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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第一回 楔子




  上海地方,为商贾麇集之区,中外杂处,人烟稠密,轮舶往来,百货 输转。加以苏扬各地之烟花,亦都图上海富商大贾之多,一时买棹而来,环 聚于四马路一带,高张艳帜,炫异争奇。那上等的,自有那一班王孙公子去 问津;那下等的,也有那些逐臭之夫,垂涎着要尝鼎一脔。于是乎把六十年 前的一片芦苇滩头,变做了中国第一个热闹的所在。唉!繁华到极,便容易 沦于虚浮。久而久之,凡在上海来来往往的人,开口便讲应酬,闭口也讲应 酬。
  人生世上,这“应酬”两个字,本来是免不了的;争奈这些人所讲的 应酬,与平常的应酬不同。所讲的不是嫖经,便是赌局,花天酒地,闹个不 休,车水马龙,日无暇晷。还有那些本是手头空乏的,虽是空着心儿,也要 充作大老官模样,去逐队嬉游,好象除了征逐之外,别无正事似的。所以那 “空心大老官”,居然成为上海的土产物。这还是小事。还有许多骗局、拐 局、赌局,一切希奇古怪,梦想不到的事,都在上海出现——于是乎又把六 十年前民风淳朴的地方,变了个轻浮险诈的逋逃薮。
  这些闲话,也不必提,内中单表一个少年人物。这少年也未详其为何 省何府人氏,亦不详其姓名。到了上海,居住了十余年。从前也跟着一班浮 荡子弟,逐队嬉游。过了十余年之后,少年的渐渐变做中年了,阅历也多了; 并且他在那嬉游队中,很很的遇过几次阴险奸恶的谋害,几乎把性命都送断 了。他方才悟到上海不是好地方,嬉游不是正事业,一朝改了前非,回避从 前那些交游,惟恐不迭,一心要离了上海,别寻安身之处。只是一时没有机 会,只得闭门韬晦,自家起了一个别号,叫做“死里逃生”,以志自家的悼 痛。一日,这死里逃生在家里坐得闷了,想往外散步消遣,又恐怕在热闹地 方,遇见那征逐朋友。思量不如往城里去逛逛,倒还清净些。遂信步走到邑 庙豫园,游玩一番,然后出城。正走到瓮城时,忽见一个汉子,衣衫褴褛, 气宇轩昂,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本册子,册子上插着一枝标,围了多少人 在旁边观看。那汉子虽是昂然拿着册子站着,却是不发一言。死里逃生分开 众人,走上一步,向汉子问道:“这本书是卖的么?可容借我一看?”那汉 子道:“这书要卖也可以,要不卖也可以。”死里逃生道:“此话怎讲?”汉 子道:“要卖便要卖一万两银子!”死里逃生道:“不卖呢?”那汉子道:“遇 了知音的,就一文不要,双手奉送与他!”死里逃生听了,觉得诧异,说道: “究竟是甚么书,可容一看?”那汉子道:“这书比那《太上感应篇》《文昌 阴骘文》《观音菩萨救苦经》,还好得多呢!”说着,递书过来。死里逃生接 过来看时,只见书面上粘着一个窄窄的签条儿,上面写着“二十年目睹之怪 现状”。翻开第一页看时,却是一个手抄的本子,篇首署着“九死一生笔记” 六个字。不觉心中动了一动,想道:“我的别号,已是过于奇怪,不过有所 感触,借此自表;不料还有人用这个名字,我与他可谓不谋而合了。”想罢, 看了几条,又胡乱翻过两页,不觉心中有所感动,颜色变了一变。那汉子看 见,便拱手道:“先生看了必有所领会,一定是个知音。这本书是我一个知 己朋友做的。他如今有事到别处去了,临行时亲手将这本书托我,叫我代觅 一个知音的人,付托与他,请他传扬出去。我看先生看了两页,脸上便现了
  
感动的颜色,一定是我这敝友的知音。我就把这本书奉送,请先生设法代他 传扬出去,比着世上那印送善书的功德还大呢!”说罢,深深一揖,扬长而 去。一时围看的人,都一哄而散了。
  死里逃生深为诧异,惘惘的袖了这本册子,回到家中,打开了从头至 尾细细看去。只见里面所叙的事,千奇百怪,看得又惊又怕。看得他身上冷 一阵,热一阵。冷时便浑身发抖,热时便汗流浃背;不住的面红耳赤,意往 神驰,身上不知怎样才好。掩了册子,慢慢的想其中滋味。从前我只道上海 的地方不好,据此看来,竟是天地虽宽,几无容足之地了。但不知道九死一 生是何等样人,可惜未曾向那汉子问个明白;否则也好去结识结识他,同他 做个朋友,朝夕谈谈,还不知要长多少见识呢。
  思前想后,不觉又感触起来,不知此茫茫大地,何处方可容身,一阵 的心如死灰,便生了个谢绝人世的念头。只是这本册子,受了那汉子之托, 要代他传播,当要想个法子,不负所托才好。纵使我自己办不到,也要转托 别人,方是个道理。眼见得上海所交的一班朋友,是没有可靠的了;自家要 代他付印,却又无力。想来想去,忽然想着横滨《新小说》,销流极广,何 不将这册子寄到新小说社,请他另辟一门,附刊上去,岂不是代他传播了么? 想定了主意,就将这册子的记载,改做了小说体裁,剖作若干回,加了些评 语,写一封信,另外将册子封好,写着“寄日本横滨市山下町百六十番新小 说社”。走到虹口蓬路日本邮便局,买了邮税票粘上,交代明白,翻身就走。 一直走到深山穷谷之中,绝无人烟之地,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去了。



第二回 守常经不使疏逾戚 睹怪状几疑贼是官




  新小说社记者接到了死里逃生的手书及九死一生的笔记,展开看了一 遍,不忍埋没了他,就将他逐期刊布出来。阅者须知,自此以后之文,便是 九死一生的手笔与及死里逃生的批评了。
  我是好好的一个人,生平并未遭过大风波、大险阻,又没有人出十万 两银子的赏格来捉我,何以将自己好好的姓名来隐了,另外叫个甚么九死一 生呢?只因我出来应世的二十年中,回头想来,所遇见的只有三种东西:第 一种是蛇虫鼠蚁;第二种是豺狼虎豹;第三种是魑魅魍魉。二十年之久,在 此中过来,未曾被第一种所蚀,未曾被第二种所啖,未曾被第三种所攫,居 然被我都避了过去,还不算是九死一生么?所以我这个名字,也是我自家的 纪念。
  记得我十五岁那年,我父亲从杭州商号里寄信回来,说是身上有病, 叫我到杭州去。我母亲见我年纪小,不肯放心叫我出门。我的心中是急的了 不得。迨后又连接了三封信说病重了,我就在我母亲跟前,再四央求,一定 要到杭州去看看父亲。我母亲也是记挂着,然而究竟放心不下。忽然想起一 个人来,这个人姓尤,表字云岫,本是我父亲在家时最知己的朋友,我父亲 很帮过他忙的,想着托他伴我出门,一定是千稳万当。于是叫我亲身去拜访 云岫,请他到家,当面商量。承他盛情,一口应允了。收拾好行李,别过了 母亲,上了轮船,先到上海。那时还没有内河小火轮呢,就趁了航船,足足
  
