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会绝句
情似胶漆味正好,风吹纸窗忌人俏。 两人绸缪不可言,又恐丫鬟高声叫。
欲吐深情兴转浓,匆匆钝了舌边锋。 梦想魂灵飞不迭,一世光风在眼中。
秋波对着不瞑眸,红桃含吞鱼上钩。 形骸化作一块儿,灵犀融结上眉头。
不知此景是何景,惊跃壁间银?影。
欢了方觉从前苦,愁极今宵梦未醒。
临海逸叟醉笔
《鼓掌绝尘》题辞
方今一人当头,万民鼓掌,逆珰传首,叛焕划肠。乐哉,化日光天,无 事听闲人说鬼;嗒矣,北窗南面,有时向知己征歌。歌何所云乎?世事短如 春梦,人情薄似秋云。淡哉斯言!无过向此滚滚红尘中,叹翻掌之狂缘,笑 轩渠之变态耳。好事家因于酒酣耳热之际,掀我之髯,按君之剑,弄笔墨而 谱风流,写官商而翻情致。传觞啜茗之余,色飞流艳;倾耳醉目之下,魂动 异情,无意撩人,有心嘲世。漫说三千粉黛,无过此一片骚酸;休言百二山 河,总是他万般痴蠢。奸内奸而盗内盗,诈内诈而伪内伪兮,臣实于今一中 之;酒上酒而色上色,财上财而气上气乎,君特未知其趣耳。
馋涎饿虎,油额花狐,嚼残红骨,而呼尽白脂,痴心汉耽为极乐国。南 粪熏熏,北风泼泼,嗅干尿袋,而歧碎糟囊,知心哥躲在骷髅冢。钱神顶尖 似绣花针,直钻空三十三天;醋瓶口大比洞庭湖,真浸透九十九地。管取精 奇古怪,装成一世话吧下场头。何妨周吴郑王,借作千古风流俊俏眼。热如 火,艳似花,他爱我,我爱他,不觉永走而铅飞;喉似管,眼如箕,尔为尔, 我为我,就是张三而李四。掀翻面糊盆,洁洁净净,云在青天水在瓶;打破 酸■瓮,燥燥干,桃花能红李能白。看到心花开绽处,笔歌墨舞,世上如今 半是君;想来泪血迸流时,玉悴香消.此曲只应天上有。开襟大笑,梁尘落 尽砚他香;岸帻豪吟,尘尾敲残茶灶冷。吾为鼓掌,香韵金瓶之梅;君试拂 尘,味共梁山之水。
崇祯辛未岁之元旦,闭户先生书于咫园之烹天馆
《鼓掌绝尘》叙
余主人龚君,延选经文诗画,嗣后房稿行世,因海内共赏选叙,索《鼓 掌绝尘》小引一篇。
余素沉酣经史,咀嚼贤臣,风流荡宕,靡不爱焉。于花前月下之趣,摈 而不录久矣。归鞭当速,马蹄厥疾,无暇览焉。主人取将竣之帙于手中,一 展卷皆天地间花柳也。花红柳绿,飘拂牵游,即老成端重之儒,无不快睹而 欣焉。乃知老成端重,其貌尤假,风花雪月,其情最真也。”
人心一天地。春夏秋冬,天地之时也,则首春,非春不足以宰发育收藏 之妙;喜怒哀乐,人心之情,则鼎喜,非喜无以胚悲愤欢畅之根。天地和调, 则万物昭苏,人心悦恺,则四体睟盎。风光艳丽,不独千古同情,天地人心 所不可死之性理也。夫小道可观,职此故耳。况《秋波传》、《诗媒记》,
《红梅》、《桃花》,梨园盛传,幽香喷人,字内融融,兹帙可媲而美焉者。 倘谓淫邪贼正,视为污蠹之物,桑间濮上,宣尼父何不一笔削去之,其中盖 有说焉。不惟淫欲炽而情态丑,足堤千秋之邪窦,即合卺野而白发贞,亦足 愧万古之负心。嗣有穴隙钻而龙门跃,阳台为飞腾之基矣;逾墙从而六翩凌, 超越成鹏持之遥矣。或一念幽情,开箕裘冠冕,片时佳会,结绝代芳声,舍 此一途而不赏者谁?此余草书慕孙娘之舞,遐文欣苏小之歌也耶。
兹吴君纂其篇,开帙则满幅香浮,掩卷而余香钩引,入手不能释者什九,
遂名之《鼓掌绝尘》云。虽然,经目者以之适情则可,以之留情则不可。 赤城临海逸叟题
出版前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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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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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9 月
鼓掌绝尘 风集
风来水面,宛绣搬之盈眸;风度谷心,恍笙簧之聒耳。二十四番花信, 妃子开颜;一百八日寒思,幽人破驾。顾安得猛士,慰我雄威;且喜共佳人, 同吾把酒。兰膏桂馥,偏从此处过来香;柳暗榆阴,不意如何吹出冷。秋凤 瑟瑟,肠断佳人为玉萧,晓风离离,只恐夜深花睡去。那知风起水涌,蓝桥 倒,淹影里之情郎;何意风送歌声,阳台畔,想画中之爱宠。流酸溅齿,狮 子吼出杨梅干;虚溺沾唇,猱儿惊坠芙蓉帐。风伯多情首肯,风流不坠斯编。 是为鼓掌风集。
闭户先生题
第一回
小儿童题咏梅花观 老道士指引凤皇山
词:
香脸初匀,黛眉巧画宫妆浅。凤流天付与精神,全在秋波转。早是萦心可惯,那更堪频频顾盼。 几回得见,见了还休,争如不见。烛影摇红,夜来筵散春宵短。当时谁解两情传?对面天涯远。无奈 云稀雨断,凭栏下东风吹眼。海棠开后,燕子来时,黄昏庭院。
这一首词,名唤《烛影摇红》,说道世间男女姻缘,却是强求不得的。 虽然偶尔奇逢,俱由天意,岂在人谋。但看眼前多少佳人才子,两相瞥见之 时,彼此垂盼,未免俱各钟情,非以吟哦自借,即以眉目暗传。既而两情期 许,缔结私盟,不知倩了多少蝶使蜂媒,捱了几个黄昏白昼。故常有意想不 到的,而反得之邂逅①。又或有垂成不就的,而反得之无心。及至联姻二姓, 伉俪百年,一段奇异姻缘,不假人为,实由天意。所以古人两句说得好:“姻 缘本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正说“姻缘”二字,大非偶然矣。
如今听说巴陵城中,有一个小小儿童,却不识他姓名。在怀抱时就丧了 母,其父因遭地方有变,把他抛撇在城外梅花圃里,竟自弃家远窜。后来亏 了那一个管圃的苍头②,收在身边,把他待如亲子,渐渐长大。到了七岁,此 儿天资迥异,识见非凡,晓得自己原有亲身父母,不肯冒姓外氏,遂自指梅 为姓,指花为名,乃取名为梅萼。
那圃旁有一座道院,名为梅花观,并适才那所梅花圃,却是巴陵城中一
个杜灼翰林所建,思量解组归来,做个林下优游之所。观中有个道士,姓许 名淳,号为叔清,尽通文墨,大有道行,原与杜翰林至交。
这许叔清见梅萼幼年聪慧,出口成章,大加骇异,时常对管圃的苍头道:
“此儿日后必登台鼎之位,汝当具别眼视之。”苍头因此愈加优待,凡百事 务,都依着他的性子。那许叔清每见一面,便相嘉奖,遂留他在观中习些书 史。
这梅萼虽是有些儿童气质,见了书史,便欣欣然日夕乐与圣贤对面。一
夜,徐步西廊,适见月光惨淡,遂援笔偶题一律于壁上道:
疏钟隐隐送残霞,烟锁楼台十二家。 宝鼎每时焚柏子①,石坛何日种桃花。 松关寂寂无鸡犬,檎树森森集鹊鸦。 月到建章②凉似水,蕊珠宫③内放光华。
越旬日,杜翰林因到圃中看梅,便过观中与许叔清坐谈半晌,遂起身行 至西廊,见壁上所题诗句,顿然称羡。又见后边写着“七岁顽童梅萼题”, 愈加惊异,叹赏不已,便问许叔清道:“这梅萼系是谁氏儿童,而今安在, 可令他来一见么?”许叔清道:“杜君,此儿因两岁上不知谁人把他撇在梅 花圃里,倒亏了那一个管圃的老苍头收养到今。杜君若亟欲一见,待我着人
① 邂逅(xiè hòu ,音谢后)——不期而遇。
② 苍头——家奴。
① 柏子——柏树果实。
② 建章——汉宫名。亦泛指宫阙。
③ 蕊珠宫——道教所称神仙居所。旧时传科举放榜于道教所称最高天大罗天蕊珠宫,视得第为登仙,称进 士榜为“蕊榜”。
唤来就是。”杜翰林十分喜悦,只因自己无子,便有留心于他了。 许叔清便把梅萼唤到跟前,杜翰林仔细觑了两眼,高声称赞道:“好一
个小儿!目秀眉清,口方耳大,丰姿俊雅,气度幽闲。将来不在我下,决非 尘埃中人也。”便问道:“汝既善于吟咏,就把阶前这落梅为题,面试一首 何如?”梅萼不敢推却,便恭身站在厅前,遂朗吟一绝云:
不逐群芳斗丽华,凌寒独自雪中夸。 留将一味堪调鼎,先向春前见落花。
杜翰林听罢,心中惊异,便对许叔清道:“我看此儿年纪虽小,志气不 凡,天生如此捷才,真是世间一神童也。”许叔清见他满心欢喜,便欲把梅 萼引进,遂说道:“今日若非杜君对面,此儿岂肯轻易一吟。若只吟一首, 恐不足以尽其才思,必当再吟,何如?”梅萼道:“公相是天朝贵客,小童 乳臭未干,焉敢擅向大人跟前再撰只字。”杜翰林与许叔清同笑道:“不必 过谦,仍以原题再咏。”梅萼再不敢辞,低头想了一想,又口占一绝云:
玉奴素性爱清奇,一片冰心谨自持。 唯恐蝶蜂交乱谑,肯将铅粉剩残枝。
杜翰林拍掌大笑道:“许道长,此儿不可藐觑①。开口成诗,一字不容笔 削。即李、杜诸君,无出其右。岂非天才也耶?”许叔清道:“杜君所言极 是。只因淹滞泥途,恐燕山剑老,沧海珠沉,那得个出头日子。”杜翰林暗 想道:“我想此儿有此大才,异日必当大用。今我又无子嗣,他既无父母, 便着他到我府中,延师教诲,长大成人,倘得书香一脉,也好接我蝉联,真 不枉识英雄的一双慧眼。”便对梅萼道:“我欲留你到我府中读书,你意下 如何?”梅萼道:“梅萼一介顽童,无知小蠢,得蒙公相垂怜,诚恐福薄, 不足以副②厚望。”
杜翰林便着人去唤那管圃的苍头来分付:“你明日可到我府中领赏,白
米五石,白银五两,以酬数年抚养之劳。”苍头虽是口中勉强应承,心里实 难割舍,只得掩泪汪汪,相看流涕,叩谢而去。
杜翰林把梅萼带到府中,遂与夫人商议。那夫人原是识相的,一见梅萼,
便大喜道:“此儿相貌非凡,他日当大过人者。吾家喜得有子矣。”遂劝杜 翰林替他改名杜萼,纳为己子。即便浑身罗绮,呼奴使婢,一旦富贵,非复 昔日之梅萼矣。随又延师讲读,且杜萼毕竟是个成器的人,在杜翰林府中, 整整读了三年,十岁时,果然垂龆入泮③。杜夫人满心欢喜,爱如珍宝,胜似 亲生。一日,与杜翰林商量,就要替他求亲。杜翰林止住道:“夫人,吾家 止他一子,小小游庠④,岂无门当户对的宦家作配。依我意思,只教他潜心经 史,万一早登甲第,求亲未迟。”杜夫人见翰林公说得有理,不敢执拗,只 得依从。
又过了几年,忽一日,来到梅花圃中看梅,便寻昔日那个老苍头。俱回 说,两年前已身故了。杜萼听罢,暗自掩泪道:“我想,自襁褓时失了父母, 若非此人收留在身,抚养几载,何能到得今日。古人云,为人不可忘本。”
① 觑(qù,音去)——窥伺、细看。此处用为“视”。
② 副(fù,音付)——符合、相称。
③ 垂龆(tiáo,音条)入泮(p àn,音判)——年龄小而进入学堂。龆,未成年男子下垂的头发;泮,学宫 前半月形水池,代称学校。
④ 游庠(xiáng,音详)——学生。庠,古代学校之名。此为庠生,府、州、县学的学生。
便又问道:“那苍头的棺木,如今却埋在那里?”那人回答道:“就过圃后 三里高土堆中。”杜萼就着人去买一副小三牲,酒一尊,香烛纸马,随即走 到高土堆前,殷勤祭奠,以报数年抚养之恩。
祭奠已毕,只见一个道童,向圃后远远走来,道:“杜相公,我们梅花 观许师父相请。”杜萼问道:“你许师父就是许叔清老师么?”道童道:“恰 就是当初留相公在观里读书的。”杜萼道:“这正是许叔清老师了,我与他 间别多年,未能一会,正欲即来奉拜。”就同道童竟到梅花观里。
许叔清连忙迎迓道:“杜公子,一别数年,阶前落梅又经几番矣。犹幸 今日得赐光临,何胜欣跃。万望再赐留题,庶使老朽茅塞一开,真足大快三 生也。”杜萼笑道:“向年造次落梅之咏,提起令人羞涩,至今安敢再向尊 前乱道?”许叔清道:“杜公子说那里话,昔年所咏落梅,今日重来相对, 如见故人,正宜题咏。我当薄治小酌,盘桓片时,万勿责人轻亵。”即便分 付道童,整治酒肴,两人尽兴畅饮,欲为竟日之欢。
饮至半酣,杜萼道:“老师,今岁观中梅花,比往年开得如何?”许叔 清道:“今年虽是开得十分茂盛,却被去冬几番大雪都压坏了。杜公子若肯 尽兴方归,即当携尊梅下,畅饮一回,意下如何?”杜萼欣然起身,携手同 行。着道童先去取了锁钥,把园门开了,然后再撤酒席。
二人慢慢踱到园中,果见那些梅花,都被冬雪损了大半。道童就把酒肴
摆列在一株老梅树下,两人席地而坐,畅饮了一会。忽见那老梅梢上,扑的 坠下一块东西,仔细一看,却是腊里积下的一团雪块。许叔清笑道:“杜公 子岂不闻古诗云:‘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今既有梅有雪, 安可不赋一诗,以辜负此佳景乎?谨当敬以巨觞,便以雪梅为题,乞赐佳咏。 老朽虽然不敏,且当依韵一和。”便满斟一巨觞①,送与杜萼。杜萼也不推辞, 接过手来,一饮而尽,遂口占一绝云:
老梅偏向雪中开,有雪还从枝上来。 今日此中寻乐地,好将佳醴②泛金杯。
许叔清拍掌大笑道:“妙,妙!数载不聆佳咏,又幸今日复赐教言,真 令老朽一旦心目豁然矣。”杜萼道:“但恐鄙俚之语,有污清耳,献笑,献 笑。”就把巨觞依旧满斟一杯,送与许叔清道:“敢求老师一和。”许叔清 连忙把手接过酒来,遂谦逊道:“公子若要饮酒,决不敢辞。说起作诗,但 是老朽腹中无物,安敢胡言乱道?实难从命。”杜萼道:“老师说那里话, 适才见许,安可固谦?”
许叔清也不再辞,把酒饮一口,想一想,连饮了三四口,想了三四想,
遂说道:“有了,有了。只是杜撰,不堪听的,恐班门弄斧,益增惭愧耳。” 杜萼道:“老师精通道教,自然出口珠玑,何太谦乃尔。请教,请教。”许 叔清拿起巨觞,都的一口饮尽,便朗和云:
雪里梅花雪里开,还留溶雪堕将来。 惭予性拙无才思,强赋俚词送酒杯。
杜萼称赞道:“妙得紧,妙得紧。若非老师匠心九转,焉得珠玉琳琅?” 许叔清大笑一声道:“惶愧,惶愧。”
说不了,那道童折了一枝半开半绽的梅花走来。杜萼接在手中,嗅了一
① 觞(shāng,音伤)——古代盛酒器。
② 醴(lǐ,音礼)——甜酒。
嗅,果然清香扑鼻,便问道:“敢问老师,缘何这一枝梅花,与梢头所开的 颜色大不相似,却是怎么缘故?”许叔清道:“杜公子,你却不知道,这梅 花原有五种,也有颜色不同的,也有花瓣各样的,也有香味浓淡的,也有开 花迟早的,也有结子不结子的。方才折来的,与梢头的原是两种,所以这颜 色、花瓣各不相同。”
杜萼道:“敢问老师,梅花既有五种,必有五样名色,何不请讲一讲。” 许叔清道:“公子,你果然不晓得那五种的名色,我试讲与你听。”杜萼道: “我实不晓得,正要请教老师。”许叔清道:“五种的名色:一种赤金梅, 一种绿萼梅,一种青霞叠梅,一种层梅,一种仙山玉洞梅。”
杜萼道:“敢问老师,梅花虽分五种,还是那一种为佳?”许叔清道: “种种都美,若论清香多韵,还要数那绿萼梅了。”杜萼便又把手中梅花向 鼻边嗅了几嗅,道:“老师,果然是这一种香得有韵。”
许叔清笑道:“杜公子今日幸得到这梅花观,适才又承教了梅花诗,便 向这梅花园内畅饮一番梅花酒,也是对景怡情,大家称赏,岂非快事。”杜 萼大笑道:“老师见教,极是有理。就把折来这一枝梅花侑酒,何如?”许 叔清道:“妙,妙。”就唤道童把壶中冷酒去换一壶热些的来。
那道童见他两人说得有兴,笑得不了,连忙去掇了一个小小火炉,放在 那梅树旁边,加上炭,迎着风,一霎时把酒烫得翻滚起来。
许叔清便将热酒斟上一觞,送与杜萼,道:“杜公子,当此良辰,诗酒
之兴正浓,固宜痛饮千觞,博一大醉。只是杯盘狼藉,别无一肴以供佳客, 如之奈何?”杜萼道:“老师何出此言,我自幼感承青眼,原非一日相知, 今日复蒙过爱,兼以厚扰,不胜愧赧。嗣此倘得寸进,决不相忘。”许叔清 道:“我与公子父子交往,全仗垂青,今日之酌,不过当茶而已,安足挂齿, 敢问公子,今岁藏修,还在何处?”
