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年,另外又有别家钱庄来兜搭了。这一年只怕通了三四家钱庄,然 而也不过五六千的往来,这年他把门面也改大了,举动也阔绰了。到了年下, 非但结清欠帐,还些少有点存放在里面。一时钱庄帮里都传遍了,说他这家 土栈,是发财得很呢。过了年,来兜搭的钱庄,越发多了。他却一概不要, 说是我今年生意大了,三五千往来不济事,最少也要一二万才好商量。那些 钱庄是相信他发财的了,都答应了他。有答应一万的,有答应二万的,统共 通了十六七家。他老先生到了半年当中,把肯通融的几家,一齐如数提了来, 总共有二十多万。到了明天,他却‘少陪’也不说一声,就这么走了。土栈 里面,丢下了百十来个空箱,伙计们也走的影儿都没有。银庄上的人吃一大 惊,连忙到会审公堂去控告,又出了赏格,上了新闻纸告白,想去捉他。这 却是大海捞针似的,哪里捉得他着!你晓得他到哪里去了?他带了银子,一 直进京,平白地就捐上一个大花样的道员,加上一个二品顶戴,引见指省, 来到这里候补。你想市侩要入官场,那里懂得许多。从来捐道员的,哪一个 捐过大花样?这道员外补的,不知几年才碰得上一个,这个连我也不很明白。 听说合十八省的道缺,只有一个半缺呢。”我说道:“这又奇了,怎么有这半 个缺起来?”继之道:“大约这个缺是一回内放,一回外补的,所以要算半 个。你想这么说法,那道员的大花样有甚用处?谁还去捐他?并且近来那些 道员,多半是从小班子出身,连捐带保,迭起来的;若照这样平地捐起来, 上头看了履历,就明知是个富家子弟,哪里还有差事给他。所以那钟雷溪到 了省好几年了,并未得过差使,只靠着骗拐来的钱使用。上海那些钱庄人家, 虽然在公堂上存了案,却寻不出他这个人来,也是没法。到此刻,已经八九 年了。直到去年,方才打听得他改了名字,捐了功名,在这里候补。这十几 家钱庄,在上海会议定了,要问他索还旧债,公举了一个人,专到这里,同 他要帐。谁知他这时候摆出了大人的架子来,这讨帐的朋友要去寻他,他总 给他一个不见:去早了,说没有起来;去迟了,不是说上衙门去了,便说拜 客去了;到晚上去寻他时,又说赴宴去了。累得这位讨帐的朋友,在客栈里 耽搁了大半年,并未见着他一面。没有法想,只得回到上海,又在会审公堂 控告。会审官因为他告的是个道台,又且事隔多年,便批驳了不准。又到上 海道处上控。上海道批了出来,大致说是控告职官,本道没有这种权力,去 移提到案。如果实在系被骗,可到南京去告。云云。那些钱庄帮得了这个批, 犹如唤起他的睡梦一般,便大家商量,选派了两个能干事的人,写好了禀帖, 到南京去控告。谁知衙门里面的事,难办得很呢,况且告的又是二十多万的 倒帐,不消说的原告是个富翁了,如何肯轻易同他递进去。闹的这两个干事 的人,一点事也不曾干上,白白跑了一趟,就那么着回去了。到得上海,又 约齐了各庄家,汇了一万多银子来,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打点到了,然 后把呈子递了上去。这位大帅却也好,并不批示,只交代藩台问他的话,问 他有这回事没有:‘要是有这回事,早些料理清楚;不然,这里批出去,就 不好看了。’藩台依言问他,他却赖得个一干二净。藩台回了制军,制军就 把这件事搁起了。这位钟雷溪得了此信,便天天去结交督署的巡捕、戈什哈, 求一个消息灵通。此时那两个钱庄干事的人,等了好久,只等得一个泥牛入 海,永无消息,只得写信到上海去通知。过了几天,上海又派了一个人来, 又带了多少使费,并且带着了一封信。你道这封是甚么信呢?原来上海各钱 庄多是绍兴人开的,给各衙门的刑名师爷是同乡。这回他们不知在那里请出 一位给这督署刑名相识的人,写了这封信,央求他照应。各钱庄也联名写了
一张公启,把钟雷溪从前在上海如何开土栈,如何通往来,如何设骗局,如 何倒帐卷逃,并将两年多的往来帐目,抄了一张清单,一齐开了个白折子, 连这信封在一起,打发人来投递。这人来了,就到督署去求见那位刑名师爷, 又递了一纸催呈。那刑名师爷光景是对大帅说明白了。前日上院时,单单传 了他进去,叫他好好的出去料理,不然,这个‘拐骗巨资’,我批了出去, 就要奏参的。吓的他昨日去求藩台设法。这位藩台本来是不大理会他的,此 时越发疑他是个骗子,一味同他搭讪着。他光景知道我同藩台还说得话来, 所以特地来拜会我,无非是要求我对藩台去代他求情。你想我肯同他办这些 事么?所以不要会他。兄弟,你如何说我势利呢?”我笑道:“不是我这么 一激,哪里听得着这段新闻呢。但是大哥不同他办,总有别人同他办的,不 知这件事到底是个怎么样结果呢?”继之道:“官场中的事,千变万化,哪 里说得定呢。时候不早了,我们睡罢。明日大早,我还要到关上去呢。”说 罢,自到上房去了。
一夜无话。到了次日早起,继之果然早饭也没有吃,就到关上去了。 我独自一个人吃过了早饭,闲着没事,踱出客堂里去望望。只见一个底下人, 收拾好了几根水烟筒,正要拿进去,看见了我,便垂手站住了。我抬头一看, 正是继之昨日说的高升。因笑着问他道:“你家老爷昨日告诉我,一个旗人 在茶馆里吃烧饼的笑话,说是你说的,是么?”高升低头想道:“是甚么笑 话呀?”我说道:“到了后来,又是甚么他的孩子来说,妈没有裤子穿的呢。” 高升道:“哦!是这个。这是小的亲眼看见的实事,并不是笑话。小的生长 在京城,见的旗人最多,大约都是喜欢摆空架子的。昨天晚上,还有个笑话 呢。”我连忙问是甚么笑话。高升道:“就是那边苟公馆的事。昨天那苟大人, 不知为了甚事要会客。因为自己没有大衣服,到衣庄里租了一套袍褂来穿了 一会。谁知他送客之后,走到上房里,他那个五岁的小少爷,手里拿着一个 油麻团,往他身上一搂,把那崭新的衣服,闹上了两块油迹。不去动他,倒 也罢了;他们不知那个说是滑石粉可以起油的,就糁上些滑石粉,拿熨斗一 熨,倒弄上了两块白印子来了。他们恐怕人家看出来,等到将近上灯未曾上 灯的时候,方才送还人家,以为可以混得过去。谁知被人家看了出来,到公 馆里要赔。他家的家人们,不由分说,把来人撵出大门,紧紧闭上;那个人 就在门口乱嚷,惹得来往的人,都站定了围着看。小的那时候,恰好买东西 走过,看见那人正抖着那外褂儿,叫人家看呢。”我听了这一席话,方才明 白吃尽当光的人,还能够衣冠楚楚的缘故。
正这么想着,又看见一个家人,拿一封信进来递给我,说是要收条的。 我接来顺手拆开,抽出来一看,还没看见信上的字,先见一张一千两银子的 庄票,盖在上面。
正是:方才悟彻玄中理,又见飞来意外财。要知这一千两银子的票是 谁送来的,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回 隔纸窗偷觑骗子形 接家书暗落思亲泪
却说当下我看见那一千两的票子,不禁满心疑惑。再看那信面时,署
着“钟缄”两个字。然后检开票子看那来信,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两三行 字。写的是:屡访未晤,为怅!仆事,谅均洞鉴。乞在方伯处,代圆转一二。 附呈千金,作为打点之费。尊处再当措谢。今午到关奉谒,乞少候。云泥两
隐。
我看了这信,知道是钟雷溪的事。然而不便出一千两的收条给他,因 拿了这封信,走到书房里,顺手取过一张信纸来,写了“收到来信一件,此 照,吴公馆收条”十三个字,给那来人带去。歇了一点多钟,那来人又将收 条送回来,说是:“既然吴老爷不在家,可将那封信发回,待我们再送到关
上去。”当下高升传了这话进来。我想,这封信已经拆开了,怎么好还他。 因叫高升出去交代说:“这里已经专人把信送到关上去了,不会误事的,收 条仍旧拿了去罢。”交代过了,我心下暗想:这钟雷溪好不冒昧,面还未见 着,人家也没有答应他代办这事,他便轻轻的送出这千金重礼来。不知他平 日与继之有甚么交情,我不可耽搁了他的正事,且把这票子连信送给继之, 凭他自己作主。要想打发家人送去,恐怕还有甚么话,不如自己走一遭,好 在这条路近来走惯了,也不觉着很远。想定了主意,便带了那封信,出门雇 了一匹马,上了一鞭,直奔大关而来。
见了继之,继之道:“你又赶来做甚么?”我说道:“恭喜发财呢!”说 罢,取出那封信,连票子一并递给继之。继之看了道:“这是甚么话!兄弟, 你有给他回信没有?”我说:“因为不好写回信,所以才亲自送来,讨个主 意。”遂将上项事说了一遍。继之听了,也没有话说。
歇了一会,只见家人来回话,说道:“钟大人来拜会,小的挡驾也挡不 及。他先下了轿,说有要紧话同老爷说。小的回说,老爷没有出来,他说可 以等一等。小的只得引到花厅里坐下,来回老爷的话。”继之道:“招呼烟茶 去。交代今日午饭开到这书房里来。开饭时,请钟大人到帐房里便饭。知照 帐房师爷,只说我没有来。”那家人答应着,退了出去。
我问道:“大哥还不会他么?”继之道:“就是会他,也得要好好的等 一会儿;不然,他来了,我也到了,哪里有这等巧事,岂不要犯他的疑心。” 于是我两个人,又谈些别事。继之又检出几封信来交给我,叫我写回信。
过了一会,开上饭来,我两人对坐吃过了,继之方才洗了脸,换上衣 服,出去会那钟雷溪。我便跟了出去,闪在屏风后面去看他。
只见继之见了雷溪,先说失迎的话,然后让坐,坐定了,雷溪问道:“今
天早起,有一封信送到公馆里去的,不知收到了没有?”继之道:“送来了, 收到了。但是??”继之这句话并未说完,雷溪道:“不知签押房可空着? 我们可到里面谈谈。”继之道:“甚好,甚好。”说着,一同站起来,让前让 后的往里边去。我连忙闪开,绕到书房后面的一条夹衖里。这夹衖里有一个
窗户,就是签押房的窗户。我又站到那里去张望。好奇怪呀!你道为甚么, 原来我在窗缝上一张,见他两个人,正在那里对跪着行礼呢!
