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掌绝尘



  杜开先笑了一声,便向身上脱下那件海青,袖中取出那顶巾来,递与舒 石芝替换。舒石芝问道:“孩儿,你敢是先晓得爹爹在此受这狼狈,特地带 来与我的么?”杜开先这遭想得是一家人,却便不敢隐瞒,把舒石芝扯到背 后,轻轻对他把韩玉姿改换男装,私奔出来的话告诉一遍。
  舒石芝正待细问几句,只见那小二在旁叫了一声道:“不要瞒我,正要 和你说句话哩。”杜开先听了,便打了下一个趷蹬,连忙上前问他。
毕竟不知这小二说出些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泥塑周仓威灵传柬 情投朋友萍水相逢

诗: 人生行足若飞禽,南北东西着意深。 万叠关山无畏怯,千重湖海岂沉吟。 奔波只为争名利,逸乐焉能迷志心。 谁想相逢皆至契,不愁到处少知音。
  看来世间做不得的是那逆理事情,你若做了些,自然心虚胆怯,别人不 曾开着口,只恐怕他先晓得了,说出这家话来。
  这杜开先见小二叫了这一声,只道他知了韩玉姿消息,心下懊悔不及, 只得迎着笑道:“小二哥,你有什么话说?”小二道:“官人,你们十七八 年的父子,今日在我这店中重会,难道不是个千载奇逢?官人,你便送我几 钱银子,买杯儿喜酒吃吃,何如?”杜开先见他不是那句话说,便满口应承 道:“这个自然相送。”
  舒石芝道:“孩儿,这位小娘子,便是我的媳妇了,何不请过来一见?” 杜开先道:“爹爹,媳妇初相见,只怕到有些害羞,先行个常礼,明日再慢 慢拜罢。”转身对韩玉姿道:“娘子,过来见了公公。”玉姿暗地道:“官 人,你的父亲难道是这等一个模样?教我好生不信。”杜开先笑道:“娘子, 我都认了,终不然你就不认他?莫要害羞,过来只行个常礼。”韩玉姿掩嘴 道:“官人,这个怎么教我相见?”杜开先低低道:“娘子,便是如今乡风, 做亲三日,也免不得要与公公见面的。”韩玉姿遂不回答,只得上前勉强万
福。
  小二对舒石芝笑道:“你把些什么东西递手呢?”杜开先见他没要紧不 住的说那许多诨话,便着他去打点三个人的午饭来。
舒石芝问道:“孩儿,我却有一句不曾问你,你如今取了甚么名字?”
杜开先欠身道:“孩儿自七岁时,不肯冒姓外氏,曾向那梅花圃中,遂指梅 为姓,指花为名,取为梅萼。后来因杜翰林收留,便把梅字换了,改姓名为 杜萼,取字开先。”舒石芝道:“好一个杜开先,今后我便以字相呼就是。” 杜开先道:“爹爹,孩儿但有一说。向年却是没奈何认居外姓,今日既见亲 父,合当仍归本姓,终不然还叫做杜萼?”舒石芝想一想道:“孩儿讲得有 理。况且你如今又做了这件事,在这里正该易姓更名。依我说,别人只可移 名,不可改姓。你今只可改姓,不可移名。表字端然是开先,只改姓为舒萼 便了。”杜开先深揖而应。
  舒石芝道:“孩儿,还有一事与你商量。想我当初在这里,只是一个孤 身,而今有了你两个,难道在这里住得稳便?不若同到长沙府去,别赁一间 房子,一来便是个久长家舍,二来免得把你学业荒芜。你道这个意思好么?” 舒开先道:“爹爹所言,正合孩儿愚见。但不知此去长沙府,还有多少路程?” 舒石芝道:“不多,止有三十里路,两个时辰便可到得。”舒开先道:“既 如此,孩儿还带得些盘缠在这里,我们今日就此起身去罢。”
  原来舒石芝到这里多年,四处路径俱熟。舒开先便催午饭来吃了,当下 取了些银子送店家,又把两钱银子谢小二。就在那地方上去买两副铺陈、箱 笼之类,连忙叫下船只,收拾起身。那小二一把扯住舒石芝,笑道:“你去 便去了,只是莫要忘记了我这灶君大王。你便把起初这套衣服留在这里,待
  
我们装束起来,早晚也好亲近亲近。”舒石芝道:“小二哥,休要取笑。我 还缺情在这里,明日有空闲时节,千万到府里来走走。”小二又笑了一笑, 大家拱手而去。诗曰:
总是他乡客,谁知天性亲。 相逢浑似梦,家计得重新。
  古人有两句说得好:至亲莫如父子,至爱莫如夫妻。这舒石芝与舒开先, 约有十几年不曾见面的父子,那里还记得面长面短,只是亲骨肉该得团圆, 自然六合相凑。那韩玉姿虽是与他通了私情,刚才两夜,又有一夜却是算不 得的,便肯同奔出来,一段光景,岂不是个恩爱。
  如今且把闲话丢开。且说这舒开先到了长沙府,把身边的那些银子,都 将来置了家伙什物。不要说别样,连那舒石芝的地理,烘然又行起来。
  你道他如何又有这个时运?看来如今风俗,只重衣衫,不重人品。比如 一个面貌可憎、语言无味的人,身上穿得几件华丽衣服,到人前去,莫要提 起说话,便是放出屁来,个个都是敬重的。比如一个技艺出众、本事泼天的 主儿,衣冠不甚齐楚,走到人前,说得乱坠天花,只当耳边风过。原来这舒 石芝,今番竟与撑火的时节大不相似,衣服体面上比前番周全了许多,所以 那里的人,见他初到,不知是怎么样一个地理先生,因此都要来把他眼睛试 试。
舒开先见父亲依旧行了运,老大欢喜,只当得了韩玉姿,重会了亲生父,
岂不是终身两件要紧的事都完毕了,安心乐意,把工夫尽尽用了一年。 不觉流光迅速,又早试期将近。舒石芝道:“孩儿,如今试期在迩,何
不早早收拾行装,上京赴选。倘得取青紫如拾芥,不枉了少年刻苦一场。”
舒开先道:“正欲与爹爹商议此事,孩儿却有两件难去。”舒石芝道:“孩 儿所言差矣。岂不闻:男子汉志在四方。终不然恋着鸳帏凤枕,便不思量到 那虎榜龙门上去么?”舒开先揖道:“孩儿端不为着这个念头。第一件,爹 爹在家,早晚伏侍,虽托在玉娘一人,虑他是个弱质女流,未免无些疏失。 第二件,孩儿恐到京中,没个相知熟识,明日倘有些荣枯,可不阻绝了音信?” 舒石芝想道:“这也讲得有理。孩儿,我想,你的日子虽多,我的年华 有限。况且读书的,哪个不晓得三年最难得过。难道为着这两件事,就把试 期错过了?想来我们虽是在这里住了年把,并不曾置得一毫产业,有甚么抛 闪不下?只要多用一番盘缠,大家就同进京去,别寻一个寓所,暂住几时, 待你试期后看个分晓,再作计处。”舒开先道:“如此恰好。只恐爹爹的生 意移到那里,人头上不晓得,恐一时有些迟钝。”舒石芝微笑道:“孩儿, 俗语两句说得好: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再莫虑着这一件。如
今可选个吉日,早早进京要紧。” 舒开先道:“爹爹,孩儿想得试期已促,既带了家眷同行,一路上未免
有些耽延。拣日不如撞日,便把行李收拾起来,就是明日起身也好。”舒石 芝道:“孩儿,这也讲得有理。你可快进去与玉娘商量,趁早打叠齐备,我 且走到各处相与人家,作别一声,倘又送得些路赆①,可不是落得的。”舒开 先便转身与玉姿商议定了。当下打叠行装,还有些带不去的零碎家伙,都收 拾起来,封锁在这屋下,托付左右邻居。次日巳牌,起身前去。
那一路上光景,无非是烟树云山,关河城郭,这也不须絮烦。且说他们



