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望成名学究训顽儿 讲制艺乡绅勖后进
话说陕西同州府朝邑县,城南三十四地方,原有一个村庄。这庄内住 的只有赵、方二姓,并无他族。这庄叫小不小,叫大不大,也有二三十户人 家。祖上世代务农。到了姓赵的爷爷手里,居然请了先生,教他儿子攻书, 到他孙子,忽然得中一名黉门秀士①。乡里人眼浅,看见中了秀才,竟是非 同小可,合庄的人,都把他推戴起来,姓方的便渐渐的不敌了。
姓方的瞧着眼热,有几家该钱的,也就不惜工本,公开一个学堂,又 到城里请了一位举人老夫子,下乡来教他们的子弟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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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黉门秀士:黉门,学宫;秀士,即秀才。 这举人姓王名仁,因为上了年纪,也就绝意进取,到得乡间,尽心教
授。不上几年,居然造就出几个人材:有的也会对个对儿;有的也会诌几句 诗;内中有个天分高强的,竟把笔做了“开讲”②。把这几个东家喜欢的了 不得。到了九月重阳,大家商议着,明年还请这个先生。王仁见馆地蝉联,
心中自是欢喜。这个会做开讲的学生,他父亲叫方必开。他家门前,原有两
棵合抱大树,分列左右,因此乡下人都叫他为“大树头方家”。这方必开因 见儿子有了怎么大的能耐,便说自明年为始,另外送先生四贯铜钱。不在话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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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开讲”:指八股文中的第三段,为初学写八股文的人所为。 且说是年正值“大比之年”,那姓赵的便送孙子去赶大考。考罢回家,
天天望榜,自不必说。到了重阳过后,有一天早上,大家方在睡梦之中,忽
听得一阵马铃声响,大家被他惊醒。开门看处,只见一群人,簇拥着向西而 去。仔细一打听,都说赵相公考中了举人了。此时方必开也随了大众在街上 看热闹,得了这个信息,连忙一口气跑到赵家门前探望。只见有一群人,头 上戴着红缨帽子,正忙着在那里贴报条呢。方必开自从儿子读了书,西瓜大
的字,也跟着学会了好几担搁在肚里。这时候他一心一意都在这报条上,一 头看,一头念道:“喜报贵府老爷赵印温,应本科陕西乡试,高中第四十一 名举人。报喜人卜连元。”他看了又看,念了又念,正在那里咂嘴弄舌,不 提防肩膀上有人拍了他一下,叫了一声“亲家”。
方必开吓了一跳,定神一看,不是别人,就是那新中举人赵温的爷爷 赵老头儿。
原来这方必开,前头因为赵府上中了秀才,他已有心攀附,忙把自己 第三个女孩子,托人做媒,许给赵温的兄弟,所以这赵老头儿赶着他叫亲家。
他定睛一看,见是太亲翁,也不及登堂入室,便在大门外头,当街爬下,绷
冬绷冬的磕了三个头。赵老头儿还礼不迭,赶忙扶他起来。方必开一面掸着 自己衣服上的泥,一面说道:“你老今后可相信咱的话了?咱从前常说,城 里乡绅老爷们的眼力,是再不错的。十年前,城里石牌楼王乡绅下来上坟, 是借你这屋里打的尖。王老先生饭后无事,走到书房,可巧一班学生在那里
对对儿哩。王老先生一时高兴,便说我也出一个你们对对。刚刚那天下了两
点雨,王老先生出的上联就是‘下雨’两个字。我想着:你们这位少年老爷
便冲口而出,说是什么‘出太阳’。王老先生点了点头儿,说道:‘“下雨” 两个字,“出太阳”三个字,虽然差了点,总算口气还好,将来这孩子倒或 者有点出息。’你老想想看,这可不应了王老先生的话吗?”赵老头儿道:“可 不是呢。不是你提起,我倒忘记这会子事了。眼前已是九月,大约月底月初, 王老先生一定要下来上坟的。亲家那时候把你家的孩子一齐叫了来,等王老 先生考考他们。将来望你们令郎,也同我这小孙子一样就好了。”方必开听 了这话,心中自是欢喜,又说了半天的话,方才告别回家。
那时候已有午牌过后,家里人摆上饭来,叫他吃也不吃;却是自己一 个人,背着手,在书房廊前踱来踱去,嘴里不住的自言自语,什么“捷报贵 府少老爷”,什么“报喜人卜连元”。家里人听了都不明白。还亏了这书房里 的王先生,他是曾经发达过的人,晓得其中奥妙。听了听,就说:“这是报 条上的话,他不住的念这个,却是何故?”低头一想:“明白了,一定是今
天赵家孩子中了举,东家见了眼馋,又勾起那痰迷心窍老毛病来了。”忙叫
老三:“快把你爸爸搀到屋里来坐,别叫他在风地里吹。”这老三便是会做开 讲的那孩子,听了这话,忙把父亲扶了进来,谁知他父亲跑进书房,就跪在 地当中,朝着先生一连磕了二十四个响头。先生忙忙还礼不迭,连忙一手扶 起了方必开,一面嘴里说:“东翁,有话好讲,这从那里说起!”这时候方必
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拿手指指自家的心,又拿手指指他儿子老三,又双手
照着王仁拱了一拱。王仁的心上已明白了三四分了,就拿手指着老三,问道: “东翁,你是为了他么?”方必开点点头儿。王仁道:“这个容易。”随手拉 过一条板凳,让东家坐下。又去拉了老三的手,说道:“老三,你知道你爸 爸今儿这个样子,是为的谁呀?”老三回:“我不知道。”王仁道:“为的是
你。”老三说:“为我什么?”王仁道:“你没有听见说,不是你赵家大哥哥,
他今儿中了举人么?”老三道:“他中他的,与我甚么相干?”王仁道:“不 是这样讲。虽说人家中举,与你无干,到底你爸爸眼睛里总有点火辣辣的。” 老三道:“他辣他的,又与我甚么相干?”王仁道:“这就是你错了!”老三 道:“我错甚么?”王仁道:“你父亲就是你一个儿子,既然叫你读了书,自
然望你巴结上进,将来也同你赵家大哥哥一样,挣个举人回来。”老三道:“中
了举人有甚么好处呢?”王仁道:“中举之后,一路上去,中进士,拉翰林
①,好处多着哩!”老三道:“到底有什么好处?”王仁道:“拉了翰林就有 官做。做了官就有钱赚,还要坐堂打人,出起门来,开锣喝道。阿唷唷,这 些好处,不念书,不中举,那里来呢?”老三孩子虽小,听到“做了官就有 钱赚”一名话,口虽不言,心内也有几分活动了,闷了半天不作声。又停了
一会子,忽然问道:“师傅,你也是举人,为甚么不去中进士做官呢?”---
--①拉翰林:考取的进士除一甲三名,照例授职翰林院外,其他还参加朝考, 由皇帝圈点成绩优秀者为翰林院庶吉士。
那时候,方必开听了先生教他儿子的一番话,心上一时欢喜,喉咙里 的痰也就活动了许多,后来又听见先生说什么做了官就有钱赚,他就哇的一
声,一大口的粘痰呕了出来。刚刚吐得一半,忽然又见他儿子回驳先生的几 句话,驳的先生顿口无言,他的痰也就搁在嘴里头,不往外吐了,直钩钩两 只眼睛,瞅着先生,看他拿什么话回答学生。只见那王仁楞了好半天,脸上 红一阵,白一阵,面色很不好看,忽然把眼睛一瞪,吹了吹胡子,一手提起
戒尺,指着老三骂道:“混帐东西!我今儿一番好意,拿好话教导与你,你
到教训起我来了!