我又侧着耳朵去听他。只听见雷溪道:“兄弟这件事,实在是冤枉,不
知哪里来的对头,同我顽这个把戏。其实从前舍弟在上海开过一家土行,临 了时亏了本,欠了庄上万把银子是有的,哪里有这么多,又拉到兄弟身上。” 继之道:“这个很可以递个亲供,分辩明白,事情的是非黑白,是有一定的, 哪里好凭空捏造。”雷溪道:“可不是吗!然而总得要一个人,在制军那里说
句把话,所以奉求老哥,代兄弟在方伯跟前,伸诉伸诉,求方伯好歹代我说
句好话,这事就容易办了。”继之道:“这件事,大人很可以自己去说,卑职
怕说不上去。”雷溪道:“老哥万不可这么称呼,我们一向相好。不然,兄弟 送一份帖子过来,我们换了帖就是兄弟,何必客气!”继之道:“这个万不敢 当!卑职——”雷溪抢着说道:“又来了!纵使我仰攀不上换个帖儿,也不 可这么称呼。”继之道:“藩台那里,若是自己去求个把差使,许还说得上; 然而卑职——”雷溪又抢着道:“嗳!老哥,你这是何苦奚落我呢!”继之道: “这是名分应该这样。”雷溪道:“我们今天谈知己话,名分两个字,且搁过 一边。”继之道:“这是断不敢放肆的!”雷溪道:“这又何必呢!我们且谈正 话罢。”继之道:“就是自己求差使,卑职也不曾自己去求过,向来都是承他 的情,想起来就下个札子。何况给别人说话,怎么好冒冒昧昧的去碰钉子?” 雷溪道:“当面不好说,或者托托旁人,衙门里的老夫子,老哥总有相好的, 请他们从中周旋周旋。方才送来的一千两银子,就请先拿去打点打点。老哥 这边,另外再酬谢。”继之道;“里面的老夫子,卑职一个也不认得。这件事, 实在不能尽力,只好方命的了。这一千银子的票子,请大人带回去,另外想 法子罢,不要误了事。”雷溪道:“藩台同老哥的交情,是大家都晓得的。老 哥肯当面去说,我看一定说得上去。”继之道:“这个卑职一定不敢去碰这钉 子!论名分,他是上司;论交情,他是同先君相好,又是父执。万一他摆出 老长辈的面目来,教训几句,那就无味得很了。”雷溪道:“这个断不至此, 不过老哥不肯赏脸罢了。但是兄弟想来,除了老哥,没有第二个肯做的,所 以才冒昧奉求。”继之道:“人多着呢,不要说同藩台相好的,就同制军相好 的人也不少。”雷溪道:“人呢,不错是多着。但是谁有这等热心,肯鉴我的 冤枉。这件事,兄弟情愿拿出一万、八千来料理,只要求老哥肯同我经手。” 继之道:“这个——”说到这里,便不说了。歇了一歇,又道:“这票子还是 请大人收回去,另外想法子。卑职这里能尽力的,没有不尽力。只是这件事 力与心违,也是没法。”雷溪道:“老哥一定不肯赏脸,兄弟也无可奈何,只 好听凭制军的发落了。”说罢,就告辞。
我听完了一番话,知道他走了,方才绕出来,仍旧到书房里去。 继之已经送客回进来了。一面脱衣服,一面对我说道:“你这个人好没
正经!怎么就躲在窗户外头,听人家说话?”我道:“这里面看得见么,怎
么知道是我?”继之道:“面目虽是看不见,一个黑影子是看见的,除了你 还有谁!”我问道:“你们为甚么在花厅上不行礼,却跑到书房里行礼起来 呢?”继之道:“我哪里知道他!他跨进了门阆儿,就爬在地下磕头。”我道: “大哥这般回绝了他,他的功名只怕还不保呢。”继之道:“如果办得好,只
作为欠债办法,不过还了钱就没事了;但是原告呈子上是告他棍骗呢。这件
事看着罢了。”我道:“他不说是他兄弟的事么?还说只有万把银子呢。”继 之道:“可不是吗。这种饰词,不知要哄哪个。他还说这件事肯拿出一万、 八千来斡旋,我当时就想驳他,后来想犯不着,所以顿住了口。”我道:“怎 么驳他呢?”继之道:“他说是他兄弟的事,不过万把银子,这会又肯拿出
一万、八千来斡旋这件事。有了一万或八千,我想万把银子的老债,差不多
也可以将就了结的了,又何必另外斡旋呢?”正在说话间,忽家人来报说: “老太太到了,在船上还没有起岸。”继之忙叫备轿子,亲自去接。又叫我 先回公馆里去知照,我就先回去了。到了下午,继之陪着他老太太来了。
继之夫人迎出去,我也上前见礼。这位老太太,是我从小见过的。当 下见过礼之后,那老太太道:“几年不看见,你也长得这么高大了!你今年
几岁呀?”我道:“十六岁了。”老太太道:“大哥往常总说你聪明得很,将
来不可限量的,因此我也时常记挂着你。自从你大哥进京之后,你总没有到 我家去。你进了学没有呀?”我说:“没有,我的工夫还够不上呢。
况且这件事,我看得很淡,这也是各人的脾气。”老太太道:“你虽然
看得淡,可知你母亲并不看得淡呢。这回你带了信回去,我才知道你老太爷 过了。怎么那时候不给我们一个讣闻?这会我回信也给你带来了,回来行李 到了,我检出来给你。”我谢过了,仍到书房里去,写了几封继之的应酬信。 吃过晚饭,只见一个丫头,提着一个包裹,拿着一封信交给我。我接
来看时,正是我母亲的回信。不知怎么着,拿着这封信,还没有拆开看,那
眼泪不知从哪里来的,扑簌簌的落个不了。展开看时,不过说银子已经收到, 在外要小心保重身体的话。又寄了几件衣服来,打开包裹看时,一件件的都 是我慈母手中线。不觉又加上一层感触。这一夜,继之陪着他老太太,并不 曾到书房里来。我独自一人,越觉得烦闷,睡在床上,翻来复去,只睡不着。
想到继之此时,在里面叙天伦之乐,自己越发难过。坐起来要写封家信,又
没有得着我伯父的实信,这回总不能再含含混混的了,因此又搁下了笔。顺 手取过一叠新闻纸来,这是上海寄来的。上海此时,只有两种新闻纸:一种 是《申报》,一种是《字林沪报》。在南京要看,是要隔几天才寄得到的。此 时正是法兰西在安南开仗的时候。我取过来,先理顺了日子,再看了几段军
报,总没有甚么确实消息。只因报上各条新闻,总脱不了“传闻”、“或谓”、
“据说”、“确否容再探寻”等字样,就是看了他,也犹如听了一句谣言一般。 看到后幅,却刊上许多词章。这词章之中,艳体诗又占了一大半。再看那署 的款,却都是连篇累牍,犹如徽号一般的别号,而且还要连表字、姓名一齐 写上去,竟有二十多个字一个名字的。再看那词章,却又没有甚么惊人之句。
而且艳体诗当中,还有许多轻薄句子,如《咏绣鞋》有句云,“者番看得浑
真切,胡蝶当头茉莉边”,又《书所见》云,“料来不少芸香气,可惜狂生在 上风”之类,不知他怎么都选在报纸上面。据我看来,这等要算是诲淫之作 呢。
因看了他,触动了诗兴,要作一两首思亲诗。又想就这么作思亲诗, 未免率直,断不能有好句。古人作诗,本来有个比体,我何妨借件别事,也
作个比体诗呢。因想此时国家用兵,出戍的人必多。出戍的人多了,戍妇自 然也多。因作了三章《戍妇词》道: 喔喔篱外鸡,悠悠河畔碪。鸡声惊 妾梦,碪声碎妾心。妾心欲碎未尽碎,可怜落尽思君泪!妾心碎尽妾悲伤, 游子天涯道阻长。道阻长,君不归,年年依旧寄征衣!
嗷嗷天际雁,劳汝寄征衣。征衣待御寒,莫向他方飞。天涯见郎面,
休言妾伤悲;郎君如相问,愿言尚如郎在时。非妾故自讳,郎知妾悲郎忧思。 郎君忧思易成病,妾心伤悲妾本性。
圆月圆如镜,镜中留妾容。圆明照妾亦照君,君容应亦留镜中。两人 相隔一万里,差幸有影时相逢。乌得妾身化妾影,月中与郎谈曲衷?可怜圆
月有时缺,君影妾影一齐没!