① 赆(jìn,音尽)——赠给人的路费或礼物。

不多几时就到京中。将近了科场时候,各省来赴试的举子,纷纷蚁集,那个 不思量鏖战棘闱②,出人头地。原来那里有个关真君祠,极其显应。每到大比 之年,那些赴试的举子,没有一个不来祈梦,要问个功名利钝。这舒开先也 是随乡入乡,三日前斋戒了,写了一张姓名、乡贯的投词,竟到神前,虔诚 祷告。待到黄昏时候,就向案前倒身睡下。
  这舒开先正睡到三更光景,只听得耳边厢明明的叫几声舒萼,忽然醒悟, 带着睡魔,矇眬一看,恰是一条黑魆魆的汉子,站在跟前。你道怎生模样? 但见:
状貌狰狞,身躯粗夯。满面落腮胡,仅长一丈;一张乌墨脸,颇厚三分。说他是下水浒的黑旋 风,腰下又不见两爿板斧;说他是结桃园的张翼德,手中端不是丈八蛇矛。细看来,只见他肩担着一 把光莹莹的偃月钢刀,手执着一方红焰焰的销金柬帖。
  舒开先猛地里吃了一惊。那黑汉道:“某乃真君驾前侍刀大使周仓的便 是。这个柬帖,是真君着某送来,特报汝的前程消息。”舒开先却省得日常 间关真君部下原有一个执刀的周仓,便不害怕,连忙双手接了,展开一看, 上面写着四句道:
碧玉池中开白莲,装严色相自天然。 生来骨格超凡俗,正是人间第一仙。
  舒开先看了,省得是真君第二十二道签经也,便欲藏向袖中。周仓道: “真君有谕:这柬帖上说话,只可默记心头,不令汝带去,使人知觉,泄漏 天机也。”舒开先便又一看,依旧双手送还。
蓦地里只听得钟鼓齐鸣,恰是本祠僧人起来诵早功课,方才惊醒,乃是
南柯一梦。不多时,只见案前人踪杂沓,早又黎明时候。遂走起身,向真君 驾前深深拜谢。转身看时,那右旁站的周仓,与梦中见的端然无二,又倒身 拜了两拜。正待走出祠来,只听得后面有人叫道:“杜开先兄,且慢慢去, 小弟正要相见哩!”舒开先连忙回转头来,仔细一看。
你道这人是谁?原来就是康汝平。他也为应试来到这里。舒开先把腰弯
不及的作了一个揖,蓦然想起前事,便觉满面羞惭。康汝平道:“小弟与兄 间别数载,不料此地又得重逢。若不见却,这祠外就是敝寓,同到那里少坐 片时,叙年来间阔之情。意下如何?”舒开先道:“小弟当时也是一时呆见, 因此匆匆不得与兄叮咛一别。何幸今日又得相逢,正所谓‘他乡遇故知’了。” 康汝平笑道:“杜兄,‘洞房花烛夜’已被你早占了先去,如今只等‘金榜 题名时’要紧。”
两人携着手,一同走出祠门。果然上南四五家,就是他的寓所。康汝平
引进中堂坐下,慢慢的把前事从头细问。舒开先难道向真人面前说得假话? 只得把前前后后私奔出来一段情景,对他备细说了一遍。康汝平道:“杜兄, 你终不然割舍得把令尊老伯、令堂老夫人撇了,到这来么?”
舒开先道:“一言难尽。不瞒康兄说,那杜翰林原是小弟义父。小弟自 襁褓时,家父因遭地方多事,把我撇在城外梅花圃里,脱身远窜①。后来亏那 管圃的,怜我是个无父母的孤儿,就留在身边。及至长成七岁,便送到杜翰 林府中。那杜翰林见小弟幼年伶俐,大加欢悦,就抚养成人,作为亲子。这 却是以前的话说。不想那年奔出韩府,来到长沙村酒店,蓦地里与家父一旦



② 棘闱(jíwéi,音极围)——科举试院的别称,也叫棘院。棘,指棘院围墙所插棘枝,用以防止传递作弊。
① 远窜——远逃。

重逢。”康汝平笑道:“社兄,这件是人生极快乐的,也算得是个‘久旱逢 甘雨’了。但是一说,杜兄如今还该归了本姓才是。”舒开先道:“小弟原 本舒姓,就是那年已改过了。”
  康汝平道:“既然如此,小弟今后便不称那杜字了。敢问令尊老伯可还 在长沙么?”舒开先道:“家父也是同进京的。”康汝平道:“小弟一发不 知,尚未奉拜,得罪,得罪。请问舒兄,那韩氏尊嫂可同到此么?”舒开先 道:“也在这里。”
  说不了,只见那帘内闪出一个女人来,他便偷睃①几眼,却与玉姿一般模 样,心下遂觉有些疑虑,便问道:“康兄的尊嫂可也同来在这里?”康汝平 笑了一声道:“小弟正欲与兄讲这一场美事。”便走起身,坐在舒开先椅边, 遂把韩相国相赠蕙姿的话说一遍。舒开先道:“有这样事,果然好一个宽宏 大度的相国。此恩此德,何时能够报他?”
  康汝平道:“舒兄请坐。待小弟进去,着蕙姿出来相见。”舒开先站起 身道:“这个怎么敢劳。”康汝平笑道:“舒兄,这个何妨。我和你向年原 是同窗朋友,如今又做了共派连襟,着难得的。却有一说,俗语道得好,姨 娘见妹夫,胜如亲手足。”便起身进去,不多一会儿,就同了蕙姿出来。舒 开先恭恭敬敬向前唱喏,那蕙姿连忙万福。有诗为证:
交情间阔已多年,帝里重逢复蔼然。 况是内家同一脉,亲情友道两相兼。
  蕙姿见罢,依旧走进帘里坐下,轻轻的启着朱唇道:“适才闻说我玉娘 舍妹也与官人同到这里。不卜可迎过来一见否?”舒开先道:“令妹时常念 及,也恨不能再图一见。不料今日重会京中,姊妹团圆,岂非天数。康姨既 欲与令妹相见,何不就屈到敝寓去,盘桓几日,却不是好。”康汝平道:“舒 兄,他姊妹们年来不见,未免有些衷肠说话,恐令尊老伯在家,两下语言不 便。还是迎尊嫂过来见一见吧。”
舒开先满口应承,遂起身揖别。回到寓所,见了韩玉姿,倒不提起祈梦
缘由,竟把这些说话讲个不了。那玉姿见说蕙姿姐姐已随康公子同来,巴不 得立时一见,把那年从奔出来之后,韩相国怎么一个光景,问讯明白。便叫 一乘轿子,抬到姐姐那里。那蕙姿听见妹子来了,欢天喜地,把个笑脸堆将 下来,连忙近前迎接。到了堂前,两姐妹相见礼毕。有诗为证:
忆昔私行话别难,今朝相见喜相看。 天将美事俱成就,不似侯门婢子般。
  蕙姿便把妹子迎到后厅坐下,迎着笑脸道:“妹子,你还记得在相国房 中的时节,讲那句‘又做出前番勾当’的说话呢?”玉姿红了脸道:“姐姐, 难道瞒着你,那个时节只要事情做得机密,那里还顾得嫡亲姊妹。望姐姐莫 把前情提起罢了。”蕙姿道:“妹子,我姐姐只道与你一出朱门,此生恐不 能相见,怎知今番却有个重逢日子。”
玉姿道:“敢问姐姐,那日我们私奔出来,不知老爷在你面前有甚说话?” 蕙姿道:“再没有甚说话。只是那杜府的聋子,把那股凤头钗送与老爷,老 爷看了,却不知清白,便道你们两个不止有了一日的念头。”玉姿道:“姐 姐,老爷既知道了,后来曾着人缉访么?”蕙姿道:“那时杜翰林就来商议, 要老爷先出一张招帖,把你寻觅。老爷说道:‘我怎么好出招帖,他既做得



① 睃(suō,音梭)——斜着眼睛看。

打得上情郎的红拂妓,我便做得撇得下爱庞的杨司空。’杜翰林见说这两句, 便道:‘杜官人是个螟蛉①之子。’两家都不思量寻访了。”
  玉姿道:“姐姐,好一个汪洋度量的老爷。妹子虽是走了出来,那一个 日子不想着他。如今又不知他的身子安健否?”蕙姿道:“我为姐姐的,前 月因要同进京来,特去拜辞他,问他身子安否若何,他回说:‘好便好了些, 只是成一个老熟病,不能够脱体哩。’”玉姿道:“我不知哪一个日子能得 去望他一望?”蕙姿道:
  “这有何难,只等你官人中了,便好同去见他一见。”玉姿道:“姐姐 敢是讥诮着妹子了。这日子可是等得到的么?”姊妹两个说了又笑,笑了又 说。
  看看天色傍晚,玉姿便要与姐姐作别起身。蕙姿一把扯住道:“妹子, 只亏我和你打伙这十六七年,如今刚才来得半日,就要思量回去,难道再在 这里住不得几个日子么?”这蕙姿那里肯放。玉姿见姐姐苦留不过,只得又 住了一日,然后动身。
  两家自此以后,做了个至亲来往。这蕙姿隔得五六日,便把妹子接来见 面一遭。
  这康汝平又向关真君祠里,租了两间空房,邀了舒开先,一同在内,杜 门不出,整整讲习个把多月。这正是:心也坚,石也穿。他两个一向原是肯 读书的,只是有了那点心情,牵肠挂肚,所以把工夫都荒废了。如今心事已 完,却才想那功名上去,是这一个月就胜了十年。
一日,徐步殿堂,只见案前有一个人在那里讨签。两个仔细看时,都觉
有些认得,一时再也想不起他的姓名,又不好上前相问,只得站住,看了一 会。那人讨完了签,回头见他二人,也觉相认,遂拱手问道:“二位敢是巴 陵康相公、杜相公么?”舒开先与康汝平连忙答应道:“正是。老丈颇有些 面善,只是突然间忘记了尊姓大名。”那人道:“二位相公果然就不认得了? 正是贵人多忘事。老朽就是巴陵凤皇山清霞观的李乾道士。”两个方才省得, 大笑一声道:“原来是李老师,得罪了。”
你道这李道士为着甚事进京?平昔也有些志向的,却来干办道官出去的
意思。这舒开先与康汝平隔得不上二三年,如何就不相认得?这也不是他们 眼钝,只是李道士这几年里边,操心忒过,须鬓飞霜,脸皮结皱,颓搭了许 多,因此略认些儿影响。
三人唱喏罢,舒开先问道:“老师为何也到京来?”李道士笑道:“二
位相公此来为名,老朽此来不过图些利而已矣。”康汝平道:“老师为那件 利处?”李道士道:“不瞒二位说,老朽去年收得个愚徒,到也伶俐,便把 观中事务托付与他。所以特进京来,思量干办一个道官回去,赚得几个银子, 买些木料,把敝观重新修葺起来。一来省得祖业倾颓,二来再把圣像重整, 三来老朽不枉在观中住持一世,待十方施主,后代法孙,也常把老朽动念一 动念。”舒开先道:“这就是名利两全了。”
李道士道:“二位相公,难得相遇在这里。老朽还有一言动问。”康汝 平道:“殿后就是我们书房,老师请同进去,略坐一会,慢慢见教何如?” 李道士道:“原来二位在这里藏修,妙得紧,妙得紧。”三人便同进去。