问问你爸爸:请了我来,是叫我管你的呢,还是叫你管我的?学生都 要管起师傅来,这还了得!这个馆不能处了!一定要辞馆,一定要辞馆!” 这方必开是从来没见先生发过这样大的气,今儿明晓得是他儿子的不是,冲 撞了他,惹出来的祸。但是满肚子里的痰,越发涌了上来,要吐吐不出,要 说说不出,急的两手乱抓,嘴唇边吐出些白沫来。老三还在那里叽哩咕噜说: “是个好些儿的,就去中进士做官给我看,不要在我们家里混闲饭吃。”王 仁听了这话,更是火上加油,拿着板子赶过来打,老三又哭又跳,闹的越发 大了。还是老三的叔叔听见不像样,赶了进来,拍了老三两下;又朝着先生 作了几个揖,赔了许多话;把哥子搀了出来才完的事。按下不表。
且说赵老头儿,自从孙子中举,得意非凡,当下,就有报房①里人, 三五成群,住在他家,镇日价大鱼大肉的供给,就是鸦片烟也是赵家的。赵 老头儿就把一向来往的乡、姻、世、族谊,开了横单交给报房里人,叫他填 写报条,一家家去送。又忙着看日子祭宗祠,到城里雇的厨子,说要整猪整 羊上供,还要炮手、乐工、礼生。又忙着检日子请喜酒,一应乡、姻、世、 族谊,都要请到。还说如今孙子中了孝廉,从此以后,又多几个同年人家走 动了。又忙着叫木匠做好六根旗杆:自家门前两根,坟上两根,祠堂两根。 又忙着做好一块匾,要想求位翰林老先生题“孝廉第”三个字。想来想去, 城里头没有这位阔亲戚可以求得的,只有坟邻王乡绅,春秋二季下乡扫墓, 曾经见过几面。因此渊源,就送去了一分厚礼,央告他写了三个字,连夜叫 漆匠做好,挂在门前,好不荣耀。又忙着替孙子做了一套及时应令的棉袍褂, 预备开贺的那一天好穿了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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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报房:向新考取的举人、进士报喜的人为报人;由报人组合的叫报 房。
赵老头儿祖孙三代究竟都是乡下人,见识有限,那里能够照顾这许多,
全亏他亲家,把他西宾王孝廉请了过来一同帮忙,才能这般有条不紊。当下 又备了一副大红金帖,上写着:“谨择十月初三日,因小孙秋闱①侥幸,敬 治薄酒,恭候台光。”下写:“赵大礼率男百寿暨孙温载拜。”外面红封套签 条居中写着“王大人”三个字,下面注着“城里石碑楼进士第”八个小字。
大家知道,请的就是那王乡绅了。另外又烦王孝廉写一封四六信,无非是仰 慕他,记挂他,届期务必求他赏光的一派话。赵老头儿又叫在后面加注一笔, 说赶初一先打发孩子赶驴上城,等初二就好骑了下来;这里打扫了两间庄房, 好请他多住几天。帖子送去,王乡绅答应说来。赵老头儿不胜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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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秋闱:秋天进行考试。闱,指进行举人、进士考试的地方,考试日 期在秋天。
有事便长,无话便短。看看日子,一天近似一天,赵家一门大小,日 夜忙碌,早已弄得筋疲力尽,人仰马翻。到了初三黑早,赵老头儿从炕上爬
起,唤醒了老伴并一家人起来,打火烧水洗脸,换衣裳,吃早饭。诸事停当, 已有辰牌时分,赶着先到祠堂里上祭。当下都让这中举的赵温走在头里,屁 股后头才是他爷爷,他爸爸,他叔子,他兄弟,跟了一大串。走进了祠堂门, 有几个本家都迎了出来,只有一个老汉,嘴上挂着两撇胡子,手里拿着一根
长旱烟袋,坐在那里不动。赵温一见,认得他是族长,赶忙走过来叫了一声
“大公公”。那老汉点点头儿,拿眼把他上下估量了一回;单让他一个坐下,
同他讲道:“大相公,恭喜你,现在做了皇帝家人了!不知道我们祖先积了 些甚么阴功,今日都应在你一人身上。听见老一辈子的讲,要中一个举,是 很不容易呢:进去考的时候,祖宗三代都跟了进去,站在龙门①老等,帮着 你抗考篮,不然,那一百多斤的东西,怎么拿得动呢?还说是文昌老爷是阴 间里的主考。等到放榜的那一天,文昌老爷穿戴着纱帽圆领,坐在上面;底 下围着多少判官,在那里写榜。阴间里中的是谁,阳间里的榜上也就中谁, 那是一点不会错的。到这时候,那些中举的祖宗三代,又要到阴间里看榜, 又要到玉皇大帝跟前谢恩,总要三四夜不能睡觉哩。
大相公,这些祖先熬到今天受你的供,真真是不容易呢。”-----①龙 门:指乡试考场的二门,也有指第三门,其意是跨过这门就可一举成爷儿两 个正在屋里讲话。忽然外面一片人声吵闹。问是甚么事情,只见赵温的爷爷 满头是汗,正在那里跺着脚骂厨子,说:“他们到如今还不来!这些王八崽 子,不吃好草料的!
停会子告诉王乡绅,一定送他们到衙门里去!”嘴里骂着,手里拿着一 顶大帽子,借他当扇子扇,摇来摇去,气得眼睛都发了红了。正说着,只见 厨子挑了碗盏家伙进来。大家拿他抱怨。厨名,取“鲤鱼跳龙门”的意思。 子回说:“我的爷!从早晨到如今,饿着肚皮走了三十多里路,为的那 一项!半个老钱没有瞧见,倒说先把咱往衙门里送。城里的大官大府,翰林、 尚书,咱伺候过多少,没瞧过他这囚攮①的暴发户,在咱面上混充老爷!开 口王乡绅,闭口王乡绅,像他这样的老爷,只怕替王乡绅拴鞋还不要他哩!”
一面骂,一面把炒菜的杓子往地下一掼,说:“咱老子不做啦,等他送罢!” 这里大家见厨子动了气,不做菜,祠堂祭不成,大家坍台,又亏了赵温的叔 叔走过来,左说好话,右说好话,好容易把厨子骗住了,一样一样的做现成 了,端了去摆供。当下合族公推新孝廉主祭,族长陪祭,大众跟着磕头。虽 有赞礼先生旁边吆喝着,无奈他们都是乡下人,不懂得这样的规矩,也有先 作揖,后磕头的,也有磕起头来,再作一个揖的。礼生见他们参差不齐,也 只好由着他们敷衍了事。一时祭罢祠堂,回到自己屋里,便是一起一起的人 来客往,算起来还是穿草鞋的多。送的分子,倒也络续不断;顶多的一百铜 钱,其余二十、三十也有,再少却亦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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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囚攮:骂人语。 看看日头向西,人报王乡绅下来了。赵老头儿祖孙三代,早已等得心
焦,吃喜酒的人,都要等着王乡绅来到方才开席,大家饿了肚皮,亦正等的
不耐烦。忽然听说来了,赛如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大家迎了出来。原来这王 乡绅坐的是轿车,还没有走到门前,赵温的爸爸抢上一步,把牲口拢住,带 至门前。王乡绅下车,爷儿三个连忙打恭作揖,如同捧凤凰似的捧了进来, 在上首第一位坐下。
这里请的陪客,只有王孝廉宾东两个。王孝廉同王乡绅叙起来还是本
家,王孝廉比王乡绅小一辈,因此他二人以叔侄相称。他东家方必开因为赵 老头儿说过,今日有心要叫王乡绅考考他儿子老三的才情,所以也戴了红帽 子、白顶子,穿着天青外褂,装做斯斯文文的样子,陪在下面;但是脚底下 却没有着靴,只穿得一双绿梁的青布鞋罢了。
王乡绅坐定,尚未开谈,先喊了一声“来”!只见一个戴红缨帽子的二
爷,答应了一声“者”!王乡绅就说:“我们带来的点小意思,交代了没有?”
二爷未及回话,赵老头儿手里早拿着一个小红封套儿,朝着王乡绅说:“又 要你老破费了,这是断断不敢当的!”王乡绅那里肯依。赵老头儿无奈,只 得收下,叫孙子过来叩谢王公公。当下吃过一开茶,就叫开席。