作完了,自家看了一遍,觉得身子有些困倦,便上床去睡。此时天色 已经将近黎明了。
正在蒙胧睡去,忽然耳边听得有人道:“好睡呀!”正是:草堂春睡何 曾足,帐外偏来扰梦人。要知说我好睡的人是谁,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回 诗翁画客狼狈为奸 怨女痴男鸳鸯并命
却说我听见有人唤我,睁眼看时,却是继之立在床前。我连忙起来。 继之道:“好睡,好睡!我出去的时候,看你一遍,见你没有醒,我不来惊 动你;此刻我上院回来了,你还不起来么?想是昨夜作诗辛苦了。”我一面 起来,一面答应道:“作诗倒不辛苦,只是一夜不曾合眼,直到天要快亮了, 方才睡着的。”披上衣服,走到书桌旁边一看,只见我昨夜作的诗,被继之 密密的加上许多圈,又在后面批上“缠绵悱恻,哀艳绝伦”八个字。因说道: “大哥怎么不同我改改,却又加上这许多圈?这种胡诌乱道的,有甚么好处 呢?”继之道:“我同你有甚么客气,该是好的自然是好的,你叫我改那一 个字呢?我自从入了仕途,许久不作诗了。你有兴致,我们多早晚多约两个 人,唱和唱和也好。”我道:“正是,作诗是要有兴致的。我也许久不作了, 昨晚因看见报上的诗,触动起诗兴来,偶然作了这两首。我还想誊出来,也 寄到报馆里去,刻在报上呢。”继之道:“这又何必。你看那报上可有认真的 好诗么?那一班斗方名士,结识了两个报馆主笔,天天弄些诗去登报,要借 此博个诗翁的名色,自己便狂得个杜甫不死,李白复生的气概。也有些人, 常常在报上看见了他的诗,自然记得他的名字;后来偶然遇见,通起姓名来, 人自然说句久仰的话,越发惯起他的狂焰逼人,自以为名震天下了。最可笑 的,还有一班市侩,不过略识之无,因为艳羡那些斗方名士,要跟着他学, 出了钱叫人代作了来,也送去登报。于是乎就有那些穷名士,定了价钱,一 角洋钱一首绝诗,两角洋钱一首律诗的。那市侩知道甚么好歹,便常常去请 教。你想,将诗送到报馆里去,岂不是甘与这班人为伍么?虽然没甚要紧, 然而又何必呢。”我笑道:“我看大哥待人是极忠厚的,怎么说起话来,总是 这么刻薄?何苦形容他们到这份儿呢!”继之道:“我何尝知道这么个底细, 是前年进京时,路过上海,遇见一个报馆主笔,姓胡,叫做胡绘声,是他告 诉我的,谅来不是假话。”我笑道;“他名字叫做绘声,声也会绘,自然善于 形容人家的了。我总不信送诗去登报的人,个个都是这样。”继之道:“自然 不能一网打尽,内中总有几个不这样的,然而总是少数的了。还有好笑的呢, 你看那报上不是有许多题画诗么?这作题画诗的人,后幅告白上面,总有他 的书画仿单,其实他并不会画。有人请教他时,他便请人家代笔画了,自己 题上两句诗,写上一个款,便算是他画的了。”我说道:“这个于他有甚么好 处呢?”继之道:“他的仿单非常之贵:画一把扇子,不是两元,也是一元。 他叫别人画,只拿两三角洋钱出去,这不是‘尚亦有利哉’么?这是诗家的 画。还有那画家的诗呢:有两个只字不通的人,他却会画,并且画的还好。 倘使他安安分分的画了出来,写了个老老实实的上下款,未尝不过得去。他 却偏要学人家题诗,请别人作了,他来抄在画上。这也还罢了。那个稿子, 他又誊在册子上,以备将来不时之需。这也罢了。谁知他后来积的诗稿也多 了,不用再求别人了,随便画好一张,就随便抄上一首,他还要写着‘录旧 作补白’呢。谁知都被他弄颠倒了,画了梅花,却抄了题桃花诗;画了美人, 却抄了题钟馗诗。”我听到这里,不觉笑的肚肠也要断了,连连摆手说道:“大 哥,你不要说罢。这个是你打我我也不信的。天下哪里有这种不通的人呢!” 继之道:“你不信么?我念一首诗给你听,你猜是甚么诗?这首诗我还牢牢
记着呢。”因念道:隔帘秋色静中看,欲出篱边怯薄寒。隐士风流思妇泪, 将来收拾到毫端。
“你猜,这首诗是题甚么的?”我道:“这首诗不见得好。”继之道:你
且不要管他好不好,你猜是题甚么的?”我道:“上头两句泛得很;底下两 句,似是题菊花、海棠合画的。”继之忽地里叫一声:“来!”外面就来了个 家人。继之对他道:“叫丫头把我那个湘妃竹柄子的团扇拿来。”不一会,拿 了出来。继之递给我看。我接过看时,一面还没有写字;一面是画的几根淡
墨水的竹子,竹树底下站着一个美人,美人手里拿着把扇子,上头还用淡花
青烘出一个月亮来。画笔是不错的,旁边却连真带草的写着继之方才念的那 首诗。我这才信了继之的话。继之道:“你看那方图书还要有趣呢。”我再看 时,见有一个一寸多见方的压脚图书打在上面,已经不好看了。再看那文字 时,却是“画宗吴道子,诗学李青莲”十个篆字,不觉大笑起来,问道:“大
哥,你这把扇子哪里来的?”继之道:“我慕了他的画名,特地托人到上海
去,出了一块洋钱润笔求来的呀。此刻你可信了我的话了,可不是我说话刻 薄,形容人家了。”说话之间,已经开出饭来。我不觉惊异道:“呀!甚么时 候了?我们只谈得几句天,怎么就开饭了?”继之道;“时候是不早了,你 今天起来得迟了些。”我赶忙洗脸漱口,一同吃饭。饭罢,继之到关上去了。
大凡记事的文章,有事便话长,无事便话短,不知不觉,又过了七八
天,我伯父的回信到了,信上说是知道我来了,不胜之喜。刻下要到上海一 转,无甚大耽搁,几天就可回来。
我得了此信,也甚欢喜,就带了这封信,去到关上,给继之说知,入
到书房时,先有一个同事在那里谈天。这个人是督扦的司事,姓文,表字述 农,上海人氏。当下我先给继之说知来信的话,索性连信也给他看了。
继之看罢,指着述农说道:“这位也是诗翁,你们很可以谈谈。”于是 我同述农重新叙话起来,述农又让我到他房里去坐,两人谈的入彀。我又提 起前几天继之说的斗方名士那番话。述农道:“这是实有其事。上海地方, 无奇不有,倘能在那里多盘桓些日子,新闻还多着呢。”我道:“正是。可惜
我在上海往返了三次,两次是有事,匆匆便行;一次为的是丁忧,还在热丧
里面,不便出来逛逛。这回我过上海时,偶然看见一件奇事,如今触发着了, 我才记起来。那天我因为出来寄家信,顺路走到一家茶馆去看看,只见那吃 茶的人,男女混杂,笑谑并作的,是甚么意思呢?”述农道:“这些女子, 叫做野鸡的人,就是流娼的意思,也有良家女子,也有上茶馆的,这是洋场
上的风气。有时也施个禁令,然而不久就开禁的了。”我道:“如此说,内地
是没有这风气的了?”述农道:“内地何尝没有?从前上海城里,也是一般 的女子们上茶馆的,上酒楼的,后来被这位总巡禁绝了。”我道:“这倒是整 顿风俗的德政。不知这位总巡是谁?”述农道:“外面看着是德政,其实骨 子里他在那里行他那贼去关门的私政呢!”我道:“这又是一句奇话。私政便
私政了,又是甚么贼去关门的私政呢?倒要请教请教。”述农道:“这位总巡,
专门仗着官势,行他的私政。从前做上海西门巡防局委员的时候,他的一个 小老婆,受了他的委屈,吃生鸦片烟死了。他恨的了不得,就把他该管地段 的烟馆,一齐禁绝了。外面看着,不是又是德政么?谁知他内里有这么个情 节,至于他禁妇女吃茶一节的话,更是丑的了不得。他自己本来是一个南货
店里学生意出身,不知怎么样,被他走到官场里去。你想这等人家,有甚么
规矩?所以他虽然做了总巡,他那一位小姐,已经上二十岁的人了,还没有
出嫁,却天天跑到城隍庙里茶馆里吃茶。那位总巡也不禁止他。忽然一天, 这位小姐不见了。偏偏这天家人们都说小姐并不曾出大门,就在屋里查察起 来。谁知他公馆的房子,是紧靠在城脚底下,晒台又紧贴着城头,那小姐是 在晒台上搭了跳板,走过城头上去的。恼得那位总巡立时出了一道告示,勒 令沿城脚的居民将晒台拆去,只说恐防宵小,又出告示,禁止妇女吃茶。这 不是贼去关门的私政么?”我道:“他的小姐走到哪里去的呢?”述农道:“奇 怪着呢!就是他小姐逃走的那一天,同时逃走了一个轿班。”我道:“这是事 有凑巧罢了,哪里就会跟着轿班走呢?”述农道:“所以天下事往往有出人 意外的,那位总巡因为出了这件事,其势不得不追究,又不便传播出去,特 地请出他的大舅子来商量,因为那个轿班是嘉定县人,他大舅子就到嘉定去 访问,果然叫他访着了,那位小姐居然是跟他走的,他大舅子就连夜赶回上 海,告诉了底细。
他就写了封信,托嘉定县办这件事,只说那轿班拐了丫头逃走。嘉定 县得了他的信,就把那轿班捉将官里去。他大舅子便硬将那小姐捉了回来。 谁知他小姐回来之后,寻死觅活的,闹个不了,足足三天没有吃饭,看着是 要绝粒的了,依了那总巡的意思,凭他死了也罢了。但是他那位太太爱女情 切,暗暗的叫他大舅再到嘉定去,请嘉定县尊不要把那轿班办的重了,最好
是就放了出来。他大舅只得又走一趟。走了两天,回来说:那轿班一些刑法
也不曾受着,只因他投在一家乡绅人家做轿班,嘉定乡绅是权力很大的,地 方官都是仰承他鼻息的,所以不到一天,还没问过,就给他主人拿片子要了 去了。那位太太就暗暗的安慰他女儿。过了些时,又给他些银子,送他回嘉 定去。谁知到得嘉定,又闹出一场笑话来。”正说到这里,忽听得外面一阵
