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道适才在房门外咳嗽的是那一个?恰就是个韩蕙姿。原来他在门外站 立了好一回,这韩玉姿在房里自言自语,把那把纨扇看一会,想一会,都被 他在门缝里,明明白白,瞧得仔细。见妹子走出房来,便闪在那花屏风后。 玉姿虽是听见咳嗽之声,那里提防就是姐姐韩蕙姿。
这蕙姿也正有心在那扇上,恰好乘他走出,悄悄赚进房中,将来匿在袖 里,故意待他来时,要把些话儿挑逗他。见妹子无言回答,倒一把扯了进房, 便道:“妹子,莫要着忙,那把扇子是姐姐适才到你房中拿去送与老爷了。” 玉姿见姐姐说送与老爷,心中老大惊恐,便道:“姐姐,怎么好?适才 那把扇子,是我妹子乱题了几句在上,若是老爷看见,决要发起恼来,如何 区处?”蕙姿道:“这个何妨,老爷一向晓得你是个善于题咏的,见了决然 喜欢,难道到要着恼么?”玉姿道:“姐姐,你不知道,那首诗有些古怪,
却是老爷看不得的。”
蕙姿点头道:“原来如此。妹子,我和你不是别人,原是同胞姊妹。何 不把诗中的意思明对我说,与我得知,倘或老爷问起时节,姐姐替你上前分 理几句也好。”玉姿只道真把了韩相国,事到其间,却也不敢隐瞒,只得便 把那日玉凫舟,两下隔船吟和缘由,从头到尾一一实告。
蕙姿听妹子这一番话,正是错认陶潜①是阮郎②,只道是那晚把船窗推开
偷觑的那康公子,却就是杜公子,便道:“妹子,看将起来,那杜公子昨晚 向人队里混迹到我府中了。见我姊妹二人,面庞一般相像,却也认不明白, 因此把这纨扇暗投在围屏侧边,要我们知道他特来探访的意思。妹子,你休 恁心慌,那纨扇却不曾送与老爷,还在姐姐衣袖里面。不是我故意要藏匿你 的,适才门外听你自言自语,分明露出一段私情,正要把这把扇子为由,慢 慢盘问你几句。如今不提防着我,先把真情从头实说,足见姊妹情深。难道 我做姐姐的,到将假意待你不成。却也有几句心苗话儿,就与你实说了罢。” 玉姿听说纨扇在姐姐身边,方才放下肚肠,把个笑脸堆将下来道:“姐 姐,便险些儿把我妹子来惊坏了。你既然有甚心事,向妹子说也不妨。”蕙 姿遂把在那船中瞥见康公子,特地把琵琶拨唱一曲《昭君怨》打动他的话, 明明尽说。玉姿听姐姐说罢,竟也懵懵懂懂起来,连他也把个康公子想做了 杜公子,对着蕙姿道:“姐姐,妹子想来,那晚杜公子在那边偷瞧姐姐的时 节,分明也有了一点心儿,不料妹子夜来倚阑看月,想是他到把我认做姐姐, 故将诗句相挑。哎,这正是,‘混浊不分鲢共鲤’。”蕙姿道:“妹子,这
般说,我和你不知几时才得个‘水清方见两般鱼’。”
① 陶潜——东晋大诗人陶渊明,字元亮。
② 阮郎——西晋诗人阮咸。
玉姿回笑一声道:“姐姐,我如今姊妹二人的心事,除了天知地知,只 有这把纨扇知得。从今以后,若是姐姐先有个出头日子,须用带挈①我妹子。 倘或我妹子先有个出头日子,决不忍把姐姐奚落就是。”
蕙姿道:“但有一说,这把扇子设使老爷明日送去的时节,拆开一看, 见了上面又写着一首诗儿,可不做将出来,怎么了得?”玉姿呆了一会,道: “姐姐讲得有理,妹子只顾向前做去,倒不曾想着这一着。也罢,我如今既 已如此,用个拚做出来的计较,把这扇子另将一幅上好白花绫整整齐齐封裹 停当,再把一方锦匣儿,好好盛了。待到明日老爷送去之时,他见收拾得十 分齐整,那里疑心到这个田地。况且他又是个算小的人,要爱惜那幅白绫, 料不拆开来看。倘蒙天意成全,能够与杜公子一见,他是个伶俐书生,点头 知尾,自能触悟,决然乘机趋谒,那时节,两下里便也得个清白。”蕙姿笑 道:“妹子,既然如此,我和你各人赌一个造化,撞一个天缘便了。”玉姿 也笑了一笑,便起身各自回房不提。有诗为证:
疑信相参不可评,全凭见面始分明。 今朝两下休心热,自有天缘出至情。说这杜开先,自从元宵灯夜,与康汝平混入
到韩相国府中,瞥见蕙姿, 错投纨扇之后,依旧回到清霞观里。诗书没兴,坐卧不宁,心下半喜半
愁,情悰错乱。你道他喜的是那一件?却是得了一个真实消息。愁的是那一
件?却是他姊妹二人一般面貌,毕竟不知那一个是画船中酬和的,又不知那 把纨扇落在谁人手里。
这康汝平虽然晓得他想念的意思,那里知道暗投纨扇一事,不时把些话
儿询问。杜开先再不露出一些影响,整日在书房中愁闷不开,神魂若失,痴 痴呆呆,懵懵懂懂,就如睡梦未醒的一般。那聋子见了这般模样,再想他不 着甚么头脑,老大惊异。
原来这聋子耳内虽是听人说话不明,心中其实有些乖巧,背地里不时把
康汝平去探问口讯。康汝平却又不好明对他说为着这件事儿,只得把些别样 说话支吾答应。
聋子那里肯信,一日,对着杜开先道:“大相公,我想你离家到馆,还
不满个把月日子,就是这样一个光景。在这里,若也多坐几时,便不知怎么 一副嘴脸。古人说得好,‘不听老人言,必有凄惶泪。’那日元宵灯夜,我 劝你不要进城,却不肯听,如今看将起来,都是那时节起的。你们后生家, 尽着一时豪兴,游耍到夜静更深,敢是撞着邪祟在身上了?若使明日老爷知 道了这个风声,却不晓得大相公元宵夜的情由,只说小人在这里早晚茶饭上 伏侍不周。那时节,教我浑身是口,也难分辨。不如早早收拾,回到府中, 禀过老爷,慢慢消遣几个日子,再到馆中,却不是好。”
杜开先便不回答,着实沉吟了一会,道:“我的意思,倒也要回去消遣 几日,只是这书房中,衣囊什物,没有人在此看管。”聋子道:“大相公, 你却说这样量小的话。古人说得好,‘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 无憾。’何不把这书房锁匙,托付康相公就是。”
杜开先道:“聋子,你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康相公也是个没坐性 的,见我不在这里,一发没了兴头,自然也要打点回去了。”聋子道:“这 也极容易处的,待小人送大相公到了府中,再转来看管便了。”
① 挈(qiè,音窃)——携带。
你看这杜开先,不说起回去便罢,若说起回去,巴不得一步就走进城去。 对着聋子道:“我有个道理,你去对康相公说,明日是太夫人的散寿,大相 公今日要回府去一拜,只消停三两日就来。这书房中要康相公简点一简点, 看他怎么回答。”聋子转身便去对康汝平说。
这康汝平原晓得他只为那桩心病,不好相留,只得凭他回去,便道:“你 相公既要回去,我就移到你相公房里去,权坐几日就是。”聋子就来与杜开 先说知。杜开先就着他速去收拾几件衣服,做一毡包提着,连忙起身,竟到 康汝平房中作别。康汝平遂携手送出观门,却把没要紧的话儿,低低附耳说 了几句。杜开先微微笑了一笑,两人拱手而去。
这正是杜开先凑巧的所在,方才到得府中,恰正午后光景。只见一个后 生,手捧一方拜匣,也随后走将进来。聋子回头看见,问道:“大哥,是那 里来的?”后生道:“我是韩相国老爷差来,聘请你杜爷公子的。”杜开先 听说韩相国三字,便觉关心,又听说个聘请杜公子,就站住仪门首,问道: “可有柬帖么?”后生把他仔细看了两眼,见他相貌不凡,心中便道:“此 莫非就是杜公子?”便向拜匣里先取出一个柬帖来,连忙送与杜开先。
杜开先接了过来,展开一看,上写着:“通家眷生韩文顿首拜”,“副 启一通”。杜开先就当面把书拆开一看,上写道:
贤契①清年美质,硕抱宏才。声名重若斗山,望誉灿如云汉。咸谓谪仙复生,尽道陈思再世。真 巴陵之麟凤,廊庙之栋梁也,敬羡,敬羡。不佞潦倒龙钟,清虚不来,渣秽日积。欲领玄提,尚悭良 遇。寿意一幅,借重金言。原题纨扇为聘,慨赐贲临②。老朽林泉,可胜荣藉。看到后面,只见有着“纨 扇”二字,心中着实惊讶,暗想道:“难道那把扇子却被老头儿看破了?”
那后生便把锦匣儿送将过来。杜开先一只手接了锦匣,一只手执了书柬, 笑吟吟的对着后生道:“既承韩老爷宠召,自当趋往。但刻下不及回书,敢 烦转致一声,待明早晋谒,觌面称谢便了。”后生方才晓得这个就是杜公子, 愈加小心几分,满口答应不及。杜开先着聋子拿三钱一个赏封送他,称谢而 去。有诗为证:
曾将纨扇留屏后,今日仍赍③作聘来。 无限相思应有限,羡他来去是良媒。
杜开先见那后生去了,也等不得走进中堂,端然站在仪门边,把那锦匣 揭将开来。只见里面又是一幅白绫,封裹得绵绵密密,原来还是韩玉姿的手 迹。恰好适才韩相国着人送来的时节,果然无心究竟到这个田地上去,因此 便不拆开细看,随即糊涂送到这里。这都是他两个的天缘辐辏,恰正送来, 刚刚遇着杜开先回来,亲自收下。
这杜开先虽见书上写着个“纨扇”二字,那里晓得扇上又添了一首诗儿。 便又把白绫揭开,果是那元宵夜掷在围屏边的这把扇子。再扯开一看,上面 又增了一首诗儿,恰正是他那日在这边船里寄咏的,诗后又写着“韩玉姿” 三字。点头暗想道:“原来画船中与我酬和的,就是这韩玉姿了。只是一件, 如何那书帖上写着是韩相国的名字,这纨扇上又写着韩玉姿的名字?此事仔 细想来,好不明白。莫非倒是那老头儿知了些甚么消息,请我去到有些好意 思不成?”