王乡绅一席居中;两傍虽有几席,都是穿草鞋,穿短打的一班人,还 有些上不得台盘的,都在天井里等着吃。这里送酒安席,一应规矩,赵老头 儿全然不懂,一概托了王孝廉替他代作主人。当下,王乡绅居中面南,王孝 廉面西,方必开面东,他祖孙两个坐在底下作陪。一时酒罢三巡,菜上五道。 王乡绅叔侄两个讲到今年那省主考放的某人,中出来的“闱墨①”,一定是 清真雅正,出色当行。又讲到今科本县所中的几位新孝廉,一个个都是揣摩 功深,未曾出榜之前,早决他们是一定要发达的,果然不出所料:足见文章 有价,名下无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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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闱墨:新中举人、进士的在考试时写的文章。 两人讲到得意之际,不知不觉的多饮了几杯。原来这王乡绅也是两榜
进士出身,做过一任监察御史,后因年老告病回家,就在本县书院掌教。现 在满桌的人,除王孝廉之外,便没有第二个可以谈得来的。赵温虽说新中举, 无奈他是少年新进,王乡绅还不将他放在眼里。
至于他爷爷及方必开两个,到了此时,都变成“锯了嘴的葫芦”,只有
执壶斟酒,举箸让菜,并无可以插得嘴的地方,所以也只好默默无言。 王乡绅饮至半酣,文思泉涌,议论风生,不禁大声向王孝廉说道:“老
侄,你估量着这‘制艺’①一道,还有多少年的气运?”王孝廉一听这话,
心中不解,一句也答不上来,筷子上夹了一个肉圆,也不往嘴里送,只是睁 着两只眼睛,望着王乡绅。王乡绅便把头点了两点,说道:“这事说起来话 长。国朝诸大家,是不用说了,单就我们陕西而论:一位路润生先生,他造 就的人才也就不少。前头入阁拜相的阎老先生,同那做刑部大堂的他们那位
贵族,那一个不是从小读着路先生制艺,到后来才有这们大的经济!”②一 面说,一手指着赵家祖孙,嘴里又说道:“就以区区而论,记得那一年,我 才十七岁,才学着开笔做文章,从的是史步通史老先生。这位史先生虽说是 个老贡生,下过十三场没有中举;一部《仁在堂文稿》他却是滚瓜烂熟记在 肚里。我还记得,我一开手,他叫我读的就是‘制艺引全’,是引人入门的 法子。一天只教我读半篇。因我记性不好,先生就把这篇文章裁了下来,用 浆子糊在桌上,叫我低着头念,偏偏念死念不熟。为这上头,也不知捱了多 少打,罚了多少跪,到如今才挣得这两榜进士。唉!虽然吃了多少苦,也还 不算冤枉。”王孝廉接口道:“这才合了俗语说的一句话,叫做‘吃得苦中苦, 方为人上人。’别的不讲,单是方才这几句话,不是你老人家一番阅历,也 不能说得如此亲切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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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制艺:指八股文。
②经济:经邦济世、治理国家。 王乡绅一听此言,不禁眉飞色舞,拿手向王孝廉身上一拍,说道:“对
了,老侄,你能够说出这句话来,你的文章也着实有工夫了。现在我虽不求 仕进,你也无意功名,你在乡下授徒,我在城中掌教,一样是替路先生宏宣
教育,替我圣朝培养人才。这里头消长盈虚,关系甚重。老侄你自己不要看
轻,这个重担,却在我叔侄两人身上,将来维持世运,历劫不磨。赵世兄他
目前虽说是新中举,总是我们斯文一脉,将来昌明圣教,继往开来,舍我其 谁?当仁不让。小子勉乎哉,小子勉乎哉!”说到这里,不觉闭着眼睛,颠 头播脑起来。
赵温听了此言,不禁肃然起敬。他爷爷同方必开,起先尚懂得一二, 知道他们讲的无非文章,后来王乡绅满嘴掉文,又做出许多痴像,笑又不敢 笑,说又没得说。正在疑惑之际,不提防外头一片声嚷,吵闹起来。仔细一 问,原来是王乡绅的二爷,因为他主人送了二分银子的贺礼,赵温的爸爸开 销他三个铜钱的脚钱,他在那里嫌少,争着要添。赵温的爸爸说:“你主人 止送了二分银子,换起来不到三十个钱,现在我给你三个铜钱,已经是格外 的了。”二爷说:“脚钱不添,大远的奔来了,饭总要吃一碗。”赵温的爸爸 不给他吃,他一定吵着要吃,自己又跑到厨房抢面吃,厨子不答应,因此争 吵起来,一直闹到堂屋里,王乡绅站起来骂:“王八蛋!没有王法的东西!” 当下,还亏了王孝廉出来,做好做歹,自己掏腰摸出两个铜钱给他买烧饼吃, 方才无话。坐定之后,王乡绅还在那里生气,嘴里说:“回去一定拿片子送 到衙门里,打这王八羔子几百板子,戒戒他二次才好!”究竟赵老头儿是个 心慈面软的人,听了这话,连忙替他求情,说:“受了官刑的人,就是死了 做了鬼,是一辈子不会超生的,这不毁了他吗。你老那里不阴功积德,回来 教训他几句,戒戒他下回罢了。”王乡绅听了不作声。方必开忽然想起赵老 头儿的话,要叫王乡绅考考他儿子的才情,就起身离座去找老三,叫唤了半 天,前前后后,那里有老三的影子。后来找到厨房里,才见老三伸着油晃晃 的两只手,在那里啃骨头。
一见他老子来到,就拿油手往簇新的衣服上乱擦乱抹。他老子又恨儿 子不长进,又是可惜衣服,急的眼睛里冒火。当下忍着气,不说别的,先拿 过一条沾布,替儿子擦手,说要同他前面去见王乡绅。老三是个上不得台盘 的人,任凭他老子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他总是不肯去。
他老子一时恨不过,狠狠的打了他一下耳刮子,他哇的一声哭了。大 家忙过来劝住,他老子见是如此,也只好罢手。
这里王乡绅又吃过几样菜,起身告辞。赵老头儿又托王孝廉替他说:“孙
子年纪小,不曾出过门;王府上可有使唤不着的管家,请赏荐一位,好跟着 孙子明年上京会试。”王乡绅也应允了。方才大家送出大门,上车而去。欲 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钱典史同行说官趣 赵孝廉下第受奴欺
话说赵家中举开贺,一连忙了几天,便有本学老师叫门斗①传话下来, 叫赵温即日赴省,填写亲供②。当下爷儿三代,买了酒肉,请门斗饱餐一顿, 又给了几百铜钱。门斗去后,赵温便踌躇这亲供如何填法,幸亏请教了老前 辈王孝廉,一五一十的都教给他。赵温不胜之喜。他爷爷又向亲家方必开商 量,要请王孝廉同到省城去走一遭,随时可以请教。
方必开一来迫于太亲翁之命,二来是他女儿大伯子中举的大事,还有
什么不愿意的?随即满口应允。赵老头儿自是感激不尽。取过历本一看,十
月十五是个长行百事皆宜的黄道吉日,遂定在这天起身。因为自己牲口不够, 又问方亲家借了两匹驴。几天头里,便是几门亲戚前来送礼饯行,赵温一概 领受。
①门斗:学里的公役。
②亲供:指秀才中举后到学台官署填写年龄、籍贯等手续。 闲话少叙。转眼之间,已到十四。他爷爷,他爸爸,忙了一天,到得
晚上,这一夜更不曾睡觉,替他弄这样,弄那样,忙了个六神不安。十五大 早,赵温起来,洗过脸,吃饱了肚皮。外面的牲口早已伺候好了。少停一刻,
方必开同了王孝廉也踱过来。赵温便向他爷爷、爸爸磕头辞行。赵老头儿又 朝着王孝廉作了一个揖,托他照料孙子,王孝廉赶忙还礼不迭。
等到行完了礼,一同送出大门,骑上牲口,顺着大路,便向城中进发。 原来几天头里,王乡绅有信下来,说赵世兄如若上省填亲供,可便道
来城,在舍下盘桓几日。所以赵温同了王孝廉,走了半天,一直进城,投奔
石牌楼而来。王孝廉是熟门熟路,管门的一向认得,立时请进,并不阻挡; 赵温却是头一遭。幸亏他素来细心,下驴之后,便留心观看。只见:门前粉 白照墙一座,当中写着“鸿禧”两个大字,东西两根旗杆。大门左右,水磨 八字砖墙。两扇黑漆大门,铜环擦得雪亮。门外挂着一块“劝募秦晋赈捐分
局”的招牌。两面两扇虎头牌,写着“局务重地”“闭人免进”八个大字。
还有两根半红半黑的棍子①,挂在牌上。大门之内,便是六扇蓝漆屏门,上 面悬着一块红底子金字的匾,写着“进士第”三个字。两边贴着多少新科举 人的报条,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算来却都是同年。两边墙上,还挂 着几顶红黑帽子,两条皮鞭子。
门上的人因为他是王孝廉同来的人,也就让他进去。转过屏门,便是
穿堂,上面也有三间大厅,却无桌椅台凳。两面靠墙,横七竖八摆着几副衔 牌;甚么“丙子科举人”、“庚辰科进士”、“赐进士出身”、“钦点主政”、“江 西道监察御史”。赵温心里明白,这些都是王乡绅自家的官衔。另外还摆着 两顶半新不旧的轿子。又转过一重屏门,方是一个大院子,上面五间大厅。
①半红半黑的棍子:原为衙役使用的水火棍,一半红一半黑,挂在门