杜萼道:“正欲相恳此事。敢问老师这里,有甚幽静书房,假我一间,
暂栖旬月,不识可有么?”许叔清道:“杜公子,我这观中,你岂不知,并 无一间幽静空房可读得书的。你若果肯离得家,出得外,奋志攻书,我指引 你一个好所在,甚是精洁,必中你的意思。”杜萼道:“请问老师,还在何 处?”
许叔清道:“此去渡过西水滩,一直进五六里路,有一座凤皇山,山中
有一座清霞观,甚是宽绰,前前后后约有数十间精致书房。观中有一个道士, 姓李名乾,原是我最契的相知。一应薪水蔬菜之类,甚得其便。杜公子回去 与令尊翁计议停妥,待老夫先写封书去与他,要他把书房收拾齐整,然后拣 个好日再去,如何?”杜萼道:“既有这个所在,况又老师指引,家尊自然 允诺的了。”
正说间,只见夕阳西下,杜萼便起身作别。许叔清道:“本当再谈半晌, 争奈天寒日晡,不敢相留。”便携手送出观门。
杜萼遂辞谢而去,回家就与父亲商量清霞观读书一事。杜翰林满心欢喜, 便允道:“萼儿既然立志读书,异日必得簪缨继世。明日是个出行日子,何 不买舟竟往凤皇山?先去拜望了那清霞观中道长,然后回来收拾书箱,再去 未迟。”
杜萼谨遵严命,随即着人到梅花观里约了许叔清,次日买舟一同来到凤 皇山。两人逍遥徐步,四下徘徊观看。果然好一座高山,只见:
奇峰巍耸,秀石横堆。山冈上全没些兔迹狐踪,草丛中唯见些野花残雪。
云影天光,描不出四围图画;鸟啼莺唤,送将来一派弦歌。这正是:山深路 僻无人到,意静心闲好读书。
杜萼看了一会道:“老师,果然好一座山。正是眼前仙境,令人到此, 尘念尽皆消释矣。”许叔清便站住,在高冈上,又四下指点道:“杜官人, 你看此山,形如立凤,前后来龙,两相回护,正荫在我巴陵,所以城中那些 读书的,科科不脱,甲第俱从这一派真龙荫来。”
杜萼道:“原来如此。敢问老师,这里去到清霞观还有多少路?”许叔 清道:“杜官人,你看远远的密树林中,那一层高高的楼阁,便是清霞观了。” 两人说说笑笑,缓步行来,早到清霞观里。道童连忙通报,那李道士随
即出来迎迓,引入中堂。 三人揖罢,李道士问许叔清道:“师兄,此位相公何处,高姓大名?”
许叔清道:“道兄,这是城中杜翰林的公子。”李道士道:“原来就是杜老 爷的公子,失敬了。”便又仔细觑了两眼,暗对许叔清道:“师兄,我记得 杜相公未垂龆的时节,曾在那里相会过。”许叔清笑道:“道兄,你果然还 记得起。数年前,曾在我观中西廊板壁上,题那‘疏钟隐隐送残霞’的诗句, 你见是七岁顽童,便请来相见的,就是这位公子。”
李道士欠身道:“久慕相公诗名,渴欲一晤,今幸光临,实出望外。敢 乞留题一首,以志清霞,不识肯赐教否?”杜萼笑道:“今到宝山,固宜留 咏,但恐当场献丑,有玷上院清真。”李道士道:“杜相公何乃太谦。”便 唤道童取了一幅罗纹笺,磨了一砚青麟髓。杜萼竟也没甚推辞,蘸着笔,遂 信手挥下一律,云:
百尺楼台接太清,琉璃千载倍光明。 真经诵处天花坠,法鼓鸣时鬼魅惊。 世界红尘应不到,胸襟俗念岂能生? 森森桧柏长如此,历尽人间几变更。
杜萼写罢,许叔清与李道士连忙接了,展开仔细从头念了一遍。李道士 高声喝采道:“妙极,妙极!杜相公,只恨小道无缘,相见之晚,不得早聆 大教。几时落得清诲一番,真胜读书十年矣。”许叔清道:“道兄,这有何 难,杜相公今岁正欲寻个清静所在藏修,你观中既有空房,何不收拾一两间, 与杜相公做个书室,就可早晚求教,却不是两便。”李道士道:“杜相公若 肯光降,我这里书房尽多,莫说是一两间,便是十数间也有,亦当打扫相迎。” 杜萼道:“老师既肯见纳,足感盛情,谢金依数奉上。”李道士道:“书房 左则空的,敢论房金,只待相公高中,另眼相看足矣。”许叔清笑道:“今 日也要房金,明日也要清目,两件都不可少。”三人大笑一场。
李道士先唤道童把前后书房门尽皆开了,然后起身,引了他二人,连看 三四间,果然精致异常。李道士道:“杜相公,这几间看得如何?”杜萼道: “这几间虽然精雅,只是逼近中堂,早晚钟磬之声不绝耳畔,如之奈何?” 李道士道:“杜相公讲得有理。这轩后还有一间小小斗室,原是小道早 晚间在内做真实工夫的。杜相公若不见弃,请进一看,庶几或可容膝。”杜 萼道:“既是老师净居,岂敢斗胆便为书室。”李道士道:“这也不是这等 说,只是相公不嫌蜗窄①,稍可安身,就此相让,不必踌躇。”杜萼道:“既 然如此,也借赏鉴一赏鉴。”李道士便向袖中汗巾里,取出一个小钥匙,把
① 蜗窄——地方小。
房门开了。 许叔清与杜萼进去看时,果然比那几间更幽雅,更精致。李道士道:“杜
相公,这间看得书么?”杜萼道:“恰好做一间书房,未必老师果肯相假。” 道士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但凭杜相公随时收拾行李到来就是。”
杜萼便躬身致谢,即欲起身作别,李道士一把扯住道:“难得杜相公光 降,请再在此盘桓①片时,用了午饭,待小道亲送到那凤皇山上,还有一事相 烦。”许叔清道:“杜相公,既是道兄相留,便在此过了午,慢慢起身进城, 到家里尚早。”杜萼道:“但不知老师有何见谕?”李道士道:“再无别事 相恳,小道两月前在那凤皇山高峰上,新构得一椽茅屋,要求杜相公赐一对 联,匾额上赐题两字,以为小道光彩。”杜萼满口应承。
不多时,那道童走进房来,道:“请相公与二位师父后轩午饭。”大家 同走起身。李道士依旧把房门锁了,三人同到后轩。午饭完毕,李道士分付 道童,打点纸笔,随取山泉煮茗,快到凤皇山来。道童答应一声,转身便去 打点。
三人慢慢踱出观门,只见松凤盈耳,鸟韵撩人。杜萼称赞道:“果然好 一座清霞观,此非老师道行高真,何能享此清虚乐境。”李道士道:“惶恐, 惶恐。”
须臾之间,就到了凤皇山下。杜萼道:“这峰峦崄峻,请二位老师先行,
待我缓缓随后,附葛攀藤,摄衣而上就是。”许叔清笑道:“道兄,杜相公 自来不曾登此山路,想是足倦行不上了。我们同向这石崖上坐一坐儿,待相 公养一养力再走。”李道士道:“这里冷风四面逼来,怎么坐得?杜相公, 你再强行几步。那前头密松林里,就是小道新构的茅屋了。”
杜萼仔细射了一眼,果然不上半里之路,只得又站起身来,与许叔清挽
手同行。慢慢的左观右望,后视前瞻,说一回,笑一回,霎时间便到了那密 松林内,真个有间小小幽轩,四下净几明窗,花阑石凳,中间挂着一幅单条 古画,供着一个清致瓶花。杜萼极口喝采道:“果然好一所幽轩。苟非老师, 胡能致此极乐?”李道士笑道:“不过寄蜉蝣②于天地耳,何劳相公过奖。” 正说话间,那道童一只手擎了笔砚,一只手提了茶壶,连忙送来。许叔 清在旁着实帮衬,便把笔砚摆列齐整。李道士就捧了一杯茶,送与杜萼,道: “请杜相公见教一联。”杜萼连忙接过茶,道:“二位老师在此,岂敢斗胆。” 许叔清道:“日色过午,杜相公不必谦辞,到信笔挥洒一联,便可起身回去。” 杜萼就举起笔来,向许叔清、李道士拱手道:“二位老师,献丑了。”两个