① 贤契(qì,音气)——对弟子或朋友子侄辈的敬称。
② 贲(bì,音必)临——客套语。光临。
③ 赍(jī,音机)——以物送人。
你看他慢慢的一回想,一回走,来到中堂。恰正见翰林与夫人对面坐着, 不知说着些甚么话儿。看见杜开先走到,满心欢喜,虽是一个月不相见,就 如隔了几年乍会的一般。连忙站起身来,迎着笑脸道:“萼儿,你回来了, 一向在馆中可好么?”杜开先道:“深承爹妈悬念,只是睽违膝下,冷落斑 衣,晨昏失于定省①,不孝莫大。”杜翰林道:“萼儿,你岂不晓得事亲敬长 之道,那一件不从书里出来。今既与圣贤对面,就和整日在父母身边一般。 我且问你,那康公子也同回了么?”杜开先答应道:“康公子还在清霞观中。 孩儿今日此回,一来探望爹妈,二来却有一事与爹妈商议。”
夫人便道:“萼儿,敢是你在清霞观中早晚不得像意②,又待变更一个所 在么?”杜开先道:“孩儿在那边清雅绝伦,正是读书所在,无甚不便。但 为昨日韩相国差人特地到清霞观中,投下请书礼帖,欲令孩儿明日到他府中 题咏几幅寿意。所以回来特请命于爹爹,决一个可否,还是去的是?不去的 是?”杜翰林道:“萼儿,那韩相国是当朝宰辅,硕德重臣,又是巴陵城中 第一个贵显的乡绅。就是他人,巴不能够催谋求事,亲近于他,何况慕你诗 名,特来迎请,安可拂其美意。今日就当早早趋谒才是。”
夫人道:“萼儿,既有请书,何不顺便带回,与爹爹一看,方是道理。” 杜开先便向袖中先将书帖取出,送上翰林道:“孩儿已带在此。”翰林接将 过来,从头一看,欣然大笑道:“夫人,那老头儿就将孩儿原题的纨扇送将 转来,岂不是一个大丈夫的见识么?”
夫人道:“却是怎么样一把纨扇?”杜开先便又向袖子里拿将出来。翰
林展开,把前后两首诗儿仔细一看,道:“萼儿,这扇上两首诗儿,缘何都 不像你的笔迹,又不像你的口气?”杜开先乘机应道:“孩儿也为这件事, 因此踌躇未决,进退两难。”杜翰林道:“萼儿说那里话。做诗原是你的长 技,难道如扇上这样句儿,愁甚么做不出来?但有一说,明日谒见的时节, 决不可把这纨扇带着,倘言语中间偶然提起,只是谦虚应对为妙。”
杜开先道:“还有一句,请问爹爹,明日若见了韩相国,教孩儿怎么称
呼?”翰林想了一想,道:“萼儿,韩相国虽然是个大僚,论我门楣,也不 相上下。况且共居巴陵一邑,兼属同寅①,总不过分一个伯侄辈儿就是。”杜 开先躬身答应一声。那夫人就走过来,一把携身手转进去,随唤厨下整治茶 饭不题。有诗为证:
少小多才动上人,他年拟作国家宾。 双亲恃有聪明子,宁不欣欣若宝珍。
次日,杜开先带了家童,竟到韩相国府中。把门人通报,那韩相国闻说 杜公子来到,十分之喜,急令家童开了中门,匆匆倒履②出来迎迓。引至大厅 上,叙礼已毕,连忙拂椅分宾主而坐。
两巡茶罢,韩相国道:“公子如此妙龄,诗才独步,岂非巴陵一邑秀气 所钟。老夫久仰鸿名,每劳蝶想,恨不能早接一谈。今承光降,何胜跃如。” 杜开先欠身答道:“老伯乃天朝台鼎,小侄是市井草茅,深感垂青宠召,敢 不覆辙趋承。”韩相国道:“老夫今日相迎,却有一事借重。不日内乃少伯
① 定省(xǐng,音醒)——“昏定晨省”的略语。指子女早晚向父母问安。
② 不得像意——不得意。
① 同寅(y ín,音银)——旧称同一处做官的人。
② 倒(dào,音到)履——古人居家席地而坐,因急于迎客而穿倒了鞋子。
袁君寿诞,老夫备有寿意一幅,敢求赐题,作一个长春四景。料足下倜傥人 豪,决不我拒,故敢造次斗胆耳。”杜开先道:“老伯在上,非是小侄固辞, 诚恐俚言鄙语,有类齐东,岂无见笑于大方乎?”韩相国道:“老夫前闻梅 花观之题,今复见纨扇之咏,深知足下奇才。今日见辞,莫非嫌老夫不是个 中人,不肯轻易的意思?”杜开先道:“却是小侄得罪了。”韩相国便分付 韩府管家耳房茶饭,遂唤女侍们取了锁匙,先去开了记室房门,然后把杜公 子引进。
原来那韩蕙姿与韩玉姿姊妹两人,听说个杜公子到了,巴不得一看,撇 下肚肠,因此俱已留心,早早都站在那厅后帘子里,正待看个仔细。恰好杜 开先正慢将进去,去回头一看,只见那帘内站着的,端然是元宵夜瞥见这两 个女子。你看他,两只脚虽与韩相国同走,那一片心儿早已到这两个女子身 上,又恐韩相国看出些儿破绽,没奈何只得假意儿低头正色,徐步一同来到 记室。
韩相国先把寿轴取将出来,展开在一张八仙桌上,再把文房四宝摆列于 右,对着杜开先道:“老夫有一言冒启。昨日有一敝同僚,始从京师回来, 刻下暂别一会,前去拜望一拜望,少息就回。公子在此,权令女侍们出来, 代老夫奉陪,万勿见罪,足征相爱重了。”
杜开先听说这几句,恰正合着机谋,只是不好欣然应允,便假意推却道:
“老伯既有公冗而去,小侄在此,诚恐不便,不如也暂辞回去,明日再来趋 教如何?”韩相国笑道:“好一位真诚公子!敢是老夫欲令女侍出来代陪, 虑恐男女之间、嫌疑之际么?”杜开先躬身道:“正是小侄愚意。”韩相国 又笑了一声,道:“贤契,不是这样讲。老夫与令尊翁久同僚采,况属通家① 今公子到此,就如一家人一般,这个何妨。”分付院子快唤蕙姿出来。
原来这蕙姿与玉姿姊妹两人还站在厅后,端然不动,都在那猜疑之际,
突地里听说一声:“蕙姿姐,老爷唤你哩。”他两个再想不到是唤出去代陪 杜公子,只道有些不妙的事,一个目定口呆,一个魂飞魄散,心头擤擤的跳 个不了。
蕙姿道:“不好了!敢是纨扇上诗句杜公子对老爷说出来,故来唤我对
证。”玉姿道:“姐姐,决不为着这件。我想那杜公子的心事,就是我们的 心事,难道他便如此没见识么?”蕙姿道:“妹子,你可想得出,还是为着 甚么来?”玉姿道:“敢是杜公子记着那《昭君怨》儿,故在老爷跟前,把 几句巧言点缀,特地要你出去相见的意思。”蕙姿道:“妹子,那杜公子若 是果有这片好意,肯把前事记在心头,决不把你前日送去纨扇上诗儿丢在一 边了。古人云,‘丑媳妇免不得见公姑。’既然唤着我,好歹要去相见的, 且走出去,便知分晓。”玉姿就转到自己房中,探听他出去还为什么缘故。 蕙姿也不及进房重施脂粉,再换衣衫,别了妹子,竟到记室里面。见了 杜开先,连忙假装退避、不敢向前的光景。韩相国道:“这就是杜公子,快 过来相见。”蕙姿便向前殷勤万福②,杜开先便深深回喏。蕙姿问相国道:“不 知老爷唤蕙姿有何分付?”韩相国道:“我就要出门拜客,杜公子在此题这 长春寿轴,着你出来权且代我相陪一会。”蕙姿也假意儿低低回答道:“老 爷,这位杜公子从不曾相见的,羞人答答,教蕙姿在这里怎么好陪?”韩相
① 通家——世交。
② 万福——指妇女相见所行的敬礼,行礼时一般口称“万福”。
国道:“说那里话。这杜公子,我与他久属通家,谊同一室。不要害羞,在 这里略陪一会儿,不多时我就转来了。”蕙姿道:“既然如此,老爷请行。 蕙姿在此代陪就是。”韩相国便与杜开先作别,遂走出厅前,上轿出门不提。 这杜开先与韩蕙姿适才相国面前故意推托,都要别嫌疑的意思。见相国 出去,巴不得各诉衷肠,备说心事。只是一件,两家都是今朝乍会的,一个 便不好仓皇启齿,一个又不好急遽开言,眼睁睁对坐着,心儿里都一样蟹儿
乱爬,眼儿里总一般偷睛频觑。 这杜开先毕竟还是个少小书生,包羞含愧,提着那管笔儿,假意沉吟,
捱了半晌,方才把句话儿挑问道:“小生前在玉凫舟相会的,敢就是足下么?” 蕙姿掩口道:“那元宵夜暗投纨扇的,莫非也就是公子么?”杜开先笑吟吟 的道:“正是小生。我想足下妙龄未笄①,丽质偏娇,恐久滞朱门,宁不一抱 白头之叹。”蕙姿道:“公子岂不闻红颜薄命,自古有之。但此念眷眷在怀, 奈何儿女私心,岂敢向公子尊前一言尽赘。”杜开先道:“足下的衷肠,自 那日在玉凫舟中扣弦一歌,倚阑一和,小生便已悉知详细。缘何对面到无一 言,敢是足下别有异志?”