① 螟蛉(mínglíng,音明铃)——一种绿色小虫。常被蜾蠃(guǒluǒ,音果裸)捕捉, 产卵在它们身体里,
卵孵化后就拿螟蛉作食物。古人误认为蜾蠃产子,喂养螟蛉 为子,因此用以比喻义子。

但不知这李道士问起是那一件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老堪舆惊报状元郎 众乡绅喜建叔清院

诗: 鹏翮乘风奋九秋,朱衣暗点占鳌头。 露桃先透三层浪,月桂高攀第一筹。 画壁已悬龙虎榜,锦标还属鹡鸰洲。 东风十二珠帘面,争羡看花得意流。
  你道这李道士突然相遇,就有甚么说话问得?恰正要问的是舒开先前年 那段光景,便欣然随了他两个走到房里。未曾坐下,先问道:“二位相公, 敢是一同到京的么?”康汝平道:“一个在先,一个在后。”李道士道:“老 朽却想不到,若趁了二位的便船,一路上可不还省用些盘费。但有一说,二 位相公一向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足拟如兰之固,原何倒分在前后起身?” 康汝平道:“老师有所不知,我便在巴陵,舒兄一向在长沙,所以两处动身, 到这里方才相会。”
  这李道士只晓得舒开先前年那番勾当,却不晓得他到长沙来,又与父亲 重会。听见康汝平叫了一声“舒兄”,心下便疑惑起来,道:“康相公,怎 么杜相公又改了姓?”康汝平又把他到长沙认父亲的话,仔细明说。李道士 把头点道:“这也是件奇事了。老朽去年虽是听得梅花观里许师兄谈起,略 知一二大概,今日才晓得个详细。”
舒开先道:“不知许老师近年来还清健否?”李道士叹口气道:“哎!
许师兄已衰迈了。他不时还想念着舒相公,每与老朽会着,口中屡屡谈及。” 舒开先道:“老师,可晓得杜翰林后来曾有什么话与许老师谈着么?”
李道士道:“这倒不曾听见讲起。二位相公,老朽起身时节,说朝廷命
下,钦取杜翰林老爷进京主试,可曾知道这个消息么?”舒开先惊讶道:“老 师,果有此事么?我们倒不曾探听得。”康汝平道:“舒兄,这也容易。我 们就同到报房去问一问,便见明白。”
李道士道:“老朽敝寓,就在监前,回去恰好同路。”舒开先道:“因
风吹火,用力不多。我们顺便到李老师寓所奉拜一拜,却不是好。”李道士 道:“老朽还未及虔诚晋谒,怎么敢劳二位相公先顾。”康汝平笑道:“少 不得要来奉拜的,只是便宜又走一次。”三人出了祠门,一问一答,径自同 路而走。探听时,果然命下,大主考是巴陵杜灼。
恰好大开选场,你看纷纷举子,哪一个不思量姓名荣显,脱白挂绿。待
得三场已毕,只见金榜高张,第一甲第一名是舒萼,湖广巴陵人。那些走报① 的,巴不得抢个头报,指望要赚一块大大赏钱,■■■■②直打进寓所来。 原来那个地理先生,又是晓得卜课的,正在那里焚香点烛,祷告天地, 拿了一个课筒,讨一个单单拆拆。忽见那一伙走报的,打将进来,吓得手疏
脚软,意乱心忙,把个课筒撇在地上,慌作一团。 这些走报的,那里晓得这个就是太老爷,一齐扯拽道:“他家相公已中
了头名状元,不必你在这里捣鬼,快快请出,我们好接他亲人出来写赏钱哩。” 舒石芝恰才吃了一惊,如今又听得孩儿中了状元,老大一喜,索性连个口都



① 走报——差役。
② — —像声词。

开不得了。没奈何,挣了半日,方才说得出,道:“列位老哥,这舒萼就是 小儿。”
  看来如今世上的人,果然势利得紧,适才见他拿了个课筒,便要撵他出 去,如今听说是他孩儿,个个便奉承道:“原来就是舒太爷,小的们该死了。” 你看众人磕头如捣蒜的一般。舒石芝道:“列位莫要错报了。我小儿那里有 这样的福分,中得状元?”众人道:“这个岂有错报之理。求太爷把赏钱写 倒了。”
  舒石芝大喜道:“这却不消写得,若是小儿果然中了状元,决然重重相 谢。”众人道:“还要太爷写一写开。”舒石芝道:“列位要写多了呢?” 众人道:“也不敢求多,只是五千两罢。”舒石芝把面色正了道:“怎么要 这许多,写五两罢。”众人一齐喧嚷道:“太老爷,我们报一个状元,只要 打发得五两赏赐,若是报一个进士,终不然一厘也不要了。也罢,只写三千。” 舒石芝便有些封君①度量,也不与他说多说少,拿定主意,提起笔来,便写下 五百两。
  众人见是状元封君的亲笔,只要明日得个实数也尽够了,哪里再还计论。 正待作谢出门,舒石芝又扯住问道:“列位,可曾见那二三甲里,有几个是 我湖广巴陵人?”众人道:“太老爷,共来三百五十名进士,哪里记得完全, 止有三甲结末这一名,叫做康泰,也是湖广巴陵人。”舒石芝大骇道:“呀, 果然康泰中在三甲末名。”众人道:“敢是太老爷的熟识么?”舒石芝道: “这是我小儿自幼的同窗朋友。”众人笑道:“一个当头,一个结尾,是着 实难得的。”一齐闹烘烘走出门去。
原来功名二字,果然暗如黑漆,却是猜料不来的。你若该得中来,自然
那鬼神必有预兆,所以舒开先该中状元,那关真君便向梦中明明预报。可见 梦寐之事,也不可不信。
诸进士当日一齐赴琼林宴②罢,次早清晨,俱来参谒大主试座师。原来这
个座师就是杜灼翰林。他见第三甲末名是个康泰,便晓得是康司牧的公子。 只是这头名状元舒萼,心中狐疑不决,正要见一见是怎么样一个人物。遂唤 听事官,分付诸进士暂在叙宾厅请坐,先请一甲一名舒状元公堂相见。诸进 士那里晓得有个螺蛳脑里湾的缘故,都议论道:“决然先要叙一叙乡曲了。” 舒状元连忙进去,直到公堂上,行了师生之礼。杜翰林把舒状元觑了几 眼,便有些认得,分付掩门,后堂留茶。原来舒状元虽然明知是他义父,巴 不能够相认一认,就徐步到了后堂,分师生叙坐。杜翰林问道:“贤契青年, 首登金榜,极是难得。老夫忝居同乡,正要慢慢请教。但不知贤契祖籍还在 那一府?”舒状元欠身道:“门生祖籍就是巴陵。谨有一言,不敢向恩师尊
前擅自启齿。”杜翰林道:“老夫正要请教,贤契何妨细讲一讲。” 你道他两家难道果是不相认得么?只因舒状元把杜姓改了,所以有这一
番转折,却怪不得杜翰林怀着鬼胎。这舒状元又不好明认,便把幼年间事情 备陈一遍。
杜翰林呵呵大笑道:“我道有些认得,原来贤契就是杜开先。”舒状元 连忙跪下道:“门生原是杜萼。”杜翰林一把扯起,道:“快请起来。适才 还是师生,免不得要行大礼。如今既是父子,倒不可不从些家常世情。舒状



① 封君——即“封翁”。此指封建时代子孙显贵,父祖辈因而受朝廷封典的人。
② 琼林宴——宋代为新进士举行的一种宴会。琼林,宋代皇苑,在汴京(今开封)城西。

元便站起身来。 杜翰林道:“我当初只道你做了这件短见的事,此生恐不能够有个见面
的日子。不想到得中了状元,可喜可羡。不知你缘何又改姓为舒?”舒状元 就把到长沙遇着亲父的话,便说了几句。杜翰林道:“原来又遇尊翁,一发 难得的了。我初然意思,指望认了状元回去,光耀门闾①。如今看来,却不能 够了。”舒状元道:“为人岂可忘本,亲生的、恩养的总是一般。想舒萼昔 年若非深恩抚养,久作沟渠敝瘠,今日焉能驷马高车②?这个决然便转巴陵, 一则拜谢夫人孤儿赖抚之恩,二则拜谢相国穷寇勿追之德。”
  杜翰林道:“言之有理。我闻得三甲末名的康泰,就是司牧君的公子, 可是真么?”舒状元道:“这正是汝平兄。”杜翰林道:“我也要另日接他 进来一见,却还在嫌疑之际。少不得要在这里定一个衙门观政,还有日子, 慢慢拜望他罢。如今只要寻一个便人,待我写一封书,报与夫人得知便了。” 舒开先道:“这也容易,凤皇山清霞观李老师,正在这里干办道官,专 待榜后起身回去。待舒萼回到寓所,写一封书,浼①他捎到府中就是。”杜翰 林道:“难得有这个便人,到要浼他早去。待我还要封书去韩相国要紧。”
舒状元道:“既然如此,那李老师只在三五日内,就要动身了。” 杜翰林道:“你尊翁也同做一寓么?”舒状元道:“家君也在这里。”
杜翰林道:“这却不难,待我少刻与诸进士相见了毕,回衙就把书写停当,
明日少不得奉拜尊翁,那时顺便带来就是。”商议定了,依旧出到公堂,便 唤开门,请诸进士上堂相见。那诸进士那里晓得其中就里,单单只有康汝平 还知其故。他两个只当在后堂做了这半日的戏文。有诗为证:
易姓更名上紫宸②,宫袍柳色一时新。
今朝重谒春台面,方识当年沦落人。 说这李乾道士,带了两封书,一封是杜翰林送与韩相国的,一封是舒状
元送与杜夫人的,不惮③奔驰,星夜回到巴陵。先到杜府投递。
  那夫人听说京中有书寄来,只道是翰林寄回的家书,连忙着人把李道士 留下,待要看了书上说话,再问几句口信的意思。将书看时,只见护封上是 舒萼图书,拆开一看,方才晓得,新科状元舒萼就是当初收为义子的杜萼。 老大欢喜,道:“谢天谢地,我只道他一去再也不能够个音信回来,怎知今 日倒中了状元。只是他原名唤做杜锷,如何书上又写着舒萼?这个缘故,必 然待他回来方才晓得。”随即着人出来问李道士道:“可知道我杜老爷几时 回来的消息?”李道士回复道:“杜老爷只等复命就回来了。”杜夫人便分 付整治酒肴款待。李道士再三推却,遂告辞起身。
杜夫人当下就与众族人计论,打点建造状元坊,竖旗杆,立扁额。那些 族人都说道:“又不是我们杜门嫡派,明日外人得知,只这附他势耀,可不 惹人笑话?”杜夫人见说,就心下想一想,只得又把这个念头付之冰炭了。 说这李道士离了杜府,带了杜翰林那封书,一直来到韩府。门上人先进, 禀知相国,相国疑虑道:“我想那杜翰林,自当初他义子杜开先去后,至今