欠身道:“不敢。”你看杜萼也不用思想,把笔蘸墨直写道:
千峰万峰云鸟没,十洲芳草参差。 五月六月松风寒,三岛碧桃上下。
李道士大喜道:“妙,妙,妙!莫说题这对联,便是这两行大字,就替 小道增了多少光辉。”杜萼道:“老师休得取笑。”李道士道:“杜相公, 有心相恳,一发把这扁额上再赐两字。”杜萼便又提起笔来,向那扁额上大
书三字云: 悟真轩李道士道:“杜相公,这三个字愈加题得有趣。”许叔清笑道:
“道兄,这有何难,少不得杜相公明日到观中看书的时节,慢慢酬谢罢了。”
① 盘桓(huán,音环)——徘徊;逗留。此为逗留。
② 蜉蝣(fú yóu ,音浮由)——小飞虫。
李道士道:“师兄,今日就陪杜相公依旧转到观中,盘桓一夜,明早起身, 却不是好?”杜萼道:“今日家尊在家等候,不敢久留。不过两三日内,复 来趋教矣。”李道士道:“杜相公请还转敝观去,清茶再奉一杯如何?”杜 萼道:“多谢厚情,恐再耽阁,却进城不及了。”李道士便相送下山,三人 致谢而别,各自分手回去不提。
不知杜萼回家见了父亲,有何计议?几时才得到馆?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杨柳岸奇逢丽女 玉凫舟巧和新诗
诗:
少年欲遂青云志,黄卷青灯用及时。 辞父研穷贤圣理,偕朋砥砺古今疑。 滩头邻舫逢殊色,月下同情赋丽词。 不意相思心绪乱,何尝一日展愁眉。
说这杜萼别了李乾道士,离了凤皇山,同着许叔清,依旧返棹归来。到 得梅花观前,此时还有半竿日色,许叔清便要留进观里待茶,杜萼再三辞谢。 只得送到城门首,然后作别,分路回去。
这杜萼回到府中,恰好翰林又早出门,到一士夫家去饮酒未回。他就见 了夫人,把清霞观幽雅并山中景致、李道士相待殷勤、让房的话,一一说知。 那夫人大喜道:“萼儿,既有这样一个好所在,又遇这般一个好道士,此是 天赐汝的好机会,何愁读书不成。只是一件,想汝自幼不曾行路惯的,今朝 行了这一日,身子决然有些劳倦,可早早吃些晚饭,先去睡罢。待你爹爹回 来,我与他商议就是。”
你道世间那有这样贤慧的夫人?况且杜开先又不是他亲生的儿子,论将 起来,何必如此十分爱护?人却不晓得内中一个委曲,这杜萼却常有着实倾 心的所在,正是俗语云“两好合一好”的缘故。
你看这杜萼,遂躬身应诺,夫人便唤丫环整治晚饭,与他吃了,早去安
寝。次日侵晨起来,梳洗完备,连忙走到堂前,与翰林相见。 翰林问道:“萼儿,我昨晚回来得夜深了,不曾见你。却是汝母对我说
得几句,不曾唤你问个详细。你去看那清霞观,果然还好读书么?”杜萼道:
“启上爹爹,那清霞观果是好个去处,四围俱是凤皇山高峰环绕,并没一个 人家,寂静异常,正是个读书的美地。”
翰林道:“那观中可还有空闲的书房么?”杜萼道:“书房虽有几间,
可意者绝少,孩儿多承那观中李老师一片好情,情愿肯把自己一间幽雅净室, 让与孩儿看书。”翰林道:“萼儿,果是那李道士真心肯让便好,不可去占 据他的,日后恐招别人谈论。况且读书人讨了出家人便宜,叫做佛面上刮金, 后来再不能有个发达日子。这是指望读书里做事业的人所最忌的。”杜萼道: “爹爹有所不知,孩儿一到观中,原来李老师向年与孩儿曾在梅花观中会过, 未曾坐下,就取出纸笔来,便要留题。那许叔清在旁再三撺掇,勉强吟了一 首。李老师看了,老大称羡,后来便指引孩儿,连看了几间书房,见孩儿心 下都不遂意,所以就肯欣然把净房相让,实非强要他的。”
翰林点头笑道:“萼儿,原来如此。却把甚么为题?”杜萼道:“孩儿 就把清霞观题几句。”翰林道:“题得如何?”杜萼便把前题清霞观诗句, 从头至尾念了一遍。翰林道:“萼儿这首诗,足称老健,不落寻常套中,大 似法家的格局。固虽题得好,如今出家人,也有几个通得的,况又结交甚广, 善于诗赋者尽多。以后若到观中,再不可信手轻吟。倘遇识者,从中看出破 绽来,到惹人议论,不如缄默为妙。戒之,戒之!”杜萼躬身道:“谨遵爹 爹严训。”
翰林道:“萼儿,我有一事与你商量。昨晚在康司牧府中饮酒,席上说 起你往清霞观读书一事,他第二个公子满心要与你同去,你道如何?”杜萼 笑逐颜开道:“爹爹,孩儿曾闻古人有云:‘择一贤师,不如得一良友。’
既康公子果肯同去,早晚讲习间互相砥砺,不怕学业无成矣。”翰林道:“同 去虽好,你不知道那康公子为人,顽性极重,专务虚名。倘与他同去,明日 倒妨你的工夫。”杜萼道:“爹爹所言极是。只是各人自求个精微田地便了。” 翰林道:“萼儿,既然如此,今日便可着人去约了康公子,明早打点书囊, 一齐便与他同去罢了。”
杜萼道:“爹爹,此去清霞观,足有三十余里,恐日逐饮食之类,不堪 担送,还要唤一个家童随去,早晚伏侍便好。”翰林道:“萼儿讲甚有理, 这件事倒是要紧的。终不然馆中没人伏侍,可是个久长之计。但是家中这几 个小厮,只好跟随出入,那里晓得支持饮食。我想起来,倒是那管门的聋子, 他自幼在我书房中伏侍,一应事务,却还理会得来。明日何不就着他同去?” 杜萼道:“爹爹,既然伏侍有人,孩儿久住在家,诚恐荒芜学业。适才 已看历日,明日日辰不利,今日就着人去约了康公子,于十一日一同进馆罢
了。”这翰林见杜萼择定十一日起身进馆,便欣然应允。 杜萼又说道:“爹爹,孩儿还有一言启上。如今与康公子同馆,相与尚
久,彼此不便称呼,望爹爹与孩儿取一个表字。”翰林道:“萼儿,我蓄意 多时,又是你讲起,我却省得。昨晚饮酒回来,一觉睡去,忽梦与你同玩花 园,只见百花俱未开放,惟有梅花独盛。你问道:‘爹爹,这梅花年年开在 百花之前,却有甚说?’我回道:‘萼儿,可晓得梅占百花魁之语么?’如 今我想起来,那梅花正应着你幼时的名姓,今日就取做杜开先便了。”
杜萼便深深唱喏,应声而退,一壁厢就着人去约康公子,一壁厢①就唤那
个管门的聋子,分付着他打点书箱铺盖并供给灯油之类,先往清霞观去。 到了十一日,那康公子带领家童,挑了行李,叫下船只,早向西水滩头
等候。等了一会,看看日色将晡,那里见个杜开先来。殊不知他到梅花观中,
却被许叔清留住饯饮。 康公子等了许多时候,等得十分焦躁。忽见前头杨柳岸边泊着一只小小
画船,里面有几个精致女子,穿红着绿,都在那里品竹弹丝②,未免又打动他
少年耍性,便纵起身来,站在船顶上,觑了好几时,就问梢子道:“你可晓 得前面那只画船是那一家的?”
这梢子一时回复不来,也走到船头上看了一看,道:“康相公,你适间
问的,可是那泊在杨柳岸边的么?”康公子点头道:“正是,正是。”梢子 道:“那只船唤名玉凫舟,就是城中韩相国老爷家的。”
康公子道:“那船中饮酒的是甚么人?”梢子道:“康相公,这上面坐
的正是韩相国老爷,今日在凤皇山祭祖回来,因此泊船在这里游耍。”康公 子道:“那几个女子,却是那里送将他承应的乐工?”梢子笑道:“康相公, 你还不知,这是相国老爷去年新选的梨园女子,一班共有十人,演得戏,会 得歌,会得舞,一个个风流俊丽,旖旎娉婷,标致异常哩!”