这蕙姿却又不好说得那日船中酬和的是他妹子,只得顺口回答道:“妾 本闺壶鸠拙②,下贱红裙,止堪侑③酒持觞,难倩温衾共枕。既承公子始终留 盼,情愿订以此生。但是匆匆之间,欲言难尽。妾有金凤钗一股,倘公子不 弃轻微,敢求笑纳,使晨昏一见,如妾眷恋君旁矣。”
杜开先连忙双手接住,仔细看了道:“深感足下赐以凤钗,但小生愧无
一丝转赠,如之奈何?也罢,就将这花笺上聊赋数言,少伸赠意,不识可否?” 蕙姿笑道:“既承公子美情,望多赐几句也好。”杜开先便把那起稿的花笺 取一张,整整齐齐裁了一半,提起笔来,写了一首道:
天凑良辰刻刻金,缘深双凤解和鸣。 奇葩欲吐芳心艳,遇此春风醉好音。
这蕙姿却是个不识字的,若是要杜开先再念一遍,可不露出那和新诗、 写纨扇的破绽来,只得看了,口中假作咿唔,厉声称赞,便把花笺儿方方折 了,藏在袖中。
两个正要再说些甚么衷肠隐曲,只听得房门外有人走来,唤道:“蕙姿
可陪着杜公子么?”他两个听叫了一声,知是相国拜客回了。杜开先慌忙坐 倒,便装出那恭恭敬敬的模样。蕙姿起身不及开了房门。你看这老头儿,摇 摇摆摆,踱将进去,见了杜开先,迎笑道:“老夫失陪,多多有罪。请问公 子的佳作,可曾有些头绪么?”杜开先道:“已杜撰多时,只候老伯到来, 还求笔削。”韩相国听说,便欣然大喜道:“原来四首都完了。妙,妙。果 然好一个捷才,就要请教。”原来这杜开先已是有稿子的了,便取过花笺, 慢慢写上。韩相国便对蕙姿道:“你可进去,分付快拿午饭来吃。”蕙姿应 了一声,没奈何只得勉强进去。
毕竟不知这韩相国看了长春四景,心中欢喜如何?那蕙姿进去,见了妹 子,又有甚么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① 笄(jī,音鸡)——簪子。古代女子到了十五岁挽发插笄的年龄,即成年。
② 鸠(jiū,音纠)拙——引自《禽经》:“鸠拙而安”,后用为自称性拙的谦词。
③ 侑(y òu,音又)——劝人(吃喝),陪侍酒餐。
第五回 难遮掩识破巧机关 怎提防漏泄春消息
诗: 聪明儒雅秀衣郎,遂有才名重四方。 笔下生花还出类,胸中吐秀迥寻常。 风流尽可方陶谢①,潇洒犹能匹骆王②。 当道诸君咸折节,羡他出口便成章。
不多一会儿,杜开先把长春四景写将出来,送与韩相国。相国接来,看 了一看,笑道:“老夫年迈,近日来,两目有些微盲。这些稿儿,一时看来, 不甚仔细。请公子口授一遍,待老夫拱听何如?”杜开先道:“再容小侄另 誊一个清稿,送上老伯细审就是。”相国摇手道:“这也不敢过劳,到是求 念一遍的好。只是四景的题目,先要请教一个明白。”
杜开先道:“这四景,小侄就将四季应时开的花上发挥:春以碧桃为题, 夏以菡萏①为题,秋以丹桂为题,冬以玉梅为题。但借其四时佳景以祝长春 耳。”韩相国呵呵大笑道:“妙得极,妙得极。若无四时佳景,将何以祝长 春?好一篇大段道理,老夫虽然不敏,还求垂教。”杜开先便道:“老伯在 上,容小侄道来。”
第一首春景,咏碧桃
本来原自出仙家,满树姻脂若晓霞。 可爱奇英能出众,迎风笑尽万千花。
第二首夏景,咏菡萏 窈窕红妆出水新,周围绿叶谨随身。 香清色媚常如此,蝶乱蜂忙不敢亲。
第三首秋景,咏丹桂
一枝丹桂老岩阿,历尽风霜总不磨。 自是月宫分迹后,算来千万亿年多。
第四首冬景,咏玉梅 玉骨冰肌不染尘,孤芳独立愈精神。 论交耐久惟松竹,赢得奇香又绝伦。
韩相国道:“好诗,好诗!首首包含寿意,联联映带长春。令人聆之,
顿觉惊奇骇异,非公子捷才,焉能立就?老夫肉眼凡睛,不识荆山良璞,南 国精金,诚为歉愧。”杜开先道:“小侄姿凡质陋,不过窃古人之糟粕,勉 承尊命,潦草塞白而已,何劳老伯过称。”韩相国道:“太言重了。老夫虽 然忝居乡邑,争奈年来衰朽,一应宾朋,懒于交接,所以令尊翁也不克时常 领教。幸得今日与公子接谈半瞬,顿使聋瞆复开,不识某何修而得此也。” 言未了,那院子忙来禀道:“请杜相公与老爷前厅午饭。”韩相国分付 道:“杜相公既在爱中,便脱洒些何妨,就撤到这里来罢。”院子便去收拾, 携至房中。韩相国遂陪杜开先吃了午饭,再把桌儿拽到中间,对着杜开先道: “老夫执砚侍旁,就请公子信手一挥。”杜开先欠身道:“如此丑诗,须待
① 谢——指南朝宋诗人谢灵运。
② 骆王——指唐诗人骆宾王、王昌龄。
① 菡萏(hàndàn,音汉但)——荷花。
名笔,方可遮饰一二。小侄年轻德薄,何能当此重任邪?”相国笑道:“既 承佳作,深荷美情。公子若非亲笔,不惟见弃老夫,抑亦见薄于袁君也。” 杜开先不敢再却,便把寿轴展开,将前四景一一写上。韩相国见了,厉 声称赞道:“公子诗才竟与李、杜齐名,字法又与苏、黄并美。这正是翰林 尊又得翰林子也,岂不可羡。”杜开先道:“老伯大讳,就待小侄一笔写下
何如?” 韩相国笑道:“这是公子所题,如何到把老夫出名。决定要将公子尊讳
写在上面。”杜开先道:“小侄年幼,恐冒突犯上,明日难免诸长者褒谈矣。” 韩相国笑道:“公子说那里话。不是老夫面誉,这巴陵郡中,除却公子,还 有那个可与齐驱?请勿过谦,足征至爱。”杜开先道:“既然如此,小侄太 斗胆了。”韩相国道:“不敢。”杜开先遂拈笔向后写了一行道:“通家眷 晚生杜萼顿首拜题。”
韩相国道:“老夫见了公子尊讳①,却又省得起来,昨送来原题纨扇,可 曾收下么?”杜开先假问道:“小侄已收下了。正要请问老伯,那柄纨扇却 是从那里得来?”韩相国道:“那柄扇子敢是公子赠与那位相知的。前元宵 夜,想则是我府中看跳大头和尚,因此偶然掉下。不期到被恰才出来相陪公 子的蕙姿偶然拾得,将来送与老夫。老夫因见上面写的却是尊讳,故就转送 将来,收为聘物。”杜开先听说,方才晓得那扇上后写这首诗儿,却是相国 不知道的,遂俯首沉思,便无回答。
韩相国又问:“公子芳龄秀异,独步奇才,真道是天挺人豪,但不知曾
完娶否?”杜开先道:“不瞒老伯说,小侄婚事,尚未有期。”韩相国笑道: “公子莫非戏言?难道宦族人家,岂有不早完婚娶的么?”杜开先道:“果 然未有。”韩相国道:“敢是令尊翁别有甚么异见?依老夫想起来,结亲只 要门楣相等就好。闻得袁少伯有一小姐,年方及笄,也未议姻。不若待老夫 执伐②,就招公子做一个坦腹佳宾③。郎才女貌,其实相称。不识意下如何?” 杜开先道:“少伯小姐,千金贵体。小侄一介寒儒,诚恐福薄缘悭,徒切射 屏之念耳。”
韩相国道:“这都在老夫身上。还有一事,请问公子,今岁却在那里藏
修?”杜开先道:“小侄今年在凤皇山清霞观里。”韩相国道:“原来在那 个所在。公子,你却不知那凤皇山的好处,原是一脉真龙,所以巴陵城中, 每隔三四科便出鼎甲①,俱从那里风水荫来。只是一件,那个所在虽然幽静, 争奈往来不便了些。公子不弃,老夫这后面有一所百花轩,就通在西街同春 巷里,内中有花轩两座,尽可做得几间书房。意欲相留在此,使老夫早晚也 可领教,不卜可否?”