外以示为威严。 其时已是十月,正中挂着大红洋布的板门帘。前回跟着王乡绅下乡,
王孝廉给他两个铜钱买烧饼吃的那个二爷,正在廊檐底下,提着一把溺壶走
来;一见他来,连忙站住,亏他不忘前情,迎上来朝着王孝廉打了一个千, 问他几时来的,王孝廉回说“才到”。
那二爷瞧瞧赵温,也像认得,却是不理他,一面说话,一面让屋里坐。 赵温也跟了进去。原来居中是三间统厅,两头两个房间,上头也悬着一块匾, 是“崇耻堂”三个字,下面落的是汪鸣銮的款。赵温念过“墨卷①”,晓得 这汪鸣銮就是那做“能自疆斋文稿”的柳门先生,他本是一代文宗,不觉肃
然起敬。当中悬着一副御笔,写的“龙虎”两字,却是石刻朱拓的,两边一
副对联,是阎丹初阎老先生的款;天然几上一个古鼎、一个瓶、一面镜子, 居中一张方桌,两旁八张椅子、四个茶几。上面梁上,还有几个像神像龛子 的东西,红漆描金,甚是好看。赵温不认得是什么东西,悄悄请教老前辈。 王孝廉对他说:“这是盛‘诰命轴子’②的。”
①墨卷:即考生墨写的卷子。
②诰命轴子:诰命,皇帝对五品以上的官员的封典;把诰命裱成的锦
轴。
赵温还不懂得什么叫“诰命”,正想追问,里头王乡绅拖着一双鞋,手 里拿着一根旱烟袋,已经出来了。王孝廉连忙上前请了一个安,王乡绅把他 一扶。跟手赵温已经爬在地下了,王乡绅忙过来呵下腰去扶他。嘴里虽说还 礼,两条腿却没有动,等到赵温起来,他才还了一个楫。分宾坐下。赵温坐
的是东面一排第二张椅子,王孝廉坐的是西面第二张椅子,王乡绅就在西面 第三张上坐了相陪。王乡绅先开口问赵温的爷爷、爸爸的好。谁知他到了此 时,不但他爷爷临走嘱咐他到城之后,见了王乡绅替他问好的话,一句说不 上来,连听了王乡绅的话,也不知如何回答。面孔涨得通红,嘴里吱吱了半 天,才回了个“好”字。王乡绅见他如此,也就不同他再说别的了,只和王 孝廉攀谈几句。
言谈之间,王乡绅提起:“有个舍亲,姓钱号叫伯芳,是内人第二胞兄, 在江南做过一任典史。那年新抚台到任,不上三个月,不知怎样就把他‘挂 误①’了。却不料他官虽然只做得一任,任上的钱倒着实弄得几文回来。你 们一进城,看见那一片新房子,就是他的住宅。做官不论大小,总要像他这 样,这官才不算白做。现在他已经托了人,替他谋干了一个‘开复②’,一 过年,也想到京里走走,看有什么路子,弄封把‘八行③’,还是出来做他 的典史。”王孝廉道:“既然有路子,为什么不过班④,到底是正印。”王乡 绅道:“何尝不是如此。我也劝过他几次。无奈我们这位内兄,他却另有一 个见解。他说:州、县虽是亲民之官,究竟体制要尊贵些,有些事情自己插 不得身,下不得手,自己不便,不免就要仰仗师爷同着二爷。多一个经手, 就多一个扣头,一层一层的剥削了去,到得本官就有限了;所以反不及他做 典史的,倒可以事事躬亲,实事求是。老侄,你想他这话,是一点不错的呢。 这人做官倒着实有点才干,的的确确是位理财好手。”王孝廉道:“俗 话说的好,‘千里为官只为财’。”王乡绅道:“正是这话。现在我想明年赵世 兄上京会试,倒可叫他跟着我们内兄一路前去,诸事托他招呼招呼,他却是 很在行的。”王孝廉道:“这是最好的,还有什么说得。”当下王孝廉见王乡 绅眼睛不睬赵温,瞧他坐在那里没得意思,就把这话告诉他一遍。赵温除了 说“好”之外,亦没有别的话可以回答。王孝廉又替他问:“钱老伯府上, 应该过去请安?”王乡绅道:“今天他下乡收租去了。我替你们说好,明年 再见罢。”当下留他两人晚饭,就在大厅西首一间,住了一夜。次日一早起 身,往省城而去。于是,晓行夜宿,在路非止一日,已经到了省城,找着下
处,安顿行李。
①挂误:官员因受牵累而去职。
②开复:复职。
③八行:信,因信笺印为八行,故称。
④过班:过通关系而升官。 且说赵温虽然中举,世路上一切应酬,究未谙练。前年小考,以及今
年考取遗才①,学台大人,虽说见过两面,一直是一个坐着点名,一个提篮 接卷,却是没有交谈过,这番中了举人,前来叩见,少不得总要攀谈两句。 他平时见了稍些阔点的人,已经坐立不安,语无伦次,何况学台大人,钦差 体制,何等威严,未曾见面,已经吓昏的了。亏得王孝廉遇事招呼,随时指
教,凡他所想不到的,都替他想到。头一天晚上,教他怎样磕头,怎样回话,
赛如春秋二季,“明伦堂②”上演礼③一般,好容易把他教会。又亏得赵温
质地聪明,自己又操演了一夜,顶到天明,居然把一应礼节,牢记在心。少 停,王孝廉睡醒,赵温忙即催他起来洗脸。自己换了袍套。手里捏着手本。 王孝廉又叫他封了四吊钱的钱票,送给学台大人做“贽见①”,另外带了些 钱做一应使费。到了辕门,找到巡捕老爷,赵温朝他作了一个揖,拿手本交 给他,求他到大人跟前代回,另外又送了这巡捕一吊钱的“门包”。巡捕嫌 少,讲来讲去,又加了二百钱,方才去回。等了一会子,巡捕出来说:“大 人今天不见客。”问他亲供填了没有。赵温听说大人不见,如同一块石头落 地,把心放下,赶忙到承差屋里,将亲供恭恭敬敬的填好,交代明白。一应 使费,俱是王孝廉隔夜替他打点停当,赵温到此不过化上几个喜钱,没有别 的噜嗦。当下事毕回寓,整顿行装,两人一直回乡。王孝廉又教给他写殿试 策白折子②,预备来年会试不题。
①遗才:科举考试的名词,指秀才未列于科考前三等者,可以再参加 “录科”和“遗录”考试,凡录取者可应分试。
②“明伦堂”:学宫中的礼堂。
③演礼:指祭孔典礼。
①贽见:见官员的礼物。
②殿试策白折子:殿试策,指考策题一种。白折子,是当时考卷的一 种。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已过新年,赵温一家门便忙着料理 上京会试的事情。
一日饭后,人报王乡绅处有人下书。赵温拆开看时,前半篇无非新年
吉祥话头,又说“舍亲处,已经说定结伴同行,两得裨益。旧仆贺根,相随 多年,人甚可靠,干北道情形,亦颇熟悉,望即录用”云云。赵温知道,便 是托王乡坤所荐的那位管家了。只见贺根头上戴一顶红帽子,身穿一件蓝羽 缎棉袍,外加青缎马褂,脚下还登着一双粉底乌靴,见了赵温,请了一个安,
嘴里说了声“谢少爷赏饭吃”,又说“家主人请少爷的安”。赵温因他如此打 扮,乡下从未见过,不觉心中呆了半天,不知拿什么话回答他方好。幸亏贺 根知窍,看见少爷说不出话,便求少爷带着到上头,见见老太爷请请安。赵 温只得同他进去,先见他爷爷。带见过之后,他爷爷说:“这个人是你王公 公荐来的,僧来看佛面,不可轻慢于他。”就留他在书房里住。等到吃饭的 时候,他爷爷一定又要从锅里另外盛出一碗饭、两样菜给贺根吃。一应大小 事务,都不要他动手,后来还是王孝廉过来看见,就说:“现在这贺二爷既 然是府上的管家,不必同他客气,事情都要叫他经经手,等他弄熟之后,好 跟世兄起身。”赵家听得如此,才渐渐的差他做事。
到了十八这一天,便是择定长行的吉日。一切送行辞行的繁文,不用 细述。这日仍请王孝廉伴送到城。此番因与钱典史同行,所以一直径奔他家, 安顿了行李,同到王府请安。见面之后,留吃夜饭;台面上只有他郎舅、叔 侄三个人说的话,赵温依然插不下嘴。饭罢,临行之时,王乡绅朝他拱拱手, 说了声“耳听好音”。又朝他大舅子作了个揖,说:“恕我明天不来送行。到 京住在那里,早早给我知道。”又同王孝廉说了声“我们再会罢”。方才进去。 三人一同回到钱家,住了一夜。次日,钱、赵二人,一同起身。王孝廉直等 送过二人之后,方才下乡。
话分两头。单说钱典史一向是省俭惯的,晓得贺根是他妹丈所荐,他 便不带管家,一路呼唤贺根做事。过了两天,不免忘其所以,渐渐的摆出舅
老爷款来。背地里不知被贺根咒骂了几顿。幸亏赵温初次为人,毫无理会。 况兼这钱典史是势利场中历练过来的,今见起温是个新贵,前程未可限量; 虽然有些事情欺他是乡下人,暗里赚他钱用,然而面子上总是做得十二分要 好。又打听得赵温的座师吴翰林新近开了坊,升了右春坊、右赞善①。京官 的作用不比寻常,他一心便想巴结到这条路上。