① 门闾(1ǔ,音吕)——门庭。
② 驷(sì,音四)马高车——显贵者的车乘。古代一车套四马,称为“一乘”。驷,四马。
① 浼(měi,音每)——请,托。
② 紫宸(chéng,音晨)——即宸居。帝王居处。
③ 惮(dàn,音旦)——怕;畏惧。

数年,未曾一面。况且如今奉旨进京主试,料来与我没甚统属。可令那李道 士进来相见一见,看他有甚话说?”李道士连忙进去,见了韩相国,便向袖 中取出书来,双手送上韩相国。
  相国接来,当面开拆,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忍不住大笑一声道: “有这样事,我道这巴陵从来不曾有个舒萼,不想就是那杜开先。古人道得 好,尚可移名,不可改姓。他为何就把姓来改了?”
  李道士道:“韩老爷可不知道,那舒状元自从出了府门之后,就奔在长 沙道上,不期在茅店中,与亲父舒石芝偶然会着。两下说起前情,当就厮认, 所以仍归本姓。”韩相国道:“原来如此。茅店中遇着亲父,金榜上占了状 元,这两件难道不是天上掉将下来的大喜事么?还要请问一声,他既改了舒 萼,那时杜老爷如何复认得来?”
  李道士道:“其时杜老爷的意思,也想道巴陵并没有这个舒萼,敢是疑 虑到状元身上去。因此等到诸进士参谒之时,先请状元进见。两个就在后堂, 把始末根由的说话,一问一答,备细谈了半日,方才说得明白。后来众进士 知了这些说话,没有一个不说道是一桩异事。”
  韩相国问道:“你可晓得他父亲舒石芝后来曾与杜老爷相见么?”李道 士道:“怎不相见。状元头一日去参见,两下厮认了。第二日,杜老爷便来 拜舒太爷。两位也整整说了半日。”韩相国道:“如今状元在京,曾与杜老 爷一处作寓,还是两处作寓?”李道士道:“小道起身的时节,状元端与舒 太爷同寓。只闻得说,末名康爷要在京听拨观政,打点移来与状元同寓。却 不知后来怎么了。”
韩相国道:“他两个原是同窗朋友,如今又是同榜,正该同寓。只是状
元既遇着了亲父,从今以后,我这巴陵,未必有个再回转来的日子。”李道 士道:“小道闻得状元说,只在目下打点回来,探望杜夫人,少不得要来参 见老爷。”
说不了,只见门上人拿了一个帖子,进来禀道:“袁少伯老爷着人在外,
来下请帖。”韩相国正接帖子到手,李道士正走起身,韩相国留住道:“待 我打发了来人,还再在这里细谈一谈去。”李道士道:“不瞒老爷说,小道 敬承杜老爷台命,特地赍书投上。诚恐稽迟,因此未敢回敝观去哩。”韩相 国道:“既然如此,我却不敢久留。”遂起身送出仪门。有诗为证:
大志私行三两年,孤儿寡女虑难全。 谁知金榜能居首,不意鳌头已占先。 自此可遮前日丑,从今安计旧时愆①。 封书远寄传消息,试问多端月欲圆。
  说这李道士别了韩相国,出得城来,渐觉红轮西坠,思量要到凤皇山, 却又回去不及。只得径到梅花观里,顺便望一望许叔清,就好借他观中宿歇 一宵。正走进观门,见那东廊下站着一个后生道士,穿了一身孝服。李道士 向前仔细认了一认,原来就是许叔清的徒孙。
那道士却也认得是李道士,连忙过来问道:“老师,敢是凤皇山清霞观 李老师么?”李道士道:“然也。我在京中回来,特地来访许叔清师兄,敢 劳传说一声。”那道土道:“老师想不知道,我家许师祖三月前偶得疯症, 已身故了。”李道士大惊道:“有这等事!他的灵柩如今还停在那里?烦你



① 愆(qiān,音千)——过失。

引我去见一见。”那道士道:“现停柩在后面客厅里,请老师进去就是。” 李道士便叹一口气道:“这正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两个就 一同来到客厅里,果见有许叔清灵柩停在中间。李道士就向柩前拜了几拜, 十分悲咽。有诗为证:
生平同正道,今日隔幽明。 纵堕千行泪,焉知伤感情。
  那道士道:“老师,今日多应回观不及了,自到净室里安宿罢。”李道 士道:“我一向在京中,如今恰才回来,特地望望许师兄,不想他早已亡故, 我尚欠情,怎敢搅扰。”那道士道:“说那里话。老师与我师祖,道义相交, 意气相与,非止一日。我们晚辈正要另乞垂青,终不然师祖亡过,老师便把 这条路断绝了不成。”李道士笑道:“说得有理。明日少不得两家正要往来, 就劳指引到净室借宿一宿。”
  道犹未了,那道童搬出晚饭来。两人饭毕,那道士便向柩前拿了一枝残 烛,引了李道士到净室里。原来这净室却是许叔清在时做卧房的。
  李道士走进去,看见收拾得异样齐整,便问道:“这间净室,还是那一 位的?”那道士道:“这原是许师祖的卧房。”李道士道;“我谅来决是许 师兄的净室了,果然他收拾得精致。尝闻他在生时节,专好吟诗作赋,待我 把架上简一简,看有甚么遗稿存下,拿些去做故迹也好。”那道士道:“老 师有所不知,我家许师祖近来这几年渐觉老迈,那条吟诗作赋的肚肠不知丢 在那边,只恐怕没有甚么诗稿遗下哩。”李道士道:“虽然没甚遗下,也待 我简一简看。”便把烛台拿将过来,向架上翻了一会,只见一部书里藏着一 个柬帖,写着两行字道:
第一甲一名舒萼,湖广巴陵人。 第三甲末名康泰,湖广巴陵人。
  李道士看了,老大吃一惊,道:“这分明是许师兄的笔迹。难道他三月 前就晓得他两个是今科同榜的,好古怪!”殊不知许叔清在日,道行有成, 知过去未来,所以预知二人未来之事。李道士知他有些道行,遂向巴陵城中 各处乡绅极力称扬。众乡绅各捐赀①筑了一座宝塔,把他安厝②,便把梅花观 改为叔清上院。
但舒状元京中几时到家?来叔清上院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① 赀(zī,音资)——即“资”。
② 安厝(cuò,音错)——安置。此为“安葬”。

      第十回 夫共妇百年偕老 弟与兄一榜联登

诗: 诗书端不负男儿,一举成名天下知。 昔日流亡谁敢议,今朝显达尽称奇。 双妻逊长从来少,二子同登自古稀。 利遂名成心意满,归来安享福无涯。
  说这舒状元,自写书与李道士寄来,不觉又是两个多月。一日,杜翰林 于关真君祠内设席,请他与康进士二人。饮酒之间,舒状元与康进土陡然谈 起当初祈梦一事。杜翰林问道:“二位当日梦中,曾得些甚么佳兆么?”舒 状元便把梦里缘由一一说知。杜翰林道:“原来得了这样一个奇梦,岂不是 关真君的灵感。”康进士道:“舒兄,你当日既有此梦,何不与小弟一讲?” 杜翰林道:“贤契,天机不可漏泄,不说破的妙。”
  舒状元道:“康兄,你我蒙真君保佑,俱得成名。神明之德,不可不报。 愚意正欲与兄商量,捐些赀费,要把圣像重装,殿宇重建,未审尊意如何?” 康进士道:“舒兄既有此意,小弟无不从命。”舒状元便唤庙祝③过来商量, 估计人工木料并一应等项,须用千金。次日就各捐五百两。择日兴工,不满 两月之期,把一所真君的祠宇焕然一新,真君圣像遍体装金。有诗为证:
圣像巍巍俨若生,颓垣败栋一时更。 真君托梦非灵显,焉得舒生发至诚。
  不数日,巴陵有讣音至,说康司牧公身故。康进士闻讣,痛悼不已,杜 翰林与舒状元再三宽慰,次日就要整顿行李,回家守制①。舒状元道:“康兄 既为令尊老年伯丧事,急于回去,但程途遥远,跋涉艰难,不可造次。若再 消停得几日,杜老师有回家消息,大家乘了坐船,一齐回去,却不是好。” 康进士强作笑颜道:“父丧不可久滞他乡。若杜老师果然回去,便等两日, 这也使得。”
说不了,只见杜翰林差人来说:“昨日命下,钦赐驰驿还乡,只是三二
日内起马。”康进士与舒状元大喜,各自分付家人,收拾行李,专候登程。 杜翰林分付打点两只座船,一只乘了舒状元、康进士、两家家眷,一只
乘了自己并舒太爷,择日开船。朝行暮止,将及半月,就到巴陵。
  那李道士得知他们回来,连忙同清霞观道士远出迎接。杜翰林问道:“二 位从那里来?”李道士道:“小道是凤皇山清霞观道士李乾,特来迎接杜老 爷、舒老爷、康老爷的。”舒状元、康进士听说是李道士,就着人回复道: “舟中不便接见,权留在梅花观里,明日面拜。”李道士便同了那道士回到 叔清上院住下。
杜翰林与舒太爷的轿子在前,舒状元与康进士的轿子在后,进了城。康 进士先别回去。舒太爷对杜翰林道:“实不相瞒,学生久离巴陵,已无家舍, 须在此告别,好寻寓所安歇。”杜翰林道:“学生与老先生,正是通家至谊。 我家尽有空闲房屋,任凭选择一所便是。”舒太爷道:“虽承美意,只恐在 府上搅扰,不当稳便。”杜翰林笑道:“老先生觉有些腐气,这句话一发不