走了三天,方到杭州。两人一路问到我父亲的店里,那知我父亲已经先一个 时辰咽了气了。一场痛苦,自不必言。
那时店中有一位当手,姓张,表字鼎臣,他待我哭过一场,然后拉我
到一间房内,问我道:“你父亲已是没了,你胸中有甚么主意呢?”我说:“世 伯,我是小孩子,没有主意的,况且遭了这场大事,方寸已乱了,如何还有 主意呢?”张道:“同你来的那位尤公,是世好么?”我说:“是,我父亲同 他是相好。”张道:“如今你父亲是没了,这件后事,我一个人担负不起,总
要有个人商量方好。你年纪又轻,那姓尤的,我恐怕他靠不住。”我说:“世
伯何以知道他靠不住呢?”张道:“我虽不懂得风鉴,却是阅历多了,有点 看得出来。你想还有甚么人可靠的呢?”我说:“有一位家伯,他在南京候 补,可以打个电报请他来一趟。”张摇头道:“不妙,不妙!你父亲在时最怕 他,他来了就罗唣的了不得。虽是你们骨肉至亲,我却不敢与他共事。”我
心中此时暗暗打主意,这张鼎臣虽是父亲的相好,究竟我从前未曾见过他,
未知他平日为人如何;想来伯父总是自己人,岂有办大事不请自家人,反靠 外人之理?想罢,便道:“请世伯一定打个电报给家伯罢。”张道:“既如此, 我就照办就是了。然而有一句话,不能不对你说明白:你父亲临终时,交代 我说,如果你赶不来,抑或你母亲不放心,不叫你来,便叫我将后事料理停
当,搬他回去;并不曾提到你伯父呢。”我说:“此时只怕是我父亲病中偶然
忘了,故未说起,也未可知。”张叹了一口气,便起身出来了。 到了晚间,我在灵床旁边守着。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尤云岫走来,悄
悄问道:“今日张鼎臣同你说些甚么?”我说:“并未说甚么。他问我讨主意,
我说没有主意。”尤顿足道:“你叫他同我商量呀!他是个素不相识的人,你 父亲没了,又没有见着面,说着一句半句话儿,知道他靠得住不呢!好歹我 来监督着他。以后他再问你,你必要叫他同我商量。”说着去了。
  过了两日,大殓过后,我在父亲房内,找出一个小小的皮箱。打开看 时,里面有百十来块洋钱,想来这是自家零用,不在店帐内的。母亲在家寒 苦,何不先将这笔钱,先寄回去母亲使用呢!而且家中也要设灵挂孝,在处 都是要用钱的。想罢,便出来与云岫商量。云岫道:“正该如此。这里信局 不便,你交给我,等我同你带到上海,托人带回去罢,上海来往人多呢!” 我问道:“应该寄多少呢?”尤道:“自然是愈多愈好呀。”我入房点了一点, 统共一百三十二元,便拿出来交给他。他即日就动身到上海,与我寄银子去 了。可是这一去,他便在上海耽搁住,再也不回杭州。
  又过了十多天,我的伯父来了,哭了一场。我上前见过。他便叫带来 的底下人,取出烟具吸鸦片烟。张鼎臣又拉我到他房里问道:“你父亲是没 了,这一家店,想来也不能再开了。若把一切货物盘顶与别人,连收回各种 帐目,除去此次开销,大约还有万金之谱。可要告诉你伯父吗?”我说:“自 然要告诉的,难道好瞒伯父吗?”张又叹口气,走了出来,同我伯父说些闲
话。那时我因为刻讣帖的人来了,就同那刻字人说话。我伯父看见了,便立
起来问道:“这讣帖底稿,是哪个起的呢?”我说道:“就是侄儿起的。”我 的伯父拿起来一看,对着张鼎臣说道:“这才是吾家千里驹呢。这讣闻居然 是大大方方的,期、功、缌麻,一点也没有弄错。”鼎臣看着我,笑了一笑, 并不回言。伯父又指着讣帖当中一句问我道:“你父亲今年四十五岁,自然
应该作‘享寿四十五岁’,为甚你却写做‘春秋四十五岁’呢?”我说道:“四
十五岁,只怕不便写作‘享寿’。有人用的是‘享年’两个字。侄儿想去,

年是说不着享的;若说那‘得年’、‘存年’,这又是长辈出面的口气。侄儿 从前看见古时的墓志碑铭,多有用‘春秋’两个字的,所以借来用用,倒觉 得笼统些,又大方。”伯父回过脸来,对鼎臣道:“这小小年纪,难得他这等 留心呢。”说着,又躺下去吃烟。
  鼎臣便说起盘店的话。我伯父把烟枪一丢,说道:“着,着!盘出些现 银来,交给我代他带回去,好歹在家乡也可以创个事业呀。”商量停当,次 日张鼎臣便将这话传将出来,就有人来问。一面张罗开吊。过了一个多月, 事情都停妥了,便扶了灵柩,先到上海。只有张鼎臣因为盘店的事,未曾结 算清楚,还留在杭州,约定在上海等他。我们到了上海,住在长发栈。寻着 了云岫。等了几天,鼎臣来了,把帐目、银钱都交代出来。总共有八千两银 子,还有十条十两重的赤金。我一总接过来,交与伯父。伯父收过了,谢了 鼎臣一百两银子。过了两天,鼎臣去了。临去时,执着我的手,嘱咐我回去 好好的守制识礼,一切事情,不可轻易信人。我唯唯的应了。
  此时我急着要回去。怎奈伯父说在上海有事,今天有人请吃酒,明天 有人请看戏。连云岫也同在一处,足足耽搁了四个月。到了年底,方才扶着 灵柩,趁了轮船回家乡去,即时择日安葬。过了残冬,新年初四五日,我伯 父便动身回南京去了。
我母子二人,在家中过了半年。原来我母亲将银子一齐都交给伯父带
到上海,存放在妥当钱庄里生息去了,我一向未知。到了此时,我母亲方才 告诉我,叫我写信去支取利息,写了好几封信,却只没有回音。我又问起托 云岫寄回来的钱,原来一文也未曾接到。此事怪我不好,回来时未曾先问个 明白,如今过了半年,方才说起,大是误事。急急走去寻着云岫,问他缘故。
他涨红了脸说道:“那时我一到上海,就交给信局寄来的,不信,还有信局
收条为凭呢。”说罢,就在帐箱里、护书里乱翻一阵,却翻不出来。又对我 说道:“怎么你去年回来时不查一查呢?只怕是你母亲收到了用完了,忘记 了罢。”我道:“家母年纪又不很大,哪里会善忘到这么着。”云岫道:“那么 我不晓得了。这件事幸而碰到我,如果碰到别人,还要骂你撒赖呢!”我想
想这件事本来没有凭据,不便多说,只得回来告诉了母亲,把这事搁起。
  我母亲道:“别的事情且不必说,只是此刻没有钱用。你父亲剩下的五 千银子,都叫你伯父带到上海去了,屡次写信去取利钱,却连回信也没有。 我想你已经出过一回门,今年又长了一岁了,好歹你亲自到南京走一遭,取 了存折,支了利钱寄回来。你在外面,也觑个机会,谋个事,终不能一辈子
在家里坐着吃呀。”我听了母亲的话,便凑了些盘缠,附了轮船,先到了上
海。入栈歇了一天,拟坐了长江轮船,往南京去。这个轮船,叫做元和。当 下晚上一点钟开行,次日到了江阴,夜来又过了镇江。一路上在舱外看江景 山景,看的倦了,在镇江开行之后,我见天阴月黑,没有什么好看,便回到 房里去睡觉。
睡到半夜时,忽然隔壁房内,人声鼎沸起来,把我闹醒了。急忙出来
看时,只见围了一大堆人,在那里吵。内中有一个广东人,在那里指手画脚 说话。我便走上一步,请问甚事。
  他说这房里的搭客,偷了他的东西。我看那房里时,却有三副铺盖。 我又问:“是哪一个偷东西呢?”广东人指着一个道:“就是他!”我看那人
时,身上穿的是湖色熟罗长衫,铁线纱夹马褂;生得圆圆的一团白面,唇上
还留着两撇八字胡子,鼻上戴着一副玳瑁边墨晶眼镜。我心中暗想,这等人

如何会偷东西,莫非错疑了人么?心中正这么想着,一时船上买办来了,帐 房的人也到了。
那买办问那广东人道:“捉贼捉脏呀,你捉着脏没有呢?”那广东人道:
“脏是没有,然而我知道一定是他;纵使不见他亲手偷的,他也是个贼伙, 我只问他要东西。”买办道:“这又奇了,有甚么凭据呢?”此时那个人嘴里 打着湖南话,在那里“王八崽子”的乱骂。
  我细看他的行李,除了衣箱之外,还有一个大帽盒,都粘着“江苏即 补县正堂”的封条;板壁上挂着一个帖袋,插着一个紫花印的文书壳子。还
有两个人,都穿的是蓝布长衫,象是个底下人光景。我想这明明是个官场中 人,如何会做贼呢?这广东人太胡闹了。
  只听那广东人又对众人说道:“我不说明白,你们众人一定说我错疑了 人了;且等我说出来,大众听听呀。我父子两人同来。我住的房舱,是在外
南,房门口对着江面的。我们已经睡了,忽听得我儿子叫了一声有贼。我一
咕噜爬进来看时,两件熟罗长衫没了;衣箱面上摆的一个小闹钟,也不见了; 衣箱的锁,也几乎撬开了。我便追出来,转个弯要进里面,便见这个人在当 路站着——”买办抢着说道:“当路站着,如何便可说他做贼呢?”广东人 道:“他不做贼,他在那里代做贼的望风呢。”买办道:“晚上睡不着,出去
望望也是常事。怎么便说他望风?”广东人冷笑道:“出去望望,我也知道
是常事;但是今夜天阴月黑,已经是看不见东西的了。他为甚还戴着墨晶眼 镜?试问他看得见甚么东西?这不是明明在那里装模做样么?”我听到这 里,暗想这广东人好机警,他若做了侦探,一定是好的。只见那广东人又对 那人说道:“说着了你没有?好了,还我东西便罢。不然,就让我在你房里
搜一搜。”那人怒道:“我是奉了上海道的公事,到南京见制台的,房里多是
要紧文书物件,你敢乱动么!”广东人回过头来对买办道:“得罪了客人,是 我的事,与你无干。”又走上一步对那人道:“你让我搜么?”那人大怒,回 头叫两个底下人道:“你们怎么都同木头一样,还不给我撵这王八蛋出去!” 那两个人便来推那广东人,那里推得他动,却被他又走上一步,把那人一推
推了进去。广东人弯下腰来去搜东西。此时看的人,都代那广东人捏着一把
汗,万一搜不出赃证来,他是个官,不知要怎么办呢! 只见那广东人,伸手在他床底下一搜,拉出一个网篮来,七横八竖的
放着十七八杆鸦片烟枪,八九枝铜水烟筒。众人一见,一齐乱嚷起来。这个
说:“那一枝烟筒是我的。”那个说:“那根烟枪是我的。今日害我吞了半天 的烟泡呢。”又有一个说道:“那一双新鞋是我的。”一霎时都认了去。细看 时,我所用的一枝烟筒,也在里面,也不曾留心,不知几时偷去了。此时那 人却是目瞪口呆,一言不发。当下买办便沉下脸来,叫茶房来把他看管着。
要了他的钥匙,开他的衣箱检搜。只见里面单的夹的,男女衣服不少;还有 两枝银水烟筒,一个金豆蔻盒,这是上海倌人用的东西,一定是赃物无疑。 搜了半天,却不见那广东人的东西。广东人便喝着问道:“我的长衫放在那 里了?”那人到了此时,真是无可奈何,便说道:“你的东西不是我偷的。” 广东人伸出手来,很很的打了他一个巴掌道:“我只问你要!”那人没法,便 道:“你要东西跟我来。”此时,茶房已经将他双手反绑了。众人就跟着他去。 只见他走到散舱里面,在一个床铺旁边,嘴里叽叽咕咕的说了两句听不懂的 话。便有一个人在被窝里钻出来,两个人又叽叽咕咕着问答了几句,都是听 不懂的。那人便对广东人说道:“你的东西在舱面呢,我带你去取罢。”买办