乱嚷,跑进来了两个人,就打断了话头。
正是:一夕清谈方入彀,何处闲非来扰人?要知外面嚷的是甚事,跑 进来的是甚人,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回 老伯母强作周旋话 恶洋奴欺凌同族人
原来外面扦子手查着了一船私货,争着来报。当下述农就出去察验, 耽搁了好半天。我等久了,恐怕天晚入城不便,就先走了。从此一连六七天 没有事。
这一天,我正在写好了几封信,打算要到关上去,忽然门上的人,送 进来一张条子,即接过来一看,却是我伯父给我的,说已经回来了,叫我到 公馆里去。我连忙袖了那几封信,一径到我伯父公馆里相见。我伯父先说道: “你来了几时了?可巧我不在家,这公馆里的人,却又一个都不认得你,幸 而听见说你遇见了吴继之,招呼着你。你住在那里可便当么?如果不很便当, 不如搬到我公馆里罢。”我说道;“住在那里很便当。继之自己不用说了,就 是他的老太太,他的夫人,也很好的,待侄儿就象自己人一般。”伯父道:“到 底打搅人家不便。继之今年只怕还不曾满三十岁,他的夫人自然是年轻的, 你常见么?你虽然还是个小孩子,然而说小也不小了,这嫌疑上面,不能不 避呢。我看你还是搬到我这里罢。”我说道:“现在继之得了大关差使,不常
回家,托侄儿在公馆里照应,一时似乎不便搬出来。”我这句话还没有说完, 伯父就笑道:“怎么他把一个家,托了个小孩子?”我接着道:“侄儿本来年 轻,不懂得甚么,不过代他看家罢了,好在他三天五天总回来一次的。现在 他书启的事,还叫侄儿办呢。”伯父好象吃惊的样子道:“你怎么就同他办么? 你办得来么?”我说道:“这不过写几封信罢了,也没有甚么办不来。”伯父 道:“还有给上司的禀帖呢,夹单咧、双红咧,只怕不容易罢。”我道:“这 不过是骈四俪六裁剪的工夫,只要字面工整富丽,那怕不接气也不要紧的, 这更容易了。”伯父道:“小孩子们有多大本事,就要这么说嘴!你在家可认 真用功的读过几年书?”我道:“书是从七岁上学,一直读的,不过就是去 年耽搁下几个月,今年也因为要出门,才解学的。”伯父道;“那么你不回去 好好的读书,将来巴个上进,却出来混甚么?”我道:“这也是各人的脾气, 侄儿从小就不望这一条路走,不知怎么的,这一路的聪明也没有。先生出了 题目,要作‘八股’,侄儿先就头大了。
偶然学着对个策,做篇论,那还觉得活泼些。或者作个词章,也可以 陶写陶写自己的性情。”伯父正要说话,只见一个丫头出来说道:“太太请侄 少爷进去见见。”伯父就领了我到上房里去。我便拜见伯母。伯母道:“侄少 爷前回到了,可巧你伯父出差去了。本来很应该请到这里来住的,因为我们 虽然是至亲,却从来没有见过,这里南京是有名的‘南京拐子’,希奇古怪 的光棍撞骗,多得很呢,我又是个女流,知道是冒名来的不是,所以不敢招 接。此刻听说有个姓吴的朋友招呼你,这也很好。你此刻身子好么?你出门 的时刻,你母亲好么?自从你祖老太爷过身之后,你母亲就跟着你老人家运 灵柩回家乡去,从此我们妯娌就没有见过了。那时候,还没有你呢。此刻算 算,差不多有二十年了。你此刻打算多早晚回去呢?”我还没有回答,伯父 先说道:“此刻吴继之请了他做书启,一时只怕不见得回去呢。”伯母道:“那 很好了,我们也可以常见见,出门的人,见个同乡也是好的,不要说自己人 了。不知可有多少束脩?”我说道:“还没有知道呢,虽然办了个把月,因 为——”这里我本来要说,因为借了继之银子寄回去,恐怕他先要将束脩扣 还的话,忽然一想,这句话且不要提起的好,因改口道:“因为没有甚用钱 的去处,所以侄儿未曾支过。”伯父道:“你此刻有事么?”我道:“到关上 去有点事。”伯父道:“那么你先去罢。明日早起再来,我有话给你说。”我 听说,就辞了出来,骑马到关上去。
走到关上时,谁知签押房锁了,我就到述农房里去坐。问起述农,才 知道继之回公馆去了。我道:“继翁向来出去是不锁门的,何以今日忽然上 了锁呢?”述农道:“听见说昨日丢了甚么东西呢。问他是甚么东西,他却 不肯说。”说着,取过一迭报纸来,检出一张《沪报》给我看,原来前几天 我作的那三首《戍妇词》,已经登上去了。我便问道:“这一定是阁下寄去的, 何必呢!”述农笑道:“又何必不寄去呢!这等佳作,让大家看看也好。今天 没有事,我们拟个题目,再作两首,好么?”我道:“这会可没有这个兴致, 而且也不敢在班门弄斧,还是闲谈谈罢。那天谈那位总巡的小姐,还没有说 完,到底后来怎样呢?”述农笑道:“你只管欢喜听这些故事,你好好的请 我一请,我便多说些给你听。”说着,用手在肚子上拍了一拍道:“我这里面, 故事多着呢。”我道;“几时拿了薪水,自然要请请你。
此刻请你先把那未完的卷来完了才好,不然,我肚子里怪闷的。”述农 道:“呀!是呀。昨天就发过薪水了,你的还没有拿么?”说着,就叫底下
人到帐房去取。去了一会,回来说道:“吴老爷拿进城去了。”述农又笑道: “今天吃你的不成功,只好等下次的了。”我道:“明后天出城,一定请你, 只求你先把那件事说完了。”述农道:“我那天说到甚么地方,也忘记了,你 得要提我一提。”我道:“你说到甚么那总巡的太太,叫人到嘉定去寻那个轿 班呢,又说出了甚么事了。”述农道;“哦!是了。寻到嘉定去,谁知那轿班 却做了和尚了。好容易才说得他肯还俗,仍旧回到上海,养了几个月的头发, 那位太太也不由得总巡做主,硬把这位许小姐配了他。又拿他自家的私蓄银, 托他给舅爷,同他女婿捐了个把总。
还逼着那总巡,叫他同女婿谋差事。那总巡只怕是一位惧内的,奉了 阃令,不敢有违,就同他谋了个看城门的差事,此刻只怕还当着这个差呢。 看着是看城门的一件小事,那‘东洋照会’的出息也不少呢。这件事,我就 此说完了,要我再添些出来,可添不得了。”我道:“说是说完了,只是甚么
‘东洋照会’我可不懂,还要请教。”述农又笑道:“我不合随口带说了这么
一句话,又惹起你的麻烦。这‘东洋照会’是上海的一句土谈。晚上关了城 门之后,照例是有公事的人要出进,必须有了照会,或者有了对牌,才可以 开门;上海却不是这样,只要有了一角小洋钱,就可以开得。却又隔着两扇 门,不便彰明较著的大声说是送钱来,所以嘴里还是说照会;等看门的人走
到门里时,就把一角小洋钱,在门缝里递了进去,马上就开了。因为上海通
行的是日本小洋钱,所以就叫他作‘东洋照会’。”我听了这才明白。因又问 道:“你说故事多得很,何不再讲些听听呢?”述农道:“你又来了。这没头 没脑的,叫我从哪里说起?这个除非是偶然提到了,才想得着呀。”我说道: “你只在上海城里城外的事想去,或者官场上面,或者外国人上面,总有想
得着的。”述农道:“一时之间,委实想不起来。以后我想起了,用纸笔记来,
等你来了就说罢。”我道:“我总不信一件也想不起,不过你有意吝教罢了。” 述农被我缠不过,只得低下头去想。一会道:“大海捞针似的,哪里想得起 来!”我道:“我想那轿班忽然做了把总,一定是有笑话的。”述农拍手道:“有 的!可不是这个把总,另外一个把总。我就说了这个来搪塞罢。
有一个把总,在吴淞甚么营里面,当一个甚么小小的差事,一个月也
不过几两银子。一天,不知为了甚么事,得罪了一个哨官。这哨官是个守备。 这守备因为那把总得罪了他,他就在营官面前说了他一大套坏话,营官信了 一面之词,就把那把总的差事撤了。那把总没了差事,流离浪荡的没处投奔。 后来到了上海,恰好巡捕房招巡捕,他便去投充巡捕,果然选上了,每月也
有十元八元的工食,倒也同在营里差不多。有一天,冤家路窄,这一位守备,
不知为了甚么事到上海来了,在马路上大声叫‘东洋车’。被他看见了,真 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正要想法子寻他的事,恰好他在那里大声叫车,便 走上去,用手中的木棍,在他身上很很的打了两下,大喝道:‘你知道租界 的规矩么?在这里大呼小叫,你只怕要吃外国官司呢!’守备回头一看,见
是仇人,也耐不住道:‘甚么规矩不规矩!你也得要好好的关照,怎么就动
手打人?’巡捕道:‘你再说,请你到巡捕房去!’守备道:‘我又不曾犯法, 就到巡捕房里怕甚么!’巡捕听说,就上前一把辫子,拖了要去。那守备未 免挣扎了几下。那巡捕就趁势把自己号衣撕破了一块,一路上拖着他走。又 把他的长衫,褫了下来,摔在路旁。到得巡捕房时,只说他在当马路小便,
我去禁止,他就打起人来,把号衣也撕破了。那守备要开口分辩,被一个外
国人过来,没得没脑的打了两个巴掌。你想,外国人又不是包龙图,况且又