③ 庙祝——神庙里管理香火的人。
① 守制——守丧。旧时丧仪。

像通家的了。”舒太爷也笑,一齐同到杜府中来。 那杜翰林许多亲戚,闻知翰林与状元同回,早已知会②,齐来庆贺。舒状
元下轿,进到厅上,便请杜夫人出来拜见。杜夫人欢喜得紧,也不管舒太爷 在那里,连忙出来相见。舒状元先请父亲过来拜揖。那杜夫人原不认得这会 就是状元的亲父,乍会之间,又不好开口问得,勉强向前道个万福。然后过 来,再与状元相见。
  舒状元恭恭敬敬,把交椅移在当厅,再三请夫人坐了拜见。夫人坚执不 允,舒状元便倒身下拜。杜夫人一把扯住道:“状元,这个如何使得?只行 常礼罢。”舒状元道:“若非夫人自幼抚养,训诲成人,早作沟渠饿莩①,焉 能得有今日。”杜夫人笑道:“若提起幼年间事,还不得倾心。若说今日, 真是状元的手段,如何归在我身上。惶愧,惶愧。”舒状元只是拜将下去。 杜夫人扯他不住,却也受了几拜,便问道:“状元的夫人可同回来么?” 舒状元微笑道:“不瞒夫人说,未曾婚娶。”杜夫人道:“你那年却是有了 夫人去的。”舒状元答应不来,但把脸儿红了又红。杜翰林道:“夫人且慢
进去。舒状元的宅眷随后便到了。” 杜夫人道:“我正要问这个舒字明白。状元原名杜萼,前番写书回来,
书上改了舒萼,今日老爷又称舒状元,却怎么说?”杜翰林道:“夫人有所 不知,这位舒太爷,就是状元嫡亲令尊。”杜夫人惊讶道:“原来状元已有 了亲父,因此方才的说话,都有些古怪。想将起来,我们端然是个陌路人了。” 舒状元道:“夫人何出此言?受恩深处,亲骨肉焉敢背忘。”杜夫人道:“状 元还在那里地方,得与舒太爷相会?”舒状元便把长沙道上相会的事,细说 一遍。
杜夫人正待再问几句,只见门上人进来禀道:“状元夫人到了。”杜夫
人忙不及的起身出来,接了进去。相见礼毕,杜夫人笑道:“夫人一路来风 霜辛苦,请进内房暂息。”韩夫人低低应了一声,挽手同进。有诗为证:
轻盈窈窕出天然,半是花枝半是仙。 试看低低相应处,娇羞真足使人怜②。
  当下大排筵席,虽是替舒状元洗尘,又是与舒太爷会亲,大家畅饮酕醄③。 将近二更时分,这舒状元却心满意足,越饮越醒,也不顾翰林与太爷在上, 这个酒量不知从何而来。杜翰林见他饮得无休无歇,遂教随从的,把后面花 厅铺设停当,烧香煮茗伺候。
舒太爷对状元道:“今日初来,明日倘有乡绅拜望,若中了酒,不便接
见,恐失体统,可早睡罢。”舒状元不敢有违父命,带了些酒意,站起身来, 心里虽然明白,那脚下东倒西歪,好像写“之”字一般。杜翰林着人扶他进 后花厅里去睡了。
原来日间那杜夫人却不晓得一个舒太爷同来,仓卒①之间,不曾打扫得房 屋。杜翰林就陪舒太爷在书房里,权睡了一宵。
次日清晨,韩相国特来相拜。这舒状元果然中了酒,却也起来不得。说



② 知会——通知。此为互相转告。
① 饿莩(piǎo,音瞟)——饿死的人。
② 怜——此为“爱”,爱怜。
③ 酕醄(máotáo ,音毛淘)——酒后大醉状。
① 仓卒(cù,音促)——仓促。卒,通“猝”(cù,音促),突然。

便这等说,或者还是当时心病,不好相见,落得把中酒来推托,也未可知。 但是别人不见也罢,至如韩相国,却是不得不见的。没奈何,连忙起来梳洗, 出去相见。
  韩相国笑道:“状元少年登第,老夫亦与有光。今日看将起来,宁为色 中鬼,莫作酒中仙。”舒状元是个聪明人,听说这两句,却有深味,便不敢 回答,只得别支吾道:“舒萼不才,荷蒙天宠,皆赖老相国福庇②。今日谨当 踵门③叩谢,不料反蒙先顾,罪不可言。”韩相国道:“还是老夫先来的是道 理。”舒状元低着头道:“不敢。”
  韩相国道:“老夫有句话儿要动问,险些忘怀了。闻得状元在长沙道重 会了令尊,可是真么?”舒状元就把从头至尾说完。韩相国道:“如今令尊 老先生却在那里?”舒状元道:“昨日也同到这里了。”韩相国道:“其实 难得,可见有状元福分的人,屡屡撞着喜事。老夫在此,何不请令尊老先生 出来一见。”舒状元便请太爷与相国相见。舒太爷道:“小儿向年得罪台端, 重蒙海涵,老朽正欲同来叩谢,不期老相国先赐下顾,望乞原宥④。”韩相国 笑道:“窃玉偷香,乃读书人的分内事,何必挂齿。”
  舒太爷背地对状元道:“既蒙相国恩宥,着你浑家出见何妨。”状元令 夫人出见,夫人见了相国,倒身便跪。相国一把扶起道:“如今是状元夫人, 怎么行这个礼?快请起来。”韩夫人红了脸,连忙起来,又道个万福,竟先 进去。古诗为证:
今日何迁次⑤,新官与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难。
又诗为证: 昔为相国婢,今作状元妻。 相见惟羞涩,情由且不题。
韩相国道:“状元成亲已久,可曾得个令郎么?”舒状元道:“端未曾
有。”韩相国大笑道:“看来状元倒是有手段的,只因还欠会做人。老夫今 日此来,一则奉拜杜老先生并贤桥梓①,二则却有句正经说话,要与状元商 议。”舒状元道:“不识老相国有何见谕?”韩相国道:“金刺史公前者闻 状元捷报至,便与老夫商量。他有一位小姐,年方及笄,欲浼老夫作伐②,招 赘状元。不须聘礼,一应妆奁,已曾备办得有,只待择个日子,便要成亲。 不知状元尊意如何?”
舒状元听了这句,却又不好十分推辞,便道:“舒萼原有此念,只是现
有一个在此,明日又娶了一个,诚恐旁人议论。”韩相国道:“状元意思, 我已尽知。现有这个,况不是明媒正娶,那里算得。还是依了老夫的好。” 舒状元道:“容舒萼计议定了,再来回复老相国。”韩相国道:“此事不可 急遽,先要内里讲得委曲,也省得老夫日后耳热。”相国就走起身作别,状



② 福庇(bì,音毕)——护佑。
③ 踵(zhǒng,音肿)门——来到门上。
④ 原宥(y òu,音又)——原谅。宥,宽宥,赦罪。
⑤ 迁次——迁居。
① 桥梓(zǐ,音紫)——即“乔梓”。乔,高大的乔木;梓,矮小的乔木。儒家以为父权 不可侵犯,似“乔”; 儿子应卑躬屈节似“梓”(子)。后因称“乔梓”为“父子”。见《尚 书大传·周传·梓材》。
② 作伐——作媒。

