”主 人道:“这个老儿姓王,是个希奇的人,善谈禄命。乡里人敬他如神, 故此见他走过,就缠住他问祸福。”行修想着卫秘书之言道:“元来果 有此人!”便叫店主人快请他到店相见。
店主人见行修是个出差御史,不敢稽延,拨开人丛,走进去扯住他 道:“店中有个李御史李十一郎奉请。”众人见说是官府请,放开围, 让他出来,一哄多散了。到店相见,行修见是个老人,不要他行礼,就 把想念亡妻、有卫秘书指引来求他的话,说了一遍。便道:“不知老翁 果有奇术,能使亡魂相见否?”老人道:“十一郎要见亡夫人,就是今 夜罢了。”老人前走,叫行修打发开了左右,引了他,一路走入一个土 山中。又升一个数丈的高坡,坡侧隐隐见有个丛林。老人便住在路傍, 对行修道:“十一郎可走去林下,高声呼‘妙子’,必有人应。应了, 便说道:‘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借妙子同看亡妻。’”行修依言,走去 林间呼着,果有人应。又依着前言说了。
少顷,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走出来道:“九娘子差我随十一郎去。”
说罢,便折竹二枝,自跨了一技,一枝与行修跨。跨上,便同马一般快。 行勾三四十里,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宫,宫前有门。女子道: “但循西廊直北,从南第二宫,乃是贤夫人所居。”行修依言,趋至其 处,果见十数年前一个死过的丫头出来拜迎,请行修坐下。夫人就走出 来,涕泣相见。行修伸诉离恨,一把抱住不放。却侍要再讲欢会,王夫 人不肯,道:“今日与君幽显异途,深不愿如此,贻妾之患。若是不忘 平日之好,但得纳小妹为婚,续此姻亲,妾心愿毕矣。所要相见,只此 奉托。”言罢,女子已在门外厉声催叫道:“李十一郎速出!”行修不 敢停留,含泪而出。
女子依前与他跨了竹枝同行,到了旧处,只见老人头枕一块石头,
眠着正睡。听得脚步响,晓得是行修到了,走起来问道:“可如意么?” 行修道:“幸已相会。”老人道:“须谢九娘子遣人相送。”行修依言, 送妙子到林间,高声称谢。回来问老人道:“此是何等人?”老人道: “此原上有灵应九子母祠耳。”老人复引行修到了店中,只见壁上灯盏 荧荧,槽中马啖刍如故,仆夫等个个熟睡。行修疑道做梦,却有老人尚 在可证。老人当即辞行修而去。行修叹异了一番,因念妻言谆恳,才把 这段事情,备细写与岳丈王公,从此遂续王氏之婚,恰应前日之梦。正 是:
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
古来只有娥皇、女英①姊妹两个,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姊姊亡故,不
④ 关——指潼关。
① 娥皇、女英——传说中唐尧的两个女儿,同嫁虞舜。
忍断亲,续上小姨,乃是世间常事;从来没有个亡故的姊姊,怀此心愿, 在地下撮合完成好事的。今日小子先说此一段异事,见得人生只有这个 “情”字至死不泯的,只为这王夫人身子虽死,心中还念着亲夫恩爱, 又且妹子是他心上喜欢的,一点情不能忘,所以阴中如此主张,了其心 愿。这个还是做过夫妇多时的,如此有情,未足为怪。小子如今再说一 个不曾做亲过的,只为不忘前盟,阴中完了自己姻缘,又替妹子联成婚 事,怪怪奇奇,真真假假,说来好听。有诗为证:
还魂从古有,借体亦其常。 谁摄生人魄,先将宿愿偿!
这本话文乃是元朝大德年间,扬州有个富人,姓吴,曾做防御使②之 职,人都叫他做吴防御。住居春风楼侧,生有二女,一个叫名兴娘,一 个叫名庆娘。庆娘小兴娘两岁,多在襁褓之中。邻居有个崔使君,与防 御往来甚厚。崔家有子名曰兴哥,与兴娘同年所生。崔公即求聘兴娘为 子妇,防御欣然相许。崔公以金凤钗一只为聘礼。定盟之后,崔公合家 多到远方为官去了。一去一十五年,竟无消息回来。此时兴娘已一十九 岁,母亲见他年纪大了,对防御道:“崔家兴哥一去十五年,不通音耗。 今兴娘年已长成,岂可执守前说,错过他青春?”防御道:“一言已定, 千金不移。吾已许吾故人了,岂可因他无耗,便欲食言?”那母亲终久 是妇人家识见,见女儿年长无婚,眼中看不过意,日日与防御絮聒,要 另寻人家。兴娘肚里,一心专■崔生来到,再没有二三的意思。虽是亏 得防御有正经,却看见母亲说起激聒,便暗地恨命自哭。又恐怕父亲被 母亲缠不过,一时更变起来,心中长怀着忧虑,只愿崔家郎早来得一日 也好。眼睛几望穿了,那里叫得崔家应?看看饭食减少,生出病来,沉 眠枕席,半载而亡。父母与妹及合家人等,多哭得发昏章第十一。临入 殓时,母亲手持崔家原聘这只金凤钗,抚尸哭道:“此是你夫家之物, 今你已死,我留之何益?见了徒增悲伤,与你戴了去罢。”就替他插在 髻上,盖了棺,三日之后,抬去殡在郊外了。家里设个灵座,朝夕哭奠。 殡过两个月,崔生忽然来到。防御迎进问道:“郎君一向何处?尊 父母平安否?”崔生告诉道:“家父做了宣德府理官①,没于任所;家母 亦先亡了数年。小婿在彼守丧,今已服除,完了殡葬之事。不远千里, 特到府上,来完前约。”防御听罢,不觉吊下泪来,道:“小女兴娘薄 命,为思念郎君成病,于两月前饮恨而终,已殡在郊外了。郎君便早到
得半年,或者还不到得死的地步。 今日来时,却无及了。”说罢又哭。崔生虽是不曾认识兴娘,未免
感伤起来。防御道:“小女殡事虽行,灵位还在,郎君可到他席前看一 番,也使他阴魂晓得你来了。”噙着泪眼,一手拽了崔生,走进内房来。 崔生抬头看时,但见:
② 防御使——本是晚唐在军事要地设置的掌管本区军事的官员,宋、元时此官职已无兵权,仅为武臣的寄
禄官。
① 宣德府理官——元代宣德府辖境相当今河北省北部地区,治所在宣化县。理官为掌管狱讼的官员。
纸带飘摇,冥童①绰约。飘摇纸带,尽写着梵字金言;绰约冥童,对捧着银盆绣 帨。一缕炉烟常袅,双台灯火微荧。影神图②画个绝色的佳人,白木牌③写着新亡的 长女。