不懂中国话,自然中了他的‘肤受之朔’了。不由分说,就把这守备关起来。 恰好第二天是礼拜,第三天接着又是中国皇帝的万寿,会审公堂照例停审, 可怜他白白的在巡捕房里面关了几天。好容易盼到那天要解公堂了,他满望 公堂上面,到底有个中国官,可以说得明白,就好一五一十的伸诉了。谁知 上得公堂时,只见那把总升了巡捕的上堂说了一遍。仍然说是被他撕破号衣。 堂上的中国官,也不问一句话,便判了打一百板,押十四天。
他还要伸说时,已经有两个差人过来,不由分说,拉了下去,送到班 房里面。他心中还想道:“原来说打一百板,是不打的,这也罢了。”谁知到 了下午三点钟时候,说是坐晚堂了,两个差人来,拖了就走,到得堂上,不 由分说的,劈劈拍拍打了一百板,打得鲜血淋漓;就有一个巡捕上来,拖了 下去,上了手銙,押送到巡捕房里,足足的监禁了十四天;又带到公堂,过 了一堂,方才放了。你说巡捕的气焰,可怕不可怕呢!”我说道:“外国人不 懂话,受了他那‘肤受之朔’,且不必说。那公堂上的问官,他是个中国人, 也应该问个明白,何以也这样一问也不问,就判断了呢?”述农道:“这里 面有两层道理:一层是上海租界的官司,除非认真的一件大事,方才有两面 审问的;其余打架细故,非但不问被告,并且连原告也不问,只凭着包探、 巡捕的话就算了。他的意思,还以为那包探、巡捕是办公的人,一定公正的 呢,哪里知道就有这把总升巡捕的那一桩前情后节呢。第二层,这会审公堂 的华官,虽然担着个会审的名目,其实犹如木偶一般,见了外国人就害怕的 了不得,生怕得罪了外国人,外国人告诉了上司,撤了差,磕碎了饭碗,所 以平日问案,外国人说甚么就是甚么。这巡捕是外国人用的,他平日见了, 也要带三分惧怕,何况这回巡捕做了原告,自然不问青红皂白,要惩办被告 了。”我正要再往下追问时,继之打发人送条子来,叫我进城,说有要事商 量。我只得别过述农,进城而去。
正是:适闻海上称奇事,又历城中傀儡场。未知进城后有甚么要事, 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一回 纱窗外潜身窥贼迹 房门前瞥眼睹奇形
当下我别过述农,骑马进城。路过那苟公馆门首,只见他大开中门, 门外有许多马匹;街上堆了不少的爆竹纸,那爆竹还在那里放个不住。心中 暗想,莫非办甚么喜事,然而上半天何以不见动静?继之家本来同他也有点 往来,何以并未见有帖子?一路狐疑着回去,要问继之,偏偏继之又出门拜 客去了。从日落西山,等到上灯时候,方才回来。一见了我,便说道:“我 说你出城,我进城,大家都走的是这条路,何以不遇见呢,原来你到你令伯 那里去过一次,所以相左了。”我道:“大哥怎么就知道了?”继之道;“我 回来了不多一会,你令伯就来拜我,谈了好半天才去。我恐怕明日一早要到 关上去,有几天不得进城,不能回拜他,所以他走了。我写了个条子请你进 城,一面就先去回拜了他,谈到此刻才散。”我道:“这个可谓长谈了。”继 之道;“他的脾气同我们两样,同他谈天,不过东拉拉,西拉拉罢了。他是 个风流队里的人物,年纪虽然大了,兴致却还不减呢。这回到通州勘荒去,
你道他怎么个勘法?他到通州只住了五天,拜了拜本州,就到上海去玩了这 多少日子。等到回来时,又拢那里一拢,就回来了,方才同我谈了半天上海 的风气,真是愈出愈奇了。大凡女子媚人,总是借助脂粉,谁知上海的婊子, 近来大行戴墨晶眼镜。你想这杏脸桃腮上面,加上两片墨黑的东西,有甚么 好看呢?还有一层,听说水烟筒都是用银子打造的,这不是浪费得无谓么。” 我道:“这个不关我们的事,也不是我们浪费,不必谈他。那苟公馆今天不 知有甚么喜事?我们这里有帖子没有?要应酬他不要?”继之道:“甚么喜 事!岂但应酬他,而且钱也借去用了。今日委了营务处的差使,打发人到我 这里来,借了五十元银去做札费。我已经差帖道喜去了。”我道:“札费也用 不着这些呀。”继之道:“虽然未见得都做了札费,然而格外多赏些,摔阔牌 子,也是他们旗人的常事。”我道:“得个把差使就这么张扬,放那许多爆竹, 也是无谓得很。今天我回来时,几乎把我的马吓溜了,幸而近来骑惯了,还 勒得住。”继之道:“这放爆竹是湖南的风气,这里湖南人住的多了,这风气 就传染开来了。我今天急于要见你,要托你暗中代我查一件事。可先同你说 明白了:我并不是要追究东西,不过要查出这个家贼,开除了他罢了。”我 道:“是呀。今天我到关上去,听说大哥丢了甚么东西。”继之道:“并不是 甚么很值钱的东西,是失了一个龙珠表。这表也不知他出在那一国,可是初 次运到中国的,就同一颗水晶球一般,只有核桃般大。我在官厅上面,见同 寅的有这么一个,我就托人到上海去带了一个来,只值十多元银子,本来不 甚可惜。只是我又配上一颗云南黑铜的表坠,这黑铜虽然不知道值钱不值钱, 却是一件希罕东西。而且那工作十分精细,也不知他是雕的还是铸的,是杏 仁般大的一个弥勒佛象,须眉毕现的,很是可爱。”我道:“弥勒佛没有须的。” 继之道:“不过是这么一句话,说他精细罢了,你不要挑眼儿取笑。”我道: “这个不必查,一定是一个馋嘴的人偷的。”继之怔了一怔道:“怎见得?” 我道:“大哥不说么,表象核桃,表坠象杏仁,那表链一定象粉条儿的了。 他不是馋嘴贪吃,偷来做甚么呢。”继之笑了笑道:“不要只管取笑,我们且 说正经话。我所用的人,都是旧人,用上几年的了,向来知道是靠得住的。 只有一个王富,一个李升,一个周福,是新近用的,都在关上。你代我留心 体察着,看是哪一个,我好开除了他。”我想了一想道:“这是一个难题目。 我查只管去查,可是不能限定日子的。”继之道:“这个自然。”正说着话时, 门上送进来一分帖子,一封信。继之只看了看信面,就递给我。我接来一看, 原来是我伯父的信。拆开看时,上面写着明日申刻请继之吃饭,务必邀到, 不可有误云云。继之对我道;“令伯又来同我客气了。”我道:“吃顿把饭也 不算甚么客气。”继之道:“这么着,我明日索性不到关上去了,省得两边跑。 明日你且去一次,看有甚么动静没有。”我答应了。
继之就到上房里去,拿了一根钥匙出来。交给我道:“这是签押房钥匙, 你先带着,恐怕到那边有甚么公事。”又拿过一封银子来道:“这里是五十两: 内中二十两是我送你的束脩;账房里的赢余,本来是要到节下算的,我恐怕 你又要寄家用,又要添补些甚么东西,二十两不够,所以同他们先取了三十 两来,付了你的账,到了节下再算清账就是了。你下次到关上去,也到账房 里走走,不要挂了你的名字,你一到也不到。”我道:“我此刻用不了这些, 前回借大哥的,请先扣了去。”继之道:“这个且慢着。你说用不了这些,我 可也还不等这个用呢。”我道:“只是我的脾气,欠着人家的钱,很不安的。” 继之道:“你欠了人家的钱,只管去不安;欠了我的钱,用不着不安。老实
对你说:同我彀不上交情的,我一文也不肯借;彀得上交情的,我借了就当 送了,除非那人果然十分丰足了,有余钱还我。我才受呢。”我听了,不便 再推辞,只得收过了。
一宿无话。到了次日,梳洗过后,我就带了钥匙,先到伯父公馆里去。 谁知还没有起来。我在客堂里坐等了好半天,才见一个丫头出来,说太太请 侄少爷。我进去见过伯母,谈了些家常话。等到十点多钟,我实在等不及了, 恐怕关上有事,正要先走,我伯父却醒了,叫我再等一等,我只得又留住。 等伯父起来,洗过了脸,吃了一会水烟,又吃了点心,叫我同到书房里去, 在烟床睡下。早有家人装好了一口烟,伯父取过来吸了,方慢慢的起来,在 书桌抽屉里面,取出一包银子道:“你母亲的银子,只有二千存在上海,五 厘周息,一年恰好一百两的利钱,取来了。我到上海去取,来往的盘缠用了 二十两。这里八十两,你先寄回去罢。还有那三千两,是我一个朋友王俎香 借了去用的,说过也是五厘周息。但是俎香现在湖南,等我写信去取了来, 再交给你罢。”我接过了银子,告知关上有事,要早些去。伯父问道:“继之 今日来么?”我道:“来的。今天他不到关上去,也是为的晚上要赴这个席。” 伯父道:“这也是为你的事,他照应了你,我不能不请请他。
你有事先去罢。”我就辞了出来,急急的雇了一匹马,加上几鞭,赶到 关上,午饭已经吃过了,我开了签押房门,叫厨房再开上饭来,一面请文述 农来谈天。谁知他此刻公事忙,不得个空。我吃过了饭,见没有人来回公事。 因想起继之托我查察的事情,这件事没头没脑的,不知从哪里查起。想了一 会法子,取出那八十两银子,放在公事桌上,把房门虚掩起来。绕到签押房 后面的夹衖里后窗外面,立在一个里面看不见外面,外面却张得见里面的地 方,在那里偷看。这也不过是我一点妄想,想看有人来偷没有。看了许久, 不见有人来偷。我想这样试法,两条腿都站直了,只怕还试不出来呢。