①右春坊、右赞善:官名,在明清,实际上是各翰林院编修等之升转。 有天落了店,吃完了饭,叫贺根替他把铺盖打开,点上烟灯。其时赵 温正拿着一本新科闱墨,在外间灯下揣摩。钱典史便说:“堂屋里风大,不 如到烟铺上躺着念的好。”赵温果然听话,便捧了文章进来,在烟铺空的一 边躺下,嘴里还是念个不了,钱典史却不便阻他,自己呼了几口烟,又吃些 水果、于点心之类,又拿起茶壶,就着壶嘴抽上两口,把壶放下,顺手拎过 一支紫铜水烟袋,坐在床沿上吃水烟,一个吃个不了。后来,钱典史被他噪 聒的实在不耐烦,便借着贺根来出气。先说他偷懒不肯做事,后来又说他今 天在路上买馒头,四个钱一个,他硬要五个半钱一个,十二个馒头,便赚了 十八了钱,真真是混帐东西!头里贺根听见舅老爷说他偷懒,已经满肚皮不 愿意,后来又说他赚钱,又骂他混帐,他却忍不住了,顿时嘴里叽哩咕噜起 来,甚么“赚了钱买棺材,装你老爷”,还说甚么“混帐东西,是咱大舅子”。 钱典史不听则已,听了之时,立刻无明火三丈高,放下水烟袋,提起根烟枪 就赶过来打。贺根也不是好缠的,看见他要打,便把脑袋向钱典史怀内一顶, 说:“你打你打!不打是咱大舅子!”钱典史见他如此,倒也动手不得,嘴里 吆喝:“好个撒野东西!回来写信给你老爷,他荐的好人,连我都不放在眼 里!”贺根正待回话,幸亏得店家听见里头闹得不像样,进来好劝歹劝,才 把贺根拉开。这里钱典史还在那里气得发抖。当他二人闹时,赵温想上来劝, 但不知怎样劝的好。后来见店家把贺根拉开,他又呆了半天,才说了一声: “天也不早了,钱老伯也好困觉了。”钱典史听了这话,便正言厉颜的对他 说道:“世兄!用到这样管家,你做主人的总要有点主人的威势才好。像你 这样好说话,一个管家治不下,让他动不动得罪客人,将来怎样做官管黎民 呢?”赵温明晓得这场没趣是钱典史自己找的,无奈他秉性柔弱,一句也对 答不上,只好索性让他说,自己呆呆的听着。钱典史又道:“想我从前在江 南做官的时候,衙门虽小,上下也有三五个管家,还有书办、差役,都是我 一个人去治伏他们,一个不当心,就被他们赚了去,像你一个底下人都治不 服,那还了得!”赵温道:“为着他是王公公荐的人,爷爷嘱咐过,要同他客 气点,所以有些事情都让他些。”钱典史哈哈冷笑道:“你将来要把他让成功 谋反叛逆,才不让他呢!这种东西,叫我一天至少骂他一百顿,还要同他客 气!真真奇谈!”赵温道:“既然老伯如此说,我明天管他就是了。”钱典史 道:“我并不是要叫你管他,我是告诉你做官的法子。”赵温心下疑惑道:“这 与做官有甚么相干?”又不便驳他,只好拉长着耳朵听他讲。钱典史又说道: “‘齐家而后治国,治国而后平天下’,这两句话你们读书人是应该知道的。 一个管家治不服,怎么好算得齐家?不能齐家,就不能治国。试问皇 上家要你这官做甚么用呢?你也可以不必上京会试赶功名了。就如我,从前 虽然做过一任典史,倒着实替皇家出点力,不要说衙门里的人都受我节制, 就是那些四乡八镇的地保、乡约、图正①、董事,那一个敢欺我!”赵温虽 然是乡下人,也晓得典史比知县小;听他说得高兴,有意打趣他,便问他道: “请教老伯:典史的官,比知县大是小?”钱典史欺他是外行,便道:“一
般大。他管得到的地方,我都管得到。论起来,这一县之主还要算是我。有 起事情来,我同他客气,让他坐在当中,所以都称他‘正堂’。我坐的是下 首主位,所以都称我‘右堂’。其实是一样的,不分甚么大小。”赵温道:“典 史总要比知府小些。”
①乡约、图正:乡约,奉命在乡中管事的人。图正:农村中管本图鱼 鳞册的人;鱼鳞册即为赋役而设的土地册。
钱典史道:“他在府城里,我在县城里,我管不着他,他亦管不着我。 赵世兄,你不要看轻了这典史,比别的官都难做。等到做顺了手,那时候给
你状元,你还不要呢。我这句话,并不是瞧不起状元。常常听见人说,翰林 院里的人都是清贵之品,将来放了外任,不是主考,就是学政,自然有那些 手底下的官儿前来孝敬,自己用不着为难。然而隔着一层,到底不大顺手。 何如我们做典史的,既不比做州、县的,每逢出门,定要开锣喝道,叫人家
认得他是官。我们便衣就可上街,甚么烟馆里,窑子里,赌场上,各处都可
去得。认得咱的,这一县之内,都是咱的子民,谁敢不来奉承;不认得的, 无事便罢,等到有起事情来,咱亦还他一个铁面无私。不上两年,还有谁不 认得咱的?一年之内,我一个生日,我们贱内一个生日,这两个生日是刻板 要做的。下来老太爷生日,老太太生日,少爷做亲,姑娘出嫁,一年上总有
好几回。”赵温道:“我听见王大哥讲过,老伯还没养世兄,怎么倒做起亲来
呢?”钱典史道:“你原来未入仕途,也难怪你不知道。大凡像我们做典史 的,全靠着做生日,办喜事,弄两个钱。一桩事情收一回分子,一年有上五 六桩事情,就受五六回的分子。
一回受上几百吊,通扯起来就有好两千。真真大处不可小算。不要说 我连着儿子、闺女都没有,就是先父、先母,我做官的时候,都已去世多年。
不过托名头说在原籍,不在任上,打人家个把式罢了。这些钱都是面子上的, 受了也不罪过,还有那不在面子上的,只要事在人为,却是一言难尽。我这 番出山,也不想别的处,只要早些选了出来,到了任,随你甚么苦缺,只要 有本事,总可以生发的。”说到这里,忽听窗外有人言道:“天不早了,客人
也该睡了,明天好赶路。”原来是车夫半夜里起来解手,正打窗下走过,听
见里面高谈阔论,所以才说这两句。钱典史听了笑道:“真的我说到高兴头 上,把明儿赶路也就忘记了。”当下便催着赵温睡下,自己又吃了几袋水烟, 方始安寝。次日依旧赶路不提。
却说他主仆三人,一路晓行夜宿,在河南地面上,又遇着一场大雪, 直至二月二十后,方才到京。钱典史另有他那一帮人,天天出外应酬,忙个
不了。这里赵温会着几个同年,把一应投文复试的事,都托了一位同年替他 带办,免得另外求人,倒也省事不少。不过大帮复试已过,直好等到二十八 这一天,同着些后来的在殿廷上复的试,居然取在三等里面,奉旨准他一体 会试。赵温便高兴的了不得,写信禀告他爷爷、父亲知道。这里自从到京,
头一桩忙着便是拜老师。赵温请教了同年,把贴子写好,又封了二两银子的
贽见,四吊钱的门包。 他老师吴赞善,住在顺治门外,赵、钱二位却住在米市胡同,相去还
不算远。这天赵温起了一个大早,连累了钱典史也爬起来,忙和着替他弄这 样,弄那样,穿袍子,打腰折,都是钱典史亲自动手。又招呼贺根:“贴子
拿好,车叫来没有。”一霎时,簇新的轿车停在门前。
赵温出外上车,钱典史还送到门口。这里掌鞭的就把鞭子一洒,那牲
口就拉着走了。一霎时到了吴赞善门前,赵温下车,举眼观看,只见大门之 外,一双裹脚条,四块包脚布,高高贴起,上面写着甚么“詹事府示:不准 喧哗,如违送究”等话头。原来为时尚早,吴家未曾开得大门。门上一副对 联,写着“皇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十个大字。赵温心下揣摩,这一定是 老师自己写的。就在门外徘徊了一回,方听得呀的一声,大门开处,走出一 位老管家来。赵温手捧名贴,含笑向前,道了来意。那老管家知道是主人去 年考中的门生,连忙让在门房里坐,取了手本、贽见,往里就跑。停了一会 子,不见出来。赵温心下好生疑惑。
原来这些当穷京官的人,好容易熬到三年放了一趟差,原指望多收几 个财主门生,好把旧欠还清,再拖新帐。那吴赞善自从二月初头到于今,那 些新举人来京会试的,他已见过不少。见了张三,探听李四,见了李四,探 听张三。如若是同府同县,自然是一问便知;就是同府隔县,问了不知便罢, 只要有点音头,他见了面,总要搜寻这些人的根底。此亦大概皆然,并不是 吴赞善一人如此。
目下单说吴赞善,他早把赵温的家私,问在肚里,便知道他是朝邑县 一个大大的土财主,又是暴发户,早已打算,他若来时,这一分贽见,至少 亦有二三百两。等到家人拿进手本,这时候他正是一梦初醒,卧床未起;听 见“赵温”两字,便叫“请到书房里坐,泡盖碗茶”。老家人答应着。幸亏 太太仔细,便问:“贽见拿进来没有?”话说间,老家人已把手本连二两头 银子,一同交给丫环拿进来了。太太接到手里,掂了一掂,嘴里说了声“只 好有二两”。吴赞善不听则已,听了之时,一骨碌忙从床上跳下,大衣也不 及穿,抢过来打开一看,果然只有二两银子。心内好像失落掉一件东西似的, 面色登时改变起来。歇了一会子,忽然笑道:“不要是他们的门包也拿了进 来?那姓赵的很有钱,断不至于只送这一点点。”老家人道:“家人们另外是 四吊钱。姓赵的说的明明白白,只有二两银子的贽见。”吴赞善听到这里, 便气得不可开交了,嘴里一片声嚷:“退还给他,我不等他这二两银子买米 下锅!回头他??叫他不要来见我!”说着赌气仍旧爬上床去睡了。老家人 无奈,只得出来回复赵温,替主人说“道乏”,今天不见客。说完了这句, 就把手本向桌上一撩,却把那二两头揣了去了。