康公子摇头道:“这老头儿好快活,好受用。梢子,你说得这样标致, 又打动了我康相公往常间的风流逸兴。趁杜相公此时还未到来,你快把船儿 撑近那边几步,待我饱看一会儿去。”梢子便提起竹篙,慢慢的一篙一篙撑 向前去,与画船相近,也傍在杨柳岸边。
康公子不好船窗大开,只得半开半掩,着实瞧了半晌。原来那几个女子,
① 一壁厢??一壁厢——一边??一边。
② 丝——琴的代称。
都朝着韩相国站的,只看得背后,那里看得明白。他却一霎时心猿难系,意 马难拴,魂灵儿俱吊在那几个女子身上,拼着个色胆如天,故意把那一扇船 窗呀的推将开去。那几个女子听见这边一声响亮,个个都回转头来,康公子 又乘机轻轻嗽了一声。
恰好那内中有一个女子,手拨着琵琶,却是韩相国日常间最欢喜得宠的, 唤做韩蕙姿。他听得间壁船中嗽了一声,便觉有心,连忙回睛偷看。原来天 色昏黄,两边船里俱未上灯。这边看到那边,两下都是黑洞洞的,那里看得 明白?就把手中琵琶,弹了一曲《昭君怨》词儿。你看这康公子,坐在这边 船中,听得间壁船里弹着词儿,就如掉了魂的一般,只是凝眸俯首,倚栏静 听了一会。
曲未罢,只听得岸上远远有人厉声问道:“前面可是康相公的船么?” 这康公子晓得是杜开先来,恰才“嘿嘿”长叹一声,走到船头上,应问道: “来者莫非是杜相公么?”杜萼道:“小弟正是杜开先。”
原来杜开先在梅花观中饮了半晌,不觉醉眼模糊。又遇天色昏暮,那里 看得些儿仔细?虽是听得康公子应声,也不知船泊在那一边。康公子道:“杜 兄,请上这边船来。”杜开先正待要走,忽听得那边船中笙歌盈耳,只道是 康公子船里作乐,便叫道:“康兄,读书人如此作乐,不亦过奢了么?”康 公子道:“杜兄请噤声,有话上船来见教。”杜开先便扶住竹篙,一脚跳上 船去。
康公子见他有些醉意,恐怕失足坠落水中,遂一把扶住,迎到船里,连
忙作揖。杜开先问道:“康兄,适才敢是什么人在舟中作乐?”康公子道: “杜兄,你却错听了。奏乐的不是小弟船中,却是间壁那画船里面。”杜开 先道:“这是小弟耳欠聪了。那只画船是那一家的?”康公子道:“杜兄, 那只船名为玉凫舟,是城中韩相国家的。今日相国安排酒筵,在内有两个奏 乐的女子,生得天姿绝世,国色倾城,小弟却从来不曾见的。适才等候杜兄 不到,也是无意中偶然瞥见,略得偷瞧几眼儿。”
杜开先道:“康兄,既有这样一个好机会,何不携带小弟看一看。”康
公子道:“杜兄还且从容,我想那韩相国今夜决然赶不进城,料来我们也到 清霞观去不及了。今夜就把船泊在这里,少刻待到东山月上,悄悄的把船儿 撑将拢去,连了他的船,再把窗门四下开了,我和你玩月为名,那时饱看一 回,却不是好。”杜开先道:“康兄见教,其实有理。只恨小弟无缘,来得 太迟了些。”康公子跌足笑道:“小弟来得早的,也不见有缘在这里。”
杜开先道:“康兄,只是一件,我和你静坐舟中,如何消遣得这般良夜?”
康公子道:“这有何难。小弟带得有两瓶三白,几味蔬菜。杜兄不嫌,就取 出来,慢慢畅饮一杯,却不是好。”杜开先拍手笑道:“这也说不得,今夜 决然要陪康兄了。”康公子便唤家童,向后面船梢里拿过酒肴来。
你看这梢子到也知趣,便来问道:“二位相公,既有酒肴,安可闷酌, 把我的船再撑过去些,何如?”杜开先道:“说得妙,说得妙。我且问你, 那只船上的梢子,你可认得他么?”梢子道:“杜相公,这些撑船的,总是 我的弟兄们,每日早晨聚会滩头,大家都是唱喏的,如何有个不认得的?杜 相公敢是有甚分付?”杜开先道:“我却没甚说话,只恐你不认得的,把船 拢将过去,他便倚着官势,难为着你。既是同伙的,拢去不妨。”
梢子便去提起竹篙,一篙撑到那只画船边傍着。康公子就跳起身来,把 两扇窗子扑的推开。抬头一看,只见皓月当空,刚在垂杨顶上,便对杜开先
道:“小弟久仰杜兄诗才,渴欲求教,今日幸会舟中,何不就把明月为题, 见教一首?”杜开先笑道:“恐拙句遗哂①大方。”康公子道:“言重,言重。” 杜开先便倚着栏干,对着月光,朗吟一绝云:
中天皎月未曾盈,偏向人间照不平。 此际莫嫌微欠缺,应须指日倍光明。
康公子道:“承教,承教。杜兄,小弟往常在书房中独坐无聊的时节, 也常好胡诌几句,只是吟来全没一毫诗气。朋友中有春秋我的,都道是筊经。” 杜开先道:“康兄不必太谦,决然是妙的。小弟正要请教。”康公子道:“小 弟赋性愚直,凡遇同袍①之中,再没一些谦逊,是不是常要乱道一番,其实不 怕人笑。杜兄果不见笑,我就把原题也和一首。若不合题,烦劳改正,切不 可容隐在心,背地笑人草包也。”杜开先道:“不敢,不敢。”
康公子道:“杜兄,又有一说。小弟吟将出来,虽不成诗,也要带几分 酒兴,诗肠自然陡发。若是不饮些酒,便心忙意乱,一字也诌不出来。杜兄 且从容多饮一杯,小弟先告罪了,就干了这一瓶罢。”杜开先道:“这一瓶 酒,那里就得尽兴,还把这几瓶酒一饮而尽方妙。”康公子摇头道:“这个 使不得,小弟酒量有限,一瓶足矣。若多饮至醉,一字也读不出了。”
杜开先道:“小弟忝在初交,不知尊量深浅,只是慢慢饮干这一杯,奉 陪康兄这一瓶罢。”康公子把两只手捧起酒瓶,不上几口,呷得瓶中罄尽, 便道:“杜兄,小弟献丑了。”杜开先道:“不敢。”康公子把酒瓶往船窗
外一丢,只见水面上②一响,然后放开喉咙,大嗽一声,朗吟云: 谁将这面新磨镜,缘何挂在个中间? 康公子恰才吟得这两句,又向口中咿唔了一会,把腰伸一伸,扑的一交 跌倒,便呼呼的竟睡熟在船板上。杜开先把手推一推道:“康兄,难道
只吟这两句么?”这康公子那里做声得出。杜开先道:“康兄,你想是饮了
这瓶急酒,把诗肠都打断了。”康公子又不答应。 杜开先见他真个睡熟,便着他家童先把杯盘收拾去了,就向船中把铺陈
展开,扶他和衣睡着。杜开先便靠着栏杆,两只眼睛不住的向那边船里瞧个
不了。
原来那只船中另有一个女子,就是恰才拨琵琶的韩蕙姿嫡亲妹子,唤名 韩玉姿,仪容态度,与姐姐韩蕙姿一般。总是那眼尖利的,见了他姊妹二人, 一时辨别不出,若是那眼钝的,毕竟认不出那一个是蕙姿,那一个是玉姿。 这韩玉姿年纪只得一十六岁,凡技艺中,到比姐姐还伶俐几分,虽然坠迹朱 门,选伎征歌,随行逐队,每至闲暇工夫,便去习些文翰,所以那诗词歌赋, 十分深奥者固不能通晓,倘若文理浅近,意思不甚含蓄的,便解得来。
原来适才杜开先所咏诗句,虽然把月为题,却是寓意于间壁船中那几个 女子身上。这韩玉姿听见他诗中意思,别有一种深情,知他定是个人中豪杰, 口里虽不说出,心下觉有几分顾盼之意。直待到了二更时分,方才伺候得韩 相国睡着。恰好那些女子承直了一日,个个神疲意倦,巴不得一觉安眠,等 得相国睡倒,各自就寝不提。
这韩玉姿见众姊妹们睡得悄静,忽闻得间壁船中长叹一声,他便轻轻赚
① 遗哂(shěn)——遗笑。
① 同袍——指极有交情的友人。语出《诗·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② — —象声词。
将出来,乘着这月光惨淡,把窗儿推开半扇,假以看月为名,伸出纤纤玉手, 扣舷而歌云:
隔画船兮如渺茫,对明月兮几断肠。 伤情满眼兮泪汪汪,相思不见兮在何方。
原来这杜开先坐等多时,不觉睡魔障眼,正低头靠在那交椅上。蓦听得 那边船里打着这个歌儿,猛然醒悟,连忙站起身来,把眼睛睁了几眼,那里 看得明白,便又把手来揉了几揉,方才见那边船窗里,却是一个少年女子: 碧水双盈,玉搔半軃①。翠点峨痕,分就双眉石黛;云堆蝉鬓,写来两颊胭脂。无语独徘徊,彷 佛仙姝三岛内;凭栏闲伫立,分明西子五满中。伤情处,几句幽歌,堪对孤舟传寂寞;断肠时,一联
巧合,全凭明月寄相思。