便叫把散舱里的那个人也绑了。大家都跟着到舱面去看新闻。只见那人走到 一堆篷布旁边,站定说道:“东西在这个里面。”广东人揭开一看,果然两件 长衫堆在一处,那小钟还在那里的得的得走着呢。到了此时,我方才佩服那 广东人的眼明手快,机警非常。
  自回房去睡觉。想着这个人扮了官去做贼,却是异想天开,只是未免 玷辱了官场了。我初次单人匹马的出门,就遇了这等事,以后见了萍水相逢 的人,倒要留心呢。一面想着,不觉睡去。到了明日,船到南京,我便上岸 去,昨夜那几个贼如何送官究治,我也不及去打听了。
  上得岸时,便去访寻我伯父;寻到公馆,说是出差去了。我要把行李 拿进去,门上的底下人不肯,说是要回过太太方可。说着,里面去了。半晌 出来说道:“太太说:侄少爷来到,本该要好好的招呼;因为老爷今日出门, 系奉差下乡查办案件,约两三天才得回来,太太又向来没有见过少爷的面, 请少爷先到客栈住下,等老爷回来时,再请少爷来罢。”我听了一番话,不 觉呆了半天。没奈何,只得搬到客栈里去住下,等我伯父回来再说。
  只这一等,有分教:家庭违骨肉,车笠遇天涯。要知后事如何,且待 下文再记。



第三回 走穷途忽遇良朋 谈仁路初闻怪状




  却说我搬到客栈里住了两天,然后到伯父公馆里去打听,说还没有回 来。我只得耐心再等。一连打听了几次,却只不见回来。我要请见伯母,他 又不肯见,此时我已经住了十多天,带来的盘缠,本来没有多少,此时看看 要用完了,心焦的了不得。这一天我又去打听了,失望回来,在路上一面走, 一面盘算着:倘是过几天还不回来,我这里莫说回家的盘缠没有,就是客栈 的房饭钱,也还不晓得在那里呢!
  正在那里纳闷,忽听得一个人提着我的名字叫我。我不觉纳罕道:“我 初到此地,并不曾认得一个人,这是那一个呢?”抬头看时,却是一个十分 面熟的人,只想不出他的姓名,不觉呆了一呆。那人道:“你怎么跑到这里 来?连我都不认得了么?你读的书怎样了?”我听了这几句话,方才猛然想 起,这个人是我同窗的学友,姓吴,名景曾,表字继之。他比我长了十年, 我同他同窗的时候,我只有八九岁,他是个大学生,同了四五年窗,一向读 书,多承他提点我。前几年他中了进士,榜下用了知县,掣签掣了江宁。我 一向未曾想着南京有这么一个朋友,此时见了他,犹如婴儿见了慈母一般。 上前见个礼,便要拉他到客栈里去。
继之道“我的公馆就在前面,到我那里去罢。”说着,拉了我同去。 果然不过一箭之地,就到了他的公馆。于是同到书房坐下。我就把去
年至今的事情,一一的告诉了他。说到我伯父出差去了,伯母不肯见我,所 以住在客栈的话,继之愕然道:“哪一位是你令伯?是甚么班呢?”我告诉 了他官名,道:“是个同知班。”继之道:“哦,是他!他的号是叫子仁的,
是么?”我说:“是。”继之道:“我也有点认得他,同过两回席。一向只知
是一位同乡,却不知道就是令伯。他前几天不错是出差去了,然而我好象听

见说是回来了呀。还有一层,你的令伯母,为甚又不见你呢?”我说:“这 个连我也不晓得是甚么意思,或者因为向来未曾见过,也未可知。”继之道: “这又奇了,你们自己一家人,为甚没有见过?”我道:“家伯是在北京长 大的,在北京成的家。家伯虽是回过几次家乡,却都没有带家眷。我又是今 番头一次到南京来,所以没有见过。”继之道:“哦,是了。怪不得我说他是 同乡,他的家乡话却说得不象的很呢,这也难怪。然而你年纪太轻,一个人 住在客栈里,不是个事,搬到我这里来罢。我同你从小儿就在一起的,不要 客气,我也不许你客气。你把房门钥匙交给了我罢,搬行李去。”我本来正 愁这房饭钱无着,听了这话,自是欢喜。谦让了两句,便将钥匙递给他。继 之道:“有欠过房饭钱么?”我说:“栈里是五天一算的,上前天才算结了, 到今天不过欠得三天。”继之便叫了家人进来,叫他去搬行李,给了一元洋 银,叫他算还三天的钱,又问了我住第几号房,那家人去了。我一想,既然 住在此处,总要见过他的内眷,方得便当。一想罢,便道:“承大哥过爱, 下榻在此,理当要请见大嫂才是。”继之也不客气,就领了我到上房去,请 出他夫人李氏来相见。继之告诉了来历。这李氏人甚和蔼,一见了我便道: “你同你大哥同亲兄弟一般,须知住在这里,便是一家人,早晚要茶要水, 只管叫人,不要客气。”此时我也没有甚么话好回答,只答了两半“是”字。 坐了一会,仍到书房里去。家人已取了行李来,继之就叫在书房里设一张榻 床,开了被褥。又问了些家乡近事。从这天起,我就住在继之公馆里,有说 有笑,免了那孤身作客的苦况了。
  到了第二天,继之一早就上衙门去。到了向午时候,方才回来一同吃 饭。饭罢,我又要去打听伯父回来没有。继之道:“你且慢忙着,只要在藩 台衙门里一问就知道的。我今日本来要打算同你打听,因在官厅上面,谈一 桩野鸡道台的新闻,谈了半天,就忘记了。明日我同你打听来罢。”我听了 这话,就止住了,因问起野鸡道台的话。继之道:“说来话长呢。
  你先要懂得‘野鸡’两个字,才可以讲得。”我道:“就因为不懂,才 请教呀。”继之道:“有一种流娼,上海人叫做野鸡。”我诧异道:“这么说, 是流娼做了道台了?”继之笑道:“不是,不是。你听我说:有一个绍兴人, 姓名也不必去提他了,总而言之,是一个绍兴的‘土老儿’就是。这土老儿 在家里住得厌烦了,到上海去谋事。恰好他有个亲眷,在上海南市那边,开 了个大钱庄,看见他老实,就用了他做个跑街——”我不懂得跑街是个甚么 职役,先要问明。继之道:“跑街是到外面收帐的意思。有时到外面打听行 情,送送单子,也是他的事。这土老儿做了一年多,倒还安分。一天不知听 了甚么人说起‘打野鸡’的好处,——”我听了,又不明白道:“甚么打野 鸡?可是打那流娼么?”继之道:“去嫖流娼,就叫打野鸡。这土老儿听得 心动,那一天带了几块洋钱,走到了四马路野鸡最多的地方,叫做甚么会香 里,在一家门首,看见一个‘黄鱼’。”我听了,又是一呆道:“甚么叫做黄 鱼?”继之道:“这是我说错南京的土谈了,这里南京人,叫大脚妓女做黄 鱼。”我笑道:“又是野鸡,又是黄鱼,倒是两件好吃的东西。”继之说:“你 且慢说笑着,还有好笑的呢。当下土老儿同他兜搭起来,这黄鱼就招呼了进 去。问起名字,原来这个黄鱼叫做桂花,说的一口北京话。这土老儿化了几 块洋钱,就住了一夜。到了次日早晨要走,桂花送到门口,叫他晚上来。这 个本来是妓女应酬嫖客的口头禅,并不是一定要叫他来的。谁知他土头土脑 的,信是一句实话,到了晚上,果然走去,无聊无赖的坐了一会就走了。临
  