正想走开,忽听得砉的一声门响,有人进去了。我留心一看,正是那 个周福。只见他走进房时,四下里一望,嘴里说道:“又没有人了。”一回头 看见桌上那一包银子,拿在手里颠了一颠,把舌头吐了一吐。伸手去开那抽 屉,谁知都是锁着的;他又去开了书柜,把那一包银子,放在书柜里面,关 好了;又四下里望了一望,然后出去,把房门倒掩上了。我心中暗暗想道: “起先见他的情形很象是贼,谁知倒不是贼。”于是绕了出来,走过一个房 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这个房住的是一个同事,姓毕,表字镜江。我因 为听见说话声音,无意中往里面一望,只见镜江同着一个穿短衣赤脚的粗人, 在那里下象棋。那粗人手里,还拿着一根尺把长的旱烟筒,在那里吸着烟。 我心中暗暗称奇。不便去招呼他,顺着脚步,走回签押房。只见周福在房门 口的一张板凳上坐着,见我来了,就站起来,说道:“师爷下次要出去,请 把门房锁了,不然,丢了东西是小的们的干纪。他一面说,我一面走到房里, 他也跟进来。又说道:“丢了东西,老爷又不查的,这个最难为情。”我笑道: “查不查有甚么难为情?”周福道:“不是这么说。倘是丢了东西,马上就 查,查明白了是谁偷的,就惩治了谁,那不是偷东西的,自然心安了。此刻 老爷一概不查,只说丢了就算了,这自然是老爷的宽洪大量。但是那偷东西 的心中,暗暗欢喜;那不是偷东西的,倒怀着鬼胎,不知主人疑心的是谁。 并且同事当中,除了那个真是做贼的,大家都是你疑我,我疑你,这不是不 安么?”我道:“查是要查的,不过暗暗的查罢了。并且老爷虽然不查,你 们也好查的;查着了真贼,还有得赏呢。”周福道:“赏是不敢望赏,不过查
着了,可以明明心迹罢了。”我道:“那么你们凡是自问不是做贼的,都去暗 暗的查来,但是不可张扬,把那做贼的先吓跑了。”周福答了两个“是”字, 要退出去;又止住了脚步,说道:“小的刚才进来,看见书桌上有一封银子, 已经放在书柜里面了。”我道:“我知道了。毕师爷那房里,有一个很奇怪的 人,你去看看是谁。”周福答应着去了。
恰好述农公事完了,到这里来坐。一进房门便道:“你真是信人,今天 就来请我了。”我道:“今天还来不及呢,一会儿我就要进城了。”述农笑道: “取笑罢了,难道真要你请么?”我道:“我要求你说故事,只好请你。”刚 说到这里,周福来了,说道;“并没有甚么奇怪人,只有一个挑水夫阿三在 那里。”我问道:“在那里做甚么?”周福道:“好象刚下完了象棋的样子, 在那里收棋子呢。”说完,退了出去。述农便问甚么事,我把毕镜江房里的 人说了。述农道:“他向来只同那些人招接。”我道:“这又为甚么?”述农 道:“你算得要管闲事的了,怎么这个也不知道?”我道:“我只喜欢打听那 古怪的事,闲事是不管的。你这么一说,这里面一定又有甚么跷蹊的了,倒 要请教请教。述农道:“这也没有甚么跷蹊,不过他出身微贱,听说还是个 “王八”,所以没有甚人去理他,就是二爷们见了他也避的,所以他只好去 结交些烧火挑水的了。”我道:“继翁为甚用了这等人?”述农道:“继翁何 尝要用他,因为他弄了情面荐来的,没奈何给他四吊钱一个月的干脩罢了。 他连字也不识,能办甚么事要用他!”我道:“他是谁荐的?”述农道:“这 个我也不甚了利,你问继翁去。你每每见了我,就要我说故事,我昨夜穷思 极想的,想了两件事:一件是我亲眼看见的实事,一件是相传说着笑的,我 也不知是实事还是故意造出来笑的。我此刻先把这个给你说了,可见得我们 就这大关的事不是好事,我这当督扦的,还是众怨之的呢。”我听了大喜, 连忙就请他说。述农果然不慌不忙的说出两件事来。
正是:过来人具广长古,挥塵间登说法台。未如述农说的到底是甚么 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二回 查私货关员被累 行酒令席上生风
且说我当下听得述农没有两件故事,要说给我听,不胜之喜,便凝神 屏息的听他说来,只听他说道:“有一个私贩,专门贩土,资本又不大,每 次不过贩一两只,装在坛子里面,封了口,粘了茶食店的招纸,当做食物之 类,所过关卡,自然不留心了。然而做多了总是要败露的。这一次,被关上 知道了,罚他的货充了公。他自然是敢怒不敢言的了。过了几天,他又来了, 依然带了这么一坛,被巡丁们看见了,又当是私土,上前取了过来,他就逃 走了。这巡丁捧了坛子,到师爷那里去献功。师爷见又有了充公的土了,正 好拿来煮烟,欢欢喜喜的亲手来开这坛子。谁知这回不是土了,这一打开, 里面跳出了无数的蚱蜢来,却又臭恶异常。原来是一坛子粪水,又装了成千 的蚱蜢。登时闹得臭气熏天,大家躲避不及。这蚱蜢又是飞来跳去的,闹到 满屋子没有一处不是粪花。你道好笑不好笑呢?”我道:“这个我也曾听见 人家说过,只怕是个笑话罢了。”述农道:“还有一件事,是我亲眼见的,幸
而我未曾经手。唉!真是人心不古,诡变百出,令人意料不到的事,尽多着 呢。那年我在福建,也是就关上的事,那回我是办帐房,生了病,有十来天 没有起床。在我病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个眼线,报说有一宗私货,明日过关。 这货是一大宗珍珠玉石,却放在棺材里面,装做扶丧模样。灯笼是姓甚么的, 甚么衔牌,甚么职事,几个孝子,一一都说得明明白白。大家因为这件事重 大,查起来是要开棺的,回明了委员,大众商量。那眼线又一口说定是私货 无疑,自家肯把身子押在这里。委员便留住他,明日好做个见证。到了明天, 大家终日的留心,果然下午时候,有一家出殡的经过,所有衔牌、职事、孝 子、灯笼,就同那眼线说的一般无二。大家就把他扣住了,说他棺材里是私 货。那孝子又惊又怒,说怎见得我是私货。此时委员也出来了,大家围着商 量,说有甚法子可以察验出来呢?除了开棺,再没有法子。委员问那孝子:
‘棺材里到底是甚么东西?’那孝子道:‘是我父亲的尸首。’问此刻要送到 哪里去?说要运回原籍去。问几时死的?说昨日死的。委员道:‘既是在这 作客身故,多少总有点后事要料理,怎么马上就可以运回原籍?这里面一定 有点跷蹊,不开棺验过,万不能明白。’那孝子大惊道:‘开棺见尸,是有罪 的。你们怎么仗着官势,这样模行起来!’此时大众听了委员的话,都道有 理,都主张着开棺查验。委员也喝叫开棺。那孝子却抱着棺材,号陶大哭起 来。内中有一个同事,是极细心的,看那孝子嘴里虽然嚷着象哭,眼睛里却 没有一点眼泪,越发料定是私货无疑。当时巡丁、扦子手,七手八脚的,拿 斧子、劈柴刀,把棺材劈开了。一看,吓得大众面元人色:那里是甚么私货, 分明是直挺挺的睡着一个死人!那孝子便走过来,一把扭住了委员,要同他 去见上官,不由分说,拉了就走,幸得人多拦住了。然而大家终是手足无措
的。
急寻那眼线的,不提防被他逃走去了。这里便闹到一个天翻地复。从 这天下午起,足足闹到次日黎明时候,方才说妥当了,同他另外买过上好棺 材,重新收殓,委员具了素服祭过,另外又赔了他五千两银子,这才了事。 却从这一回之后,一连几天,都有棺材出口。我们是个惊弓之鸟,哪里还敢
过问。其实我看以后那些多是私货呢。他这法子想得真好,先拿一个真尸首
来,叫你开了,闹了事,吃了亏,自然不敢再多事,他这才认真的运起私货 来。”我道:“这个人也太伤天害理了!怎么拿他老子的尸首暴露一番,来做 这个勾当?”述农道:“你是真笨还是假笨?这个何尝是他老子,不知他在 那里弄来一个死叫化子罢了。”当下又谈了一番别话,我见天色不早了,要
进城去。刚出了大门,只见那挑水阿三,提了一个画眉笼子走进来。我便叫
住了问道:“这是谁养的?”阿三道:“刚才买来的。是一个人家的东西,因 为等钱用,连笼子两吊钱就买了来;到雀子铺里去买,四吊还不肯呢。”我 道:“是你买的么?”阿三道:“不是,是毕师爷叫买的。”说罢,去了。我 一路上暗想,这个人只赚得四吊钱一月,却拿两吊钱去买这不相干的顽意儿,
真是嗜好太深了。
回到家时,天已将黑,继之已经到我伯父处去了,留下话,叫我回来 了就去。我到房里,把八十两银子放好,要水洗了脸才去。到得那边时,客 已差不多齐了。除了继之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首府的刑名老夫子,叫 做郦士图;一个是督署文巡捕,叫做濮固修。大家相让,分坐寒暄,不必细
表。
又坐了许久。家人来报苟大人到了。原来今日请的也有他。只见那苟