元父子直送出大门,看上了轿,方才进来。 舒状元当下便与夫人商议,韩夫人原是十分贤慧的,见说此言,毫无难
色,满口应承道:“这是终身大事,况我与你无非苟合姻缘,难受恩封之典。 我情愿作了偏房,万勿以我为念,再有踌躇也。”舒状元只道故意回他,未 肯全信,因此假作因循,连试几日。那夫人到底是这句说话,并无二意。舒 状元虽然放心,但念平昔恩爱之情,一时间心中又觉不忍。会金刺史择日成 亲,韩相国差人来说,事在必成,不由自己张主。
  到了吉日良时,金刺史府中大开筵席,诸亲毕集,乡绅齐来,笙歌鼎沸, 鼓乐喧阗,金莲花烛,迎状元归去。巴陵城中,有诗赞之云:
其一 年少书生衣锦回,一时声价重如雷。 金家喜得乘龙婿,毕竟文章拾得来。 其二 乌帽朱衣喜气新,一身占尽世间春。 今朝马上看佳婿,即是巴陵道上人。
  舒状元此时也只是没奈何,就了新婚,撇了旧爱。成亲一月有余,哪一 会不把韩夫人放在心上,眠思梦想,坐卧不宁,懊恼无极。几回要把衷肠事 与金夫人说知,又恐金夫人未必如韩夫人贤慧,说了反为不美。总然瞒得眼 前,焉能瞒得到底,是以延延捱捱,欲言半吐半吞,平日间郁郁不乐不悦。 金夫人见他如此,不知就里因由,或令置酒行乐,或令歌舞求欢,而闷 怀依然如故矣。金夫人道:“君家状元及第,身居翰林,况有千金小姐为妻, 罗绮千箱,仆从数百,可称富贵无不如意。何自苦乃尔,请试为我言之。” 从此不时盘问,便巧言掩饰,终无了期。舒状元只得把心事一一对金夫人说。 谁想金夫人之贤慧,又与韩夫人一般。金夫人听见状元一说,便道:“状 元既有夫人在彼,何不早说?就迎到这里,我情愿让他做大,甘心做小,同 住一处,有何不可。”舒状元道:“我几番要对夫人说,诚恐夫人见嫌,所 以犹豫到今。不料夫人有此含容,真三生之幸也。”金夫人道:“他那里等 你不去,只道我有甚留难,倘若怨及于我,后边不好见面。再不可耽搁日子, 待我便去告禀爹爹,明日就打发轿去,迎接回来,一同居住。在彼可无白首
之吟,妾与状元可免旁人议论,岂不美哉!”
  舒状元道:“夫人美意,我已尽知。只怕令尊乃端方正直之人,居官居 乡,无不忌惮,恐说起这事,未必有此委曲。与其说之不见其妙,莫若不说 为高也。语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请夫人三思。”金夫人道:“我爹爹 虽然执性,亦能推己及人,只要礼上行得去,极肯圆融。比如我兄妹数人, 惟我最爱,凡有不顺意处,我爹爹无不委曲。今我与状元是百岁夫妻,终身
大事。我自有一话对爹爹说,我爹爹必然应允。状元不必叮咛,更添烦恼。” 当下夫人就去对金刺史公说。刺史公沉吟半晌,因问道:“吾儿此言, 从何而来?”金夫人道:“出自状元之口。”金刺史公道:“你爹爹一向闻 状元原有夫人,恐怕我儿知之便不快活,故此不说。你今既要接他回来,岂 不是一桩美事。倘若去接韩夫人,舒太爷也须同接到这里。”金夫人道:“孩
儿正欲如此,世间那有媳妇不事舅姑的道理。”当下先着人去说知。 次日,打发两乘轿,一乘去接舒太爷,差家人八名,一乘去接韩夫人,
着丫鬟八人,一同去到杜府。 那韩夫人虽然贤慧,见状元久恋新婚,一向不去温存,心中未免有些焦

躁。金府轿来相接,未知好歹若何,欲去又不好去,欲不去又不好不去。进 退两难,全没一些主意,遂与杜夫人商量。
  杜夫人道:“今日来接你,决无歹意。况状元与你恩爱无比,难道去了 一两个月,就把前情忘了,将你奚落?金小姐虽然与状元结发,还未有一年 半载。古道:先入门为大,他年纪尚小,未有胆气。你今放心前去,好便在 那里,不好抽身便转。凡事都在我身上,不必沉吟。”韩夫人听了杜夫人这 一片话,狐疑尽释,心花顿开,欢欢喜喜,遂去梳妆,穿了盛服,作别起身, 来到金府。
  原来舒太爷预先到了。韩夫人下轿,到了大厅上,先拜见金刺史公并刺 史夫人,再见小姐。那小姐见了韩夫人,十分欢喜,满面堆下笑来,定要逊 韩夫人作大。
  韩夫人见金夫人谦下得紧,心下也有些不安起来,就对金夫人道:“小 姐阀阅名门,千金贵体,冰人作合。贱妾相门女婢,又与苟合私奔,自怜污 贱,久不齿于人类,甘为侍妾,愿听使令,安敢大胆抗礼?”金夫人道:“夫 人与状元,起于寒微,历尽艰辛,始有今日,所谓糟糠之妻,礼不下堂①。妾 不过同享现成富贵而已。夫人居正,妾合为偏。”
  两个夫人你让我,我让你,你说一番,我又说一番,牵上扯下,逊了半 日。金刺史公见他两个逊得不了,满心欢喜,遂大笑道:“我常虑此事,不 能调停。今见两人如此,吾无忧矣。”又向前对韩夫人道:“汝父母双亡, 与吾女都嫁状元一人。吾女之父母,即汝之父母,汝合拜我为义父母,汝与 吾女拜为姊妹,合以姊妹称呼,均为状元妻,不分嫡庶。此天下之常经,古 今之通义也。”舒太爷道:“老亲家高见,名分从此定矣。”两个夫人遂不 谦让,便同拜谢刺史公与舒太爷,然后与状元同拜。有诗为证:
自古蛾眉惟嫉妒,焉能逊长作偏房? 借问舒君有何法,刑于二妇至今香。
  是夜金府大排筵席,畅饮一宵。次日,巴陵城中,人人称赞,个个播扬, 都说是一桩奇事。康进士闻知,备了表里②,从新作贺。有诗赞云:
一凤跨双鸾,文身五彩备。 梧桐能共栖,和鸣天下瑞。
  舒状元自有了这两个夫人,如鱼得水,过得十分恩爱。这两个夫人,虽 不分大小,也不知尔为尔,我为我,就是一个。
到及一年光景,两个夫人都生了一个孩儿,长名珪①,次名璋②,十分聪
俊。舒状元满心欢喜。五六岁来,智慧无比。舒状元遂无心仕进,有意教诲 二子,矢志攻书。其母亦极力周支。一十八岁,兄弟同登甲科,俱授美职。 父子三人,声闻显赫。
此老堪舆眼力绝到,为子孙之至计也欤!后人有诗赞云:



① 槽糠之妻不下堂——《后汉书·宋弘传》载:汉光武帝刘秀的姐姐、寡居的湖阳公主看中宋弘,而宋弘
答刘秀曰“臣闻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坚不弃前妻,拒入皇赘。
② 表里——即“表礼”。旧时赏赐或送礼用的衣料。
① 珪、璋(guīzhāng,音规章)——古玉器名,长条形。古代贵族朝聘、祭祀、丧葬礼仪有官位的人所用 的礼器。
② 珪、璋(guīzhāng,音规章)——古玉器名,长条形。古代贵族朝聘、祭祀、丧葬礼仪有官位的人所用 的礼器。

世有堪舆子,负人不可言。 然此舒姓者,应或种心田。 能得巴陵秀,生子杜开先。 早岁蒙家难,孤身幸瓦全。 读书文似锦,好色胆如天。 遇父巴陵道,求名第一仙。 座师即义父,同舟返故园。 多情韩相国,执伐结姻连。 双妻齐逊长,二子甲科联。

鼓掌绝尘 花集
  花当春暖,醉陌上之流莺;花遇秋深,飘月中之飞兔。香梦沉沉未晓, 银烛高烧;芳魂寂寂无言,蜂纱低护。顾封家众妹,偏惜惺惺;若阆苑群仙, 独怜楚楚。隋宫汉圃,逞不了富贵娇姿;金谷梁园,谁并若芳菲丽质。花浓 酒酽,莫厌伤多酒入唇;莺老花残,且看欲尽花经眼。试问花飞水面,我将 乘桃浪快击三千;且喜花压帽檐,吾欲驾鲸波雄飞九万,贪之不满,无如生 死伴花眠;惜而早起,只为流连作花癖,花神不必叹声,花前共观兹录。是 为鼓掌花集。
闭户先生题


第十一回
哈公子施恩收石蟹 小郎君结契赠青骢
词:
煮茗堪消清昼,谈棋可破闲愁。闭门高卧度春秋,撇去是非尘垢。 遗得一经架上,绝胜万贯床头。儿孙富贵岂营求,总任天公分剖。 前一首词,名为《西江月》,专道世间多少财主富翁,有福不会享用,
有钱不肯安逸,碌碌浮生,争名竞利的几句说话。但看眼前有等家业殷富的, 偏生志愿不足,朝朝暮暮,没一刻撇下利心,恨不得世上钱财都要自己赚尽。 情愿穿不肯穿好的,吃不肯吃好的,熬清守淡,做成老大人家,指望生出贤 慧儿孙来受用,为长久之计。那里知千筹万算,毕竟是会算不过命,突然间 生下一个倾家荡产不长俊的,郎不郎,秀不秀,也不知斧头铁做。饶伊苦挣 一生,败来只消顷刻。又有一等贫穷彻骨的,朝不保暮,度日如年,粗衣淡 饭,只是听天由命,不求过分之福。哪里晓得生下一个儿子,知艰识苦,并 力同心,不上几年,起了泼天的家业。俗语有云:“家欲兴,十个儿子一样 心。家欲倾,一个儿子十条心。”总不如古人两句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 福,莫替儿孙作马牛。”这也不须细说了。
听说汴京有一个人,姓娄名祝,表字万年。父亲在日,原任长沙太守,
家资巨万,都是祖上的根基,却不是民间的膏血。后来分与他的,约有二三 万金,余外田园房屋、衣饰金珠之类,不计其数。这娄祝因父亲过了世,得 了这些家赀,仔细想了一想看,尽好享用过下半世,竟把那祖业都收拾起一 边,倚着有钱有势,挥金就如撒土一般。那些亲戚族分中人,见他手头松, 一个个都怀着势利心肠,巴不得要他看觑几分,那个肯把言语劝阻。到是地 方上有几个老成长者,看他后生家不肯把金银爱惜,将来浪使浪用,倒替他 气不过,把他取个绰号,叫做“哈哈公子”。
这哈哈公子做人极是和气,只是性格不常,或时喜这一件,或时喜那一
件,因此捉摸不着。那些各处老在行的帮闲大老,闻风而来,只指望弄他一 块,一时再摸他不着,没奈何,只得告辞去了,他身边止有一个人是最体心 的,那人姓夏名方,沙村人氏。你看这夏方原何得体他的心?凭一副媚骨柔 肠,要高就高,要低就低,百依百顺,并无些须逆他。所以哈哈公子把他做 个心腹看承,有事便同商议,一时也离他不得。
这夏方与哈哈公子相处,未及一年,身边到赚有三二百金。时值清明节
届,对着公子道:“公子,小弟到府,将及一载,重承厚爱,情如骨肉,义 若手足,不忍暂离。争奈儿女情牵,未免欲去一看,况且清明在尔,兼扫先 茔。待欲告回几日,未审尊意如何?”哈哈公子道:“夏兄,我这里并无相 得的,然相得者惟兄一人,论来不可一刻舍去。只是久别家乡,安可强留。 只求速去速来,足见吾兄至爱,敢不如命。”夏方道:“这多在五七日间便 返。只是一件,小弟去后,如有人勾引公子去做些风月事情,决要待小弟回 来,挈带同去。”哈哈公子笑道:“夏兄,你晓得,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 楼。夏兄这样一个着趣的人儿不在面前,便是小弟走出门去,也是没兴的。” 夏方回笑了一声,连忙进房收拾了铺陈,出来作别。哈哈公子便向衣袖中取 出三两一包银子,递与夏方,送作回家盘费。就着一个家童,替他担了行李,