走的时候,桂花又随口说道:‘明天来。’他到了明天,果然又去了,又装了 一个‘干湿’。”我正在听得高兴,忽然听见“装干湿”三个字,又是不懂。 继之道:“化一块洋钱去坐坐,妓家拿出一碟子水果,一碟子瓜子来敬客, 这就叫做装干湿。当下土老儿坐了一会,又要走了,桂花又约他明天来。他 到了明天,果然又去了。桂花留他住下,他就化了两块洋钱,又住了一夜。 到天明起来,桂花问他要一个金戒指。他连说:‘有有有,可是要过两三天 呢。’过了三天,果然拿一个金戒指去。当下桂花盘问他在上海做甚么生意, 他也不隐瞒,一一的照直说了。问他一月有多少工钱,他说:‘六块洋钱。’ 桂花道:‘这么说,我的一个戒指,要去了你半年工钱呀!’他说:‘不要紧, 我同帐房先生商量,先借了年底下的花红银子来兑的。’问他一年分多少花 红,他说:‘说不定的,生意好的年分,可以分六七十元;生意不好,也有 二三十元。’桂花沉吟了半晌道:‘这么说,你一年不过一百多元的进帐?’ 他说:‘做生意人,不过如此。’桂花道:‘你为甚么不做官呢?’土老儿笑 道:‘那做官的是要有官运的呀。我们乡下人,哪里有那种好运气!’桂花道:
‘你有老婆没有?’土老儿叹道:‘老婆是有一个的,可惜我的命硬,前两 年把他克死了。又没有一男半女,真是可怜!’桂花道:‘真的么?’土老儿 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作甚!’桂花道:‘我劝你还是去做官。’土老儿道:
‘我只望东家加我点工钱,已经是大运气了,哪里还敢望做官!况且做官是
要拿钱去捐的,听见说捐一个小老爷,还要好几百银子呢!’桂花道:‘要做 官顶小也要捐个道台,那小老爷做他作甚么!’土老儿吐舌道:‘道台!那还 不晓得是个甚么行情呢!’桂花道:‘我要你依我一件事,包有个道台给你 做。’土老儿道:‘莫说这种笑话,不要折煞我。若说依你的事,你且说出来,
依得的无有不依。’桂花道:‘只要你娶了我做填房,不许再娶别人。’土老
儿笑道:‘好便好,只是我娶你不起呀,不知道你要多少身价呢!’桂花道:
‘呸!我是自己的身子,没有甚么人管我,我要嫁谁就嫁谁,还说甚么身价 呀!你当是买丫头么!’土老儿道:‘这么说,你要嫁我,我就发个咒不娶别 人。’桂花道:‘认真的么?’土老儿道:‘自然是认真的,我们乡下人从来 不会撒谎。’桂花立刻叫人把门外的招牌除去了,把大门关上,从此改做住
家人家。又交代用人,从此叫那土老儿做老爷,叫自己做太太。两个人商量 了一夜。
到了次日,桂花叫土老儿去钱庄里辞了职役。土老儿果然依了他的话。
但回头一想,恐怕这件事不妥当,到后来要再谋这么一件事就难了。于是打 了一个主意,去见东家,先撒一个谎说:‘家里有要紧事,要请个假回去一 趟,顶多两三个月就来的。’东家准了。这是他的意思,万一不妥当,还想 后来好回去仍就这件事。于是取了铺盖,直跑到会香里,同桂花住了几天。
桂花带了土老儿到京城里去,居然同他捐了一个二品顶戴的道台,还捐了一 枝花翎,办了引见,指省江苏。在京的时候,土老儿终日没事,只在家里闷 坐。桂花却在外面坐了车子,跑来跑去,土老儿也不敢问他做甚么事。等了 多少日子,方才出京,走到苏州去禀到。桂花却拿出一封某王爷的信,叫他 交与抚台。抚台见他土形土状的,又有某王爷的信,叫好好的照应他。这抚 台是个极圆通的人,虽然疑心他,却不肯去盘问他。因对他说道:‘苏州差 事甚少,不如江宁那边多,老兄不如到江宁那边去,分苏分宁是一样的。兄 弟这里只管留心着,有甚差事出了,再来关照罢。’土老儿辞了出来,将这 话告诉了桂花。桂花道:‘那么咱们就到南京去,好在我都有预备的。’于是

乎两个人又来到南京,见制台也递了一封某王爷的信。制台年纪大了,见属 员是糊里糊涂的,不大理会;只想既然是有了阔阔的八行书,过两天就好好 的想个法子安置他就是了。不料他去见藩台,照样递上一封某王的书。
  这个藩台是旗人,同某王有点姻亲,所以他求了这信来。藩台见了人, 接了信,看看他不象样子,莫说别的,叫他开个履历,也开不出来;就是行 动、拜跪、拱揖,没有一样不是碍眼的。就回明了制台,且慢着给他差事, 自己打个电报到京里去问,却没有回电;到如今半个多月了,前两天才来了 一封墨信,回得详详细细的。原来这桂花是某王府里奶妈的一个女儿,从小 在王府里面充当丫头。母女两个,手上积了不少的钱,要想把女儿嫁一个阔 阔的阔老,只因他在那阔地方走动惯了,眼眶子看得大了,当丫头的不过配 一个奴才小子,实在不愿意。然而在京里的阔老,那个肯娶一个丫头?因此 母女两个商量,定了这个计策:叫女儿到南边来拣一个女婿,代他捐上功名, 求两封信出来谋差事。不料拣了这么一个土货!虽是他外母代他连恳求带蒙 混的求出信来,他却不争气,误尽了事!前日藩台接了这信,便回过制台, 叫他自己请假回去,免得奏参,保全他的功名。这桂花虽是一场没趣,却也 弄出一个诰封夫人的二品命妇了。只这便是野鸡道台的历史了,你说奇不奇 呢?”我听了一席话,心中暗想,原来天下有这等奇事,我一向坐在家里, 哪里得知。又想起在船上遇见那扮官做贼的人,正要告诉继之。只听继之又 道:“这个不过是桂花拣错了人,闹到这般结果。那桂花是个当丫头的,又 当过婊子的,他还想着做命妇,已经好笑了。还有一个情愿拿命妇去做婊子 的,岂不更是好笑么?”我听了,更觉得诧异,急问是怎样情节。
  继之道:“这是前两年的事了。前两年制台得了个心神仿佛的病。年轻 时候,本来是好色的;到如今偌大年纪,他那十七八岁的姨太太,还有六七 房,那通房的丫头,还不在内呢。
  他这好色的名出了,就有人想拿这个巴结他。他病了的时候,有一个 年轻的候补道,自己陈说懂得医道。制台就叫他诊脉。他诊了半晌说:‘大 帅这个病,卑职不能医,不敢胡乱开方;卑职内人怕可以医得。’制台道:‘原 来尊夫人懂得医理,明日就请来看看罢。’到了明日,他的那位夫人,打扮 得花枝招展的来了。诊了脉,说是:‘这个病不必吃药,只用按摩之法,就 可以痊愈。’制台问哪里有懂得按摩的人。妇人低声道:‘妾颇懂得。’制台 就叫他按摩。他又说他的按摩与别人不同,要屏绝闲人,炷起一炉好香,还 要念甚么咒语,然后按摩。所以除了病人与治病的人,不许有第三个人在旁。 制台信了他的话,把左右使女及姨太太们都叫了出去。有两位姨太太动了疑 心,走出来在板壁缝里偷看。忽看出不好看的事情来,大喝一声,走将进去, 拿起门闩就打。一时惊动了众多姨太,也有拿门闩的,也有拿木棒的,一拥 上前,围住乱打。这一位夫人吓得走头无路,跪在地下,抱住制台叫救命。 制台喝住众人,叫送他出去。这位夫人出得房门时,众人还跟在后面赶着打, 一直打到二门,还叫粗使仆妇,打到辕门外面去。可怜他花枝招展的来,披 头散发的去。这事一时传遍了南京城。你说可笑不可笑呢?”我道:“那么 说,这位候补道,想来也没有脸再住在这里了?”继之道:“哼,你说他没 有脸住这里么?他还得意得很呢!”我诧异道:“这还有甚么得意之处呢?” 继之不慌不忙的说出他的得意之处来。
  正是:不怕头巾染绿,须知顶戴将红。要知继之说出甚么话来,且待 下文再记。
  