赵温扑了一个空,尤精打采,怏怏的出门坐车回去。钱典史接着,忙 问:“回来的为什么这般快?可会见了没有?”赵温说:“今儿老师不见客。” 钱典史说:“就该明儿再去。”到了明日,又起一个早跑了去。那老家人回也 不替他回一声,让他一个人在门房里坐了老大一会子,才向他说道:“我看 你老还是回去罢,明日不用来了。”赵温听了这话,心上不懂。正待问他, 老家人便说:“我就要跟着出门,你老也不用坐了。”赵温无奈,只得依旧坐 车回寓。钱典史知道他又不曾见着,晓得这里头有点不对,便把从前要靠赵 温走他老师这条门路的心,也就淡了下来。
过了几天,恰是初八头场。赵温进去,狠命用心,做了三篇文章,又 恭恭敬敬的写到卷子上。听见人说,三场试卷没有一个添注涂改,将来调起 墨卷来,要比别人沾光,他所以就在这上头用工夫。谁知到了初十那一天, 落太阳的时候,他还有一首诗不曾写,忽然来了许多穿靴子,戴顶子的,嚷 着“抢卷子”。还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照着他呜呜的吹,把他
闹急了,赶忙提起笔来写。偏生要好不得好,一首八韵诗,当中脱落掉四句,
只好添注了二十字,把他恼的了不得。匆匆忙忙,收拾了考篮,交了卷子出
去。自己始终不放心,直到第二天“蓝榜①”贴了出来,没有他的名字,方 才把心放下。接连二场、三场,他一连吃了九天辛苦。出场之后,足足困了 两日两夜,方才困醒。以后就是门生请主考,同年团拜。因为副主考请假回 家修墓,尚没有来京,所以只请了吴赞善一个人。
①蓝榜:用蓝笔写的榜。乡会试时写作不合规定者,取消参加考试资 格,并公布出榜。
赵温穿着衣帽,也混在里头。钱典史跟着溜了进去瞧热闹。只见吴赞 善坐在上面看戏,赵温坐的地方离他还远着哩。一直等到散戏,没有看见吴
赞善理他。大家散了之后,钱典史不好明言,背地里说:“有现成的老师尚 不会巴结,叫我们这些赶门子,拜老师的怎样呢?从此以后,就把赵温不放 在眼里。转念一想,读书人是包不定的,还怕他联捷上去,姑且再等他两天。” 赵温自从出场之后,自己就把头篇抄了两分出来:一分寄到家里,一分带在
身上,随时好请教人。人家都恭维他文章怎么做的好,一定联捷的,他自己
也拿稳一定是高中的了。就有人来说,四月初九放榜,初八写榜。从几天头 里,他就没有好生睡觉。到了初八黑早,还没有天亮,他就唤醒了贺根,叫 他琉璃厂去等信。贺根说:“我的爷!这会子人家都在家里睡觉,赶去做吗?” 赵温一定要他去,贺根推头天还早,一定要歇一会子再去。主仆两个就拌起
嘴来。还是钱典史听不过,爬起来帮着赵温吆喝了两句,他才叽哩咕噜的一
路骂了出去。这一天,赵温就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茶饭无心,坐立不定。 到得下午,便有人来说,谁又中了,谁又中了。偏生贺根从天不亮出去,一 直到晚不曾回来。赵温急的跳脚,等到晚上,街上人说榜都填完了,只等着 “填五魁①”了。贺根知道没了指望,方才回寓。
①填五魁:五魁,即五经魁,乡试的前五名,在发榜时是最后从第五
名倒填至第一名。 赵温见了他眼睛里出火,骂他“没良心的东西”。贺根恨极,便说:“还
有五魁没有出来,等我再去打听去。”一面说,一面跑了出来,找到一个卖
烧饼的,同他商议,假充报子,说他少爷中了会魁,好讹他的钱分用。卖烧 饼的依他话,便跑了来敲门报喜。贺根是早在大门前头等好的了,一见报子 来到,也跟了进来。赵温自然欢喜,问要赏他多少银子。贺根道:“这是头 报,应该多赏他几两。”赵温道:“赏他二两。”报喜人嚷着嫌少,一定要一
个大元宝。后来还是贺根做好做歹,给了十两一锭。那报喜人去了,贺根跟 着出去,定要分他八两,卖烧饼的只肯五两。两个人在那里吵嘴,被钱典史 出去出小恭,一齐听了去,就说:“贺根,你少爷已经不中进士,不该再骗 他钱用。”贺根道:“你老别多嘴。我骗他的钱,与你什么相干,谁要说破这 件事,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叫他等着罢!”钱典史听了这话,把 舌头一伸,缩不进去,那里还敢多嘴。只可怜赵温白送了十两银子,空欢喜 了一夜。到第二天,不见人来替他道喜,又买本题名录来一看,自己没有名 字,才知昨夜受人之骗,气的一天没有吃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苦钻差黑夜谒黄堂① 悲镌级蓝呢糊绿轿
话说赵温自从正月出门到今,不差已将三月。只因离家日久,千般心 绪,万种情怀,正在无可排遣,恰好春风报罢,即拟整顿行装,起身回去。 不料他爷爷望他成名心切,寄来一封书信,又汇到二千多两银子,书上写着: “倘若联捷,固为可喜;如其报罢,即赶紧捐一中书,在京供职。”信上并 写明是王乡绅的主意,“所以东拼西凑,好容易弄成这个数目。
望你好好在京做官。你在外面做官,家里便免得人来欺负。千万不可 荒唐,把银子白白用掉”各等语。
①黄堂:指知府、太守。古时称太守的厅堂为黄堂。
赵温接到此信,不好便回,只得托了钱典史替他打听,那里捐的便易, 预备上兑。那钱典史本来是瞧不起赵温的了,现在忽然看见他有了银子捐官, 便从新亲热起来,想替他经经手,可以于中取利的意思。后见赵温果然托他, 他喜的了不得,今天请听戏,明天请吃饭。
又拉了一个打京片子的人来,天天同吃同喝,说是他的盟弟,认得部
里的书办,有什么事托他,那里万妥万当的。赵温信以为真,过了一天,又 穿着衣帽去拜他,自己还做东请他,后来就托他上兑①。二千多银子不够, 又亏了他代担了五百两。赵温一面出了凭据,约了日期,一面写信家去,叫 家里再寄银子出来好还他。这里一面找同乡,出印结②,到衙门,忙了一个
多月才忙完。看官记清:从此以后,赵孝廉为了赵中书,还是贺根跟他在京
供职。
话分两头。且说钱典史在京里混了几个月,幸亏遇见一个相好的书办, 替他想法子,把从前参案③的字眼改轻,然后拿银子捐复原官,加了花样④, 仍在部里候选。又做了手脚,不上两个月,便选了江西上饶县典史。听说缺 分还好,他心中自然欢喜。后来一打听,倒是从前在江南揭参他的那个知府,
现在正做了江西藩司⑤。冤家路窄,偏偏又碰在他手里,他心中好不自在起 来。跑来同他盟弟,就是上回赚他钱的那个人商量。他盟弟道:“这容易得 很,我间壁住的徐都老爷,就是这位藩台大人的同乡。去年这位藩台上京陛 见的时候,徐都老爷还请他吃过饭,是小弟作的陪。他两人的交情很厚,在 席面上咕咕哝哝,谈个不了,还咬了半天耳朵,不晓得里头是些甚么事情。 后来这位藩台大人出京的时候,还叫长班⑥送了他四两银子别敬⑦。”钱典 史道:“像他这样交情,应该多送几两才是,怎么只送四两?”
①上兑:上,进献;兑,兑款。上兑就是进献银钱。
②印结:类似担保书。
③参案:指弹劾的案子。
④花样:指为了增加捐官的银子收入,设立多种名目、花样。
⑤藩司:官名、掌管一省财赋、人事大权。
⑥长班:随从的仆役。
⑦别敬:送人银钱,为字眼好听,不同人有不同的叫法。 他盟弟把脸一红道:“这个却不晓得,或者另外多送,我们也瞧不见,
再不然,大概同乡都是四两。他们做大员的,怎好厚一个,薄一个,叫别位 同乡看着吃味儿。”钱典史道:“这个我们不去管他。但是我的事情怎么样 呢?”他盟弟道:“你别忙。停一会子我到隔壁,化上百把银子,找这徐都 老爷写封信,替你疏通疏通,这不结了吗。”钱典史道:“一封信要这许多银
子?”他盟弟道:“你别急。你老哥的事情,就是我兄弟的事情。你没有这
一点子,我兄弟还效劳得起。”当时钱典史再三拜托而去。原来他盟弟姓胡
名理,绰号叫做狐狸精。人既精明,认的人又多,无论那里都会溜了去。今 番受了盟兄之托,当晚果然摸到隔壁,找到徐都老爷,说明来意,并说前途
①有五十金为寿,好歹求你赏一封信。徐都老爷道:“论起来呢,同乡是同
乡,不过没有什么大交情,怎么好写信;就是写了去,只怕也不灵。”胡理 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看银子面上,随便拓几句给他就完了。”徐都老爷一 想,家里正愁没钱买米,跟班的又要付工钱,太太还闹着赎当头,正在那里 发急,没有法子想,可巧有了此事。心下一想,不如且拿他来应应急。遂即
含笑应允,约他明早来拿信。又问:“银子可现成?”胡理说:“怎么不现成!”