③ 骢(cōng,音匆)——青白色的马。今名菊花青马。也泛指马。

送别出门。 看看到了清明日,只见天色晴和,这哈哈公子坐在家中,寂然没兴,便
唤一个老苍头随了,便往郊外踏青。慢慢踱出城来,四顾一望,果然好个暮 春光景。但见:
《梁州序》: 御林莺啭,小桃红遍,夹道柳摇金线。珍珠帘内,佳人上小楼前。
只见金衣公子,福马郎君,绕地游来远。殷勤沽美酒,上小重山,拼醉花一觉眠。逍遥乐,排 歌管,须知十二时光短,休负却杏花天。
  这哈哈公子游游衍衍,出城十数里,看了几处花屿梅庄,过了几带断桥 流水。看看走到一座山脚下,见一片荒芜地上,都是些尸骸枯骨。他看见了, 霎时间毛骨耸然,不觉伤情起来,便对苍头道:“那前面积着尸骸的,是什 么去处?”老苍头回道:“公子,那里是义冢地①。”哈哈公子道:“怎么有 这许多尸骸暴露在那里?”老苍头道:“公子有所不知,如今世上人,有家 业有子孙的,百年之后,衣衾棺椁②,筑造坟台殡葬,春秋祭祀,永享不绝。 若是异乡流落叫化乞儿死了,那个肯来收殓。地方上人或写一张呈子,当官 禀个明白,就把一条草荐,裹着尸骸,扛来丢在义冢地上。凭他狗拖猪咬, 蝇集蚁攒,有谁怜悯。”
哈哈公子道:“苍头,我想古往今来,多少行恩阴骘③的,后来都在阴骘
上得了好处。我待要把这些骸骨,都替他埋葬了,你道可好么?”老苍头道: “公子今日这样享荣华,受富贵,都是祖宗积下阴德,又是前世修来因果, 而今再做些好事,一来留些阴德与儿孙,二来修着自己后世。”哈哈公子道: “苍头,你这几句话儿,正合我意。岂不闻‘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特患 不能行耳。我在这山岗上略站一会,你即刻去唤几个土工来,与我埋葬这些 尸骸罢。”苍头便去寻了几个土工,带了几把锄头、铁锹,一齐走来。这哈 哈公子便打开银包,撮了两把,一块递与众土工,埋完了去买酒饭吃。那些 土工见是娄公子,个个奉承,又见他先与了银子,愈加欢喜。一齐走到义冢 地上,脱去衣服,尽着气力,锄的锄,锹的锹,拾的拾,埋的埋,霎时间把 那些骸骨埋得干干净净,并无一些遗失。
哈哈公子便走下山岗,慢慢踱到义冢地上,仔细一看,只见那东南上一
个土穴里,涌出一股碧波清的水泉来。他暗想道:“这穴里如何出这一股清 泉?”便唤土工:“再与我依这个穴道,掘将下去几尺,看这股泉水从那里 来的。”众土工便又尽着力,掘下去约五六尺,只见方方一块青石,盖着一 个小小石匣,四边都是清泉环绕。众土工看了,个个满心欢喜,只道掘着一 个肥窖,大家都有些分,连忙把那块青石乱掇,那里掀得起来。
众人惊讶道:“呆子,我们这班都是穷人,想没有这些造化,得这主东 西,因此都化作水。便是这块石头,能得几多重,难道我们便掇不起来,莫 非是公子的福分?”哈哈公子道:“你们掇不起,也待我试他一试。”便弯 着腰,两手把那块石头轻轻掀动。众人背地道:“古怪,毕竟天都没了眼睛, 银子还要总成财主拿去?”哈哈公子掀将起来,只见那石匣内藏着一只小小 石蟹,止留着一钳一脚。众人看了,无不骇异。



① 义冢(zhǒng,音肿)地——公用坟地。冢,坟。
② 椁(guǒ,音果)——棺外的套棺。
③ 阴骘(zhì,音质)——阴德。

  哈哈公子连那石匣拿在手中,仔细一看。原来那匣底上有两行细字,都 被泥污瞒了,一时却看不出。他就把清泉洗将洁净,那两行小字明明白白现 将出来,道是:
历土多年,一脚一钳。 留与娄祝,献上金銮。
  哈哈公子看是凿他名氏,十分喜欢,便取出一条汗巾,好好包裹,藏在 袖中。对着众土工道:“你们且各散去,明早都到我衙里来领赏。”众人欣 然一齐谢去。
  哈哈公子欢天喜地,带了苍头,走下山来。看看日色过午,正待徐行缓 步,消遣盘桓。只见远远一个少年,骑着一匹高头骏马,带了几个家童,直 冲大路而来。他便站在路旁,定睛一看,见那少年:
一貌堂堂,双眸炯炯。头戴一顶紫金冠,珍锒宝嵌。身乘一骑青骢马,锦辔雕鞍。麂皮靴插几 支狼牙箭,鱼鳞袋挂一张乌号弓。潇洒超群,不似寻常儿女辈;风流盖世,未知谁氏小郎君。
  便问老苍头道:“苍头,这个小郎君,你敢认得是哪一家的?”老苍头 回答道:“公子,我们这汴京城里,从来不曾见这个郎君。”
  说不了,后面一个后生执着鞭,急忙忙飞奔赶来。老苍头一把扯住,问 道:“大哥,借问一声,这马上郎君是那一家的?”后生道:“你随我到那 前面关帝庙前来与你说罢。”老苍头便同那个后生先走,哈哈公子随后而行。 走不半里,果见一座关帝庙。那郎君先下马进去,这后生就带住丝缰, 系在垂杨之下,对着苍头道:“你这老人家,要问他则甚?”苍头道:“大 哥,我们公子要动问一声。”后生道:“你家公子姓甚名谁?”苍头道:“我 家公子姓娄。”后生道:“敢就是汴京城中娄太守的公子么?”苍头笑道: “正是,正是。”后生笑道:“你公子却在哪里?”苍头把手指道:“那前
面站的就是。”
  后生连忙上前相见不及道:“公子,可认得小人么?”哈哈公子道:“我 恰不认得你。”后生道:“小人叫做杨龙,幼年间在老爷府中养马。只因酒 后马坊中误失了火,把老爷所爱的那匹斑鸠马来烧死,老爷大怒,把小人着 实打了一顿板子,赶将出来。公子还记得么?”哈哈公子想了一会,道:“原 来你就是养马的杨龙。正要问你一向在那里?如今跟随这一位郎君是谁?” 杨龙道:“小人自那年赶将出来,就奔投俞参将老爷府中看马。俞老爷见小 人牧养小心,六七年前带了家小出征西虏,便唤了小人同去,如今前月里才 得回来。这位郎君,就是参将老爷的公子。”
哈哈公子道:“怎么单骑出来?”杨龙道:“今日清明节,天色融和,
公子禀了老爷出城游猎。”哈哈公子道:“我老爷在日,原与那俞参将老爷 相交至厚。若是他公子,与我当以通家相称。你少刻待他出来,可替我禀一 禀,与我相见一相见。”杨龙道:“公子,这个使得,只是路途中相见不便。” 哈哈公子道:“这也讲得有理。我就在前面魁星阁中等候便了。”杨龙欣然 允去。
哈哈公子便唤了老苍头,来到魁星阁门首观望。不多时,只见那郎君走 出关帝庙来,竟不是来时打扮,另换一件天蓝道袍,着了一双大红方舄①,正 待上马。那杨龙把娄公子要相见的话,一一禀知。俞公子喜逐颜开,道:“我 久闻娄公子高风,恨不一见。今日既遇途中,岂非一大幸也。快请过来。”