第四回 吴继之正言规好友 苟观察致敬送嘉宾




  却说我追问继之:“那一个候补道,他的夫人受了这场大辱,还有甚么 得意?”继之道:“得意呢!不到十来天工夫,他便接连着奉了两个札子, 委了筹防局的提调与及山货局的会办了。去年还同他开上一个保举。他本来 只是个盐运司衔,这一个保举,他就得了个二品顶戴了。你说不是得意了 吗?”我听了此话,不觉呆了一呆道:“那么说,那一位总督大帅,竟是被 那一位夫人——”我说到此处,以下还没有说出来,继之便抢着说道:“那 个且不必说,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这位夫人被辱的事,已经传遍了南京,我 不妨说给你听听。至于内中暧昧情节,谁曾亲眼见来,何必去寻根问底!不 是我说句老话,你年纪轻轻的,出来处世,这些暧昧话,总不宜上嘴。我不 是迷信了那因果报应的话,说甚么谈人闺阃,要下拔舌地狱,不过谈着这些 事,叫人家听了,要说你轻薄。兄弟,你说是不是呢?”我听了继之一番议 论,自悔失言,不觉涨红了脸。歇了一会,方把在元和船上遇见扮了官做贼 的一节事,告诉了继之。继之叹了一口气,歇了一歇道:“这事也真难说, 说来也话长。我本待不说,不过略略告诉你一点儿,你好知道世情险诈,往 后交结个朋友,也好留一点神。你道那个人是扮了官做贼的么?他还是的的 确确的一位候补县太爷呢,还是个老班子。不然,早就补了缺了,只为近来 又开了个郑工捐,捐了大八成知县的人,到省多了,压了班。再是明年要开 恩科,榜下即用的,不免也要添几个。所以他要望补缺,只好叫他再等几年 的了。不然呢,差事总还可以求得一个,谁知他去年办镇江木厘,因为勒捐 闹事,被木商联名来省告了一告,藩台很是怪他,马上撤了差,记大过三次, 停委两年。所以他官不能做,就去做贼了。”我听了这话,不觉大惊道:“我 听见说还把他送上岸来办呢,但不知怎么办他?”继之摇摇头叹道:“有甚 么办法!船上人送他到了巡防局,船就开行去了。所有偷来的赃物,在船上 时已被各人分认了。他到了巡防局,那局里委员终是他的朋友,见了他也觉 难办。他却装做了满肚子委屈,又带着点怒气,只说他的底下人一时贪小, 不合偷了人家一根烟筒,叫人家看见了,赶到房舱里来讨去;船上买办又仗 着洋人势力,硬来翻箱倒箧的搜了一遍,此时还不知有失落东西没有。那委 员听见他这么说,也就顺水推船,薄薄的责了他的底下人几下就算了。你们 初出来处世的,结交个朋友,你想要小心不要?他还不止做贼呢,在外头做 赌棍、做骗子、做拐子,无所不为,结交了好些江湖上的无赖,外面仗着官 势,无法无天的事,不知干了多少的了。”我听了继之一席话,暗暗想道:“据 他说起来,这两个道台、一个知县的行径,官场中竟是男盗女娼的了,但继 之现在也在仕路中,这句话我不便直说出来,只好心里暗暗好笑。
  虽然,内中未必尽是如此。你看继之,他见我穷途失路,便留我在此 居住,十分热诚,这不是古谊可风的么?并且他方才劝戒我一番话,就是自 家父兄,也不过如此,真是令人可感。”一面想着,又谈了好些处世的话, 他就有事出门去了。
过了一天,继之上衙门回来,一见了我的面,就气忿忿的说道:“奇怪,

奇怪!”我看见他面色改常,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连一些头路也摸不着, 呆了脸对着他。只见他又率然问道:“你来了多少天了?”我说道:“我到了 十多天了。”继之道:“你到过令伯公馆几次了?”我说:“这个可不大记得 了,大约总有七八次。”继之又道:“你住在甚么客栈,对公馆里的人说过 么?”我说:“也说过的;并且住在第几号房,也交代明白。”继之道:“公 馆里的人,始终对你怎么说?”我说:“始终都说出差去了,没有回来。”继 之道:“没有别的话?”我说:“没有。”继之气的直挺挺的坐在交椅上。半 天,又叹了好几口气说道:“你到的那几天,不错,是他差去了,但不过到 六合县去会审一件案,前后三天就回来了。在十天以前,他又求了藩台给他 一个到通州勘荒的差使,当天奉了札子,当天就禀辞去了。你道奇怪不奇 怪?”我听了此话,也不觉呆了,半天没有话说。继之又道:“不是我说句 以疏间亲的话,令伯这种行径,不定是有意回避你的了。”此时我也无言可 答,只坐在那里出神!
  继之又道:“虽是这么说,你也不必着急。我今天见了藩台,他说此地 大关的差使,前任委员已经满了期了,打算要叫我接办,大约一两天就可以 下札子。我那里左右要请朋友,你就可以拣一个合式的事情,代我办办。我 们是同窗至好,我自然要好好的招呼你。至于你令伯的话,只好慢慢再说, 好在他终久是要回来的,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我说道:“家伯到通州去的 话,可是大哥打听来的,还是别人传说的呢?”继之道:“这是我在藩署号 房打听来的,千真万真,断不是谣言。你且坐坐,我还要出去拜一个客呢。” 说着,出门去了。
  我想起继之的话,十分疑心,伯父同我骨肉至亲,哪里有这等事!不 如我再到伯父公馆里去打听打听,或者已经回来,也未可知。想罢了,出了 门,一直到我伯父公馆里去。到门房里打听,那个底下人说是:“老爷还没 有回来。前天有信来,说是公事难办得很,恐怕还有几天耽搁。”我有心问 他说道:“老爷还是到六合去,还是到通州去的呢?”那底下人脸上红了一 红,顿住了口,一会儿方才说道:“是到通州去的。”我说:“到底是几时动 身的呢?”他说道:“就是少爷来的那天动身的。”我说:“一直没有回来过 么?”他说:“没有。”我问了一番话,满腹狐疑的回到吴公馆里去。
  继之已经回来了,见了我便问:“到那里去过?”我只得直说一遍。继 之叹道:“你再去也无用。这回他去勘荒,是可久可暂的,你且安心住下, 等过一两个月再说。我问你一句话:你到这里来,寄过家信没有?”我说: “到了上海时,曾寄过一封;到了这里,却未曾寄过。”继之道:“这就是你 的错了,怎么十多天工夫,不寄一封信回去!可知尊堂伯母在那里盼望呢。” 我说:“这个我也知道。因为要想见了家伯,取了钱庄上的利钱,一齐寄去, 不料等到今日,仍旧等不着。”继之低头想了一想道:“你只管一面写信,我 借五十两银子,给你寄回去。你信上也不必提明是借来的,也不必提到未见 着令伯,只糊里糊涂的说先寄回五十两银子,随后再寄罢了;不然,令堂伯 母又多一层着急。”我听了这话,连忙道谢。继之道:“这个用不着谢。你只 管写信,我这里明日打发家人回去,接我家母来,就可以同你带去。接办大 关的札子,已经发了下来,大约半个月内,我就要到差。我想屈你做一个书 启,因为别的事,你未曾办过,你且将就些。我还在帐房一席上,挂上你一 个名字。那帐房虽是藩台荐的,然而你是我自家亲信人,挂上了一个名字, 他总得要分给你一点好处。还有你书启名下应得的薪水,大约出息还不很坏。
  
这五十两银子,你慢慢的还我就是了。”当下我听了此言,自是欢喜感激。 便去写好了一封家信,照着继之交代的话,含含糊糊写了,并不提起一切。 到了明日,继之打发家人动身,就带了去。此时,我心中安慰了好些,只不 知我伯父到底是甚么主意,因写了一封信,封好了口,带在身上,走到我伯 父公馆里去,交代他门房,叫他附在家信里面寄去。叮嘱再三,然后回来。 又过了七八天,继之对我道:“我将近要到差了。这里去大关很远,天 天来去是不便当的;要住在关上,这里又没有个人照应。书启的事不多,你 可仍旧住在我公馆里,带着照应照应内外一切,三五天到关上去一次。如果 有紧要事,我再打发人请你。好在书启的事,不必一定到关上去办的。或者 有时我回来住几天,你就到关上去代我照应,好不好呢?”我道:“这是大 哥过信我、体贴我,我感激还说不尽,那里还有不好的呢。”当下商量定了。 又过了几天,继之到差去了。我也跟到关上去看看,吃过了午饭,方 才回来。从此之后,三五天往来一遍,倒也十分清闲。不过天天料理几封往 来书信。有些虚套应酬的信,我也不必告诉继之,随便同他发了回信,继之
倒也没甚说话。从此我两个人,更是相得。 一日早上,我要到关上去,出了门口,要到前面雇一匹马。走过一家
门口,听见里面一叠连声叫送客,呀的一声,开了大门。我不觉立定了脚, 抬头往门里一看。只见有四五个家人打扮的,在那里垂手站班。里面走出一
个客来,生得粗眉大目;身上穿了一件灰色大布的长衫,罩上一件天青羽毛 的对襟马褂;头上戴着一顶二十年前的老式大帽,帽上装着一颗砗磲顶子; 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面的双梁快靴,大踏步走出来。后头送出来的主人,却是 穿的枣红宁绸箭衣,天青缎子外褂,褂上还缀着二品的锦鸡补服,挂着一副
象真象假的蜜蜡朝珠;头上戴着京式大帽,红顶子花翎;脚下穿的是一双最
新式的内城京靴,直送那客到大门以外。那客人回头点了点头,便徜徉而去, 也没个轿子,也没匹马儿。再看那主人时,却放下了马蹄袖,拱起双手,一 直拱到眉毛上面,弯着腰,嘴里不住的说“请,请,请”,直到那客人走的 转了个弯看不见了,方才进去,呀的一声,大门关了。我再留心看那门口时,
却挂着一个红底黑字的牌儿,象是个店家招牌。再看看那牌上的字,却写的
是“钦命二品顶戴,赏戴花翎,江苏即补道,长白苟公馆”二十个宋体字。 不觉心中暗暗纳罕。
走到前面,雇定了马匹,骑到关上去,见过继之。
  这天没有甚么事,大家坐着闲谈一会。开出午饭来,便有几个同事都 过来,同着吃饭。
  这吃饭中间,我忽然想起方才所见的一桩事体,便对继之说道:“我今 天看见了一位礼贤下士的大人先生,在今世只怕是要算绝少的了!”继之还 没有开口,就有一位同事抢着问道:“怎么样的礼贤下士?快告诉我,等我 也去见见他。”我就将方才所见的说了一遍。继之对我看了一眼,笑了一笑,
说道:“你总是这么大惊小怪似的。”继之这一句话,说的倒把我闷住了。
  正是:礼贤下士谦恭客,犹有旁观指摘人。要知继之为了甚事笑我, 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回 珠宝店巨金骗去 州县官实价开来