崔生看见了灵座,拜将下去。防御拍着桌子大声道:“兴娘吾儿, 你的丈夫来了!你灵魂不远,知道也未?”说罢,放声大哭。合家见防 御说得伤心,一齐号哭起来,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连崔生也不 知陪下了多少眼泪。哭罢,焚了些楮钱,就引崔生在灵位前拜见了妈妈。 妈妈兀自硬硬咽咽的,还了个半礼。防御同崔生出到堂前来,对他道: “郎君父母既没,道途又远,今既来此,可便在吾家住宿。不要论到亲 情,只是故人之子,即同吾子,勿以兴娘没故,自同外人。”即令人替 崔生搬将行李来,收拾门侧一个小书房与他住下了。朝夕看待,十分亲 热。
将及半月,正值清明节届,防御念兴娘新亡,合家到他冢上挂钱祭 扫。此时兴娘之妹庆娘,已是十七岁,一同妈妈抬了轿,到姊姊坟上去 了;只留崔生一个在家中看守。大凡好人家女眷出外稀少,到得时节头 边,看见春光明媚,巴不得寻个事由,来外边散心耍子。今日虽是到兴 娘新坟上,心中怀着凄惨的,却是荒郊野外,桃红柳绿,正是女眷们游 耍去处。盘桓了一日,直到天色昏黑,方才到家。崔生步出门外等候, 望见女轿二乘来了,走在门左迎接。前轿先进,后轿至前,到生身边经 过,只听得地下砖上铿的一声,却是轿中掉一件物事出来。崔生待轿过 了,急去拾起来看,乃是金凤钗一只。崔生知是闺中之物,急欲进去纳 还,只见中门已闭。元来防御合家在坟上辛苦了一日,又各带了些酒意, 进得门,便把来关了,收拾睡觉。崔生也晓得这个意思,不好去叫得门, 且待明日未迟。
回到书房把钗子放好在书箱中了,明烛独坐。思念婚事不成,只身
孤苦,寄迹人门,虽然相待如子婿一般,终非久计,不知如何是个结果。 闷上心来,叹了几声。上了床,正要就枕,忽听得有人扣门响。崔生问 道:“是那个?”不见回言。崔生道是错听了,方要睡下去,又听得敲 的毕毕剥剥。崔生高声又问,又不见声响了。崔生心疑,坐在床沿,正 要穿鞋到门边静听,只听得又敲响了,却只不见则声。崔生忍耐不住, 立起身来,幸得残灯未熄,重掭亮了,拿在手里,开出门来一看。灯却 明亮,见得明白,乃是十七八岁一个美貌女子,立在门外。看见门开, 即便褰起布帘走将进来。
崔生大惊,吓得倒退了两步。那女子笑容可掬,低声对生道:“郎 君不认得妾耶?妾即兴娘之妹庆娘也。适才进门时,坠钗轿下,故此乘 夜来寻。郎君曾拾得否?”崔生见说是小姨,恭恭敬敬答应道:“适才 娘子乘轿在后,果然落钗在地。小生当时拾得,即欲奉还,见中门已闭, 不敢惊动,留待明日。今娘子亲寻至此,即当持献。”就在书箱取出, 放在桌上道:“娘子请拿了去。”女子出纤手来取钗,插在头上了,笑
① 冥童——旧时为死人制作的泥塑或纸糊的童男童女偶像,放置在灵位的左右。
② 影神图——即遗像。
③ 白木牌——旧时丧礼所设的“灵牌”。
嘻嘻的对崔生道:“早知是郎君拾得,妾亦不必乘夜来寻了。如今已是 更阑时候,妾身出来了,不可复进。今夜当借郎君枕席,侍寝一宵。” 崔生大惊道:“娘子说那里话?令尊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胡行, 有污娘子清德?娘子请回步,誓不敢从命的。”女子道:“如今合家睡 熟,并无一个人知道的,何不趁此良宵,完成好事?你我悄悄往来,亲 上加亲,有何不可!”崔生道:“欲人不知,莫若勿为。虽承娘子美情, 万一后边有些风吹草动,被人发觉,不要说道无颜面见令尊,传将出去, 小生如何做得人成?不是把一生行止①多坏了?”女子道:“如此良宵, 又兼夜深,我既寂寥,你亦冷落。难得这个机会,同在一个房中,也是 一生缘分。且顾眼前好事,管甚么发觉不发觉?况妾自能为郎君遮掩, 不至败露。郎君休得疑虑,挫过了佳期。”崔生见他言词娇媚,美艳非 常,心里也禁不住动火。只是想着防御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像个小 儿放纸炮,真个又爱又怕。却待依从,转了一念,又摇头道:“做不得! 做不得!”只得向女子哀求道:“娘子看令姊兴娘之面,保全小生行止 罢!”女子见他再三不肯,自觉羞惭,忽然变了颜色,勃然大怒道:“吾 父以子侄之礼待你,留置书房,你乃敢于深夜诱我至此,将欲何为?我 声张起来,去告诉了父亲,当官告你,看你如何折辨?不到得轻易饶你!” 声色俱厉。崔生见他反跌一着②,放刁起来,心里好生惧怕。想道:“果 是老大的利害!如今既见在我房中了,清浊难分。万一声张,被他一口 咬定,从何分剖?不若且依从了他,倒还未见得即时败露,慢慢图个自 全之策罢了。”正是:
羝羊触藩①,进退两难。
只得陪着笑,对女子道:“娘子休要声高。既承娘子美意,小生但 凭娘子做主便了。”女子见他依从,回嗔作喜道:“元来郎君恁地胆小 的。”崔生闭上了门,两个解衣就寝。有《西江月》为证:
旅馆羁身孤客,深闺皓齿韶容。合欢裁就两情浓,好对娇鸾雏凤。认道良缘辐 辏,谁知哑谜包笼。新人魂梦雨云中,还是故人情重。
两人云雨已毕,真是千恩万爱,欢乐不可名状。将至天明,就起身来辞 了崔生,闪将进去。
崔生虽然得了些甜头,心中只是怀着个鬼胎,战兢兢的,只怕有人 晓得。幸得女子来踪去迹,甚是秘密,又且身子轻捷,朝隐而入,暮隐 而出,只在门侧书房私自往来快乐,并无一个人知觉。
将及一月有馀,忽然一晚对崔生道:“妾处深闺,郎处外馆,今日 之事,幸而无人知觉。诚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声迹彰露,亲庭 罪责,将妾拘系于内,郎赶逐于外,在妾便自甘心,却累了郎之清德,
① 行止——品行、作为。
② 反跌一着——意即反咬一口、倒打一耙。
① 羝(dī低)羊触藩——是下句“进退两难”的比喻词,语出《易·大壮》“羝羊触藩,羸其角”,意思 是说公羊用头去撞篱笆,羊角却让篱笆给缠绕住了。羝,公羊;藩,篱笆。
妾罪大矣。须与郎从长商议一个计策便好。”崔生道:“前日所以不敢 轻从娘子,专为此也。不然,人非草木,小生岂是无情之物?而今事已 到此,还是怎的好?”女子道:“依妾愚见,莫若趁着人未及知觉,先 自双双逃去,在他乡外县居住了,深自敛藏,方可优游偕老,不致分离。 你心下如何?”崔生道:“此言固然有理,但我目下零丁孤苦,素少亲 知。虽要逃亡,还是向那边去好?”想了又想,猛然省起来道:“曾记 得父亲在日,常说有个旧仆金荣,乃是信义的人,见居镇江吕城①,以耕 种为业,家道从容。今我与你两个前去投他,他有旧主情分,必不拒我。 况且一条水路②直到他家,极是容易。”女子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今夜就走罢!”