杜开先道:“深承老伯见爱,敢不唯命是从。只因康公子今与小侄同在 清霞观中肄业,却不好抛撇他,如之奈何?”韩相国道:“莫非是康司牧公 的公子么?”杜开先道:“正是。”韩相国呵呵笑道:“公子,那康司牧公, 向年与老夫同僚的时节,相交最契,至今尚然通家来往。既是他的令郎,这 有何难,明日一同请来,与公子同在这里就是。”杜开先起身揖道:“小侄
① 尊讳——指所避讳的名字。讳,古人对尊者不敢直称其名,谓之避讳。
② 执伐——作媒。
③ 坦腹佳宾——引东晋书法家王羲之东床做婿的典故,意为有真才实学,不必矫饰。
① 鼎甲——科举制度中状元、榜眼、探花之总称。鼎有三足,一甲共三名,故称。
就此告辞回去,与家尊商议,容复台命便了。”韩相国一把留住道:“说那 里话。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今得公子光临,正欲取将出来,慢慢畅饮一杯, 叙谈少顷。何故亟于欲去,见却乃尔?”杜开先毕竟不肯久坐,再四谢辞。 韩相国便不敢强留,只得起身送别出门。有诗为证:
相国怜才议款留,百花轩下可藏修。 倘能不负东君意,勤向窗前诵不休。
说这韩蕙姿,得了杜公子所赠的这半幅花笺,悄悄进房,展开摊在桌上, 呆呆看个不了。原来花笺上写的,却是几句哑谜儿。这杜开先到底错了念头, 把个蕙姿只管认做了玉姿,所以方才写那几句,分明要他解悟的意思。那里 晓得他不甚解悟得出的。坐了一会,免不得携了,依旧走到妹子房中。
玉姿见姐姐走到,连忙站起身来,把笑脸儿迎着,道:“姐姐,老爷方 才唤你出去代陪那杜公子,他可曾提起昨日送去的那把纨扇么?”蕙姿道: “妹子,不要说起。那杜公子虽是个年少书生,一发真诚笃实得紧。我姐姐 陪了他半日,并无一言相问。到蒙他赠我半幅花笺在这里,上面题着几句诗 儿,因此特地携来与妹子看看。”这蕙姿那里省得上面这几句是谜儿,就随 手递与妹子。
你看玉姿通得些文理,毕竟是个聪明的女子,接将过来,看了一看,便 省得是一首诗谜,暗想道:“这敢是杜公子与他有甚么私约了。不免再把一 句话儿试他一试,看他怎么回我。”便对蕙姿道:“姐姐,这首诗上明明说 你赠了他什么东西的意思。”蕙姿那里知道妹子是试他的说话,点头笑道: “妹子,果然你好聪明。也不瞒你说,我已把那股金凤钗赠与杜公子了。” 玉姿听说了这一句,却便兜上心来,就把那笺上句儿,暗暗的看了几遍,牢 记心头。
蕙姿怎知妹子先下了一个心腹,兀自道:“妹子,倘是老爷问起那股钗
儿时节,怎么回答?”玉姿微笑道:“这有何难,就说是姐姐送与一个姐夫 了。”蕙姿道:“妹子,女儿家不要说这样话。我和你姊妹们虽是取笑,若 是老爷听见,眼见得前日那把纨扇是个执证了。”
玉姿道:“姐姐言之有理。却有一说,老爷是个多疑的人,设使偶然问
起,你道将些甚么话儿答应?如今倒把妹子这股与姐姐戴着,待妹子依旧取 出那股旧的来戴了罢。”蕙姿连忙回笑道:“妹子既有这样好情,只把那股 旧钗儿借与姐姐戴一戴就是。”玉姿道:“姐姐,你不知道。我妹子还好躲 得一步懒儿,你却是老爷时刻少你不得,要在身边走动的。明日倘被看出些 儿破绽,反为不美。”蕙姿道:“妹子所言极是。只是我姐姐戴了你的,于 心有愧。”玉姿笑道:“姐姐说那里话。我和你姊妹们,那一件事不好通融, 日后姐姐若有些好处,须看这股钗儿分上,也替妹子通融些便了。”蕙姿也 笑了一声。玉姿便向头上拔了那只凤钗,先与姐姐戴了,然后起身开了镜奁①, 取出那股旧的,也就戴在自己头上。
你道玉姿如何就肯舍得与了姐姐?原来他已含蓄着一个见识。这蕙姿总 然便有十分伶俐,聪明一时,再也思想不到。正待拿起镜子,看个钗儿端正, 只见一个女侍忙来唤道:“蕙姿姐,老爷问你取那开后面百花轩的钥匙哩。” 蕙姿连忙撇下镜子,也忘记收拾了那半幅花笺,回身便走。
玉姿见姐姐去了,微微笑道:“姐姐,姐姐,你却会得提防着我,怎知
① 奁(lián,音帘)——古代盛放梳妆用品的器具。
又被我看破机关。想我前日的纨扇,分明有心走来藏过,你如今这幅花笺, 我却无意要他,这是现成落在我的手中。如今也待我收拾过了,悄悄走到他 房门首去,听他再讲些甚么说话,可还记得这幅花笺儿起么?”这玉姿就把 花笺藏在镜奁里,遂将房门锁上,展着金莲,即便匆匆前去。有诗为证:
天理循环自古言,只因纨扇复花笺。 怎如两下成和局,各把胸襟放坦然。
说这杜开先,别了韩相国回来,见了翰林,便把题那长春四景、相国款 待殷勤的话,先说一遍,然后再谈及百花轩一事。杜翰林欣然道:“萼儿, 既是韩相国有这片美情,实是难得。却有两件,那清霞观中李道士,承他让 房好意,如何可拂了他;那康公子初与你同窗,如何就好撇他?”杜开先道: “那康公子,孩儿也曾与韩相国谈及,相国欣然应允,说他原是同僚之子, 至今尚然通家往来,却也无甚见嫌,明日就请他与孩儿同做一处。再者,那 清霞观中李道士那里,待孩儿打点些谢仪①,亲自送去辞谢了他就是。”
杜翰林道:“这个讲得极是。萼儿,那韩相国这样老先生,交结了他, 大有利益。我与你讲,康公子是个没正经的人,倘到那里,早晚间言语笑谈, 务要收敛几分。大家要尽个规矩,不比清霞观中,可像得自己放荡也。”杜 开先道:“这却不须爹爹叮嘱,孩儿自然小心在意。”
翰林道:“萼儿,你还是几时往清霞观去收拾回来?”杜开先道:“孩
儿读书之兴甚浓,岂可迟延日子。明日就要到清霞观去,辞了李道士,顺便 邀了康公子,一同回来。略待两三日,他那里洒扫停当,便好打点齐去。” 翰林道:“既如此,你明日要行路,可早早进去安息会儿罢。”杜开先便应 声进去,见了夫人,又备细计议一番。那夫人也老大欢喜。
次日,带了聋子,径到凤皇山清霞观里。那康汝平听得杜开先到了,连
忙出来相见,道:“杜兄,前日何所见而去,今日何所闻而来?往返匆匆, 其意安在?”杜开先就把韩相国请题长春寿轴,相借百花轩,要请他同去的 话从头备说。
康汝平大喜道:“杜兄,这个机会,我和你却是求之不得的。如今那老
头儿既有这条门路,正好挨身进去,慢慢的觑个动静。那时不怕那两个女子, 不落在我们手里了。”杜开先道:“康兄,虽如此说,这件事又是造次不得 的。明日倘被相国知觉些影响,我们体面上不好看,还不打紧,可不断送了 那两个女子?只可到那里做些闲暇工夫,不着觅味闻香,从天分付而已。” 康汝平笑道:“杜兄,这些都是闲话。到了那里,你看,决不要用一些工夫, 自然得之唾手。我和你就此把书箱收拾起来,再去与李道士作别一声,趁早 便好进城则个。”两人当下把书囊收拾齐整。
原来那李道士得知他二人要去,连忙走来相问道:“二位相公到此,至 今未及两个月日。小道正欲慢慢求教一二,倏尔又整行装,令人虔留莫及。 其中不识何意?”杜开先就把韩相国迎到百花轩一节,对他明说,然后取出 谢仪礼物,当面酬送。
那李道士看了,却像一个要收又不要收的光景,只得推却道:“多承二 位相公盛赐,小道谨领了这两柄金扇,其余礼物,并这银子,一些也不敢再 受。”杜开先笑道:“莫非老师嫌薄了些么?”李道士道:“阿呀,杜相公 是这样说,难道毕竟要小道收下的意思么?”杜开先便揿在他袖里。这李道
① 谢仪——谢礼。
士其实着得,便把手来按住,连忙向他二人深深唱了几个大喏,道:“二位 相公,小道袖里虽是勉强收下,心里却不过意。若早分付一声,便好整治一 味儿,与二位饯别一饯别才是。”康汝平笑道:“少不得日后还要来探望老 师,那时再领情罢。”李道士道:“如此,二位相公倘得稍闲,千万同来走 走。”
正说之间,那聋子共康家小厮,每人担了一肩行李,走将出来道:“大 相公,我们行李担重,趁早还有便船,好搭了去。”杜开先与康汝平两个, 遂向李道士揖别。那李道士叫了几声“亵慢”,亲自送出观门。
他两个别了李道士,一路上谈谈笑笑,不多时早到渡边。就下了便船, 趁着风,约莫一个时辰,又到西水渡头。上得岸来,还有丈把日色,慢慢走 进城中,向大街路口,各人别去。
过得两三个日子,韩相国差人向杜、康两家再三迎接。杜开先便去邀了 康汝平,拣了好日,一同径到韩相国百花轩去。相国见他两个肯来,满心欢 喜,就令开了后门,一应来往,俱从同春巷里出入。
真个光阴捻指,他两人到了个半把月,虽为读书而来,却不曾把书读着 一句,终日行思坐想,役梦劳魂,心心念念,各人想着一个,并不得一些影 响。