且说我当下说那位苟观察礼贤下士,却被继之笑了我一笑,又说我少
见多怪,不觉闷住了。因问道:“莫非内中还有甚么缘故么?”继之道:“昨 日扬州府贾太守有封信来,荐了一个朋友,我这里实在安插不下了,你代我 写封回信,送到帐房里,好连程仪一齐送给他去。”我答应了,又问道:“方 才说的那苟观察,既不是礼贤下士——”我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继之便道:
“你今天是骑马来的,还是骑驴来的?”我听了这句话,知道他此时有不便
说出的道理,不好再问,顺口答道:“骑马来的。”以后便将别话岔开了。 一时吃过了饭,我就在继之的公事桌上,写了一封回书,交给帐房,
辞了继之出来,仍到城里去。路上想着寄我伯父的信,已经有好几天了,不 免去探问探问。就顺路走至我伯父公馆,先打听回来了没有,说是还没有回
来。我正要问我的信寄去了没有,忽然抬头看见我那封信,还是端端正正的
插在一个壁架子上,心中不觉暗暗动怒,只不便同他理论,于是也不多言, 就走了回来。细想这底下人,何以这么胆大,应该寄的信,也不拿上去回我 伯母。
  莫非继之说的话当真不错,伯父有心避过了我么?又想道:“就是伯父 有心避过我,这底下人也不该搁起我的信;难道我伯父交代过,不可代我通
信的么?”想来想去,总想不出个道理。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一个丫头走来,说是太太请我,我便走到
上房去,见了继之夫人,问有甚事。继之夫人拿出一双翡翠镯子来道:“这
是人家要出脱的,讨价三百两银子,不知值得不值得,请你拿到祥珍去估估 价。”当下我答应了,取过镯子出来。
  原来这家祥珍,是一家珠宝店,南京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店家。继 之与他相熟的,我也曾跟着继之,到过他家两三次,店里的人也相熟了。当 时走到他家,便请他掌柜的估价,估得三百两银子不贵。
  未免闲谈一会。只见他店中一个个的伙计,你埋怨我,我埋怨你;那 掌柜的虽是陪我坐着,却也是无精打彩的。我看见这种情形,起身要走。掌
柜道:“阁下没事,且慢走一步,我告诉阁下一件事,看可有法子想么?” 我听了此话,便依然坐下,问是甚事。堂柜道:“我家店里遇了骗子——” 我道:“怎么个骗法呢?”掌柜道:“话长呢。我家店里后面一进,有六七间 房子,空着没有用,前几个月,就贴了一张招租的帖子。不多几天,就有人
来租了,说是要做公馆。那个人姓刘,在门口便贴了个‘刘公馆’的条子,
带了家眷来住下。 天天坐着轿子到外面拜客,在我店里走来走去,自然就熟了。晚上没
有事,他也常出来谈天。有一天,他说有几件东西,本来是心爱的,此刻手 中不便,打算拿来变价,问我们店里要不要。‘要是最好;不然,就放在店
里寄卖也好。’我们大众伙计,就问他是甚么东西。
  他就拿出来看,是一尊玉佛,却有一尺五六寸高;还有一对白玉花瓶; 一枝玉镶翡翠如意;一个班指。这几件东西,照我们去看,顶多不过值得三 千银子,他却说要卖二万;倘卖了时,给我们一个九五回用。我们明知是卖 不掉的,好在是寄卖东西,不犯本钱的;又不很占地方,就拿来店面上作个
摆设也好,就答应了他。摆了三个多月,虽然有人问过,但是听见了价钱,
都吓的吐出舌头来,从没有一个敢还价的。有一天来了一个人,买了几件鼻

烟壶、手镯之类,又买了一挂朝珠,还的价钱,实在内行;批评东西的毛病, 说那东西的出处,着实是个行家。过得两天,又来看东西。如此鬼混了几天。 忽然一天,同了两个人来,要看那玉佛、花瓶、如意。我们取出来给他看。 他看了,说是通南京城里,找不出这东西来。赞赏了半天,便问价钱。我们 一个伙计,见他这么中意,就有心同他打趣,要他三万银子。他说道:‘东 西虽好,哪里值到这个价钱,顶多不过一个折半价罢了。’阁下,你想,三 万折半,不是有了一万五千了吗?我们看见他这等说,以为可以有点望头了, 就连那班指拿出来给他看,说明白是人家寄卖的。他看了那班指,也十分中 意。又说道:‘就是连这班指,也值不到那些。’我们请他还价。他说道:“我 已说过折半的了,就是一万五千银子罢。’我们一个伙计说:‘你说的万五, 是那几件的价;怎么添了这个班指,还是万五呢?’他笑了笑道:‘也罢, 那么说,就是一万六罢。’讲了半天,我们减下来减到了二万六,他添到了 一万七,未曾成交,也就走了。他走了之后,我们还把那东西再三细看,实 在看不出好处,不知他怎么出得这么大的价钱。自家不敢相信,还请了同行 的看货老手来看,也说不过值得三四千银子。然而看他前两回来买东西,所 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内行,这回出这重价,未必肯上当。想来想去,总是莫 明其妙。到了明天,他又带了一个人来看过,又加了一千的价,统共是一万 八,还没有成交。以后便天天来,说是买来送京里甚么中堂寿礼的,来一次 加一点价,后来加到了二万四。我们想连那姓刘的所许九五回用,已稳赚了 五千银子了,这天就定了交易。那人却拿出一张五百两的票纸来,说是一时 没有现银,先拿这五百两作定,等十天来拿。又说到了十天期,如果他不带 了银子来拿,这五百两定银,他情愿不追还;但十天之内,叫我们千万不要 卖了,如果卖了,就是赔他二十四万都不答应。我们都应允了。他又说交易 太大,恐怕口说无凭,要立个凭据。我们也依他,照着所说的话,立了凭据, 他就去了。等了五六天不见来,到了第八天的晚上,忽然半夜里有人来打门。 我们开了门问时,却见一个人仓仓皇皇问道:‘这里是刘公馆么?’我们答 应他是的。他便走了进来,我们指引他进去。不多一会,忽然听见里面的人 号啕大哭起来。吓得连忙去打听,说是刘老爷接了家报,老太太过了。我们 还不甚在意。到了次日一早,那姓刘的出来算还房钱,说即日要带了家眷, 奔丧回籍,当夜就要下船,向我们要还那几件东西。我们想明天就是交易的 日期,劝他等一天。他一定不肯。再四相留,他执意不从,说是我们做生意 人不懂规矩,得了父母的讣音,是要星夜奔丧的,照例昨夜得了信,就要动 身,只为收拾行李没法,已经耽搁了一天了。我们见他这么说,东西是已经 卖了,不能还他的,好在只隔得一天,不如兑了银子给他罢。于是扣下了一 千两回用,兑了一万九千银子给他。他果然即日动身,带着家眷走了。至于 那个来买东西的呢,莫说第十天,如今一个多月了,影子也不看见。前天东 家来店查帐,晓得这件事,责成我们各同事分赔。阁下,你想那姓刘的,不 是故意做成这个圈套来行骗么?可有个甚么法子想想?”我听了一席话,低 头想了一想,却是没有法子。那掌柜道:“我想那姓刘的说甚么丁忧,都是 假话,这个人一定还在这里。只是有甚法子,可以找着他?”我说道:“找 着他也是无用。他是有东西卖给你的,不过你自家上当,买贵了些,难道有 甚么凭据,说他是骗子么?”那掌柜听了我的话,也想了一想,又说道:“不 然,找着那个来买的人也好。”我道:“这个更没有用。他同你立了凭据,说 十天不来,情愿凭你罚去定银,他如今不要那定银了,你能拿他怎样?”那