商量已定,起个五更,收拾停当了。那个书房即在门侧,开了甚便。 出了门,就是水口③。崔生走到船帮里,叫了一只小划子船④,到门首下 了女子。随即开船,径到瓜洲⑤;打发了船,又在瓜洲另讨了一个长路船。 渡了江,进了润州⑥,奔丹阳,又四十里,到了吕城。泊住了船,上岸访 问一个村人道:“此间有个金荣否?”村人道:“金荣是此间保正,家 道殷富,且是做人忠厚,谁不认得?你问他则甚?”崔生道:“他与我 有些亲,特来相访。有烦指引则个。”村人把手一指,道:“你看那边 有个大酒坊,间壁大门就是他家。”
崔生问着了,心下喜欢。到船中安慰了女子,先自走到这家门首,
一直走进去。金保正听得人声,在里面踱将出来,道:“是何人下顾?” 崔生上前施礼。保正问道:“秀才官人何来?”崔生道:”小生是扬州 府崔公之子。”保正见说了“扬州崔”三字,便吃一惊,道:“是何官 位?”崔生道:“是宣德府理官,今已亡故了。”保正道:“是官人的 何人?”崔生道:“正是我父亲。”保正道:“这等,是衙内了。请问 当时乳名可记得么?”崔生道:“乳名叫做兴哥。”保正道:“说起来 是我家小主人也。”推崔生坐了,纳头便拜。问道:“老主人几时归天 的?”崔生道:“今已三年了。”保正就走去掇张椅桌,做个虚位,写 一神主牌放在桌上,磕头而哭。哭罢问道:“小主人今日何故至此?” 崔生道:“我父亲在日,曾聘定吴防御家小娘子兴娘,??”保正不等 说完,就接口道:“正是。这事老仆晓得的,而今想已完亲事了么?” 崔生道:“不想吴家兴娘为盻望吾家音信不至,得了病症。我到得吴家, 死已两月。吴防御不忘前盟,款留在家,喜得他家小姨庆娘,为亲情顾 盻,私下成了夫妇。恐怕发觉,要个安身之所。我没处投奔,想着父亲 在时,曾说你是忠义之人,住在吕城,故此带了庆娘一同来此。你既不 忘旧主,一力周全则个。”金保正听说罢,道:“这个何难!老仆自当 与小主人分忧。”便进去唤嬷嬷出来拜见小主人,又叫他带了丫头,到
① 镇江吕城——镇江是府名,辖境相当现在江苏省镇江市及丹阳、金坛两市地。吕城在丹阳市东南五十里,
是个名镇,相传为三国时吴将吕蒙所筑。
② 一条水路——按从扬州到吕城,沿大运河南下可直达。
③ 水口——河边水深岸陡之处。船只多在这种地方停泊,这里指码头。
④ 小划子船——就是小船,小船也叫“划子”。下文“长路船”则指大船。
⑤ 瓜洲——在江苏省邗江县南,大运河入长江处,与镇江市隔江相对,为水上交通的重镇。
⑥ 润州——即今江苏省镇江市。
船边接了小主人娘子起来。老夫妻两个亲自洒扫正堂,铺叠床帐,一如 待主翁之礼。衣食之类,供给周备,两个安心住下。
将及一年,女子对崔生道:“我和你住在此处虽然安稳,却是父母 生身之恩,竟与他永绝了,毕竟不是个收场,心里也觉过不去。”崔生 道:“事已如此,说不得了。难道还好去相见得?”女子道:“起初一 时间做的事,万一败露,父母必然见责,你我离合,尚未可知。思量永 久完聚,除了一逃,再无别着。今光阴似箭,已及一年,我想爱子之心, 人皆有之。父母那时不见了我,必然舍不得的;今日若同你回去,父母 重得相见,自觉喜欢,前事必不记恨。这也是料得出的。何不拚个老脸, 双双去见他一面,有何妨碍?”崔生道:“丈夫以四方为事,只是这样 潜藏在此,原非长算。今娘子主见如此,小生拚得受岳丈些罪责,为了 娘子,也是甘心的。既然做了一年夫妻,你家素有门望,料没有把你我 重拆散了,再嫁别人之理。况有令姊旧盟未完,重续前好,正是应得。 只须陪些小心往见,元自不妨。”
两人计议已定,就央金荣讨了一只船,作别了金荣,一路行去。渡 了江,进瓜洲,前到扬州地方。看看将近防御家,女子对崔生道:“且 把船歇在此处,未要竟到门口,我还有话和你计较。”崔生叫船家住好 了船,问女子道:“还有甚么说话?”女子道:“你我逃窜一年,今日 突然双双往见,幸得容恕,千好万好了。万一怒发,不好收场。不如你 先去见见,看着喜怒,说个明白。大约没有变卦了,然后等他来接我上 去,岂不婉转些?我也觉得有颜采。我只在此等你消息就是。”崔生道: “娘子见得不差,我先去见便了。”跳上了岸,正待举步,女子又把手 招他转来,道:“还有一说:女子随人私奔,原非美事,万一家中忌讳, 故意不认帐起来的事,也是有的。须要防他。”伸手去头上拔那只金凤 钗下来,与他带去,道:“倘若言语支吾,将此钗与他们一看,便推故 不得了。”崔生道:“娘子恁地精细!”接将钗来,袋在袖里了,望着 防御家里来。
到得堂中,传进去。防御听知崔生来了,大喜出见。不等崔生开口,
一路说出来道:“向日看待不周,致郎君住不安稳,老夫有罪。幸看先 君之面,勿责老夫。”崔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视,又不好直说,口里只 称“小婿罪该万死”,叩头不止。防御倒惊骇起来,道:“郎君有何罪 过,口出此言?快快说个明白,免老夫心里疑惑。”崔生道:“是必岳 父高抬贵手,恕着小婿,小婿才敢出口。”防御说道:“有话但说,通 家子侄,有何嫌疑?”崔生见他光景是喜欢的,方才说道:“小婿蒙令 爱庆娘不弃,一时间结了私盟。房帷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 私通之律。诚恐得罪非小,不得已夤夜奔逃,潜匿村墟。经今一载,音 容久阻,书信难传。虽然夫妇情深,敢忘父母恩重?今日谨同令爱到此 拜访,伏望察其深情,饶恕罪责,恩赐谐老之欢、永遂于飞①之愿,岳父 不失为溺爱,小婿得完美室家,实出万幸。只求岳父怜悯则个!”防御 听罢,大惊道:“郎君说的是甚么话?小女庆娘卧病在床,经今一载, 茶饭不进,转动要人扶靠,从不下床一步,方才的话在那里说起的?莫
① 于飞——语出《诗·大雅·卷阿》:“凤皇于飞,翙翙其羽。”本指凤与凰相偕而飞,后来借喻夫妻的
和美快乐。于,语助同,无义。
不见鬼了!”崔生见他说话,心里暗道:“庆娘真是有见识,果然怕玷 辱门户,只推说病在床上,遮掩着外人了。”便对防御道:“小婿岂敢 说谎,目今庆娘见在船中,岳父叫个人去接了起来,便见明白。”防御 只是冷笑不信,却对一个家僮说:“你可走到崔家郎船上去看看,与同 来的是甚么人,却认做我家庆娘子。岂有此理!”