随即起身别去。徐都老爷还亲自送到大门口,说了一声“费心”,又叮咛了 几句,方才进去。
①前途:旧时与人接洽事情时,对方的代称。 到了第二天一早,徐都老爷就起身把信写好。一等等到晌午,还不见
胡理送银子来,心下发急说:“不要不成功!为什么这时候还不来呢?”跟
班的请他吃饭也不吃。原来昨日晚上,他已经把这话告诉了太太和跟班的了。 大家知道他就有钱付,太太也不闹着赎当,跟班的也不催着付工钱了。谁知 第二天左等不到,右等不到,真正把他急的要死。好容易等到两点钟,嘭嘭 敲门。徐都老爷自己去开门,一看是胡理,把他喜的心花都开了,连忙请了
进来,吩咐泡茶,拿水烟袋,又叫把烟灯点上。胡理未曾开口,徐都老爷已
经把信取出,送到他面前。胡理将信从信壳里取出,看了一遍。胡理一面套 信壳,一面嘴里说道:“真正想不到,就会变了卦。”徐都老爷听了这话,一 个闷雷,当是不成功,脸上颜色顿时改变,忙问:“怎么了?可是不成功?” 胡理徐徐的答道:“有我在里头,怕他逃到那里去。不过拿不出,也就没有
法子了。”徐都老爷道:“可是一个没有?”胡理道:“有是有的,不过只有
一半。对不住你老,叫我怪不好意思的,拿不出手来。”徐都老爷道:“到底 他肯出多少?”胡理也不答言,靴掖子①里拿出一张银票,上写“凭票付京 平银二十五两正”,下面还有图书,却是一张“四恒②”的票子。徐都老爷 望着眼睛里出火,伸手一把夺了去。胡理道:“就这二十五两还是我垫出来
的哩。你老先收着使,以后再补罢。”徐都老爷无奈,只好拿信给他。胡理
也不吃烟,不吃茶,取了信一直去找钱典史。告诉他,替他垫了一百两银子, 起先徐家里还不肯写,后来看我面上却不过,他才写的。
①靴掖子:皮或缎子做的夹子,放在靴筒里。
②四恒:清末四大银号,都以“恒”字为名。 钱典史自是感激不尽,忙着连夜收拾行李,打算后天长行,一直到省。
结算下来,只有他盟弟胡理处,尚有首尾未清。他盟弟外面虽然大方,心里 极其啬刻,想钱典史同他算清,面子上又不好露出。因见钱典史有一个翡翠 的带头子,值得几文,从前钱典史也说过要卖掉他。胡理到此就心生一计, 说有主顾要买,骗到手,估算起来还可多赚几文,满心欢喜。次日便推头有
病,写了一封书信,叫做饭的拿来替他送行。信上还说:“带头子前途已经
看过,不肯多出价钱,等到卖去之后,即将款项汇来。”事到其间,钱典史 也无可如何,只得自己算完了房饭帐,与赵温作别,坐了双套骡车而去。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他到了天津,便向水路进发,海有海轮,江有 江轮,不消一月,便到了江西省城,找到下处。齐巧那位藩司又是护院①,
他一时也不敢投信,候准牌期②,跟着同班一大帮走进二堂,在廊檐底下朝
着大人磕了三个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那大人只摊摊手,呵呵腰儿,也没
有问话就进去了。钱典史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汗,恐怕问起前情,难以回 话;幸亏大人不记小人过,过了此关,才把一块石头放下。
①护院:藩台暂时代理抚院职务为护院。
②牌期:督、抚台官署接待属员的日期。 但是他选的那个缺,现在有人署事,到任未及三月。这署事的人也弄
了甚么大帽子的信,好容易署了这个缺。上司看了写信人面上,总要叫他署 满一年,不便半路上撤他回来。
好在姓钱的是实缺,就是闲空一年半载也不打紧:上司存了这个意见,
所以竟不挂牌叫他赴任。却不想这位钱太爷只巴巴的一心想到任,叫他空闲 在省城,他却受不的了。一天到晚,不是钻门子,就是找朋友,东也打听, 西也打听,高的仰攀不上,只要府、厅班子里,有能在上司面前说得动话的, 他便极力巴结,天天穿着衣帽到公馆里去请安。后来就有人告诉他:现在支
应局①兼营务处的候补府黄大人,是护院的天字第一号的红人。凡百事情托
了他,到护院面前,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新近赈捐案内,又蒙山西抚院保 举了“免补②”,部文虽未回来,即日就要过班,便是一位道台③了。向来 司、道一体,便与藩、臬两司同起同坐。所以他现在虽然还是知府,除掉护 院之外,藩、臬却都不在他眼里,有些事情竟要硬驳回去。藩、臬为他是护
院的红人,而且即日就要过班,所以凡事也都让他三分。
①支应局:官署名,主管军饷。
②免补:候补官员免除经过本职的补缺阶段,跳了一级。
③道台:省以下、府以上的官员,也叫观察。 闲话休题。且说钱典史听见这条门路,便一心一意的想去钻。究竟他
办事精细,未曾禀见黄大人,先托人介绍,认得了黄大人的门口同他门口,
一个叫戴升的先要好起来,拜把子,送东西,如兄若弟,叫的应天响,慢慢 的才把“省里闲不起,想求大人提拔提拔”的意思说了出来。戴升道:“老 弟,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一点点事情,做哥哥的还可以帮你一把力。”钱典 史听了,喜的嘴都合不拢来,忙说:“既然如此,我明天一早就来禀见。”戴
升道:“你别忙。早来无用,早晨找他的人多,那里有工夫见你,要来,明
儿晚上来。”钱典史忙说:“领都。倘能蒙老哥吹嘘,大人栽培,赏派个把差 使,免得妻儿老小捱饿,便是老哥莫大之恩。”说完之后,便即起身告辞。 戴升说:“自家兄弟,说那里的话。明晚再会罢,我也不送你了。”钱典史去 后,齐巧上头有事来叫戴升进去,问了两句话。只因黄知府今日为了支应局
一个收支委员亏空了几百两银子,被他查了出来,马上撤掉差使,听候详参。
心想,这些候补小班子时头,一个个都是穷光蛋,靠得住的实在没有。便与 戴升谈及此事。也是钱典史运气来了,戴升便保举他,说:“现在有个新选 上饶县典史钱某人,”如何精明,如何谙练,“而且曾任实缺,现在又从部里 选了出来,因为有人署事,暂缓赴任。如若委了这种有缺的人,他一定尽心
报效,再不会出岔子的。”黄知府道:“我没有瞧见过这个人。”戴升道:“他
可常常来禀见。小的为着老爷事忙,那里有工夫见他,所以从没有上来回。” 黄知府道:“既然如此,叫他明天夜里来见我。”戴升答应了几个“是”,又 站了一会子,才退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钱典史那里等到天黑,太阳还大高的,他穿了花衣补服
①跑了去。只见公馆外头平放着两乘轿子,他便趔趔趄趄,走到戴升屋里, 请安坐下。戴升把昨儿夜间替他吹嘘的话告诉了他,还说“支应局出了一个
收支差使,上头一定要委别人,已经有了主了,是我硬替你老弟抗下来的。 停刻见了面就有喜信的。”钱典史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忙问:“大人几时回 来的?”戴升道:“早晨七点钟上院,九点下来;接着会审了一桩甚么案子, 赶十二点钟到局里吃过饭,又看公事,才回来抽不上三袋烟,又是甚么局里 的委员来禀见,现在正在那里会客咧。你且在这屋里吃饭,等他老人家送过 客,过了瘾,再上去不迟。”钱典史无奈,只得暂且坐着等候。停了一会子, 只听得里头喊“送客”,见两个委员前头走,黄知府后面跟着送。走到二门 口,那两个委员就站住了脚,黄知府照他们呵呵腰,就自己先进去了。两个 委员各自上轿回去不题。
①花衣补服:花衣,即莽袍,官服;补服,穿在莽袍外面的外套。 这里黄知府踱进二门,便问管家:“轿子店里催过没有?”有个管家便
回:“已经打发了三次人去催去了。”黄知府道:“今儿在院上,护院还提起, 说部文这两天里头一定可到。轿子做不来,坐了甚么上院呢?真正这些王八
蛋!我不说,你们再不去催的。”众管家碰了钉子,一声也不敢言语,一个 个鸦雀无声,垂手侍立。黄知府说完了话,也踱了进去。
等到上灯之后,钱典史在戴升屋里吃过了夜饭,然后戴升拿着手本进 去替他回过,又出来领他到大厅西面一间小花厅里坐下。此时钱典史恭而且
敬,一个人坐在那里,静悄悄的,足足等了半个钟头才听见靴子响。还没进
花厅门,又咳嗽了一声。随见小跟班的,将花厅门帘打起,便是大人走了进 来:家常便服;一个胖胀面孔,吃烟吃的满脸发青,一嘴的浓黑胡子,两只 眼睛直往上瞧。钱典史连忙跪倒,同拜材头的一样,叩了三个头,起来请了 一个安,跟手又请安,从袖筒管里取出履历呈上。黄大人接在手中,一面让
坐。钱典史只有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斜着脸儿听大人问话。黄知府把他的
履历翻了一翻,随手搁下,便问:“几时到的?”钱典史忙回:“上个月到的。” 黄知府道:“上饶的缺很不坏?”钱典史道:“大人的栽培!但是一时还不得 到任。”说到这里,黄知府叫了一声“来”。只见小跟班的拿着水烟袋进来装 烟。黄知府只管吃烟,并不答话。钱典史熬不过,便站起来又请了一个,说:
“卑职母老家贫,虽说选了出来,藩宪一时不挂牌,总求大人提拔提拔!”