掌柜听了我的话,只是叹气。我坐了一会,也就走了。 回去交代明白了手镯,看了一回书,细想方才祥珍掌柜所说的那桩事,
真是无奇不有。
  这等骗术,任是甚么聪明人,都要入彀;何况那做生意人,只知谋“利”, 哪里还念着有个“害”字在后头呢。又想起今日看见那苟公馆送客的一节事, 究竟是甚么意思,继之又不肯说出来,内中一定有个甚么情节,巴不能够马 上明白了才好。
正在这么想着,继之忽地里回到公馆里来。方才坐定,忽报有客拜会。
继之叫请,一面换上衣冠,出去会客。我自在书房里,不去理会。歇了许久, 继之才送过客回了进来,一面脱卸衣冠,一面说道:“天下事真是愈出愈奇 了!老弟,你这回到南京来,将所有阅历的事,都同他笔记起来,将来还可 以成一部书呢。”我问:“又是什么事?”继之道:“向午时候,你走了,就
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拆开一看,却是一位制台衙门里的幕府朋友送来的,信
上问我几时在家,要来拜访。我因为他是制台的幕友,不便怠慢他,因对来 人说:‘我本来今日要回家,就请下午到舍去谈谈。’打发来人去了,我就忙 着回来。坐还未定,他就来了。我出去会他时,他却没头没脑的说是请我点 戏。”我听到这里,不觉笑起来,说道:“果然奇怪,这老远的路约会了,却
做这等无谓的事。”继之道:“哪里话来!当时我也是这个意思,因问他道:
‘莫非是哪一位同寅的喜事寿日,大家要送戏?若是如此,我总认一个份子, 戏是不必点的。’他听了我的话,也好笑起来,说不是点这个戏。我问他到 底是甚戏。他在怀里掏出一个折子来递给我。我打开一看,上面开着江苏全 省的县名,每一个县名底下,分注了些数目字,有注一万的,有注二三万的,
也有注七八千的。我看了虽然有些明白,然而我不便就说是晓得了,因问他
是甚意思。他此时炕也不坐了,拉了我下来,走到旁边贴摆着的两把交椅上, 两人分坐了,他附着了我耳边,说道:‘这是得缺的一条捷径。若是要想哪 一个缺,只要照开着的数目,送到里面去,包你不到十天,就可以挂牌。这 是补实的价钱。若是署事,还可以便宜些。’我说:“大哥怎样回报他呢?”
继之道:“这种人哪里好得罪他!只好同他含混了一会,推说此刻初接大关
这差,没有钱,等过些时候,再商量罢。他还同我胡缠不了,好容易才把他 敷衍走了。”我说:“果然奇怪!但是我闻得卖缺虽是官场的惯技,然而总是 藩台衙门里做的,此刻怎么闹到总督衙门里去呢?”继之道:“这有甚么道 理!只要势力大的人,就可以做得。只是开了价钱,具了手折,到处兜揽,
未免太不象样了!”我说道:“他这是招徕生意之一道呢。但不知可有‘货真
价实,童叟无欺’的字样没有?”说的继之也笑了。 大家说笑一番。我又想起寄信与伯父一事,因告诉了继之。继之叹道:
“令伯既是那么着,只怕寄信去也无益;你如果一定要寄信,只管写了交给 我,包你寄到。”我听了,不觉大喜。
正是:意马心猿萦梦寐,河鱼天雁托音书。要知继之有甚法子可以寄
得信去,且待下回再记。



第六回 彻底寻根表明骗子 穷形极相画出旗人

  却说我听得继之说,可以代我寄信与伯父,不觉大喜。就问:“怎么寄 法?又没有住址的。”继之道:“只要用个马封,面上标着‘通州各属沿途探 投勘荒委员’,没有个递不到的;再不然,递到通州知州衙门,托他转交也 可以使得。”我听了大喜道:“既是那么着,我索性写他两封,分两处寄去, 总有一封可到的。”当下继之因天晚了,便不出城,就在书房里同我谈天。 我说起今日到祥珍估镯子价,被那掌柜拉着我,诉说被骗的一节。继之叹道: “人心险诈,行骗乃是常事。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你今日听了那掌柜 的话,只知道外面这些情节,还不知内里的事情。就是那掌柜自家,也还在 那里做梦,不知是哪一个骗他的呢。”我惊道:“那么说,大哥是知道那个骗 子的了,为甚不去告诉了他,等他或者控告,或者自己去追究,岂不是件好 事?”继之道:“这里面有两层:一层是我同他虽然认得,但不过是因为常 买东西,彼此相熟了,通过姓名,并没有一些交情,我何若代他管这闲事; 二层就是告诉了他这个人,也是不能追究的。
  你道这骗子是谁?”继之说到这里,伸手在桌子上一拍道:“就是这祥 珍珠宝店的东家!”我听了这话,吃了一大吓,顿时呆了。歇了半晌,问道: “他自家骗自家,何苦呢?”继之道:“这个人本来是个骗子出身,姓包, 名道守。人家因为他骗术精明,把他的名字读别了,叫他做包到手。后来他 骗的发了财了,开了这家店。去年年下的时候,他到上海去,买了一张吕宋 彩票回来,被他店里的掌柜、伙计们见了,要分他半张;他也答应了,当即 裁下半张来。这半张是五条,那掌柜的要了三条;余下两条,是各小伙计们 公派了。当下银票交割清楚。过得几天,电报到了,居然叫他中了头彩,自 然是大家欢喜。到上海去取了六万块洋钱回来:他占了三万,掌柜的三条是 一万八,其余万二,是众伙计分了。当下这包到手,便要那掌柜合些股分在 店里,那掌柜不肯。他又叫那些小伙计合股,谁知那些伙计们,一个个都是 要搂着洋钱睡觉,看着洋钱吃饭的,没有一个答应。因此他怀了恨了,下了 这个毒手。此刻放着那玉佛、花瓶那些东西,还值得三千两。那姓刘的取去 了一万九千两,一万九除了三千,还有一万六,他咬定了要店里众人分着赔 呢。”我道:“这个圈套,难为他怎么想得这般周密,叫人家一点儿也看不出 来。”继之道:“其实也有一点破绽,不过未曾出事的时候,谁也疑心不到就 是了。他店里的后进房子,本是他自己家眷住着的,中了彩票之后,他才搬 了出去。多了几个钱,要住舒展些的房子,本来也是人情。但腾出了这后进 房子,就应该收拾起来,招呼些外路客帮,或者在那里看贵重货物,这也是 题中应有之义呀,为甚么就要租给别人呢?”我说道:“做生意人,本来是 处处打算盘的,租出几个房钱,岂不是好?并且谁料到他约定一个骗子进来 呢?我想那姓刘的要走的时候,把东西还了他也罢了。”继之道:“唔,这还 了得!还了他东西,到了明天,那下了定的人,就备齐了银子来交易,没有 东西给他,不知怎样索诈呢!何况又是出了笔据给他的。这种骗术,直是妖 魔鬼怪都逃不出他的网罗呢。”说到这里,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吃过晚饭,继之到上房里去,我便写了两封信。恰好封好了,继之也 出来了,当下我就将信交给他。他接过了,说明天就加封寄去。我两个人又 闲谈起来。
  我一心只牵记着那苟观察送客的事,又问起来。继之道:“你这个人好 笨!今日吃中饭的时候你问我,我叫你写贾太守的信,这明明是叫你不要问
了,你还不会意,要问第二句。

  其实我那时候未尝不好说,不过那些同桌吃饭的人,虽说是同事,然 而都是甚么藩台咧、首府咧、督署幕友咧——这班人荐的,知道他们是甚么 路数。这件事虽是人人晓得的,然而我犯不着传出去,说我讲制台的丑话。 我同你呢,又不知是甚么缘法,很要好的,随便同你谈句天,也是处处要想
——教导呢,我是不敢说;不过处处都想提点你,好等你知道些世情。 我到底比你痴长几年,出门比你又早。”我道:“这是我日夕感激的。”
继之道:“若说感激,你感激不了许多呢。你记得么?你读的四书,一大半 是我教的。小时候要看闲书,又不敢叫先生晓得,有不懂的地方,都是来问
我。我还记得你读《孟子·动心章》:‘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 求于气’那几句,读了一天不得上口,急的要哭出来了,还是我逐句代你讲 解了,你才记得呢。我又不是先生,没有受你的束脩,这便怎样呢?”此时 我想起小时候读书,多半是继之教我的。
虽说是从先生,然而那先生只知每日教两遍书,记不得只会打,哪里
有甚么好教法。若不是继之,我至今还是只字不通呢。此刻他又是这等招呼 我,处处提点我。这等人,我今生今世要觅第二个,只怕是难的了!想到这 里,心里感激得不知怎样才好,几乎流下泪来。因说道:“这个非但我一个 人感激,就是先君、家母,也是感激的了不得的。”此时我把苟观察的事,
早已忘了,一心只感激继之,说话之中,声音也咽住了。
  继之看见忙道:“兄弟且莫说这些话,你听苟观察的故事罢。那苟观察 单名一个才字,人家都叫他狗才——”我听到这里,不禁扑嗤一声,笑将出 来。继之接着道:“那苟才前两年上了一个条陈给制台,是讲理财的政法。 这个条陈与藩台很有碍的,叫藩台知道了,很过不去,因在制台跟前,很很
的说了他些坏话,就此黑了。后来那藩台升任去了,换了此刻这位藩台,因
为他上过那个条陈,也不肯招呼他,因此接连两三年没有差使,穷的吃尽当 光了。”我说道:“这句话,只怕大哥说错了。我今天日里看见他送客的时候, 莫说穿的是崭新衣服,底下人也四五个,哪里至于吃尽当光。吃尽当光,只 怕不能够这么样了。”继之笑道:“兄弟,你处世日子浅,哪里知道得许多。
那旗人是最会摆架子的,任是穷到怎么样,还是要摆着穷架子。有一个笑话,
还是我用的底下人告诉我的,我告诉了这个笑话给你听,你就知道了。这底 下人我此刻还用着呢,就是那个高升。这高升是京城里的人,我那年进京会 试的时候,就用了他。他有一天对我说一件事:说是从前未投着主人的时候, 天天早起,到茶馆里去泡一碗茶,坐过半天。京城里小茶馆泡茶,只要两个
京钱,合着外省的四文。要是自己带了茶叶去呢,只要一个京钱就够了。有
一天,高升到了茶馆里,看见一个旗人进来泡茶,却是自己带的茶叶,打开 了纸包,把茶叶尽情放在碗里。那堂上的人道:‘茶叶怕少了罢?’那旗人 哼了一声道:‘你哪里懂得!我这个是大西洋红毛法兰西来的上好龙井茶, 只要这么三四片就够了。要是多泡了几片,要闹到成年不想喝茶呢。’堂上
的人,只好同他泡上了。高升听了,以为奇怪,走过去看看,他那茶碗里间,
飘着三四片茶叶,就是平常吃的香片茶。那一碗泡茶的水,莫说没有红色, 连黄也不曾黄一黄,竟是一碗白冷冷的开水。
  高升心中,已是暗暗好笑。后来又看见他在腰里掏出两个京钱来,买 了一个烧饼,在那里撕着吃,细细咀嚼,象很有味的光景。吃了一个多时辰,
方才吃完。忽然又伸出一个指头儿,蘸些唾沫,在桌上写字,蘸一口,写一
笔。高升心中很以为奇,暗想这个人何以用功到如此,在茶馆里还背临古帖