家僮走到船边,向船内一望,舱中悄然,不见一人。问着船家,船 家正低着头艄上吃饭。家僮道:“你舱里的人那里去了?”船家道:“有 个秀才官人上岸去了,留个小娘子在舱中。适才看见也上去了。”家僮 走来,回覆家主道:“船中不见有甚么人。问船家说,有个小娘子上了 岸了,却是不见。”防御见无影响,不觉怒形于色道:“郎君少年,当 诚实些,何乃造此妖妄,诬玷人家闺女,是何道理?”崔生见他发出话 来,也着了急。急忙袖中摸出这只金凤钗来,进上防御道:“此即令爱 庆娘之物,可以表信,岂是脱空说的?”防御接来看了,大惊道:“此 乃吾亡女兴娘殡殓时戴在头上的钗,已殉葬多时了,如何得在你手里? 奇怪!奇怪!”崔生却把去年坟上女轿归来,轿下拾得此钗,后来庆娘 因寻钗夜出,遂得成其夫妇,恐怕事败,同逃至旧仆金荣处,住了一年, 方才又同来的说话,备细述了一遍。防御惊得呆了,道:“庆娘见在房 中床上卧病,郎君不信,可以去看得的,如何说得如此有枝有叶?又且 这钗如何得出世?真是蹊跷的事!”执了崔生的手,要引他房中去看病 人,证辨真假。
却说庆娘果然一向病在床上,下地不得。那日外厢正在疑惑之际,
庆娘托地在床上走将起来,竟望堂前奔出。家人看见奇怪,同防御的嬷 嬷一哄的都随了出来,嚷道:“一向动不得的,如今忽地走将起来。” 只见庆娘到得堂前,看见防御便拜。防御见是庆娘,一发吃惊道:“你 几时走起来的?”崔生心里还暗道是船里走进去的,且听他说甚么。只 见庆娘道:“儿乃兴娘也,早离父母、远殡荒郊。然与崔郎缘分未断。 今日来此,别无他意,特为崔郎方便,要把爱妹庆娘续其婚姻。如肯从 儿之言,妹子病体当即痊愈;若有不肯,儿去妹也死了。”合家听说, 个个惊骇。看他身体面庞是庆娘的,声音举止却是兴娘,都晓得是亡魂 归来,附体说话了。防御正色责他道:“你既已死了,如何又在人世妄 作胡为,乱惑生人?”庆娘又说着兴娘的话道:“儿死去见了冥司,冥 公道儿无罪,不行拘禁,得属后土夫人帐下,掌传笺奏。儿以世缘未尽, 特向夫人给假一年,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姻缘。妹子向来的病,也是儿假 借他精魄,与崔郎相处来。今限满当去,岂可使崔郎自此孤单,与我家 遂同路人?所以特来拜求父母,是必把妹子许了他,续上前姻。儿在九 泉之下,也放得心下了。”防御夫妻见他言词哀切,便许他道:“吾儿 放心,只依着你主张,把庆娘嫁他便了。”兴娘见父母许出,便喜动颜 色,拜谢防御道:“多感父母肯听儿言,儿安心去了。”走到崔生面前, 执了崔生的手,哽哽咽咽哭起来道:“我与你恩爱一年,自此别了。庆 娘亲事,父母已许我了,你好作娇客①。与新人欢好时节,不要竟忘了我 旧人。”言毕大哭。崔生见说了来踪去迹,方知一向与他同住的乃是兴 娘之魂。今日听罢叮咛之语,虽然悲切,明知是小姨身体,又在众人面
① 娇客——对女婿的爱称。
前,不好十分亲近得。 只见兴娘的魂语分付已罢,大哭数声,庆娘身体蓦然倒地。众人惊
惶,前来看时,口中已无气了。摸他心头,却温温的,急把生姜汤灌下。 将有一个时辰,方醒转来。病体已好,行动如常。问他前事,一毫也不 晓得。人丛之中,举眼一看,看见崔生站在里头,急急遮了脸,望中门 奔了进去。崔生如梦初觉,惊疑了半日始定。防御就拣个黄道吉日,将 庆娘与崔生合了婚。花烛之夜,崔生见过庆娘惯的,且是熟分;庆娘却 不十分认得崔生的,老大羞惭。真个是:
一个闺中弱质,与新郎未经半晌交谈;一个旅邸故人,共娇面曾做一年相识。 一个只觉耳畔声音稍异,面目无差;一个但见眼前光景皆新,心胆尚怯。一个还认 蝴蝶梦中寻故友,一个正在海棠枝上试新红。
却说崔生与庆娘定情之夕,只见庆娘含苞未破,元红尚在,仍是处 子之身。崔生悄地问他道:“你令姊借你的身体,陪伴了我一年,如何 你身子还是好好的?”庆娘怫然不悦道:“你自撞见了姊姊鬼魂,做作 出来的,干我甚事,说到我身上来!”崔生道:“若非令姊多情,今日 如何能勾与你成亲?此恩不可忘了。”庆娘道:“这个也说得是。万一 他不明不白,不来周全此事,借我的名头,出了我偌多时丑,我如何做 得人成?只你心里到底认是我随你逃走了的,岂不羞死人!今幸得他有 灵,完成你我的事,也是他十分情分了。”
次日,崔生感兴娘之情不已,思量荐度他。却是身边无物,只得就
将金凤钗到市上货卖,卖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锭,赍到琼花观中, 命道士建醮三昼夜,以报恩德。
蘸事已毕,崔生梦中见一个女子来到,崔生却不认得。女子道:“妾
乃兴娘也。前日是假妹子之形,故郎君不曾相识,却是妾一点灵性,与 郎君相处一年了。今日郎君与妹子成亲过了,妾所以才把真面目与郎相 见。”遂拜谢道:“蒙郎荐拔,尚有馀情。虽隔幽明,实深感佩。小妹 庆娘,禀性柔和,郎好看觑他。妾从此别矣!”崔生不觉惊哭而醒。庆 娘枕边见崔生哭醒来,问其缘故。崔生把兴娘梦中说话,一一对庆娘说。 庆娘问道:“你见他如何模样?”崔生把梦中所见容貌,备细说来。庆 娘道:“真是我姊也。”不觉也哭将起来。庆娘再把一年中相处事情, 细细问崔生。崔生逐件和庆娘备说始末根繇,果然与兴娘生前情性光景 无二。两人感叹奇异,亲上加亲,越然过得和睦了。自此兴娘别无影响。
——要知只是一个“情”字为重,不忘崔生,做出许多事体来;心愿既 完,便自罢了。此后崔生与庆娘年年到他坟上拜扫。后来崔生出仕,讨 了前妻封诰,遗命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号,道着这本话文:
大姊精灵,小姨身体。 到得圆成,无此无彼。
二刻拍案惊奇卷之二十四
庵内看恶鬼善神 井中谭前因后果
经云:
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要知来世因,今生作者是。