杜开先看了,暗自喝采道:“果然好一个标致女子!料他年纪多只在盈 盈左右,可惜把这青春断送在歌行队里。倘天见怜,假借一阵好风,把他吹 到我这船中,杂效一宵鸾凤,也不枉了女貌郎才。”说不了,便要走来推醒 康公子,唤他起来一看。心中又忖道:“我想他是个酒醉的人,倘或走将起 来,大呼小喊,把那韩相国老头儿惊醒了,莫说我空坐了这半夜工夫,连那 女子适才那几句歌儿,都做了一场虚话。我如今趁此四下无人,那女子还未 进去,不免将几句情诗,便暗暗挑逗他。倘他果然有心到我杜开先身上,决 然自有回报。只是我便做得个操琴的司马,他却不能得如私奔文君。也罢, 待我做个无意而吟,看他怎么回我。”
你看那杜开先便叹了一声,斜倚栏杆,紧紧把韩玉姿觑定,遂低低吟道:
画舫同依岸,关情两处看。 无缘通片语,通叹倚栏杆。
韩玉姿听罢,暗自道:“这分明是一首情诗,字字钟情,言言属意,敢 是那个书生有意为我而吟?这果然是对面关情,无计可通一语。我若不酬和 几句,何以慰彼情怀?”因和云:
草木知春意,谁人不解情。 心中无别念,只虑此舟行。
杜开先听他所和诗中,竟有十分好意,便把两只手双双扑在栏杆上面。 正待要道姓通名,说几句知心话儿,叵耐韩相国那老头儿忒不着趣,刚一觉 睡醒转来,厉声叫道:“女侍们都睡着了么?快起来烹茶伺候。”这韩玉姿 吓得魂不附体,香汗淋漓,只恐事情败露,没奈何把杜开先觑了几眼,轻轻 掩上窗儿,转身进去不提。
杜开先见韩玉姿闭窗进去,暗自道:“原来我杜开先如此缘悭分浅,正
欲与那女子接谈几句,问个姓名,不想又被那老头这叫声搅散。我想他既有 心,决不把我奚落。但是侯门似海,音问难通。自今以后,不知何时再有相 会的日子?罢,罢,今夜且待我和衣睡,到天明早早起来,看他上岸的时节, 还有心回顾我这船中否?”说罢,便把窗儿轻轻掩上,就坐倒和衣睡在康公 子旁边。你看这杜开先,熬了这几个更次,精神着实怠倦,才睡得到,一觉 睡去,直到东方日上。
原来这康公子虽然睡着,此事也是经心的,故那杜开先与韩玉姿隔船酬 和,都被他听在耳中。次日,老早先走起来,却好杜开先还未睡醒,只见那 岸上闹哄哄的,簇拥着几乘女轿,恰正是来接那几个女子的。他便急忙梳洗
① 軃(duǒ,音朵)——亦作“亸”。下垂。
齐整,穿了艳服,站在船头上看了一会。 不多时,先走出一个女子来,却是昨日拨琵琶唱《昭君怨》词儿的韩蕙
姿。他便回转头来,见康公子站在船头上,便把秋波频觑几眼,方才动身上 轿。又走出一个韩玉姿来,看见康公子,只道就是夜来吟诗的那个书生,不 住睛看了又看,想他心中觉有几分疑惑。
这康公子见后去的这一个,与前去的那一个面貌一般,暗自猜疑道:“好 古怪,世间面庞相似者虽多,那里有这样生得一般。便是嫡亲姊妹,也没有 这等相像。连我竟认不出那一个是昨日拨琵琶唱《昭君怨》的。”
你看这康公子,便走入船中,把杜开先推了一推,向耳边低低叫道:“杜 兄,快些醒起来,那韩相国的玉凫舟已开去了。”这杜开先还在梦中,听见 了这一句,连忙带着睡魔,一骨碌爬将起来,道:“康兄何不早叫一声?” 康公子笑道:“杜兄且莫着忙,船便不曾开去,只是那几个女子先起身去了。” 杜开先惊问道:“康兄,果然去了?”康公子又笑道:“杜兄,小弟仔细想 来,只是辜负了昨夜那首诗儿。”
杜开先见他说话有心,便支吾道:“康兄,这有何难,再作后面两句续 上去罢。”康公子笑道:“杜兄,俗语说得好,‘既来雕栏下,都是赏花人。’ 如今你的心事却瞒不得我,我的心事也瞒不得你。只要明日有些好处,大家 挈带一挈带,不可学那些掩耳盗铃就是。”杜开先晓得被他识破,却便不敢 隐瞒,就把夜来情景一一备说。
康公子道:“杜兄,既有这样一个好机会,切不可错过。我们快早开船,
且到清霞观去,少不得十五日元宵灯夜,我和你进城看灯,慢慢画一好计策, 再去访他便了。”杜开先道:“康兄言之有理。”便叫梢子开船。
不多时,望见凤皇山。康公子道:“闻杜兄到处题咏,今见凤皇山,安
可缺典?”杜开先知康公子来煞不得的,况诗兴勃发,也不推辞,也不谦逊, 便朗吟云:
凤皇山是凤皇形,草木纷然似羽翎。 两翼拍开飞不起,一身俯伏睡难醒。 清霞已接真龙脉,巴邑多钟列宿星。 云雾腾腾笼瑞气,无穷秀丽起山灵。
吟毕,康公子赞美道:“杜兄,昨夜与丽人酬和,意兴甚豪。今日凤皇 山之吟,豪兴尚在。故言言逼古,非人所及也。”杜开先道:“一时应酬, 惶愧,惶愧。”
说话之间,不觉船已到岸。凑巧李道士在外接着,邀进观中,因问道: “杜相公,此位相公不曾会面,请问尊姓。”杜开先道:“这位相公姓康, 名泰,字汝平,乃城中康司牧老爷第二位公子。今来与我同学,幸乞见留。” 李道士道:“书房尽多,任凭选择,小道岂敢推托!”杜开先着家童安顿行 李不提。
毕竟不知他两人有甚妙计得访韩玉姿?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两书生乘戏访娇姿 二姊妹观诗送纨扇
诗:
悲欢离合总由天,不必求谋听自然。 顺理行来魂梦稳,随缘做去世情圆。 坐怀柳下心无欠①,闭户鲁男操亦坚。 年少莫教血气使,当思色戒古人言。
说这杜开先与康汝平,虽是来到清霞观里,一心只把那玉凫舟系在心上, 一个想的是那韩蕙姿,一个想的是那韩玉姿,竟把读书两字丢在一边。
你看这杜开先,虽然做得个诗魔,还又带了几分色鬼,从到清霞观中, 并无吟哦诵读之声,恰有如痴如醉之态,没一刻不把那女子和的几句诗儿, 口中念了又念,心中想了又想,竟没一个了期。康汝平见他十分着意,便假 意把几句说话劝慰道:“杜兄,我与你是男子汉,襟怀海样,度量廓如,喜 怒哀乐,发皆中节。你可晓得那妇人家水性杨花,飘流无准,何曾有一点真 心实意向人。今日遇着这一个,便把身子倒在这一个人身上。明日见了那一 个,就把身子又倒在那一个人身上。你仔细想一想着,世间女子可还有几个 如得卓文君的?我和你如今得这幽静所在,正要把尘念撇开,精心奋发,两 个做些窗下工夫,习些正经事业,怎么到把这儿女私情牵肠挂肚?”两个唧 唧哝哝,无休无歇。
杜开先道:“康兄,小弟岂不晓得,只是那个女子,既肯以诗酬和,虽
不十分着意在小弟身上,想来实有几分意思。怎得浑身插翅,飞到韩府与他 再会一面,也不枉了那夜杨柳岸边相会一番。”康汝平大笑道:“杜兄,美 色人人好,这也难怪你。我适才说那几句,虽只是强勉相劝,又何尝不想着 那几个女子来?每日间硬着心肠,捱过日子,实不比杜兄心心念念得紧。” 杜开先道:“康兄,明日已是元宵佳节,我想,韩相国府中,必然张灯排宴, 庆赏元宵,那些女子定在筵前承应。我和你便假看灯为由,倘天从人愿,遇 着那些女子,也未见得。”
康汝平道:“杜兄,世间凑巧的事往往有之,偏生我们终不然这等烦难。
只是明日灯夜,这府中来往人多,我和你虽得见那女子,那女子那里便认得 我们,可不枉费了一番心机。小弟有个计较②,我这巴陵城中,年年灯夜,大 作兴的是跳舞那大头和尚,不免将计就计,明日午后进城去,做五分银子不 着,弄下一副大头和尚,待到上灯时候,央他几个人,敲锣的,敲鼓的。上 灯时候,我和你换了些旧衣服儿,混在那人丛里,一齐簇拥到那韩相国府中 去。料他那一班女子,都近前来瞧看,我两人各把眼睛放些乖巧出来,认得 是那一个,然后挨向前去,乘机取便,只把两三个要紧字儿暗暗打动他,自 然解意,想起前情,决然有一个分晓。倘然天就良缘,佳期可必。杜兄,你 道我这一个计较,也行得通么?”
杜开先道:“康兄,你这个计较,其实妙得紧,便是诸葛军师再世,也
① 纨(wán)扇——细绢制成的扇子。
① 坐怀柳下心无欠——即“坐怀不乱”。形容男子在两性关系上品德高尚。《荀子·大略》载,柳下惠怕 一个女子受冷,就用衣服把她裹在怀里。由于他为人正派,没有人怀疑他有淫乱行为。柳下惠,春秋时鲁 国大夫展禽,曾被封食邑柳下。
② 计较——办法、主意。
是想不到的。小弟还有一句请教,那乱纷纷多人的时节,还把两三个甚么字 儿,可打动得他?”康汝平笑道:“杜兄,你是个极聪明的人,那没头的文 字,都要做将出来,难道这两三个字儿,便是这等想不起了?”