黄知府道:“求我的人实在多,总要再添几百个差使,才能够都应酬得到。” 钱典史听了不敢言语。只见黄知府拿茶碗一端,管家们喊了一声“送客”, 他只好辞了出来。黄知府送到二门,也就进去了。
钱典史出来,仍旧走到戴升屋里,哭丧着面孔,在那里换衣服,一声 也不言语。还是戴升着出他的苗头,就说:“老弟!官场里的事情,你也总
算经过来的了,那里有一见面就委你差使的?少不得多走两趟。不是说,有 愚兄在里头,咱们兄弟自己的事,还有什么不替你上紧的。这算得什么,也 值得放在心上,就马上不自在起来。快别这样!”钱典史道:“做兄弟的并非 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一件,刚才我求他,他老人家的口气不大好,再来恐
怕他不见。”戴升道:“你放心,有我呢!你看他一天忙到夜,找他的人又多。
我说句话你别气,像你老弟这样的班子,不是有人在里头招呼,如要见他一 面,只怕等上三年见不着的尽多哩。”钱典史道:“我晓得。不是你老哥在里 头,兄弟那里够得上见他。有你老哥拍胸脯,兄弟还有甚么不放心的。你快 别多心,以后全仗大力!”一面又替戴升请了一个安,然后辞了出来,自回
寓处。后来又去过几次,也有时见着,有时见不着。
忽然一天,钱典史正走进门房,戴升适从上头回事下来,笑嘻嘻的朝
着钱典史道:“老弟,有件事情,你要怎样谢我?说了再告诉你。”钱典史一 听话内有因,心上一想,便道:“老哥,你别拿人开心,谁不知道戴二太爷 一向是一清如水,谁见你受过人家的谢礼!这话也不像你说出来的。”旁边 有戴升的一个伙计听了这话,笑道:“真正钱太爷好口才!”戴升道:“真是 真,假是假,不要说顽话。我们过这边来讲正经要紧。”钱典史便跟了戴升 到套间里,两个人咕咕哝哝了半天,也不知说些甚么,只听得临了一句是钱 典史口音,说:“凡事先有了你老哥才有我兄弟,你我还分彼此吗。”说完出 来,欢天喜地而去。究竟所说的那个收支差使派他没有。后文再题。
且说黄知府有一天上院回来,正在家里吃夜饭,忽然院上有人送来一 角文书,拆开一看,正是保准过班的行知。照例开销来人。便是戴升领头, 约齐一班家人,戴着红帽子,上去给老爷叩喜。叩头起来,戴升便回:“绿 呢轿子可巧今天饭后送来,家人刚才看过历本,明天上好的日子,老爷好坐 着上院。”黄知府点点头儿,又问:“价钱讲过没有?”戴升道:“拿旧蓝呢 轿子折给他,找他有限的钱。”黄知府道:“旧轿子抬去了没有?”戴升道: “明天老爷坐了新轿子,就叫他们把旧的抬了去。”黄知府没有别的言语, 戴升便退了下来。接着首府、首县,以及支应局、营务处的各位委员老爷, 统通得了信,一齐拿着手本前来叩喜。内中只有首府来的时候,黄知府同他 极其客气。无奈做此官,行此礼,凭你是谁,总跳不过这个理去。始终那首 府按照见上司的规矩见的他。一宵无话。
次日一早,黄知府便坐了绿呢大轿上院,叩谢行知。仍旧坐了知府官 厅。惹得那些候补知府们都站起来请安,一口一声的叫“大人”。黄大人正 在那里推让的时候,只见有人拿了藩、臬两宪的名帖前来请他到司、道官厅 去坐。那些知府又站了班,送他出去。到司、道官厅,各位大人都对他作揖 道喜。他依旧一个个的请安,还他旧属的体制。各位大人说:“以后我们是 同寅,要免去这个礼的了。”各位大人又一齐让位,黄大人便扭扭捏捏的在 下手一张椅子上坐下。列位看官记清:黄大人现在已经变为道台,做书的人 也要改称,不好再称他为黄知府了。当日黄道台上院下来,便拿了旧属帖子, 先从藩台拜起,接着是臬台、粮巡道、盐法道,以及各局总办,并在省的候 补道,统通都要拜到。一路上,前头一把红伞;四个营务处的亲兵,一匹顶 马,骑马的戴的是五品奖札,还拖着一枝蓝翎①;两个营务处的差官,戴着 白石头顶子,穿着“抓地虎②”,替他把轿杠;另外一个号房,夹着护书, 跑的满头是汗。后头两匹跟马,骑马的二爷,还穿着外套。黄道台坐在绿呢 大轿里,鼻子上架着一副又大又圆,测黑的墨晶眼镜,嘴里含着一枝旱烟袋。 四个轿夫扛着他,东赶到西,西赶到东。那个把轿杠的差官还替他时时刻刻 的装烟。从午前一直到三点半钟才回到公馆。他老的烟瘾上来了,尽着打呵 欠,不等衣服脱完,一头躺下,一口气呼呼的抽了二十四袋。跟他的人,不 容说肚皮是饿穿的了。接着还有多少候补大人、老爷们前来道喜,都是戴升 替他一个个道乏挡驾。
①“红伞”、“奖札”、“蓝翎”:均是表示官员身份的穿戴,仪仗。“红 伞”,官员出行时仪仗中的伞盖。“奖札”,奖励的凭证,这里即指五品顶戴 的“蓝翎”(帽上的装饰羽毛)。
②抓地虎:靴名。 又过了两天,戴升想巴结主人,趁空便进来回道:“现在老爷已经过了
班,可巧大后天又是太太的生日,家人们大众齐了分子叫了一本戏,备了两
枱酒,替老爷、太太热闹两天。 这点面子老爷总要赏小的,总算家人们一点孝心。”黄道台道:“何苦
又要你们化钱?”戴升道:“钱算得什么!老爷肯赏脸,家人们倾家都是愿
意的。”黄道台道:“只怕这一闹,不要叫局里那些人知道,他们又有什么公 分闹不清爽,还有营务处上的。”戴升道:“老爷的大喜,应该热闹两天才是。” 黄道台也无他说,戴升便退了下来,自去办事。不料这个风声传了出去,果 然营务处手下的一班营官一天公分;支应局的一班委员一天公分:都是一本
戏、两枱酒,一齐拿了手本,前来送礼。黄道台道:“果不出我所料,被戴
升这一闹,闹出事情来了。”戴升道:“要他们知道才好。”于是定了头一天 暖寿,是本公馆众家人的戏酒,第二天正日,是营务处各营官的;第三天方 轮到支应局的众委员。到了暖寿的第一天晚上,黄道台便同戴升商量道:“做 这一个生日,唱戏吃酒,都是糜费,一点不得实惠。”戴升正要回话,忽见
门上传进一封电报信来,上面写明“南京来电送支应局黄大人升。”黄道台
知道是要紧事情,连忙拆开一看,上头只有号码。黄道台是不认得外国字的, 忙请了帐房师爷来,找到一本“华洋历本”,翻出电码,一个一个的查。前 头八个字是“南昌支应局黄道台”。黄道台急于要看底下,偏偏错了一个码 子,查死查不对。黄道台急了,说:“不去管他,空着这一个字,查底下的
罢。”那师爷又翻出三个字,是“军装案”。黄道台一见这三个字,他的心就
毕卜毕卜跳起来了。瞪着两只眼睛看他往底下翻。那师爷又翻出六个字,是 “帅①查确,拟揭参②”。黄道台此时犹如打了一个闷雷似的,咕呼一声, 往椅子上就坐下了。那师爷又翻了一翻,说:“还有哩。”黄道台忙问:“还 有甚么?”师爷一面翻,一面说:“朱守、王令均拟革,兄拟降同知①,速
设法。”下头注着一个“荃”字。黄道台便晓得这电报是两江督幕里他一个
亲戚姓王号仲荃的得了风声,知会他的。便说:“这事从那里说起!”师爷说: “照这电报上,令亲既来关照,折子还没有出去。观察早点设法,总还可以 挽回。”黄道台道:“你们别吵!我此刻方寸已乱,等我定一定神再谈。”
①帅:指总督。
②揭参:指弹劾。 歇了一会子,正要说话,忽见院上文巡捕胡老爷,不等通报,一直闯
了进来,请安坐下。众人见他来的古怪,都退了出去。胡老爷四顾无人,方
才说道:“护院叫卑职到此,特特为为通知大人一个信。”黄道台正在昏迷之 际,也不知回答甚么方好,只是拿眼瞧着他。
胡老爷又说道:“护院接到南京制台②的电报,说是那年军装一案,大
人也挂误在里头,真是想不到的事情!护院叫劝劝大人,不要把这事放在心 上,过上两个月,冷一冷场,总要替大人想法子的。”此时黄道台早已急得 五内如焚,一句话也回答不出。后来听见胡巡捕说出护院的一番美意,真是 重生父母,再造爹娘,那一种感激涕零的样子,画也画不出,便说:“求老
兄先在护院前替兄弟叩谢宪恩。兄弟现在是被议人员,日里不便出门,等到
明儿晚上,再亲自上院叩谢。”说完之后,胡老要赶着回去销差,立刻辞了 出来。黄道台此番竟是非常客气,一直送出大门方回。
①守、令、同知:官名,守、太守,即知府,令、县令,同知,知府 的辅佐员。
②制台:即总督。
当下一个人,也不进上房,仍走到小客厅里,背着手,低着头,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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