话说南京新桥有一人,姓丘,字伯皋。平生忠厚志诚,奉佛甚谨, 性喜施舍,不肯妄取人一毫一厘,最是个公直有名的人。一日独坐在家 内屋檐之下,朗声诵经。忽然一个人背了包裹,走到面前来,放下包裹 在地,向伯皋作一个揖道:“借问老丈一声。”伯皋慌忙还礼道:“有 甚话?”那人道:“小子是个浙江人,在湖广做买卖。来到此地,要寻 这里一个丘伯皋,不知住在何处?”伯皋道:“足下问彼住处,敢是与 他旧相识么?”那人道:“一向不曾相识,只是江湖上闻得这人是个长 者,忠信可托。今小子在途路间有些事体,要干累他,故此动问。”伯 皋道:“在下便是丘伯皋。足下既是远来相寻,请到里面来细讲。”立 起身来,拱进堂内坐定,问道:“足下高姓?”那人道:“小子姓南, 贱号少营。”伯皋道:“有何见托?”少营道:“小子有些事体,要到 北京会一个人,两月后可回了。”手指着包裹道:“这里头颇有些东西。 今单身远走,路上干系,欲要寄顿停当,方可起程。世上的人,便是亲 眷朋友最相好的,撞着财物交关,就未必保得心肠不变。一路闻得吾丈 大名,是分毫不苟的人,所以要将来寄放在此,安心北去,回来叩领。 即此便是干累老丈之处,别无他事。”伯皋道:“这个当得。但请足下 封记停当,安放舍下,只管放心自去,万无一失。”少营道:“如此多 谢。”当下依言,把包裹封记好了,交与伯皋拿了进去。伯皋见他是远 来的人,整治酒饭待他。他又要置办上京去的几件物事,未得动身。伯 皋就留他家里住宿两晚,方才别去。
过了两个多月,不见他来。看看等至一年有馀,杳无音耗。伯皋问
着北来的浙江人,没有一个晓得他的。要差人到浙江问他家里,又不晓 得他地头①住处。相遇着浙人,便问南少营,全然无人认得。伯皋道:“这 桩未完事,如何是了?”没计奈何,巷口有一卜肆甚灵,特去问卜一卦。 那占卦的道:“卦上已绝生气,行人必应沉没在外,不得回来。”
伯皋心下委决不开,归来与妻子商量道:“前日这人与我素不相识, 忽然来寄此包裹。今一去不来,不知包内是甚么东西。意欲开来看一看, 这人道我忠厚可托,故一面不相识,肯寄我处,如何等不得他来?欲待 不看,心下疑惑不过。我想只不要动他原物,便看一看,想也无害。” 妻子道:“自家没有欺心便是,看看何妨?”取将出来,觉得沉重;打 开看时,多是黄金白银,约有千两之数。伯皋道:“原来有这些东西在 这里,为何却不来了?启卦的说卦上已绝生气,莫不这人死了,所以不 来?我而今有个主意,在他包里取出五十金来,替他广请高僧,做一坛
① 地头——吴方言,所在的地方。
佛事,祈求佛力,保佑他早早回来。倘若真个死了,求他得免罪苦,早 早受生。也是我和他相与一番,受寄多时,尽了一片心,不便是这样埋 没了他的。”妻子道:“若这人不死,来时节动了他五十两,怎么回他?” 伯皋道:“我只把这实话对他讲,说是保佑他回来的,难道怪我不成? 十分不认帐,我填还他也罢了。佛天面上,那里是使了屈钱处?”算计 已定,果然请了几众僧人,做了七昼夜功果。伯皋是致诚人,佛前至心 祈祷,愿他生得早归,死得早脱。功果已罢,又是几时,不见音信,眼 见得南少营不来了。伯皋虽无贪他东西念头,却没个还处,自佛事五十 两之外,已此是入己的财物。伯皋心里常怀着不安。日远一日,也不以 为意了。
伯皋一向无子,这番佛事之后,其妾即有妊孕。明年,生下一男, 眉目疏秀,甚觉可喜,伯皋夫妻十分爱惜。养到五六岁,送他上学,取 名丘俊。岂知小聪明甚有,见了书就不肯读,只是赖学。到得长大来, 一发不肯学好,专一结识了一班无赖子弟,嫖赌行中一溜,撒漫使钱, 戒训不下。乡里人见他如此作为,尽皆叹息道:“丘伯皋做了一世好人, 生下后代乃是败子,天没眼睛,好善无报如此。”过了几时,伯皋与他 娶了妻,生有一子,指望他渐渐老成,自然收心。不匡丘俊有了妻儿, 越加狂肆,连妻儿不放在心上,弃着不管。终日只是三街两市和着酒肉 朋友串哄,非赌即嫖,整个月不回家来。便是到家,无非是取钱钞,要 当头。伯皋气忿不过。
一日,伯皋出外去。思量他在家非为,哄他回来,锁在一间空室里
头,团团多是墙壁,只留着一个圆洞,放进饮食。就是生了双翅,也没 处飞将出来。伯皋去了多时,丘俊坐在房里,真如囹圄一般。其大娘①甚 是怜他,恐怕他愁苦坏了。一日早起。走到房前,在壁缝中张他一张, 看他在里面怎生光景。不看万事全休,只这一看,那一惊非小可。正是: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
丘俊的大娘看见房里坐的,不是丘俊的模样,吃了一惊。仔细看时, 俨然是向年寄包裹的客人南少营。大娘认得明白,不敢则声,嘿嘿归房。 恰好丘伯皋也回来。妻子说着怪异的事,伯皋猛然大悟道:“是了!是 了!不必说了。原是他的东西,我怎管得他浪费?枉做冤家。”登时开 了门,放了丘俊出来,听他仍旧外边浮浪。快活不多几时,酒色淘空的 身子,一口气不接,无病而死。伯皋算算所费,恰正是千金的光景。明 晓得是因果,不十分在心上,只收拾孙子过日,望他长成罢了。
后边人议论:丘俊是南少营的后身,来取这些寄下东西的不必说了; 只因丘伯皋是个善人,故来与他家生下一孙,衍着后代,天道也不为差。 但只是如此忠厚长者,明受人寄顿,又不曾贪谋了他的,还要填还本人, 还得尽了方休。何况实负欠了人,强要人的,打点受用,天岂容得你过? 所以冤债相偿,因果的事,说他一年也说不了。小子而今说一个没天理 的与看官们听一听。
钱财本有定数,莫要欺心胡做。 试看古往今来,只是一本帐簿。
① 大娘——妾所生子女称正妻为“大娘”。
却说元朝至正年间,山东有一人姓元,名自实。田庄为生,家道丰
厚。性质愚钝,不通文墨,却也忠厚认真,一句说话两个半句的人。同 里有个姓缪的千户①,与他从幼往来相好。一日,缪千户选授得福建地方 官职,收拾赴任,缺少路费,要在自实处借银三百两。自实慨然应允。 缪千户写了文券送过去。自实道:“通家至爱,要文券做甚么?他日还 不还在你心里,你去做官的人,料不赖了我的。”此时自实恃家私有馀, 把这几两银子也不放在心上,竟自不收文券,如数交与他去。缪千户自 去上任了。
真是事有不测,至正末年间,山东大乱,盗贼四起。自实之家,被 群盗劫掠一空。所剩者田地屋宇,兵戈扰攘中,又变不出银子来。恋着 住下,又恐性命难保,要寻个好去处避兵。其时福建被陈友定①所据,七 郡地方,独安然无事。自实与妻子商量道:“目今满眼兵戈,只有福建 平静。况缪君在彼为官,可以投托。但道途阻塞,人口牵连,行动不得。 莫若寻个海船搭了他,繇天津出海,直趋福州,一路海洋,可以径达。 便可挈家而去了。”商量已定,收拾了些零剩东西,载了一家,上了海 船,看了风讯②开去。