杜开先顿然醒悟,笑了一声,道:“康兄,承教了。”便转身走了几步, 低头想了一想,暗自道:“我杜开先果然也叫得一个聪明的人,难道除了那 两三个字儿,就再想不出一个好计较?我记得柬匣中前日带得一把纨扇在 此,不免就把他舟中酬和诗句,将来写在上面,明日带到韩相国府中,倘得 个空闲机会,就可乘便相投,却不是好。”思想停妥,连忙撇了康汝平,走 进书房,开了柬匣,就把纨扇取将出来,提起霜毫,果然把那一首酬和的诗 儿写上道:
草木知春意,谁人不解情。 心中无别念,只虑此舟行。
正要把笔放下,又想得起道:“呀,我杜开先险些儿又没了主意。终不 然只把这一首诗儿写在上面,纵然那女子见了,到底不知我的姓名,却不是 两下里转相耽误。待我就向旁边写了名字,那女子若果有心,后来必致访着 我的踪迹。”这杜开先又提起笔来,果向那诗的后边,又添上五个字:“巴 陵杜萼题。”写完又念一遍,大叹一声道:“纨扇,我杜开先明日若仗得你 做一个引进的良媒,久后倘得再与你有个会面的日子,决不学那负心薄幸之 徒,一旦就将你奚落。”
说不了,只见那书房门呀的推将进来。杜开先疑是康汝平走到,恐他看
见不当稳便,连忙笼在衣袖中。转身看时,恰是那伏侍的聋子,点了一枝安 息香,走进房来。
杜开先笑道:“你这聋子,果然会得承值书房。明日待我回去府中,与
老爷、夫人说,另眼看顾你几分。”聋子回头笑道:“大相公,小人自幼在 书房中伏侍老爷,煮茶做饭,扫地烧香,并无一毫疏失。多蒙老爷另加只眼, 果与别的看待不同。只是明日大相公高中了,就把老爷看顾小人做了样子, 抬举做得管家头目罢了。”杜开先道:“这也容易。只怕你明日多了年纪, 耳又聋,眼又瞆①,却怎么好?”聋子道:“大相公,小人也是这样想。若还 到得那个时节,就坐在书房里,照管些事儿,吃几年安乐茶饭,也尽够了。” 杜开先道:“且到这个时节,自然不亏负你。我还有句话与你说。明日 是元宵佳节,城中遍挂花灯,我欲与康相公同去看玩一番,你明日可早早打 点午饭伺候。”聋子道:“大相公,这个却不劝你去。那闹元宵夜,人家女 眷专要出去看灯。你们读书人倚着后生性子,故意走去,挨挨挤挤,闯出些
祸来,明日老爷得知,却不说大相公,倒罪在我小人身上。” 杜开先道:“聋子,我听你这几句话儿,着实讲得有理。谅来我与康相
公两个,具是守分的人,决不去那边惹祸。明日便进城去,也不回府中,只 在大街左右看玩片时,少不得依旧出城,到梅花观中歇了,后日早早便好转 来。只是你在书房中,夜来灯火谨慎几分,强如把我相公挂在心上。”聋子 道:“大相公,小人虽是方才说那几句闲话,一半为着大相公,一半却为着 小人自己。明日去不去,凭你主意。只要凡事小心,早去早来,省得小人放 心不下,明日又赶进城来。”杜开先道:“你快去打点晚饭,再不要絮烦了。” 聋子转身竟走,不多时,便把晚饭拿出来。杜开先就同康汝平便把酒来
① 瞆(guì,音桂)——此作“瞎”。
吃了几钟,然后吃饭吃茶,又坐一会,各人进房收拾安寝不提。 次日,两人早早吃了午饭。杜开先分付聋子,小心看管书房。康汝平带
了家童,一齐起身。离了清霞观,过了凤皇山,行了三四里,那里得个便船? 你看他两个,原是贵公子,从来娇养,出门不是船,就是轿马,那里有行路 的时节?这日有事关心,又恐迟了,就如追风逐电一般。有诗为证:
心中无限私情事,两足谁怜跋涉劳。 不趁此时施巧计,焉能海底获金鳌。
看看行了半个日子,还到不得西水滩头。这正是:心急步偏迟。直到天 色将晚,方才到得梅花观中。
许叔清忙出迎迓,见了康汝平,便对杜开先道:“老朽前日却听不明白 杜相公说,原来同馆的就是康二相公,好难得。”康汝平欠身道:“不敢。” 许叔清笑道:“二位相公,今日匆匆回来,敢是要进城看灯么?”杜开 先也笑道:“不瞒老师,原是这个意思。”许叔清道:“二位相公,既要看 灯,何不早来些?”杜开先道:“起初原不曾有此意,吃午饭后,两人一时 高兴,说起就来,又没有船,只得步行,所以这时才到。老师在此,实不相 瞒说,我两人都不回家去了,且在这里闲坐片时,待等上灯时候,换些旧衣 服穿了,慢慢踱进城去看一看,不过略尽意兴,即便转来,就要老师处借宿
一宵,明早就到清霞观去。”
许叔清满口应允道:“这个自然领教。今日元宵佳节,二位在此,却不 曾打点得些什么好酒肴,老朽甚不过意。也罢,二位相公若不见罪,还有野 菜一味,淡酒一壶,慢慢畅饮一回,然后进城。不识尊意如何?”杜开先与 康汝平齐答道:“我二人到此,借宿足矣,又要叨扰老师,甚是不通得紧的。” 许叔清道:“相与之中,理上当得的,说那里话。”就分付道童,整治酒饭 款待。
你看这杜开先把这件事牢牢在心记着,就对康汝平道:“康兄,我与你
今日之来,单单只为得这件事,到这里好几时,却把那件事情反忘怀了。” 康汝平会意道:“杜兄,正是那件要紧的东西,这时节却打点不及。古人说 得好,‘有缘那怕隔重山’。只要有缘,自有凑巧的所在。但是那二三个字 儿,到底要打叠得停当。”
正说得高兴,那许叔清走来问道:“二位相公,还是吃了酒去看灯,还
是只吃饭,看过灯来吃酒?”杜开先道:“康兄,想是这时城中火炮喧阗, 花灯必然张挂齐整,若吃了酒饭去,恐怕迟了,我们不如看了转来。”康汝 平道:“讲得有理。”便起身换了衣服。许叔清道:“二位相公既然先去看 灯,老朽却得罪了。今日乃三官①大帝降生之辰,晚间还要做些功课,却不得 奉陪,只在这里殷勤拱候便了。”杜开先道:“这个不敢劳动老师,只留康 相公家这位尊价在此等候一会就是。”
两人别了许叔清,遂起身走进城来。恰可皓月东升,正是上灯时候,但 见那:
焰腾腾一路辉煌,光皎皎满天星斗。六街喧闹,争看火树银花;万井笙歌,尽祝民安国泰。叠 叠层层,彩结的鳌山十二;来来往往,闲步的珠履三
千。这正是:金吾不禁,玉漏停催,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两人看了一会,渐渐走到十字街头。只见簇拥着两行的人,拉下两个宽
① 三官——亦称“三元”。道教所奉的神。即,天官、地官、水官。传说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大场子,一边正在那里跳着大头和尚度柳翠,一边却在那里舞着狮子滚 绣球,筛锣击鼓,好不热闹。两人看得有兴,各自站在一边。
不多时,那后面一条小巷里,又拥出一伙人来。杜开先回头看时,恰又 是一起跳大头和尚的。忽听得中间有两个人说道:“我们先到韩府中去。” 杜开先听了韩府二字,着实关心,便唤了康汝平,随着那个人一齐径到韩府 中。
只见那大门上直至中堂,处处花灯遍挂,银烛辉煌,就如白昼。他两个 便混在人队里,挨身直到堂前。正是韩相国庆元宵的家宴。上面凛凛然坐着 一位,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韩相国。左右两旁,还有几个恭恭敬敬坐着的, 就是他的弟男子侄。笙歌鼎沸,鼓乐齐鸣,流星满空,火爆震地。又是这一 班跳大头和尚的,敲锣击鼓,满城人都来逢场作戏。杜开先与康汝平两人到 此,一心一念,只为这两个女子身上,左顾右盼,前望后瞻,徘徊许久,并 无踪迹。心中顿觉愁闷,暗想道:“今日千筹万算,得到这里,也非容易。 倘若不得些影响,怏怏空回,必然害起病来,如何是好?”