才穿着衣冠,跨了进来,便拱着手道:“对不住,对不住!到迟了,有劳久 候了!兄弟今儿要上辕去谢委,又要到差,拜同寅,还要拜客谢步,整整的 忙了一天儿。”又对继之连连拱手道:“方才亲到公馆里去拜谢,那儿知道继 翁先到这儿来了。昨天费心得很!”继之还没有回答他,他便回过脸来,对 着固修拱手道:“到了许久了!”又对士图道:“久违得很,久违得很!”又对 着我拱着手,一连说了六七个请字,然后对我伯父拱手道:“昨儿劳了驾, 今儿又来奉扰,不安得很!”伯父让他坐下,大众也都坐下。送过茶,大众 又同声让他宽衣。就有他的底下人,拿了小帽子过来;他自己把大帽子除下, 又卸了朝珠。宽去外褂,把那腰带上面滴溜打拉佩带的东西,卸了下来;解 了腰带,换上一件一裹圆的袍子,又束好带子,穿上一件巴图鲁坎肩儿。在 底下人手里,拿过小帽子来;那底下人便递起一面小小镜子,只见他对着镜 子来戴小帽子;戴好了,又照了一照,方才坐下。便问我伯父道:“今儿请 的是几位客呀?我简直的没瞧见知单。”我伯父道:“就是几位,没有外客。” 苟才道:“呀!咱们都是熟人,何必又闹这个呢。”我伯父道:一来为给大人 贺喜;二来因为——”说到这里,就指着我道:“继翁招呼了舍侄,借此也 谢谢继翁。”苟才道:“哦!这位是令侄么?英伟得很,英伟得很!你台甫呀? 今年贵庚多少了?继翁,你请他办甚么呢?”继之道:“办书启。”苟才道: “这不容易办呀!继翁,你是向来讲究笔墨的,你请到他,这是一定高明的 了。真是‘后生可畏’!”又捋了捋他的那八字胡子道:“我们是‘老大徒伤’ 的了。”又扭转头来,对着我伯父道:“子翁,你不要见弃的话,怕还是小阮 贤于人阮呢!”说着,又呵呵大笑起来。
当下满座之中,只听见他一个人在那里说话,如瓶泻水一般。他问了 我台甫、贵庚,我也来不及答应他。就是答应他,他也来不及听见,只管唠 唠叨叨的说个不断。一会儿,酒席摆好了,大众相让坐下。我留心打量他, 只见他生得一张白脸,两撇黑须,小帽子上缀着一块蚕豆大的天蓝宝石,又 拿珠子盘了一朵兰花,灯光底下,也辨不出他是真的,是假的。只见他问固 修道:“今天上头有甚么新闻么?”固修道:“今天没甚事。昨天接着电报, 说驭远兵船在石浦地方遇见敌船,两下开仗,被敌船打沉了。”苟才吐了吐 舌头道:“这还了得!马江的事情,到底怎样?有个实信么?”固修道:“败 仗是败定了,听说船政局也毁了。但是又有一说,说法兰西的水师提督孤拔, 也叫我们打死了。此刻又听见说福建的同乡京官,联名参那位钦差呢。”说 话之间,酒过三巡,苟才高兴要豁拳。继之道:“豁拳没甚趣味,又伤气。 我那里有一个酒筹,是朋友新制,送给我的,上面都是四书句,随意掣出一 根来,看是甚么句子,该谁吃就是谁吃,这不有趣么?”大家都道:“这个 有趣,又省事。”继之就叫底下人回去取了来。原来是一个小小的象牙筒, 里面插着几十枝象牙筹。继之接过来递给苟才道:“请大人先掣。”苟才也不 推辞,接在手里,摇了两摇,掣了一枝道:“我看该敬到谁去喝?”说罢, 仔细一看道:“呀,不好,不好!继翁,你这是作弄我,不算数,不算数!” 继之忙在他手里拿过那根筹来一看,我也在旁边看了一眼,原来上面刻着“二 吾犹不足”一句,下面刻着一行小字道:“掣此签者,自饮三杯。”继之道: “好个二吾犹不足!自然该吃三杯了。这副酒筹,只有这一句最传神,大人 不可不赏三杯。”苟才只得照吃了,把筹筒递给下首郦士图。士图接过,顺 手掣了一根,念道:“‘刑罚不中’,量最浅者一大杯。”座中只有濮固修酒量 最浅,凡乎滴酒不沾的,众人都请他吃。固修摇头道:“这酒筹太会作弄人
了!”说罢,攒着眉头,吃了一口,众人不便勉强,只得算了。士图下首, 便是主位。我伯父掣了一根,是“‘不亦乐乎’,合席一杯”。继之道:“这一 根掣得好,又合了主人待客的意思。这里头还有一根合席吃酒的,却是一句
‘举疾首蹙頞’,虽然比这个有趣,却没有这句说的快活。”说着,大家又吃 过了,轮到固修制筹。固修拿着筒儿摇了一摇道:“筹儿筹儿,你可不要叫 我也掣了个二吾犹不足呢!”说着,掣了一根,看了一看,却不言语,拿起 筷子来吃菜。我问道:“请教该谁吃酒?是一句甚么?”固修就把筹递给我 看。我接来一看,却是一句“子归而求之”,下面刻着一行道:“问者即饮。” 我只得吃了一杯。下来便轮到继之。继之掣了一根是“将以为暴”,下注是 “打通关”三个字。继之道:“我最讨厌豁拳,他偏要我豁拳,真是岂有此 理!”苟才道:“令上是这样,不怕你不遵令!”继之只得打了个通关。我道: “这一句隐着‘今之为关也’一句,却隐得甚好。只是继翁正在办着大关, 这句话未免唐突了些。”继之道:“不要多说了,轮着你了,快掣罢。”我接 过来掣了一根,看时,却是“王速出令”一句,下面注着道:“随意另行一 小令。”我道:“偏到我手里,就有这许多周折!”苟才拿过去一看道:“好呀! 请你出令呢。快出罢,我们恭听号令呢。”我道:“我前天偶然想起俗写的‘时’ 字,都写成日字旁一个寸字。若照这个‘时’字类推过去,‘讨’字可以读 做‘诗’字,‘付’字可以读做‘侍’字。我此刻就照这个意思,写一个字 出来,那一位认得的,我吃一杯;若是认不得,各位都请吃一杯。好么?” 继之道:“那么说,你就写出来看。”我拿起筷子,在桌上写了一个“汉”字。 苟才看了,先道:“我不识,认罚了。”拿起杯子,咕嘟一声,干了一杯。士 图也不识,吃了一杯。我伯父道:“不识的都吃了,回来你说不出这个字来, 或是说的没有道理,应该怎样?”我道:“说不出来,侄儿受罚。”我伯父也 吃了一口。固修也吃了一口。继之对我道:“你先吃了一杯,我识了这个字。” 我道:“吃也使得,只请先说了。”继之道:“这是个‘漢’字。”我听说,就 吃了一杯。我伯父道:这怎么是个‘漢’字?”继之道:“他是照着俗写的
‘難’字化出来的,俗写‘難’字是个‘又’字旁,所以他也把这‘又’字 替代了‘莫’字,岂不是个‘漢’字。”我道:“这个字还有一个读法,说出 来对的。大家再请一杯,好么?”大家听了,都觉得一怔。
正是:奇字尽堪供笑谑,不须载酒问杨雄。未知这个字还有甚么读法, 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三回 拟禁烟痛陈快论 睹赃物暗尾佳人
当下我说这“汉”字还有一个读法,苟才便问:“读作甚么?”我道: “俗写的‘鷄’字,是‘又’字旁加一个‘鸟’字;此刻借他这‘又’字, 替代了‘奚’字,这个字就可以读作‘溪’字。”苟才道:“好!有这个变化, 我先吃了。”继之道:“我再读一个字出来,你可要再吃一杯?”我道:“这 个自然。”继之道:“照俗写的‘观’字算,这个就是‘灌’字。”我吃了一 杯。苟才道:“怎么这个字有那许多变化?奇极了!——呀,有了!
我也另读一个字,你也吃一杯,好么?”我道:“好,好!”苟才道:“俗
写的‘对’字,也是又字旁,把‘又’字替代了‘丵’字,是一个——呀! 这是个甚么字?——呸!这个不是字,没有这个字,我自己罚一杯。”说着, 吐嘟的又干了一杯。固修道:“这个字竟是一字三音,不知照这样的字还有 么?”我道:“还有一个‘卩’字。这个字本来是古文的‘节’字,此刻世 俗上,可也有好几个音,并且每一个音有一个用处:书铺子里拿他代‘部’ 字,铜铁铺里拿他代‘磅’字,木行里拿他代‘根’字。”士图道:“代‘部’ 字,自然是单写一个偏旁的缘故,怎么拿他代起‘磅’字、‘根’字来呢?” 我道:“‘磅’字,他们起先图省笔,写个‘邦’字去代,久而久之,连这‘邦’ 字也单写个偏旁了;至于‘根’字,更是奇怪,起先也是单写个偏旁,写成 一个‘艮’字,久而久之,把那一撇一捺也省了,带草写的就变了这么一个 字。”说到这里,忽听得苟才把桌子一拍道:“有了!众人都吓了一跳,忙问 道:“有了甚么?”苟才道:“这个‘卩’字,号房里挂号的号簿,还拿他代 老爷的‘爷’字呢。我想叫认得古文的人去看号簿,他还不懂老卩是甚么东 西呢!”说的众人都笑了。
此时又该轮到苟才掣酒筹,他拿起筒儿来乱摇了一阵道:“可要再抽一 个自饮三杯的?”说罢,掣了一根看时,却是“则必餍酒肉而后反”,下注 “合席一杯完令”。我道:“这一句完令虽然是好,却有一点不合。”苟才道: “我们都是既醉且饱的了,为甚么不合?”我道:“那做酒令的借着孟子的 话骂我们,当我们是叫化子呢。”说得众人又笑了。
继之道:“这酒筹一共有六十根,怎么就偏偏掣了完令这根呢?”固修 道:“本来酒也够了,可以收令了,我倒说这根掣得好呢。不然,六十根都 掣了,不知要吃到甚么时候呢。”我道:“然而只掣得七‘节’,也未免太少。” 我伯父道:“这洒筹怎么是一节一节的?”继之笑道:“他要借着木行里的
‘根’字,读作古音呢。这个还好,不要将来过‘节’的时候,你却写了个 古文,叫铜铁铺里的人看起来,我们都要过‘磅’呢。”说的众人又是一场 好笑。一面大家干了门面杯,吃过饭,散坐一会,士图、固修先辞去了;我 也辞了伯父,同继之两个步行回去。
我把今日在关上的事,告诉了继之。继之道:“这个只得慢慢查察去,
一时哪里就查得出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我有一件事,怀疑了许 久,要问大哥,不知怎样,得到见面的时候就忘记了;今天同席遇了郦士图, 又想起来了。我好几次在路上碰见过那位江宁太守,见他坐在轿子里,总是 打磕睡的。这个人的精神,怎么这么坏法?”继之道:“你说他磕睡么?他
在那里死了一大半呢!”我听了,越发觉得诧异,忙问:“何以死了一大半?”