那康汝平,也是个色上做工夫的主顾。到是住远,还好撇得下这条肚肠。
你说就在这里,止隔得两重墙壁,只落得眼巴巴望着,意悬悬想着,怎能够 一个花朵般的走到跟前,那里熬得过?几番灯下与杜开先商量,要做些钻穴 窬墙的光景。杜开先每每苦止住他。这也是泥人劝土人的说话。
你道这杜开先可是没有这点念头的么?心里还比康汝平想得殷切。到底
他还乖巧,口儿里再不说出,心儿里却嫌着两副乌珠怎么下得手。 原来这蕙姿与玉姿姊妹两个,也没一日不想在那百花轩里。那个意儿,
各自打点已久。只是夜夜朝朝,同行共伴,你又提防着我,我又提防着你,
所以也把个日子延捱过了。 一日,韩相国突然患起痰火症来,着他姊妹二人在房早晚伏侍。这也是
相国爱惜他们的意思,恐怕忒①甚辛苦坏了,把日间上半日派与蕙姿,下半日
派与玉姿,夜来也是日间一样派法。他姊妹二人不惮艰辛,紧紧在房中伏侍 了五六个昼夜。不想他两个各早怀了一片私心,都要趁着这个空闲机会,悄 悄的开了内门,到百花轩里完一完心事。
一夜,蕙姿伺候到了二更时分,乘着相国睡得安稳,思想得下半夜才是
妹子承值①,这时必然在房中稳睡一觉。轻轻提了灯,赚出房门,呼的一口, 把灯吹灭了,就放在门外椅子上面。原来这却是他一个计较,恐怕相国醒来, 唤着不在跟前,好把点灯推托的意思。你看他随着些朦胧月影,蹑着脚踪, 走过了东廊,转弯抹角,摸壁扶墙,一步一步,走了好一会,方才到得内门 首。这内门外,恰就是百花轩。原来康汝平的书房,紧贴在同春巷一带;杜 开先的书房,就贴着这内门左右。这也是杜开先当日来的时节,把这间书房 先埋下一个主意。
蕙姿走到门边,把手向栓上摸了一摸,只见上下封锁的好不牢靠。侧耳 听了一霎,又不见一些声音。欲待把门掇将下来,却没这些气力。欲待轻轻
① 忒(tuī,音推)——太。
① 承值——值班。
咳嗽一声,通个暗号,又怕前后有人听见。正站在那里,左思右想,要寻一 条门路。只听得前面又有一个脚步走响,这蕙姿猛可的吓出一身冷汗,不知 是人是鬼,竟把一团春兴,弄得来瓦解冰消。拼着胆问一声道:“这时分, 甚么人走动哩?”那来的竟不回答,没奈何走近前来,把他摸了一把。
毕竟不知认出是那一个?两下里见了,怎生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缔良盟私越百花轩 改乔妆夜奔巴陵道
诗: 风流才子谁能匹,窈窕佳人绝代姿。 百岁良缘真大数,一时奇遇岂人为。 知音毕竟奔司马②,执拂何妨叩药师。 鱼水相投情意美,女妆男扮别嫌疑。
那正走来的,你道是什么人?原来就是玉姿。这玉姿也正乘着这一个更 次的空便,只道姐姐还在相国房中伺候,因此走来,思量悄悄撬开内门,到 那百花轩去,与杜公子谈一谈心曲的意况。只道瞒了姐姐,自家以为得计, 那里提防着姐姐到先在内门首了。他起初时黑洞洞的,月影又照不到,灯光 又带不来,却不晓得姐姐在此已久,后来听见问了这一声,方知就是姐姐。 不是他故意不肯答应,其实吓呆了。
蕙姿见不则声,再想不到是他妹子,上前摸了一把,这遭免不得两下里 要讨个清白出来,还躲闪在那里去。终久玉姿是个伶俐女子,勉强应一声道: “呀!莫非是我蕙姿姐姐么?”蕙姿听了这一句,心下着实一咯噔,那里晓 得妹子也端为着这件而来,不期劈面撞着。只道他知觉了些响动,故意暗暗 走来瞧破,没奈何答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玉姿妹子。这半夜三更来此何 干?”玉姿笑道:“姐姐,你便问得我,是我也问得你一句,况这半夜三更, 你却到此何干?”
蕙姿想得妹子是个聪明的主儿,如何瞒得他过,就把心事对他明说。这
玉姿却比不得姐姐一般老实,如何肯把肺腑的话说与他得知,便顺着嘴儿道: “你妹子就是个活神仙,晓得姐姐有些缘故,特来要你挈带一挈带。”蕙姿 道:“妹子,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倘被别人听见,可不泄漏了风声?” 玉姿道:“姐姐,这样时候,我家里人,那个不沉沉睡熟?要听见的,不过 是墙外的杜公子。便再讲得响些,或者闻得你的声音,想起那日赠他凤头钗 的光景,把这扇门儿弄将开来,延纳你过去,也不见得。”
蕙姿道:“妹子,没甚要紧,我和你嫡亲姊妹,却是一心一意。那些姐
妹们都是各人一条肚肠,那个不要在老爷面前逞嘴的?若是吹了一些风声在 老爷耳朵里去,那时我和你可不奚落在人后了?”玉姿道:“姐姐,说便是 这样说,你却是一场好事,我妹子悄悄地走来,难道你心里岂没一些怪着我 的?这时候已有三更光景,倘老爷睡醒转来,唤着要茶要水,妹子先要去伺 候,你再在这里寻一个门路儿罢。”
蕙姿道:“妹子说那里话,我的初意,走将来不过先要探个动静,然后 觑个顺便机会。若说那钻穴相窥,窬墙相从,费这一番担惊受怕的手脚,去 干那件事儿,我姐姐决不做的。如今就与你同转去则个。”玉姿道:“姐姐 果然便同去了,明日追悔起来,切莫怨着我妹子呢。”蕙姿便不回答,扶了 妹子,黑天墨地,两个扭阿扭的走将转来。有诗为证:
怨女双双弟与兄,春心飘荡各私行。 谁知狭路相逢处,窃笑人人共此情。
正走到东廊下,忽听得相国在房中大呼小唤,他两个都有了虚心病儿,
② 司马——西汉词赋家司马相如。这里指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相恋的故事。
吓得手苏脚软,上前不好,退后不好。看来蕙姿到比玉姿又胆小些,靠在那 廊下栏杆上,簌簌的抖做一团,口内低低对着玉姿道:“妹子,适才我已把 老爷房中的灯吹灭了,做你不着,到你房里看看,有灯快快点一个来。”玉 姿也慌了,道:“姐姐,这正是:羊肉未到口,先惹一身膻。若是老爷问起, 如今还把些甚么话儿答应他好?”蕙姿道:“只说被风吹灭了灯,到你房中 点灯就是。”玉姿道:“说得有理。”慌忙走到自己房里,拿了一盏灯来, 递与姐姐。
蕙姿一只手提了灯,一只手遮了风,同着妹子,径到相国房门外,把原 先椅上的那盏灯来点着了,再推门进去。原来那相国是个有年纪的人,叫上 几声,端然呼呼睡去,他两个的惊恐方才撇下。
蕙姿便走到床边,揭起帐子,低低道:“老爷,蕙姿来了,敢是要吃些 龙眼汤么?”相国醒来道:“你这妮子,却在那里去,这一会才来?”蕙姿 道:“适才风吹灭了灯,因此到玉姿那里点灯来。”相国道:“我晚来矇眬 就睡着了,不曾问得你,把前后的门可曾都上了锁么?”蕙姿答道:“都是 拴锁停当的。”相国道:“如此恰好。别处还不打紧,那后面的内门,紧贴 着那同春巷里,况且如今又把百花轩开了,早晚更要谨慎提防。你可明日去 再与我加一道栓儿。”蕙姿应道:“晓得。”
相国道:“那灯后站的是那一个?”蕙姿道:“就是玉姿。”相国笑了
一声,道:“好一个痴妮子,怎么到站在那灯后呢?”玉姿便走近前来,道: “玉姿在此伺候老爷。”相国道:“实是难为了你们姊妹两个,尽尽在我房 中伏侍这五六个昼夜。那些妮子们,只好在家吃饭,如何学得你两个。但有 一说,我却一时也少你两个不得,虽是别的走到我跟前,决不能够中意。” 玉姿便道:“如今老爷患了这些贵恙,我姊妹二人巴不得将身代替,那里还 辞得甚么辛苦哩!”相国道:“我却没有些甚么好处到你两个。也罢,待我 病起来,每人做一套时样大袖称意的衣服与你们便了。”蕙姿与玉姿道:“多 谢老爷。”
相国道:“蕙姿,黄昏那一服药,却是你的手尾,我直要到五更时候才
吃。你可打点个铺盖,就在这榻儿上与你妹子同睡了罢。”蕙姿应了一声, 便去取了一床绣被,一条绒毯,向榻儿上铺下,就与妹子一处睡了。有诗为 证:
绣衾笼罩两鸳鸯,一片纯阴不发阳。 可叹良宵春寂寂,空余云雨梦襄王①。
原来韩相国一连病了这几日,那杜开先与康汝平,每日侵晨过来问候一 次。这相国病体渐渐好来,一日唤蕙姿姊妹道:“我近日病起无聊,好生坐 卧不过。玉姿,你到那文具里取了匙钥与我开了内门。蕙姿过来,慢慢扶我 闲走几步。待我到百花轩去,一来谢一谢杜公子和康公子,二来与他们闲讲 片时,消遣病怀则个。”玉姿便也有心,连忙取了匙钥,先去开了内门。
你看这老头儿,扶了蕙姿,就象个土地挽观音一般,前一步,后一步, 慢慢的走到内门边,分付道:“你每且把门儿掩着在这里,等一会儿便了。” 不想这玉姿已有了那点念头,先走来开门的时节,把个百花轩路数,看得停 停当当在眼睛里。原来这蕙姿是前番一次被妹子撞破,把这个念头到早已收