① 舄(xì,音戏)——古代一种复底鞋。

杨龙道:“娄公子约在前面魁星阁中相会。”俞公子道:“既然如此,你可 带马随我后来。”你看他,终久是官家儿女,性格从容,不慌不忙,自自在 在的,走到魁星阁门首。
  娄公子便出来迎进后殿,两人推逊揖罢,左右分坐。娄公子笑道:“久 闻俞兄弓马熟娴,精通韬略②,真将门之胄,非等闲可与齐声也。敬羡,敬羡。 小弟忝①在通家,恨不能早觌②尊颜,领教门下,私心曷③胜瞻仰。今喜邂逅相 逢,实是三生之幸。”俞公子道:“娄兄乃宦门贵品,绝世奇姿,珪璋伟器, 廊庙宏材,他日当大魁天下。若小弟,不过蒲柳庸材,幺么贱品,感承不弃, 终当执鞭堕镫而已。”
  娄公子道:“小弟适才见兄所乘那匹宝马,魁梧高大,诚非厩中之物, 还从何处得来?”俞公子道:“此马名为青骢,出自胡种,乃是家父出征西 虏带回,一日能行三百余里,登山如履平地,与凡马大相悬绝。娄兄若不弃 赚,小弟谨当并鞍相赠。”娄公子道:“戚蒙仁兄雅意,深荷与情。但夺人 所爱,于心有欠。古人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④。’承赠良马,弟将 何物可报邪?”
  俞公子道:“娄兄说那里话,岂不闻:烈士千金,不如季布⑤一诺。这些 微赠,何在齿颊间。”便唤杨龙:“可将这匹青骢马,与娄相公管家带着。 你快回去,厩中另带了那匹点子青来。”杨龙连忙把青骢交付老苍头,转身 急奔回去。有诗为证:
表表丰仪美少年,青骢骑出万人看。 片言假借心相契,一诺千金倍爽然。
  俞公子道:“娄兄,小弟却有一句不识进退的说话,难好启齿,未审肯 容纳否?”娄公子道:“小弟与兄虽然乍会,实荷相知。如有见教,敢不惟 命是从。”俞公子道:“小弟久仰盛名,如切山斗,幸得今日萍水相逢,接 谈半晌,大快生平。倘不责驽胎庸劣,与骐骥并驰,就此契结金兰⑥,以效当 年管、鲍⑦,仁兄尊意何如?”娄公子道:“仁兄美言,正合愚意。但小弟鄙 愚,恐不胜任,奈何?”
俞公子道:“娄兄不须过谦。请先通讳字,再示年庚,足征雅爱。”娄
公子道:“小弟娄祝,字万年,壬子八月十五日子时建生。”俞公子道:“小 弟俞祈,字千秋,乙卯五月初一日午时建生。”娄公子笑道:“原来仁兄尊 讳尊字,与弟意义相同,可见今日之会,非偶然矣。”两人便结为八拜之交。 正欲慢慢聚谈,不觉红轮西坠,那杨龙又带着点子青来,站在旁边伺候。 俞公子道:“天色将暝①,请仁兄乘了青骢,与小弟一同入城罢了。”娄公子



② 韬(tāo,音掏)略——古代兵书《六韬》、《三略》的简称。亦通称用兵的谋略。
① 忝(tiǎn,音舔)——谦词。辱;有愧于。
② 觌(dí,音敌)——见;相见。
③ 曷(hé,音河)——岂;何不。
④ 琼瑶——美玉。此句引自《诗·卫风·木瓜》。
⑤ 季布——汉初楚地名侠,曾为项羽部将,数困刘邦。汉立,为刘邦捕后赦免,任河东守。时人言“得黄 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⑥ 金兰——友情契合;深交。后引申为结拜兄弟之词。
⑦ 管、鲍——春秋初期政治家管仲一生深得鲍叔牙无私扶佐相助,其友情被称为“管鲍之交”。
① 暝(míng,音明)——暗;晚。

道:“果承厚意,只得尊命了。”俞公子道:“大丈夫太山一掷,等若鸿毛。 宁吝一马,见鄙交情。”娄公子便不推托。二人各乘着马,那杨龙把青骢带 在前头,点子随后,一齐进得城来。正是黄昏时候,二人马上作别,各自分 路而去。有诗为证:
乍逢萍水间,彼此非轻薄。 况是旧通家,年貌皆相若。 八拜定金兰,终身重然诺。 宁存管鲍心,俯仰无愧怍。
  说那夏方自回沙村,将及半月,恰才转来,与娄公子相见,便问道:“公 子,自小弟去后,曾往那里去嬉耍么。”公子道:“并不曾往那里嬉耍,只 是数日前将五百两银子,买得两样便宜物件,拿出与兄估一估,不知识得 否?”夏方摇头道:“若有便宜的,只怕长枪手先弄去了,未必轮得到公子。 还是什么稀奇宝物,请借出来小弟一看。”
  娄公子便唤老苍头,向后槽带出那匹青骢马出来。转身进去,拿出那石 蟹,递与夏方。夏方接过手一看,忍不住笑了一笑,道:“公子,敢是如今 世上的独脚宝,这件东西是几多银子买得?”娄公子道:“这是一百两。” 夏方大笑道:“这样一块石子,就是一百两,论将起来,我小弟竟值一万两 了。”娄公子道:“夏兄,这怎么说?”夏方道:“小弟若在面前,决不劝 公子使这样滥钱,可不是值了一万两。”娄公子道:“夏兄,还是你的眼睛 识货,替小弟估看,果值几多银子?”夏方道:“公子,这一只脚若是一百 两,那八足完全,可不就是八百两,我小弟便是一个铜钱也不要他。怪不得 街坊上人叫你做哈哈公子,那里有这样哈帐的?”娄公子假意道:“夏兄, 如今却怎么好?”夏方道:“公子,趁小弟在这里,忙唤那卖主退还就是。” 说不了,那老苍头把青骢带将出来。娄公子道:“夏兄,这一双石蟹和 这骑青骢,总是一个买主的,你一发替我估计,若不值四百两银子,都退还 他罢了。”夏方带过青骢,仔细一看,呵呵冷笑道:“可见公子倒都在脚上 用了钱去。一只脚的一百两,四只脚的四百两,似小弟这样没脚踪的,终不
然不值一厘银子?”
  公子大笑一声,便把清明日埋骸骨,得石蟹,遇郎君,赠青骢,尽行对 他实说。夏方就改口道:“这样讲,莫说是五百两,总然五千两也值的。” 娄公子道:“夏兄,便是五千两,也不轻售。此马出自胡种,一日能行三百 余里,登高山如平地,与凡马不同,却莫轻觑了。”夏方便挽住缰绳,仔细 看了一会,心中一转,便起了一个鬼胎,欣然喝采道:“果然好匹青骢,莫 说是别样,就是这副鞍辔,也值一块银子。决要早晚牧养得小心才好。”公 子便唤苍头好好带进去。
  夏方道:“世上原来有这样大度的人。请问公子,缘何便与俞公子倾盖 成交?”娄公子道:“我父亲在日,原与他父亲有旧,因此途中谈起,便意 气相投,倾盖如故。”夏方道:“这正是英雄遇英雄,豪杰识豪杰,那有不 相投之理?”娄公子道:“我想俞公子大德高情,片言相合,不惜千金骢马, 慨然相赠。安可直受之而不报,于心甚是歉然。正要与你商量,还寻些甚么 珍奇美物对得他过的,回赠与他方好。”
  这夏方一心想着那匹青骢,便将计就计道:“公子,他是将门人家,有 的是金,多的是银,少甚么珊瑚、玛瑙、夜光珠、猫儿眼。古人说得好,欲 结其人,不如先结其心。那俞公子既好游猎,依小弟说,我那沙村里有个郑
  
玲珑,专造金银首饰,手段无比。凭他人物鸟鲁,花卉酒器,活活动动,松 松泛泛,绝妙超群。公子何不去寻他来,把那上等赤金,着他制造一顶时样 的盘螭束发金冠①,送去与那俞公子,可不酬了他赠马之情,却不是好。”娄 公子欣然道:“这个极妙。只是金银制造的送将去,又恐看不入眼。”夏方 道:“公子,这有何难。四围再得些八宝镶嵌起来,便是进贡也拿得去了。” 娄公子道:“说得有理。只是一件,沙村到此,足有百里路程,恐那郑 玲珑撇不下工夫,一时未肯便来,却怎么好?”夏方道:“公子,论起他的 工夫,着实是值钱的。若是小弟去寻他,又说是公子这里,决然忙做忙,料 来没甚推却。”娄公子道:“这便做你不着,今日却去不及了。明早相烦你 去走一遭,寻了他来,小弟再作东相谢。”夏方道:“实不相瞒公子说,小 弟连日走去走来,便是将息个把日,一步也还挪移不动。公子肯听愚见,趁 今日尚未及午时,何不就把那骑青骢,借小弟乘了去,今晚便可到得,明日
就好转来,省得耽搁日子。” 娄公子与夏方相处岁余,见他软妥温柔,甜言蜜语,一味假老实,故此
相信。谁知他假小心,最大胆,是个骗马的贼智。连忙应允,便叫老苍头到 后槽带出青骢,喂饱草料,备了鞍辔,带到门楼下。这夏方扳住雕鞍,打点 跨将上去。那青骢便发起威来,两只后脚凭空乱跳,咆哮不已。
原来那马的性格,极要欺生,你若是个熟人,凭你骑过东,骑过西,依
头顺脑。若是个陌生的骑,凭你要过东,他偏望西,你要上南,他偏落北, 把你弄得七颠八倒。你看这夏方心中却是欢喜,那里降得他下,连忙把一条 皮鞭,递与娄公子。公子接了,走将过来,将他后腿上着实打了几鞭,那青 骢便低头垂尾,再也不敢跳动。
娄公子紧紧扣住缰绳,夏方就把一只脚飞也跨将上去。娄公子道:“夏
兄,这青骢行走如飞,人赶不及,不必着人跟随。你一路去,只要寻些草料 把他吃。”夏方把头点了一点,接过鞭来,扑的一下,那青骢就如腾云一般, 转眼不知去向。有诗为证:
度量宽宏信任人,何妨骢马代艰辛。 堪夸百里须臾到,四足腾云不惹尘。
  娄公子看了,还自称赏不已。便分付老苍头,快去寻些新鲜草料,等候 明日回来喂他要紧。老苍头答应一声,跟随公子进去。
毕竟不知那夏方乘了青骢,别了公子,几时才得回来?再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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