继之道:“此刻这位总督大帅,最恨的是吃鸦片烟,大凡有烟瘾的人,不要 叫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现任的撤任,有差的撤差,那不曾有差事的,更 不要望求得着差事。只有这一位太守,烟瘾大的了不得,他却又有本事瞒得 过。大帅每天起来,先见藩台,第二个客就是江宁府。他一早在家先过足了
瘾,才上衙门;见了下来,烟瘾又大发了,所以坐在轿子里,就同死了一般。
回到衙门,轿子一直抬到二堂,四五个丫头,把他扶了出来,坐在醉翁椅上, 抬到上房里去。他的两三个姨太太,早预备好了,在床上下了帐子,两三个 人先在里面吃烟,吃的烟雾腾天的,把他扶到里面,把烟熏他,一面还吸了 烟喷他。照这样闹法,总要闹到二十几分钟时候,他方才回了过来,有气力
自己吸烟呢。”我道:“这又奇了!那位大帅见客的时候,或者可以有一定;
然而回公事的话,不能没有多少,比方这一天公事回的多,或者上头问话多,
那就不能不耽搁时候了,那烟瘾不要发作么?”继之道:“这就难说了。据 世俗的话,都说他官运亨通,不应该坏事的,所以他的烟瘾,就犹如懂人事 的一般,碰了公事多的那一天,时候耽搁久了,那烟瘾也来得迟些,总是他 运气好之故。依我看来,哪里是甚么运气不运气,那烟瘾一半是真的,有一 半是假的。
他回公事的时候,如果工夫耽搁久了,那瘾未尝不发作,只因他慑于 大帅的威严,恐怕露出马脚来,前程就保不住了,只好勉强支持,也未尝支 持不住;等到退了出来,坐上轿子,那时候是惟我独尊的了,任凭怎样发作, 也不要紧了,他就不肯去支持,凭得他瘫软下来,回到家去,好歹有人伏伺。 至于回到家去,要把烟熏、拿烟喷的话,我看更是故作偃蹇的了。”我笑道: “大哥这话,才是‘如见其肺肝焉’呢。这位大帅既然那么恨鸦片烟,为甚 么不禁了他?”继之道:“从前也商量过来,说是加重烟土烟膏的税,伸一 个不禁自禁之法:后来不知怎样,就沉了下来,再也不提起了。依我看上去, 一省两省禁,也不中用,必得要奏明立案,通国一齐禁了才好。”我道:“通 国都禁,谈何容易!”继之道:“其实不难,只要立定了案,凡系吃烟的人, 都要抽他的吃烟税,给他注了烟册,另外编成一份烟户;凡系烟户的人,非 但不准他考式、出仕,并且不准他做大行商店。那吃烟的人,自然不久就断 绝了。我还有一句最有把握的话:大凡政事,最怕的是扰民;只有这禁烟一 项,正不妨拿出强硬手段去禁他,就是骚扰他点,也不要紧。那些鸦片鬼, 任是怎样激怒他,他也造不起反来,究竟吃烟枪不能作洋枪用,烟泡不能作 大炮用。就是刻薄得他死了,也不足惜;而且多死一个鸦片鬼,世上便少一 个传染恶疾的人。如此说来,非但死不足惜,而且还是早死为佳呢。怎奈此 时官场中人,十居其九是吃烟的,那一个肯建这个政策作法自毙呢?——时 候不早了,睡罢,明天再谈。”一宿无话,次日一早,继之到关上去了。此 时我想着要寄家信,拿出银子来,秤了一百两,打算要寄回去。又想买点南 京的土货,顺便寄去。吃过午饭,就到街上去买。顺着脚步走去,走到了城 隍庙里,随意游玩。忽见有两名督辕的亲兵,叱喝而来;后面跟着一顶洋蓝 呢中轿,上着轿帘,想来里面坐的,定是一位女太太。那两名亲兵,走到大 殿上,把烧香的人赶开,那轿子就在廊下停住。旁边一个老妈子过来,把轿 帘揭下,扶出一位花枝招展的美人,打扮得珠围翠绕,锦簇花团,莲步姗姗 的走上殿去。我一眼瞥见他襟头下挂着核桃大的一颗水晶球,心下暗吃一惊 道:“莫非继之失的龙珠表,到了他手里么?”忽又回想道:“这是有得卖的 东西,虽不知他是甚么人,然而看他那举动阔绰,自然他也是买来的,何必 一定是继之那个呢。”一面想着,只见他上到殿上,拈香膜拜。我忽然又想 起,龙珠表虽是有一般的,但是那黑铜表坠不是常有的东西。可惜离的远, 看他不清楚,怎样能够走近他身边一看就好。踌躇了一会,想起女子入庙烧 香,一定要拜观音菩萨的,何妨去碰他一碰。想着,就走到旁边的观音殿去 等他。等了许久,还不见来,以为他去了,仍旧走出来,恰好迎面同他遇着。 留神一看,不禁又吃了一惊,他穿的是白灰色的衣裳,滚的是月白边,那一 颗水晶球似的东西虽然已经藏在襟底,那一根链条儿还搭在外面,分明直显 出一颗杏仁大的黑表坠来。这东西有九分九是继之的失赃了。但是他是甚么 人,总要设法先打听着了,才可以再查探是甚么人卖给他的。遂想了个法子, 走到正殿上,同香火道人买了些香烛,胡乱烧了香;又随意取过签筒来,摇 了几摇,摇出一根签来,看了号码,又到香火道人那里去买签,故意多给他
几文钱,问他讨一碗茶来吃,略略同他谈两句,乘机就问他方才烧香的女子 是甚么人。香火道人道:“听说是制台衙门里面甚么人的内眷,我也不知道 底细。他每月总来烧几回香的。”我听了,仍是茫无头绪的,敷衍了两句就 走了,不觉闷闷不乐。我虽然不是奉西教的,然而向来也不拜偶象。今天破 了我的成例,不过为的是打听这件事;谁知例是破了,事情却打听不出来。 当面见了真赃,势不能不打听个明白,站在庙门外面,呆呆的想法子。
只见他的轿子已经出来了。恰好有个马夫牵着一匹马走过,我便赁了 他骑上了,远远的跟着那轿子去,要看他住在那里。谁知他并不回家,又到 一个甚么观音庙里烧香去了。我好不懊恼!不便再进去碰他,只骑了马在左 近地方跑了一会。等的我心也焦了,他方才出来,我又远远的跟着。他却又 到一个关神庙去烧香。我不觉发烦起来,要想不跟他了,却又舍不得当面错 过,只得按辔徐行,走将过去。只见同他做开路神的两名督辕亲兵,一个蹲 在庙门外面,一个从里面走出来,嘴里打着湖南口音说:“哙!伙计,不要 气了,大王庙是要到明天去了。”一个道:“我们找个茶铺子歇歇罢,嘴里燥 得很响。”一个道:“不必罢。这里菩萨少,就要走了,等回去了我们再歇。” 我听了这话,就走到街头等了一会,果然见他坐着轿子出来了。我再远远的 跟着他,转弯抹角,走了不少的路,走到一条街上,远远的看见他那轿子抬 进一家门里去,那两名亲兵就一直的去了。我放开辔头,走到他那门口一看, 只见一块朱红漆牌子,上刻着“汪公馆”三个大字。我拨转马头要回去,却 已经不认得路了。
我到南京虽说有了些日子,却不甚出门;南京城里地方又大,那里认 得许多,只得叫马夫在前面引着走。心里原想顺路买东西,因为天上起了一 片黑云,恐怕要下雨,只得急急的回去。
今天做了他半天的跟班,才知道他是一个姓汪的内眷,累得我东西也 买不成功。但不知他带的东西,到底是继之的失赃不是。如果是的,还不枉 这一次的做跟班;要是不是的,那可真冤枉了。想了一会,拿起笔来,先写 好了一封家信,打算明天买了东西,一齐寄去。谁知这一夜就下起个倾盆大 雨来,一连三四天,不曾住点。到第五天,雨小了些,我就出去买东西。打 算买了回来,封包好了,到关上去问继之,有便人带去没有;有的最好,要 是没有,只好交信局寄去的了。回到家时,恰好继之已经回来了,我便同他 商量,他答应了代我托人带去。当下,我便把前几天在城隍庙遇见那女子烧 香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继之。继之听了,凝神想了一想道:“哦!是了, 我明白了。这会好得那个家贼就要走了。”正是:迷离倘仿疑团事,打破都 从一语中。未知继之明白了甚么,那家贼又是谁人,且待下回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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