不则几时,到了福州地面。自实上岸,先打听缪千户消息。见说缪
千户正在陈友定幕下当道用事,威权隆重,门庭赫奕。自实喜之不胜, 道是来得着了。匆忙之中,未敢就去见他,且回到船里,对妻子说道: “问着了缪家,他正在这里兴头,便是我们的造化了。”大家欢喜。
自实在福州城中赁下了一个住居,接妻子上来,安顿行李停当,思
量要见缪千户。转一个念头道:“一路受了风波,颜色憔悴,衣裳蓝褛。 他是兴头的时节,不要讨他鄙贱,还宜从容为是。”住了多日,把冠服 多整饰齐楚,面庞也养得黑色退了,然后到门求见。门上人见是外乡人, 不肯接帖。问其来繇,说是山东。门上人道:“我们本官最怕乡里来缠, 门上不敢禀得,怕惹他恼燥。等他出来,你自走过来觌面见他,须与吾 们无干。他只这个时节出来快了。”自实依言,站着等候。果然不多一 会,缪千户骑着马出来拜客。自实走到马前,躬身打拱。缪千户把眼看 别处,毫厘不像认得的。自实急了,走上前去,说了山东土音,把自己 姓名大声叫喊。缪千户听得,只得叫拢住了马,认一认,假作吃惊道: “元来是我乡亲,失瞻!失瞻!”下马来作了揖,拉了他,转到家里来, 叙了宾主坐定。一杯茶罢,千户自立起身来道:“适间正有小事要出去, 不得奉陪。且请仁兄回寓,来日薄具小酌,奉请过来一叙。”自实不曾 说得甚么,没奈何且自别过。
等到明日,千户着个人拿了一个单帖,来请自实。自实对妻子道: “今日请我,必有好意。”欢天喜地,不等再邀,跟着就走。到了衙内, 千户接着。自实只说道长久不见,又远来相投,怎生齐整待他;谁知千 户意思甚澹,草草酒果三杯,说些地方上大概的话,略略问问家中兵戈 光景,亲眷存亡之类,毫厘不问着自实为何远来,家业兴废若何。比及
① 千户——官名,为世袭军职。元承金制,军队设千户为“千夫之长”,即统兵千人左右。
① 陈友定——字安国,福清人,元末军阀,据有福建八郡之地,后为明军所破。
② 风讯——即“风信”,风向有季节性变化,以有准期,故称。
自实说着遭劫逃难,苦楚不堪,千户听了,也只如常,并无惊骇怜恤之 意。至于借银之事,头也不提起,谢也不谢一声。自实几番要开口,又 想道:“刚到此地,初次相招,怎生就说讨债之事?万一冲撞了他,不 好意思。”只得忍了出门。
到了下处,旅寓荒凉,柴米窘急。妻子问说:“何不与缪家说说前 银,也好讨些来救急?”自实说初到不好启齿未曾说得的缘故。妻子怨 怅道:“我们万里远来,所干何事?专为要投托缪家。今特特请去一番, 却只贪着他些微酒食,碍口识羞,不把正经话提起。我们有甚么别望头 在那里?”自实被埋怨得不耐烦,踌躇了一夜,次日早起,就到缪千户 家去求见。
千户见说自实到来,心里已有几分不像意了。免不得出来见他,意 思甚倦,叙得三言两语,做出许多勉强支吾的光景出来。自实只得自家 开口道:“在下家乡遭变,拚了性命,挈家海上远来,所仗惟有兄长。 今日有句话,不揣来告。”千户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不必兄说, 小弟已知。向者承借路费,于心不忘。虽是一宦萧条,俸入微薄,恰是 故人远至,岂敢辜恩?兄长一面将文券简出来,小弟好照依数目,打点 陆续奉还。”
看官,你道此时缪千户肚里,岂是忘记了当初借银之时并不曾有文
券的?只是不好当面赖得,且把这话做出推头,等他拿不出文券来,便 不好认真催逼。此乃负心人起赖端的圈套处。——自实是个老实人,见 他说得蹊跷了,吃惊道:“君言差矣!当初乡里契厚,开口就相借,从 不曾有甚么文契。今日怎么说出此话来? ”千户故意妆出正经面孔来 道:“岂有是理!债负往来,全凭文券,怎么说个没有?或者兵火之后, 君家自失去了;容或有之。然既与兄旧交,而今文券有无也不必论,自 然处来还兄。只是小弟也在不足之乡,一时性急不得。从容些个,勉强 措办才妙。”自实听得如此说了,一时也难相逼,只得唯唯而出。一路 想:“他说话古怪,明是欺心光景。却是既到此地,不得不把他来作傍①。 他适才也还有从容处还的话,不是绝无生意的。还须忍耐几日,再会求 他。只是我当初要好的不是,而今权在他人之手,就这般烦难了。”
归来与妻子说知,大家叹息了一回,商量还只是求他为是。只得挨
着面皮,走了几次。常只是这些说话,推三阻四,一千年也不赖,一万 年也不还。耳朵里时时好听,并不见一分递过手里来。欲待不走时,又 别无生路。自实走得一个不耐烦,正所谓:
羝羊触藩,进退两难。
自实枉自奔波多次,竟无所得。日挨一日,倏忽半年,看看已近新 正①。自实客居萧索,合家嗷嗷,过岁之计,分毫无处。自实没奈何了, 只得到缪家去。见了千户,一头哭,一头拜将下去道:“望兄长救吾性 命则个!”千户用手扶起,道:“何至于此?”自实道:“新正在迩, 妻子饥寒,囊乏一钱,瓶无一粒粟,如何过得日子?向者所借银两,今 不敢求还;任凭尊意,应济多少,一丝一毫,尽算是尊赐罢了。就是当
① 作傍——作为依靠。
① 新正——新年、大年初一。
时无此借贷一项,今日故人之谊,也求怜悯一些。”说罢大哭。千户见 哭得慌了,也有些不安,把手指数一数道:“还有十日,方是除夜。兄 长可在家专待。小弟分些禄米,备些柴薪之费,送到贵寓,以为兄长过 岁之资。但勿以轻微为怪,便见相知。”自实穷极之际,见说肯送些东 西了,心下放掉了好些,道:“若得如此,且延残喘到新年,便是盛德 无尽。”欢喜作别。临别之时,千户再三叮嘱道:“除夕切勿他往,只 在贵寓等着便是。”自实领诺。归到寓中,把千户之言对妻子说了,一 家安心。
到了除日,清早就起来坐在家里等候。欲要出去寻些过年物事,又 恐怕一时错过。心里还想等有些钱钞到手了,好去运动。呆呆等着,心 肠扒将出来。叫一个小厮站在巷口,看有甚么动静,先来报知。去了一 会,小厮奔来道:“有人挑着米来了。”自实急出门一看,果然一个担 夫挑着一担米,一个青衣人前头拿了帖儿走来。自实认道是了。只见走 近门边,担夫并无歇肩之意,那个青衣人也径自走过了。自实疑心道: “必是不认得吾家,错走过了。”连忙叫道:“在这里,可转来。”那 两个并不回头。自实只得赶上前去,问青衣人道:“老哥送礼到那里去 的?”青衣人把手中帖与自实看道:“吾家主张员外送米与馆宾的。你 问他则甚?”自实情知不是,佯佯走了转来。又坐在家里一会,小厮又 走进来道:“有一个公差打扮的,肩上驮了一肩钱走来了。”自实到门 边探头一望,道:“这番是了。”只见那公差打扮的,经过门首,脚步 不停,更跑得紧了些。自实越加疑心,跑上前问时,公差答道:“县里 知县相公送这些钱与他乡里过节的。”自实又见不是,心里道:“别人 家多纷纷送礼,要见只在今日这一日了,如何我家的偏不见到?”自实 心里好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身子好像鏊盘①上蚂蚁,一霎也 站脚不住。