① “襄王”句——指战国时楚襄王游高唐,梦见巫山神女的传说故事。高唐,战国时楚国台馆名,在云梦
泽中。
拾起了。 韩相国走到百花轩里,轻轻叫一声:“康、杜二公子可在么?”杜开先
正在那里面打盹,听叫这一声,猛然惊醒,再想不出是韩相国的声音,连忙 出来相见,道:“原来是老伯,小侄多获罪了。敢是老伯贵恙可痊愈了么?” 相国道:“多承贤契记念,这几日来略好了些。只是胸膈饱闷,饮食尚不能 进。”杜开先道:“吉人自有天相,定然慢慢愈来。”相国笑道:“好说, 好说。贤契,康公子缘何不见?”杜开先道:“汝平兄昨日已回去了,只在 明日就来。”
相国道:“毕竟他欠有坐性。贤契,老夫病中无聊难遣,巴不得走来聚 谈半晌,把闷怀消释消释。不识贤契从到这里,不知做了多少妙作,幸借出 来,与老夫赏鉴一番。”杜开先欠身道:“小侄深蒙老伯推爱,自到此只有 两个月余,争奈有些闲事在怀,所以竟没一毫心绪想到那吟咏上去,因此竟 无一篇送上求教。”相国便笑道:“既然一首也没有,老夫已知道了,后生 家的心事,敢只是犯了‘酒’底下那一个字儿了?”杜开先满脸通红,道: “小侄向来全无此念。”相国道:“这个便好。若有了这个念头,可不耽误 终身大事。”杜开先道:“金石之言。”
两个又把闲言闲语说了一会,只是韩相国初病起来,坐谈了这些时候, 身子有些倦意,便起身别了杜开先,慢慢走来,推门进去。
恰好他姊妹两人端然在那里伺候。那玉姿毕竟是有心的,把韩相国与杜
开先一问一答的说话,逐句句听得明白。相国分付道:“蕙姿好生扶我进房 去略睡一睡,玉姿随后把内门锁好了来。”玉姿答应一声,见相国扶了姐姐 先去,乘着这个凑巧,恰才又听得说是康公子不在,思量迟一会儿,依旧走 来开门,到百花轩去见一见杜公子的意思,就把锁儿半开半锁在那里。
你道那老头儿那里提防着他,连那蕙姿也想不得这个田地。玉姿依旧把
个匙钥送与相国,就紧紧站在房中,伺候到了黄昏,恰好是姐姐承值的时分。 蕙姿正走将来,玉姿低低对着蕙姿道:“姐姐,我妹子今夜有些不耐烦,早 去睡一觉儿,待到三更时分,再来换你。千万莫要等老爷睡着,又做出前番 的勾当呢!”蕙姿微笑一声,却无回答。原来世上好说那话儿的女人,偏要 硬着嘴,却也不止玉姿一个。
这玉姿叮嘱了姐姐,走出房门,悄悄的竟去把内门开了,依着日间看的
路径,便到了百花轩里。只见纸窗儿上一个破隙,还有灯光射将出来,他晓 得杜开先还未曾睡,把两个指头轻轻向门上弹了一弹。
杜开先那里知道是这个活冤家到来,又不敢便把门开,低低问一声道:
“是那一个?”玉姿掩口道:“妾便是韩玉姿。”杜开先记得起道:“莫非 是前日承赠凤头钗的这位小娘子么?”玉姿道:“然也。”
杜开先欣然便把两扇房门呀的扯开,躬身迎揖道:“呀,果然是这位小 娘子。前承赠以凤钗,尚未致谢,罪甚,罪甚。”玉姿道:“公子但记得那 股凤钗,可忘了那把纨扇么?”杜开先又揖道:“屡荷美情,提起令人羞涩。 今承小娘子大驾贲临,亦将有以益吾意乎?”玉姿笑道:“妾此来非有益于 公子,却有损于公子也。”
杜开先是个聪明的人,听了这个“损”字,便兜上心来,笑道:“小娘 子,适才所言那个‘损’字,觉有万千含蓄,还请细解一解。”玉姿道:“那 两句是妾口头说话,并无深长意思,公子何必究竟如此。”
杜开先道:“这也罢了。难得小娘子今宵眷意而来,小生有一句不堪听
的说话,不识小娘子能见纳否?”玉姿道:“公子,这夜静更阑,庭虚人悄, 知尔者是这一盏孤灯,知我者是这半帘明月。若有所谕,但说何妨。”杜开 先笑道:“小生自当日杨柳岸边,向月明之下,隔船吟咏,至今无不心悬口 诵。既而遗纨扇,赠花笺,万种相思,一言莫尽。小娘子若肯见怜小生在这 里独守梅花孤帐,今夜便效一个菡萏连枝,意下如何?”
玉姿假意儿道:“公子,我只道你是个志诚君子,那里晓得你到是个专 在色上做工夫的。妾今夜此来,难道希图苟合?不过念公子与老爷通家情上, 故来探访。今公子突出此言,使妾赧颜无地矣。”杜开先听他说话,觉有些 深味,就顺口回答道:“小娘子既做得那谨守闺箴的李淑英,小生也做得个 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况且你主人翁待我一片美情,倘若被他知觉些儿消息, 明日不惟见嫌小生,抑亦见弃于小娘子也。不若此时幸喜无人知觉,请自早 回,大家免耽些惊恐。”
玉姿笑道:“杜公子,你虽是个聪明男子,妾亦是个伶俐女流,适才那 几句说话,我已明明参透。你敢道我不允所事,故把此言相掯,妾待允了何 如?”杜开先深揖道:“小娘子若允了,小生屁也不敢再放一个。”
玉姿道:“允便允了,只是一件,妾从来未曾深谙个中滋味,如之奈何?” 杜开先道:“这句却是饰词,难道小娘子终日眷恋相国身旁,那老骚头肯丢 开手么?这个中滋味,小娘子自然谙练的。”玉姿低声道:“他是个老人家, 血气衰颓,那里做得正经。”杜开先轻轻搂住道:“小娘子休得害怕,难得 这样良宵,不要错过了功夫。小生也非卤莽之辈,就在这罗帐里做一个款款 温温的手段,请小娘子试一试看。”
玉姿又做苦挣道:“杜公子,我恰才见你忒甚要紧,故说那几句安慰的
话儿。难道我当真便肯顺从你?岂不闻强奸人家女子,律有明条?”杜开先 偎着脸儿笑道:“敢问小娘子,夤夜①到我书房,所为何事?”玉姿也笑道: “杜公子,你这俐齿伶牙,教我那里抵对得过。”杜开先道:“小娘子说话 虽是抵对小生不过,小生又有抵对小娘子不过的所在。”
玉姿道:“公子轻讲些么,倘被你家伏侍的小厮们听见,可不做将出来?”
杜开先道:“不瞒小娘子说,我这里再没有第二个家童,只有一个伏侍的聋 子,你便向他耳边鸣金击鼓,也是不甚听得明白,况他这时已睡熟了。我们 且把闲话丢开,早图一霎儿欢乐也好。”
玉姿道:“公子,你却是这样等不得。譬如妾今夜不来,将如之何?”
杜开先迎笑道:“小娘子若是今夜不来,少不得小生梦儿里相会的时节,也 不肯放过。”玉姿道:“公子,你难道毕竟放我不过么?”杜开先道:“小 生心里倒也干休得了,只是这件东西如何便肯干休?”玉姿掩着嘴道:“亏 你读书人讲这样村话。”有诗为证:
少年性高尽风流,恁意装村不怕羞。 昔日相思今日了,随他推托肯干休。
原来两个调了这一会,都是巴不能够到手的。杜开先便把他拦腰一把抱 住,竟揿①倒在床棚上,将一只手就去替他解下裩②来。
玉姿虽然不甚推托,但是幼小年纪,不曾苟且惯的,心中耽了无数惊恐,
① 夤(y ín,音银)夜——深夜。
① 揿(qìn,音沁)——用手按。
② 裩(kūn,音昆)——古称裤子。*
脸上免不得有些娇羞模样,又挣起来道:“公子,这灯光射来,不像模样, 去吹灭了罢。”杜开先道:“小娘子,你可晓得,那《西厢记》上说得好,
‘灯儿下共交鸳颈’,若吹灭了灯,一些兴趣都没了。”玉姿便不则声。 杜开先依旧把他揿倒,将手先到腿边探了一探,缓缓地把他两股扳将起
来。人却不晓得,这玉姿虽是在韩相国身边,那老人家年纪衰迈,还济得些 甚么事来,不曾到得辕门,就先要纳款了。所以玉姿总然说是破过瓜的,还 是黄花女子一般,几曾经历着一场苦战。
这杜开先思想多了日子,巴不得到了手,讨一个风流快乐,那里还管你 的死活,尽着力又送了一送,恰好正抵着了花心。
原来玉姿承受了这一回,就如服仙丹,饮玉液的一般,遍体酥麻,昏昏 沉沉,竟睡熟了去。杜开先便不敢惊动他,替他依旧放下了衣服,免不得自 家也有些困倦起来,站起身把灯息了,就和衣睡做一头。
两个看看睡到四更时分,那杜开先又打点发作起来,把玉姿悄悄推醒, 附着耳说了几句软款的话儿。玉姿正待也说几句,忽听得耳边厢咚咚打了四 鼓,猛可的记得起相国房中承值一事,顿然惊讶道:“公子不好了,这遭却 做出来了!”
杜开先摸头不着,也吃了一惊道:“呀,小娘子何出此言?”玉姿便把 姊妹二人轮流值夜的话,与他说了一遍。杜开先道:“这却怎么好?若是做 将出来,岂不是小生带累了小娘子,明日有些僝愁③,教我如何痛惜得了?” 两个连忙爬起身来,坐在床上。玉姿想了一想,夜间来的时节,偏生姐 姐面前说了几句硬话,倘然回去,被姐姐知了些儿形迹,可不没了嘴脸,便
与杜公子计较④道:“公子,如今怎生是好?”