正思虑间,见那围屏后闪出两个女子来,一个就是韩蕙姿,一个就是韩 玉姿。这康汝平不住睛偷觑几眼,端的认不出那一个是前日拨琵琶的。杜开 先痴痴呆呆,看了一会,暗自道:“世间有这样一对女子,就是嫡亲姊妹, 面庞也没有这等相像得紧,不知那一个是前夜舟中酬和的?”你看,到把个 杜开先疑疑惑惑起来。
原来那韩玉姿那夜隔船酬和的时节,便是有些月色,朦胧之间,两下里
面貌都不曾看得仔细,所以怪不得这一个全不识认,也怪不得那一个心下猜 疑。就是那韩蕙姿,前日瞥见康汝平的时节,天色尚未昏瞑,他却看得几分 明白在眼睛里。蓦然间在人丛里见了,便觉兜上心来,连忙站出屏前,把秋 波偷觑几番。
杜开先回转头来,见他有些情景,只道就是在舟中酬和的这一个,满心
欢喜,便又近前几步,把袖中纨扇悄悄撇在韩蕙姿身边。有诗为证:
侯门深似海,不与外人通。 昔日留情密,今宵用计穷。 昆仑难再见,红绡岂重逢。 纨扇传消息,姻缘巧妙中。
回转身来,携了康汝平的手,向人队里看这些人跳的跳、舞的舞,站了 好一会,方才与众人同散出门。此时将及半夜,灯阑人静,两个说说笑笑, 徐步踱出城来,竟到梅花观中。许叔清还在这里等候,见杜开先与康汝平走 到,忙唤道童摆出肴馔来,三人畅饮不提。
说那韩蕙姿见人散了,刚欲转身进去,只见屏前遗下一柄纨扇,便蹲身 拾起,藏在袖中,连忙走进房里,正向灯下展开观看。恰好那妹子韩玉姿推 门进房,看见姐姐手中执着一把纨扇,便迎着笑脸道:“姐姐,好一把纨扇, 却是那里来的?”韩蕙姿道:“妹子,你却不知道这把扇子,休轻觑了他, 却来得有些凑巧。”
韩玉姿笑道:“姐姐,我晓得了,这敢是老爷私自与你的么?”韩蕙姿 道:“妹子,人人说你聪明,缘何这些也不甚聪明。若是别家的老爷,内中 或有些私曲。我家老爷待我姊妹二人,一般相似,并无厚薄。难道私自与得 我,到没得与你不成?不是这等说。这柄纨扇,恰是适才多人之际,不知是 那一个掉下在围屏后边,偶然看见拾得的。”
韩玉姿笑道:“你却有这样好造化,何不待妹子赠你几句诗儿?”韩蕙 姿道:“这个却好,只是上面已题着诗了。”玉姿道:“姐姐,可借与妹子 一看么?”韩蕙姿便递将过来。
韩玉姿展开,把前诗看了一遍,只见诗后写着杜萼名姓,蓦然惊讶起来, 心中想道:“好奇怪,上面这一首诗,分明是前日在玉凫舟对那生酬和的, 我想这一联诗句,并没人晓得,不知什么人将来写在这把纨扇上。看将起来, 莫非那生就是杜萼,适才混入进来,探访我的消息,也未可知。”便对韩蕙 姿道:“姐姐,你可晓得这扇上诗句是甚么人题的?”韩蕙姿道:“我却不 知是谁。”韩玉姿道:“这就是杜萼题的。”韩蕙姿想一想道:“妹子,杜 萼莫非就是老爷时常口口声声慕他七岁能诗的么?”韩玉姿道:“姐姐,我 想决是此人。终不然我巴陵城中,还有一个杜萼不成?”
韩蕙姿道:“妹子,这有何难,我和你明日就拿了这把扇子,送与老爷 一看,便知分晓。”韩玉姿道:“姐姐所言,甚是有理。只恐这时老爷睡了, 若再早些,就同送去一看,却不是好。”韩蕙姿道:“妹子,他老人家眼目 不甚便当,就是灯下,也十分不甚明白。只是明早去见他罢。”韩玉姿便不 回答,遂与姐姐作别,归房安寝不提。
次日早晨起来,他姊妹两人执了纨扇,殷殷勤勤走到后堂,送上韩相国 道:“启上老爷,昨晚在围屏前,不知甚么人掉下一把纨扇,是我姊妹二人 拾得。上面写有诗句,不敢隐匿,送上老爷观看。”
韩相国接在手中,仔细一看,道:“果然好一把扇子,看来决不是个录
常俗子掉下的。”遂展开,把那上面诗句从头念了一遍,便正色道:“唗①, 好胡说!这扇上分明是一首情诗,句句来得跷蹊。你这两个妮子,敢到我跟 前指东道西,如此大胆,却怎么说?”
吓得他姊妹二人心惊胆战,连忙跪倒,说道:“老爷,这样讲来,到教
我姊妹二人反洗不干净了。今日若是有了些甚么不好勾当,难道肯向老爷跟 前自招其祸?请老爷三思,狐疑便决。”韩相国便回嗔作喜道:“这也讲得 有理。你两个可快站起来,这果然是我一时之见,错怪你们了。”姊妹二人 起身,站立两旁。
韩相国道:“玉姿,你可晓得扇上题诗的这个人么?”韩玉姿道:“我
是无知女子,况在老爷潭潭府中,并不干预外事,那里晓得扇上题诗这人。” 韩相国道:“我方才说这把扇子,却不是寻常人掉下,你道是谁?乃是杜翰 林老爷的公子,唤名杜萼。他七岁的时节,便出口成章,如今不过十六七岁。 城中大小乡绅,没一个不羡慕他。我亦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目下就是袁少 伯的生辰,正欲接他来题一幅长春四景的寿轴。今既得他这把纨扇,就如见 面一般。你可收去,用白绫一方,好好包固,封锁在拜匣里。待我明日写一 个请帖,就将他送到那杜府中去,权为聘请之礼。”
韩玉姿听说了这几句,正中机谋,便伸出纤纤玉笋,接了过来。韩相国 还待分付两句,只见那门上人进来禀道:“京中有下书人在外,候老爷相见。” 韩相国便走起身出去不提。
却说这韩玉姿收了纨扇,别了姐姐,竟到自己房中,慢慢展开,仔细从 头看个不了,遂叹一声道:“杜公子,杜公子,你既存心于我,却不知我在 此间亦有心于你。毕竟自今以后,我和你不久就有见面的日子。只是教我全
① 唗(dōu,音兜)——怒斥声。
无一毫门路,可通消息,如何是好?我今有个道理在此,杜公子前日所吟诗 句,我已明明牢记心头,不免将机就计,就写在这纨扇上,然后封固停当, 待老爷明日着人送去,他见了时,必定欣然趋往。那时待我暗中偷觑,再把 手语相传。若得天意全曲,成就了百年姻眷,岂非纨扇一段奇功。”
思想已决,正待展开,又想道:“且住。我那蕙姿姐姐,原是个奸心多 虑的人,倘被他走来瞧破,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倘有些风吹到老爷耳边, 不特惹是招非,却不道一片火热心肠,化作一团冰炭矣。”连忙起身,拴了 房门,再把文房四宝取将出来,低头想了一会。
你看这韩玉姿,果然是一个聪明女子,前日杜开先寄咏的诗句,又非笔 授,不过信口传闻,缘何字字记得详细,便轻轻提起笔来,向那纨扇上续写 道:
画舫同依岸,关情两处看。 无缘通一语,长叹倚阑干。
写毕,从头念了一遍,端然字字无差。便抽身取了一幅白绫,欲待包封, 忽然又想起来,说道:“我想,杜公子为着我身上,费了一片深心,分明暗 赘姓名在上。若我只把诗句写去,不下一款,教他悬空思念,依旧做了一场 没头绪的相思。我也把名字写在后边,使他见了,便知道我留心于他的意思。” 又提起笔来,向后写道:“韩玉姿题”。写毕,就把白绫包固停当。有
诗为证:
柳陌逢邂逅,朦胧月满舟。 面庞俱不认,情意各相投。 隔水通琴瑟,当窗互和酬。 有心求凤侣,无计下鱼钩。 旦夕忘经史,痴迷难自由。 三餐浑弃却,一念想风流。 纨扇留屏后,通名引路头。 天缘真辐辏①,烦恼可全收。
正要起身将来收拾在拜匣里,只听得房门外一声咳嗽。你看韩玉姿,霎 时间玉晕生愁,仓皇无计,恐漏泄机关,反招烦恼,便轻轻把房门开将出来 一看,四下里并不见个人影,猛自惊讶道:“这莫非是我老爷唤姊妹们来打 听我的消息,且待走到厅前,看一看老爷下落就是。”便悄悄掩上门儿。正 走到东廊下,蓦然想起那把纨扇不曾收拾得,连忙又转身来。进房一看,
那里见个踪迹,竟不知什么人拿去。
正在愁虑之间,只见韩蕙姿走近前来,迎着笑脸道:“妹子,老爷着我 来,取你那把纨扇去,仔细再看一看。”韩玉姿却回答不来,就将姐姐一把 扯到房中。
毕竟不知他两个有甚说话?后来那纨扇的下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辐辏(còu ,音凑)——车辆凑集于毂(gǔ,音古)上。比喻人或物集聚一处。毂,车轮中心插轴的圆
孔。
第四回 作良媒一股凤头钗 传幽谜半幅花笺纸
诗: 情痴自爱凤双飞,汀冷难交鹭独窥。 背人不语鸳心闹,捉句宁期蝶梦迷。 涓涓眼底莺声巧,缕缕心头燕影迟。 何日还如鱼戏水,等闲并对鹤同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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