看看守到下午,竟不见来。落得探头探脑,心猿意马,这一日一件
过年的东西也不买得。到街前再一看,家家户户多收拾起买卖,开店的 多关了门,只打点过新年了。自实反为缪家所误,粒米束薪,家里无备。 妻子只是怨怅啼哭。别人家欢呼畅饮,爆竹连天;自实攒眉皱目,凄凉 相对。自实越想越气,双脚乱跳,大骂:“负心的狠贼,害人到这个所 在!”一愤之气,箱中翻出一柄解腕刀来,在磨石上磨得雪亮,对妻子 道:“我不杀他,不能雪这口气!我拚着这命抵他。好歹三推六问,也 还迟死几时。明日绝早清晨,等他一出门来,断然结果他了!”妻子劝 他且耐性,自实那里按纳得下?捏刀在手,坐到天明,鸡鸣鼓绝,径望 缪家门首而去。
且说这条巷中间,有一个小庵,乃自实家里到缪家必由之路。庵中 有一道者,号轩辕翁,年近百岁,是个有道之士。自实平日到缪家时经 过此庵,每走到里头歇足,便与庵主轩辕翁叙一会闲话。往来既久,遂 成熟识。此日是正月初一日元旦,东方将动,路上未有行人。轩辕翁起 来开了门,将一张桌当门放了,点上两枝蜡烛,朝天拜了四拜,将一卷 经摊在桌上,中间烧起一炉香,对着门坐下,朗声而诵。诵不上一两板①,
① 鏊(ào 傲)盘——烙饼的炊具,铁制,平底而浅,北方叫“饼铛”。
① 板——犹“页”。旧时经卷雕板印刷,一板即印一页。
看见街上天光熹微中,一个人当前走过,甚是急遽,认得是元自实。因 为怕断了经头,繇他自去,不叫住他。这个老人家道眼清明,看元自实 在前边一面走,后面却有许多人跟着。仔细一看,那里是人?乃是奇形 异状之鬼,不计其数,跳舞而行。但见:
或握刀剑,或执椎凿。 披头露体,势甚凶恶。
轩辕翁住了经不念,口里叫声道:“怪哉!”把性定一回,重把经 念起。不多时,见自实复走回来,脚步懒慢。轩辕翁因是起先咤异了, 嘿嘿看他自走,不敢叫破。自实走得过,又有百来个人跟着在后。轩辕 翁着眼细看,此番的人多少比前差不远,却是打扮大不相同,尽是金冠 玉佩之士。但见:
或挈幢盖,或举旌幡。 和容悦色,意甚安闲。
轩辕翁惊道:“这却是甚么缘故?岁朝清早,所见如此,必是元生 死了,适间乃其阴魂,故到此不进门来,相从的多是神鬼。然恶往善归, 又怎么解说?”心下狐疑未决。一面把经诵完了,急急到自实家中,访 问消耗。
进了元家门内,不听得里边动静。咳嗽一声,叫道:“有客相拜。”
自实在里头走将出来,见是个老人家,新年初一相拜,忙请坐下。轩辕 翁说了一套随俗的吉利话,便问自实道:“今日绝清早足下往何处去? 去的时节甚是匆匆,回来的时节甚是缓缓,其故何也?愿得一闻。”自 实道:“在下有一件不平的事,不好告诉得老丈。”轩辕翁道:“但说 何妨?”自实把缪千户当初到任借他银两,而今来取,只是推托,希图 混赖,及年晚哄送钱米竟不见送,以致狼狈过年的事,从头至尾,说了 一遍。轩辕翁也顿足道:“这等恩将仇报,其实可恨!这样人必有天报。 足下今日出门,打点与他寻闹么?”自实道:“不敢欺老丈,昨晚委实 气了一晚。吃亏不过,把刀磨快了,巴到天明,意要往彼门首,等他清 早出来,一刀刺杀了,以雪此恨。及至到了门首,再想一想,他固然得 罪于我,他尚有老母妻子,平日与他通家往来的,他们须无罪。不争杀 了千户一人,他家老母妻子就要流落他乡了。思量自家一门流落之苦, 如此难堪,怎忍叫他家也到这地位?宁可他负了我,我不可做那害人的 事。所以忍住了这口气,慢慢走了来。心想未定,不曾到老丈处奉拜得, 却教老丈先降,得罪,得罪。”轩辕翁道:“老汉不是来拜年,其实有 桩奇异,要到宅上奉访。今见足下诉说这个缘故,当与足下称贺了。” 自实道:“有何可贺?”轩辕翁道:“足下当有后禄。适间之事,神明 已知道了。”自实道:“怎见得?”轩辕翁道:“方才清早足下去时节, 老汉看见许多凶鬼相随;回来时节,多换了福神。老汉因此心下奇异。 今见足下所言如此,乃知一念之恶,凶鬼便至;一念之善,福神便临。 如影随形,一毫不爽。暗室之内,造次之间,万不可萌一毫恶念,造罪 损德的。足下善念既发,鬼神必当嘿佑,不必愁恨了。”自实道:“虽
承老丈劝慰,只是受了负心之骗,一个新岁,钱米俱无,光景难堪。既 不杀得他,自家寻个死路罢,也羞对妻子了。”轩辕翁道:“休说如此 短见的话。老汉庵中尚有馀粮,停会当送些过来,权时应用。切勿更起 他念。”自实道:“多感!多感!”轩辕翁作别而去。
去不多时,果然一个道者领了轩辕翁之命,送一挑米、一贯钱到自 实家来。自实枯渴之际,只得受了。转托道者,致谢庵主。
道者去后,自实展转思量:“此翁与我向非相识,尚承其好意如此。 叵耐缪千户负欠了我的,反一毛不拔。本为他远来相投,今失了望,后 边日子如何过得?我要这性命也没干。况且此恨难消。据轩辕翁所言, 神鬼如此之近,我阳世不忍杀他,何不寻个自尽,到阴间告理他去?必 有伸诉之处。”遂不与妻子说破,竟到三神山下一个八角井边,叹了一 口气,仰天喊道:“皇天有眼,我元自实被人赖了本钱,却教我死于非 命。可怜!可怜!”说罢,扑通的跳了下去。
自实只道是水渰将来,立刻可死,谁知道井中可煞作怪,自实脚踏 实地,点水也无。伸手一摸,两边俱是石壁削成,中间有一条狭路,只 好容身。自实将手托着两壁,黑暗中只管向前,依路走去。走勾有数百 步远,忽见有一线亮光透入。急急望亮处走去,须臾壁尽路穷,乃是一 个石洞小口。出得口时,豁然天日明朗,别是一个世界。又走了几十步, 见一所大宫殿,外边门上牌额四个大金字,乃是“三山福地”。自实瞻 仰了一会,方敢举步而入。但见:
古殿烟消,长廊昼静。徘徊四顾,阒无人踪;钟磐一声,恍来云外。自是洞天 福地,宜有神仙在此藏;绝非俗境尘居,不带夙缘那得到?