杜开先道:“小生有一个计策,你若是这时转将回去,决然要露了风声。 那老儿不是个好惹的主顾,这遭把家法正将起来,你这一个娇怯怯的身躯, 可禁受得起?那时你却拷打不过,毕竟一死,小生为你割舍不过,到底也是 一死。可不是断送了两人性命?如今趁此夜阑之际,人不知,鬼不觉,待我 收拾些使用银子,做了盘缠,你把我书架上的旧巾服儿换了,扮作男人模样, 悄地和你奔出巴陵道上,到别处去权住几时,慢慢再想个道理便了。”
玉姿垂泪道:“此计虽好,只是我有两件撇不下。一件是我房中那无数
精致衣裳、金银首饰,怎么割舍得与别人拿去享用?二件是我姐姐朝夕同行 同坐,过得甚是绸缪,怎样割舍抛撇了他?”说罢,泪如雨下。有诗为证:
衣饰妆奁能别置,一胞手足情难弃。 只因作事有差池,临去依依频洒泪。
杜开先道:“小娘子,到此地位,一个性命尚然难保,那里还顾得那些 衣裳首饰、姐妹恩情?趁早走的,是为上策。”这韩玉姿一时心下便浑起来, 就依了杜开先的说话,把架上巾服取来,换得停停当当,就像个弱冠的一般。 杜开先便去开了书箱,收拾了那些使用银子,约莫有二三十两,一些随身物 件也不带去,单单两个空身,悄悄把百花轩开了,就出同春巷。两个也觉有 些心惊胆颤,乘着月色朦胧,径投大路而去。
毕竟不知后来他两个奔投何处?那韩相国知了消息,怎么一个结果?且 听下回分解。
③ 僝(chán,音蝉)愁——既僝僽(zhòu ,音咒)。烦恼。
④ 计较——合计。
第七回 宽宏相国衣饰赏姬 地理先生店房认子
诗: 宦门少小读书生,娇养从来不出行。 色胆包天忘大义,痴心挟女纵私情。 怜才宰相胸襟阔,遇父英豪眼倍青。 始信吉人天必相,穷途也得遇通亨。
他两个出了同春巷,径投大路。行了好一会,看看到了城门,只听得那 谯楼上咚咚的打了五更五点,但见那:
金鸡初唱,玉兔将沉。四下里梆柝频敲,都是些巡更丐子,满街衢行踪杂沓,无非那经纪牙人。 猛可的响一声,只道是相府知风捉护;悄地里听一下,却原来官营呐喊大操兵。
两个正混在人丛里,走到城门首,蓦听得这声呐震,吓得魂飞天外,魄 散九霄,只道是韩相国知了风声,差人追来捉获。回头看时,又不见有人赶 来。猛想一想,方记得起,三六九日官营里操兵练卒,却才放下肚肠。连忙 出得城来,渐觉东方有些微微发白。你看这韩玉姿,那里曾惯出闺门,管不 得鞋弓袜小,没奈何两步挪来一步,不多时又到了西水滩头。
原来这西水滩下了船,笔直一条水路,直通得到长沙府去。你道此时天
尚未明的时节,船上人个个还未睡醒,那里见个人来揽载。两人依着岸走了 几步,只见就是日前泊那玉凫舟的杨柳岸边,有一只小小渔船在那里。这韩 玉姿到了这个所在,觉他睹物伤情,杜开先也觉伤情睹物。他便凝睛一看, 见那船舱里点着一盏小小灯笼,恰好那个渔人正爬起来,赶个早市,趁没有 船只往来,待要下网打鱼的意思。
杜开先近前唤道:“渔哥,你这只船可渡得我们么?”渔人道:“要渡
到也渡得,只是渡了二位相公的时节,错过了这个早市,可不掉了一日生意。” 杜开先道:“你若肯渡我们,就包了你一日乘钱罢。”渔人笑道:“既然如 此,二位相公还是要往那里去?”杜开先道:“我们兄弟二人,要到前途去 望一个亲戚的。”渔人道:“却是甚么地名?”杜开先道:“那个地名,我 到忘记了。只是那些村居景致还想得起。你且撑到前头,若见了那个所在, 我们上岸就是。”渔人笑道:“相公又来说得好笑,若是撑了十日不见那个 所在,难道还是包我一日的银子?”杜开先道:“就与你十日的钱罢。”渔 人道:“只要讲得过,便做我不着。请下船来。”他两个就下了船,那渔人 便不停留,登时把船撑去。
如今正是要紧的所在,其实没工夫把他去的光景再细说了。且把韩相国 来略说几句与列位听着。
说这韩相国睡到天明,醒在床上,只道还是玉姿伺候,便叫一声道:“玉 姿,可睡醒了么?”原来却是这蕙姿尽尽伺候了这一夜。他因为前番那次做 来不顺利,所以再不敢走动,只道妹子果然不耐烦,便替他承值了这两个更 次。听得相国唤了这一声,连忙答应道:“老爷,玉姿昨晚身子有些不耐烦, 着蕙姿代他伏侍哩。”相国叹口气道:“怪他不得,其实这几日辛苦得紧。 多应是劳碌上加了些风寒,少刻待他起来,可唤他来,待我替他把一把脉看, 趁早用几味药儿赶散了罢。”蕙姿应说:“晓得。”
说不了,只见一个女侍儿慌忙走来,把房门乱推,进来禀道:“老爷, 不好了,昨夜内门被贼挖开了!”相国道:“有怎样事?内门既失了贼,决
然从那百花轩后挖过来的。快着人去问杜相公,曾失了些物件么?蕙姿,你 可疾忙去唤你妹子来,问他昨日那内门是怎么样拴锁的?”蕙姿应声便走。 不多时,院子①与蕙姿一齐走到,一个禀说百花轩不见了个杜公子。一个 禀说内房里不见了个韩玉姿。相国听说,老大吃了一惊。到底做官的,毕竟 聪明,心下早已明白。便起来坐在床上,叹口气道:“我也道这内门缘何得 有贼来,原来是这妮子与那小畜生做了手脚,连夜一同私奔去了。终不然伏 侍的家童也带了去?”分付院子:“快去唤他那伏侍的人来见我。”院子答
应一声,转身便去。 原来那个聋子正爬起来,寻不见了杜开先,心下好生气闷。听着相国唤
他,不知甚么势头,连忙走将过来。相国问道:“你家相公那里去了?”这 聋子原是个耳朵不听得人说话的,兜了这些不快乐,愈加听不着了,就把手 向耳边指了一指,道:“老爷,小人是个聋子,说话听不明白,再求分付一 声。”院子在旁道:“老爷问你相公那里去了?”聋子道:“这个却不晓得。 小人昨夜打铺在他床后,只听得晚来咿咿唔唔,做了半夜的诗,直到五更天 气,方才住口。小人见他夜来辛苦了,趁早起来,打点些点心与他吃吃,只 见房门大开,鬼影都不见了。”
相国道:“可曾带些甚么东西去么?”聋子道:“别样物件,小人尚未 查点,只是一股凤头钗,是他日常间最心爱的,端然还在那里。”相国听说 了凤钗,便觉有些疑惑,遂对他道:“你快去拿来我看。”聋子回身,慌忙 便去拿与相国。相国把凤钗一看,骂了一声道:“好贱婢!分明这股凤钗是 他日常间戴的,可见他两个不止做了一日的心腹。”
原来这股凤钗,却是前番蕙姿赠与杜开先的,那里干着玉姿甚事。蕙姿
在旁看见这钗儿,好生耽着惊恐。相国便对聋子道:“你家相公与我府中一 个女婢同走去了。”聋子听了这句,吓得把舌头一伸,缩不进去,道:“有 这等事,怪见得这几日夜来睡在床上,不绝的嚎声叹气。”相国道:“我府 中没了个女婢还不打紧,你家老爷不见了个公子,明日可不要埋怨着我。你 可早早回去,禀与你家老爷知道。”聋子答应一声,连忙回去报与杜翰林得 知。
那翰林听罢,心中老大焦躁,便对夫人道:“我那畜生,谁想做了这件
没行止的事,难道这一世再也不要思量出头?他便去了也罢,终不然韩相国 没了个女侍,明日肯干休罢了。”遂唤打轿到韩府去,商议寻访。
这正是:若要不知,除非莫为。霎时间巴陵城里,个个传说,杜翰林的
公子拐带了韩相国的女侍,逃走去了。 杜翰林到了韩府,见了相国,两个把前事问答了一遍。杜翰林道:“这
还是老先生出一招帖,各处寻访一寻访的才是。”相国道:“我那女侍,既 做个打得上情郎的红拂女,我学生也做个撇得下爱宠的杨司空。便去了也不 足惜。只是令郎差了主意,既把他看上了眼,何不就与学生明说,待我便相 赠了何妨。如今学生出了招帖,外面人一来便要说我轻贤重色,二来只说我 一个女侍拘管不到,被他走了,可不坏了家声?还是老先生出一个招帖,寻 一寻令郎罢。”杜翰林道:“不瞒老先生说,我那小犬,原是螟蛉之子,若 出了招帖,可不被外人谈论?这还要老先生商量一个计策便好。”
两家正在那里你推我逊,商量不定。恰好那康汝平得知了消息,劈头正
① 院子——守门人。
走将来。相见已毕,便把前前后后问了一遍,韩相国也把前前后后回答了一 遍。康汝平免不得要在相国面前说两句好看话儿,道:“今日杜兄去了,小 侄方才敢说,他两个是当日新正时节,在西水滩头,杨柳岸边,两船相傍, 向那黄昏月下,便以诗句酬和。那时就觉有些不尴不尬的光景,原不是一日 的情由。如今他两个此去,又不带一些行李,便出了巴陵地界,到得前路, 遇着关津,盘诘起来,毕竟送还原籍。但有一说,杜兄是个聪明人,决然不 做这着迷的事,料来还在城中左右,隐迹在那一家里。二位老伯,何不趁早 着人密访,必然得个下落。”
韩相国道:“贤契所言,果然非谬。原来他两个,那时节便起了这个念 头。”又想了一想,对着康汝平道:“原来贤契到是一个好人,老夫却没了 眼睛。也罢,我想人家女子,到了这般年纪,自然有了那点念头,如何留得 他住?我今还有个蕙姿,是他嫡亲姐姐。算来妹子去了,那个妮子决然也不 长久。老夫若是打发出去,与了别人,明日可不奚落了他。贤契若不见嫌, 杜老先生在此,当面说过,就送与贤契,做个铺床叠被,何如?”康汝平听 了,心里其实着得,却便不好应承,假意推托道:“这个小侄怎么敢受,倘 若杜兄明日依旧把他妹子带转来送还,那时又没了这一个,老伯岂不要追悔 么?”相国道:“贤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便是那妮子有个转来的日子, 老夫自然就送与杜公子了。”