呢!细细留心去看他写甚么字。原来他那里是写字,只因他吃烧饼时,虽然 吃的十分小心,那饼上的芝麻,总不免有些掉在桌上,他要拿舌头舐了,拿 手扫来吃了,恐怕叫人家看见不好看,失了架子,所以在那里假装着写字蘸 来吃。看他写了半天字,桌上的芝麻一颗也没有了。他又忽然在那里出神, 象想甚么似的。想了一会,忽然又象醒悟过来似的,把桌子狠狠的一拍,又 蘸了唾沫去写字。你道为甚么呢?原来他吃烧饼的时候,有两颗芝麻掉在桌 子缝里,任凭他怎样蘸唾沫写字,总写他不到嘴里,所以他故意做成忘记的 样子,又故意做成忽然醒悟的样子,把桌子拍一拍,那芝麻自然震了出来, 他再做成写字的样子,自然就到了嘴了。”我听了这话,不觉笑了。说道:“这 个只怕是有心形容他罢,哪里有这等事!”继之道:“形容不形容,我可不知 道,只是还有下文呢。他烧饼吃完了,字也写完了,又坐了半天,还不肯去。 天已向午了,忽然一个小孩子走进来,对着他道:‘爸爸快回去罢,妈要起 来了。’那旗人道:‘妈要起来就起来,要我回去做甚么?’那孩子道:‘爸 爸穿了妈的裤子出来,妈在那里急着没有裤子穿呢。’那旗人喝道:‘胡说! 妈的裤子,不在皮箱子里吗?’说着,丢了一个眼色,要使那孩子快去的光 景。那孩子不会意,还在那里说道:‘爸爸只怕忘了,皮箱子早就卖了,那 条裤子,是前天当了买米的。妈还叫我说:屋里的米只剩了一把,喂鸡儿也 喂不饱的了,叫爸爸快去买半升米来,才够做中饭呢。’那旗人大喝一声道:
‘滚你的罢!这里又没有谁给我借钱,要你来装这些穷话做甚么!’那孩子 吓的垂下了手,答应了几个‘是’字,倒退了几步,方才出去。那旗人还自 言自语道:‘可恨那些人,天天来给我借钱,我哪里有许多钱应酬他,只得 装着穷,说两句穷话。这些孩子们听惯了,不管有人没人,开口就说穷话; 其实在这茶馆里,哪里用得着呢。老实说,咱们吃的是皇上家的粮,哪里就 穷到这个份儿呢。’说着,立起来要走。那堂上的人,向他要钱。他笑道:‘我 叫这孩子气昏了,开水钱也忘了开发。’说罢,伸手在腰里乱掏,掏了半天, 连半根钱毛也掏不出来。嘴里说:‘欠着你的,明日还你罢。’那个堂上不肯。 争奈他身边认真的半文都没有,任凭你扭着他,他只说明日送来,等一会送 来;又说那堂上的人不生眼睛,‘你大爷可是欠人家钱的么?’那堂上说:‘我 只要你一个钱开水钱,不管你甚么大爷二爷。你还了一文钱,就认你是好汉; 还不出一文钱,任凭你是大爷二爷,也得要留下个东西来做抵押。你要知道 我不能为了一文钱,到你府上去收帐。’那旗人急了,只得在身边掏出一块 手帕来抵押。那堂上抖开来一看,是一块方方的蓝洋布,上头龌龊的了不得, 看上去大约有半年没有下水洗过的了。因冷笑道:‘也罢,你不来取,好歹 可以留着擦桌子。’那旗人方得脱身去了。你说这不是旗人摆架子的凭据 么?”我听了这一番言语,笑说道:“大哥,你不要只管形容旗人了,告诉 了我狗才那桩事罢。”继之不慌不忙说将出来。
  正是:尽多怪状供谈笑,尚有奇闻说出来。要知继之说出甚么情节来, 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回 代谋差营兵受殊礼 吃倒帐钱侩大遭殃

  当下继之对我说道:“你不要性急。因为我说那狗才穷的吃尽当光了, 你以为我言过其实,我不能不将他们那旗人的历史对你讲明,你好知道我不 是言过其实,你好知道他们各人要摆各人的架子。那个吃烧饼的旗人,穷到 那么个样子,还要摆那么个架子,说那么个大话,你想这个做道台的,那家 人咧、衣服咧,可肯不摆出来么?那衣服自然是难为他弄来的。你知道他的 家人吗?有客来时便是家人;没有客的时候,他们还同着桌儿吃饭呢。”我 问道:“这又是其么缘故?”继之道:“这有甚么缘故,都是他那些甚么外甥 咧、表侄咧,闻得他做了官,便都投奔他去做官亲;谁知他穷下来,就拿着 他们做底下人摆架子。我还听见说有几家穷候补的旗人,他上房里的老妈子、 丫头,还是他的丈母娘、小姨子呢。你明白了这个来历,我再告诉你这位总 督大人的脾气,你就都明白了。这位大帅,是军功出身,从前办军务的时候, 都是仗着几十个亲兵的功劳,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天下太平了,那些亲兵, 叫他保的总兵的总兵,副将的副将,却一般的放着官不去做,还跟着他做戈 什哈。你道为甚么呢?只因这位大帅,念着他们是共过患难的人,待他们极 厚,真是算得言听计从的了,所以他们死命的跟着,好仗着这个势子,在外 头弄钱。他们的出息,比做官还好呢。还有一层:这位大帅因为办过军务, 与士卒同过甘苦,所以除了这班戈什哈之外,无论何等兵丁的说话,都信是 真的。他的意思,以为那些兵丁都是乡下人,不会撒谎的。他又是个喜动不 喜静的人,到了晚上,他往往悄地里出来巡查,去偷听那些兵丁的说话,无 论那兵丁说的是甚么话,他总信是真的。久而久之,他这个脾气,叫人家摸 着了,就借了这班兵丁做个谋差事的门路。臂如我要谋差使,只要认识了几 个兵丁,嘱托他到晚上,觑着他老人家出来偷听时,故意两三个人谈论,说 吴某人怎样好怎样好,办事情怎么能干,此刻却是怎样穷,假作叹息一番, 不出三天,他就是给我差使的了。你想求到他说话,怎么好不恭敬他?你说 那苟观察礼贤下士,要就是为的这个。那个戴白顶子的,不知又是那里的什 长之类的了。”我听了这一番话,方才恍然大悟。
  继之说话时,早来了一个底下人,见继之话说的高兴,闪在旁边站着。 等说完了话,才走近一步,回道:“方才钟大人来拜会,小的已经挡过驾了。” 继之问道:“坐轿子来的,还是跑路来的?”底下人道:“是衣帽坐轿子来 的。”继之哼了一声道:“功名也要快丢了,他还要来晾他的红顶子!你挡驾 怎么说的?”底下人道:“小的见晚上时候,恐怕老爷穿衣帽麻烦,所以没 有上来回,只说老爷在关上没有回来。”继之道:“明日到关上去,知照门房, 是他来了,只给我挡驾。”到底下人答应了两个“是”字,退了出去。我因 问道:“这又是甚么故事,可好告诉我听听?”继之笑道:“你见了我,总要 我说甚么故事,你可知我的嘴也说干了。你要是这么着,我以后不敢见你了。” 我也笑道:“大哥,你不告诉我也可以,可是我要说你是个势利人了。”继之 道:“你不要给我胡说!我怎么是个势利人?”我笑道:“你才说他的功名要 快丢了,要丢功名的人,你就不肯会他了,可不是势利吗?”继之道:“这 么说,我倒不能不告诉你了。这个人姓钟,叫做钟雷溪——”我抢着说道: “怎么不‘钟灵气’,要‘钟戾气’呢?”继之道:“你又要我说故事,又要 来打岔,我不说了。”吓得我央求不迭。继之道:“他是个四川人,十年头里, 在上海开了一家土栈,通了两家钱庄,每家不过通融二三千银子光景;到了 年下,他却结清帐目,一丝不欠。
钱庄上的人眼光最小,只要年下不欠他的钱,他就以为是好主顾了。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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