自实立了一晌,不见一个人面,肚里饥又饥,渴又渴,腿脚又酸, 走不动了。见面前一个石坛,且是洁净,自实软倒来,只得眠在石坛傍 边,歇息一回。
忽然里边走出一个人来,乃是道士打扮,走到自实跟前,笑问自实
道:“翰林已知客边滋味了么?”自实吃一惊,道:“客边滋味,受得 勾苦楚了;如何呼我做翰林?岂不大差!”道士道:“你不记得在兴庆 殿草诏书了么?”自实道:“一发好笑。某乃山东鄙人,布衣贱士,生 世四十,目不知书,连京里多不曾认得,晓得甚么兴庆殿,草甚么诏书?” 道士道:“可怜!可怜!人生换了皮囊,便为嗜欲所汩①,饥寒所困,把 前事多忘记了。你来此间,腹中已饿了么?”自实道:“昨晚忿恨不食, 直到如今。为寻死地到此,不期误入仙境。却是腹中又饿,口中又渴, 腿软筋麻,当不得,暂卧于此。”道士袖里摸出大梨一颗,大枣数枚, 与自实道:“你认得这东西么?此交梨火枣②也。你吃了下去,不惟免了 饥渴,兼可晓得过去之事。”自实接来手中,正当饥渴之际,一口气吃 了下去。不觉精神爽健,瞑目一想,惺然明悟。记得前生身为学士,在 大都③兴庆殿侧草诏,犹如昨日。一毂辘扒将起来,拜着道士道:“多蒙
① 汩(gū骨)——沉迷。
② 交梨火枣——道教经书中所说的“仙果”。
③ 大都——即今北京市。元代建都于此,名为”大都”。
仙长佳果之味,不但解了饥渴,亦且顿悟前生。但前生既如此清贵,未 知作何罪业,以致今生受报,弄得如此没下稍了。”道士道:“你前世 也无大罪。但在职之时,自恃文学高强,忽略后进之人,不肯加意汲引, 故今世罚你愚懵,不通文义。又妄自尊大,拒绝交游,毫无情面,故今 世罚你漂泊,投人不着。这也是一还一报,天道再不差的。今因你一念 之善,故有分到此福地,与吾相遇,救你一命。”道士因与自实说世间 许多因果之事:某人是善人,该得好报;某人是恶人,该得恶报。某人 乃是无厌鬼王出世,地下有十个炉替他铸横财,故在世贪饕不止,贿赂 公行,他日福满,当受幽囚之祸。某人乃多杀鬼王出世,有阴兵五百, 多是铜头铁额的,跟随左右,助其行虐,故在世杀害良民,不戢军士, 他日命衰,当受割截之殃。其馀凡贪官污吏,富室豪民,及矫情干誉①, 欺世盗名,种种之人,无不随业得报,一一不爽。
自实见说得这等利害明白,打动了心中事,遂问道:“假似缪千户 欺心混赖,负我多金,反致得无聊如此,他日岂无报应?”道士道:“足 下不必怪他。他乃是王将军的库子②,财物不是他的,他岂得妄动耶?” 自实道:“见今他享荣华,我受贫苦,眼前怎么当得?”道士道:“不 出三年,世运变革,地方将有兵戈大乱,不是这光景了。你快择善地而 居,免受池鱼之祸③。”自实道:“在下愚昧,不识何处可以躲避。”道 士道:“福宁④可居。且那边所在与你略有缘分,可偿得你前日好意贷人 之物,不必想缪家还了。此皆子善念所至也。今到此已久,家人悬望, 只索回去罢。”自实道:”起初自井中下来,行了许多暗路,今不能重 记。就寻着了旧路,也上去不得,如何归去?”道士道:“此间别有一 径,可以出外,不必从旧路了。”因指点山后一条路径,叫自实从此而 行。自实再拜称谢。道士自转身去了。
自实依着所指之径,行不多时,见一个穴口,走将出来,另有天日。
急回头认时,穴已不见。自实望去百步之外,远远有人行走,奔将去问 路,元来即是福州城外。遂急急跑回家来。家人见了,又惊又喜道:“那 里去了这几日?”自实道:“我今日去,就是今日来,怎么说几日?” 家人道:“今日是初十了。自那日初一出门,到晚不见回来,只道在轩 辕翁庵里。及至去问时,却又说不曾来。只疑心是有甚么山高水低,轩 辕翁说你家主人还有后禄,定无他事,所以多勉强宽解。这几日杳然无 信,未免慌张。幸得来家,却好了!”自实把愤恨投井,谁知无水不死, 却遇见道士,奇奇怪怪许多说话,说了一遍,道:“闻得仙家日月长。 今吾在井里只得一晌,世上却有十日,这道士多分是仙人。他的说话, 必定有准。我们依言,搬在福宁去罢。不要恋恋缪家的东西,不得到手, 反为所误了。”一面叫家人收拾起来,打点上路。
自实走到轩辕翁庵中,别他一别,说迁去之意。轩辕翁问:“为何 发此念头?”自实把井中之事说了一遍。轩辕翁跌足道:“可惜足下不 认得人,这道士乃芙容真人也!我修炼了一世,不能相遇,岂知足下当
① 干誉——追逐名誉。干,求。
② 库子——看守库房的人。
③ 池鱼之祸——即成语“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喻无端受祸。
④ 福宁——旧县名,即今福建省霞浦县。
面错过。仙家之言,不可有违。足下迁去为上。老汉也自到山中去了。 若住在此地,必为乱兵所杀。”自实别了回来,一径领了妻子,同到福 宁。
此时天下扰乱,赋役烦重,地方多有逃亡之屋。自实走去,寻得几 间可以收拾得起的房子,并叠瓦砾,将就修葺来住。挥锄之际,铮然有 声,掘将下去,却是石板一块。掇将开来,中有藏金数十锭。合家见了, 不胜之喜,恐怕有人看见,连忙收拾在箱匣中了。自实道:“井中道士 所言,此间与吾有些缘分,可还所贷银两,正谓此也。”将来秤一秤, 果是三百金之数,不多不少。自实道:“井中人果是仙人,在此住料然 不妨。”从此安顿了老小,衣食也充足了些,不愁冻馁,放心安居。
后来张士诚大军临福州,陈平章①遭掳,一应官吏多被诛戮。缪千户 一家,被王将军所杀,尽有其家资。自实在福宁,竟得无事。算来恰恰 三年,道士之言,无一不验。可见财物有定数,他人东西,强要不得的。 为人一念,善恶之报,一些不差的。有诗为证:
一念起时神鬼至,何况前生夙世缘。 方知富室多悭吝,只为他人守业钱。
① “后来”二句——陈平章,即陈友定,因其曾官“平章”,故称。元代平章为地方高级长官。陈友定实为
明军所俘,非遭张士诚掳。
二刻拍案惊奇卷之二十五
徐茶酒乘闹劫新人 郑蕊珠鸣冤完旧案
词云:
瑞气笼清晓。卷珠帘、次第笙歌,一时齐奏。无限神仙离蓬岛,凤驾鸾车初到。 见拥个、仙娥窈窕。玉佩玎珰风缥缈,望娇姿、一似垂杨袅。天上有,世间少。刘 郎正是当年少。更那堪、天教付与,最多才貌。玉树琼枝相映耀,谁与安排忒好? 有多少、风流欢笑。直待来春成名了,马如龙、绿绶欺芳草。同富贵,又偕老。
这首词名《贺新郎》,乃是宋时辛稼轩①为人家新婚吉席而作。天下 喜事,先说洞房花烛夜,最为热闹。因是这热闹,就有趁哄打劫的了。 吴兴安吉州富家新婚。当夜有一个做贼的,趁着人杂时节溜将进去,伏 在新郎的床底下了,打点人静后出来卷取东西。怎当这人家新房里头, 一夜停火②到天明。床上新郎新妇,云雨欢浓了一会,枕边切切私语,你 问我答,烦琐不休。说得高兴,又弄起那话儿来,不十分肯睡。那贼躲 在床下,只是听得肉麻不过,却是不曾静悄。又且灯火明亮,气也喘不 得一口,何况脱身出来做手脚?只得耐心伏着不动。水火①急时,直等日 间床上无人时节,就床下暗角中撒放。如此三日夜,毕竟下不得手。肚 中饿得难堪,顾不得死活,听得人声略定,拚着命魆魆走出,要寻路逃 去。火影下早被主家守宿人瞧见,叫一声:“有贼!”前后人多扒起来, 拿住了。先是一顿拳头脚尖,将绳捆着,整备②天明送官。贼人哀告道: “小人其实不曾偷得一毫物事,便做道不该进来,适间这一顿臭打也折 算得过了,千万免小人到官。放了出去,小人自有报效之处。”主翁道: “谁要你报效!你每这样歹人,只是送到官打死了才干净。”贼人道: “十分不肯饶我,我到官自有说话。你每不要懊悔。”主翁见他说得倔 强,更加可恨,又打了几个巴掌。
捆到次日,申破③了地方,一同送到县里去。县官审问时,正是“贼
有贼智”,那贼人不慌不忙的道:“老爷详察,小人不是个贼,不要屈 了小人。”县官道:“不是贼,是甚么样人,躲在人家床下?”贼人道: “小人是个医人。只为这家新妇,从小有个暗疾,举发之时,疼痛难当, 惟有小人医得,必要亲手调治,所以一时也离不得小人。今新婚之夜, 只怕旧疾举发,暗约小人随在房中防备用药,故此躲在床下。这家人不 认得,当贼拿了。”县官道:“那有此话!”贼人道:“新妇乳名瑞姑。 他家父亲宠了妾生子女,不十分照管他。母亲与他一路,最是爱惜,所 以有了暗疾,时常叫小人私下医治。今若叫他到官,自然认得小人,才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