杜翰林道:“既是韩老先生有这个意思,贤契到不要推辞,省得拂了美
情。”康汝平笑道:“只恐小侄没福,受用不起。既然如此,待小侄就此回 去与家父商量便了。”康汝平遂作别起身。杜翰林见康汝平去了,也就辞了 韩相国出门。相国送了进来,便唤蕙姿分付,把玉姿房中一应遗下的衣裳首 饰,着几个女侍尽数搬将出来,当堂逐件点过,遂都交付与蕙姿。
原来这康汝平回去,就与父亲商议已定。韩相国便拣一个日子,果然把
蕙姿送与他去。这回康汝平却是天上掉下来的造化,不要用一些气力,干干 净净,得了个美妾。正是:蜒蚰①不动自然肥。却又有一说,当初原是他两个 先看上眼,所以如今这个蕙姿毕竟终归于他。可见姻缘两字大非偶然矣。有 诗为证:
邻舟陡遇意常痴,只恐相思无尽期。 且喜姻缘天作合,从空降下美娇姿。
前面康汝平得了韩蕙姿,两个新欢的光景,世间就是三岁孩童,也晓得 是免不得的,却也不须小子细说。
且再说那杜开先,同了韩玉姿私奔出来,趁了渔船。恰好船又小,人又
少,况趁着下水,有些顺风,不上三两个时辰,约行了一百多里。看看天色 将晚,但见那:
烟树朦胧,云山惨淡。山岗上牧笛频吹,一个个骑牛回去;石矶边渔歌齐唱,两双双罢钓归来。 酒旗扬扬,还间着几盏天灯;黄犬哰哰②,却早见一方村镇。
那个镇头,你道叫做甚么名字?就是双仙镇,长沙府管下的地方。这双 仙镇原有一个古迹,当初那里有一座酒楼,极是热闹得紧,那汉钟离与吕洞 宾不时幻迹到那楼上饮酒,饮罢便把诗来题在壁上。后来被世上人识破了诗
① 蜒蚰(y án yóu ,音延由)——即蛞蝓(kuòy ū,音括鱼),鼻涕虫。一种形似无壳蜗牛的爬行后留下白
色条痕的软体虫。
② 哰哰(láo,音劳)——叫声。
句,晓得是个幻迹的仙人,从此他两个就不到这个所在,因此人便取名叫做 双仙镇。
这杜开先与韩玉姿,在船中坐了一日,只当尽尽一日一夜,不曾沾着些 儿汤水,怎奈心内带着彷徨,到也不觉得肚中饥饿。渐渐天色晚来,便记得 起又不带得一些铺盖,免不得要到这个镇头上去,寻个旅店安歇一宵。便对 渔人道:
“我们亲戚却正在这个镇上,可泊过去,待我们好上岸。这里有两钱多 些银子,送你罢。”渔人接了,道:“相公,早说这个双仙镇上,待我做两 日撑来也好。”就把船泊将过去。
杜开先到了这个所在,方才撇下了些惊恐,慢慢扶着韩玉姿同上岸去。 行不数步,恰就是一个旅店。连忙近前问道:“此处可寄宿么?”店主人出 来答应道:“二位到此,还是长歇的,短歇的?”杜开先道:“怎么叫做长 歇、短歇?”店主人道:“长歇的,或在这里一年半载,要把楼上客房收拾 起来,好与你们安顿行李。若是短歇的,不过在这里面小房内,便好暂住几 个日子。”杜开先道:“我们也不是长歇的,也不是短歇的。我兄弟二人, 恰在前路探友回来,恐此时没有便船,权且借宿一宵,明早就去。若肯相留, 现成铺盖便借一床,明日多多奉谢。”店主人笑道:“二位相公,我们开客 店的,虽有几床铺盖,只好答应来往客商,恐怕不中相公们意的。若是将就 盖得,请进来就是。”
杜开先假意儿对着玉姿道:“兄弟,这一夜儿哪里便不将就了。”两个
径走进去。原来天色昏暗,那个认得出他是个女扮男装、腰边没有那件东西 的。这店主人见他两个斯文模样,不敢怠慢,就去开了小小一间幽雅轩子, 引他二人进去住下,随即分付走动的,打点晚饭,点灯进房。有诗为证:
一夜恩情两意投,巴陵道上共同游。 茫茫道路无穷极,何日行踪始得休。
偏生他两个不该泄漏,撞着这个店主人着趣得紧。不然,或者做将出来。 杜开先也恐暗里被人瞧破,直待吃完晚饭,将次睡倒,灭灯时节,方才与韩 玉姿去那巾服,两个睡做一头。这杜开先虽然有事在心,见了这个娇滴滴如 花似玉的睡在身边,那里熬得过。欲待轻轻动手,又恐韩玉姿心中有些不快 活。况且两个又不曾睡过几夜,倘是被他回答几句,可不是一场没趣。只得 按住这点火性,安安静静睡了一夜。
次早黎明起来,梳洗停当,谢了店主人,即便起身。恰好那个镇头,共
来不满二三十个人家,其余都是偏僻地面。两个行来,将近半里多路。你道 这韩玉姿夜来还好遮饰,这日间六眼不藏私,那里掩饰得过?就是别的,或 者一时看不出来,这双小小脚儿,可是瞒得人过的么?趁着这四下无人,杜 开先便把他巾服去了,打扮做个村中探亲的夫妇。有几个来往的见了,又估 计他们是两个哥妹,又估计是一对夫妻。
看看走了三四里,韩玉姿有些腿酸脚软,轻轻对着杜开先道:“公子, 我想在家穿了自在,吃了自在,何等安逸,那里晓得行路的这样苦楚。”杜 开先安慰道:“小娘子,到此也莫怨嗟了,少不得有个安闲的日子。你看前 面白茫的,敢是一条水路,我和你慢慢行去。若有便船,就趁了去罢。”两 个又走了一会,才到那个滩头。恰好有一只便船泊在那里,就乘了。
渡去有三十余里,将近午牌时分,就到了长沙道上。依旧上了岸,正待 落个店家,吃些午饭,只见那里有四五片饭店,中间一家门首,贴着一张大
字云:
巴陵地理舒石芝寓此杜开先见了,对着韩玉姿道:“娘子,巴陵却是我 们的同乡,就到这个店里去,倘遇着乡人,大家略谈一谈,也是好的。”韩 玉姿却不回答,两个便走进去。正坐得下,那小二先拿两杯茶来。杜开先问 道:“你这店中的舒石芝先生,可在这里么?”小二道:“官人,敢是要寻 他看风水么?他在灶前替我们吹火哩,待我去唤来。”小二转身就走。
舒石芝见说有人寻他,只道是生意上头,连忙走来相见。杜开先仔细看 时,只见他:
头戴一顶铁墩样的方巾,拂不去尘蒙灰裹;身穿一件竹筒袖的衣服,旧 得来摆脱禛拖。黑洞洞两条鼻孔,恰便是煤结紧的烟囱;赤腾腾一双眼睛, 好一似火炼成的宝石。蹲身灶下,吓得那鼠窜猫奔;走到人前,捱着个腰躬 颈缩。
杜开先见他这个形状,便问道:“老丈敢就是巴陵舒石芝先生么?”舒 石芝听问了这一声,连忙答应道:“小子正是。官人的声音,却也是我巴陵 一般。”杜开先道:“我也就是巴陵。所谓亲不亲,邻不邻,也是故乡人。 我想老丈的贵技,到是巴陵还行得通,缘何却在这里?”
舒石芝道:“不瞒官人说,俗语道得好,‘三岁没娘,说起话长。’小 子十六七年前,在巴陵的时节,有一个宦族人家寻将去看一块风水,不期失 了眼睛,把个大败之地,到做个大发的看了。不及半年,把他亲丁共断送了 十二三口。后来费了多少唇舌,还不打紧,到被那些地方上人,死着一个的, 也来寻着我,所以安身不牢。想来妻子又丧过了,便没有什么挂碍;那时单 单只有个两岁的孩儿,遗在身边,没奈何硬了心肠,把他撇在城外梅花圃里, 方才走得脱身。只得到这里来,将就混过日子。”
杜开先听他这一通,心下好生疑虑,道:“终不然这个就是我的父亲?”
肚中虽是这等思量,口里却不好说出,只得再问道:“老丈,虽然那时把令 郎撇下,至今还可想着么?”舒石芝道:“官人,父子天性之恩,小子怎不 想念?却有一说,我已闻得杜翰林把他收留,抚养身边,做儿子了。”杜开 先道:“此去巴陵,路也不甚遥远,老丈何不回去访他一访?”舒石芝道: “小子若再回到巴陵,这几根骨头也讨不得个囫囵。”杜开先事到其间,不 敢隐瞒,倒身下拜道:“老丈,你是我的父亲了!”舒石芝听说,心下一呆, 连忙扯起道:“官人,不要没正经。难道你这样一个标致后生,没有个好爹 娘生将出来,怎么到错认了小子?若是兄弟叔侄,错认了还不打紧,一个父 亲可是错认得的!快请起来。”杜开先便把两岁到今的话,备细说了一遍。 舒石芝到也有些肯信,道:“世间撞巧的事也有,难道有这样撞巧的!这个 还要斟酌。”小二在旁撺掇道:“老舒,你好没福,这样一个后生官人认你 做老子,做梦也是不能够的。兀自装模作样,强如在那灶头吹灰煨火过这日 子。他若肯认我小二做了父亲,我就端端坐在这里,随他拜到晚哩。”舒石 芝道:“且住,我还记得起当初撇下孩儿的时节,心中割舍不得,将他左臂 上咬了一口。如今你要把我认做父亲,只把左臂看来,可有那个伤痕么?” 杜开先就将左手胳膊掳将起来,当面一看,果然有个疤痕。这遭免不得是他 的儿子,低头就拜。小二便把舒石芝揿在椅子上,只得受了两拜,道:“孩 儿,若论我祖坟上的风水,该我这一房发一个好儿子出来。还有一说,今日 虽是勉强受你这几拜,替你做了个父亲,若是明日又有个父亲来认,那时教 我却难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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