妨为卫将军王兴夫人,诅姑杀婢,莽使中常侍恽责妨,并及王兴音带。 兴夫妇又皆自杀。莽自娶王氏,又将孙女亦嫁王家,好古者奈何如是?莽后 王氏,既哭二子,又哭孙儿孙女,遂致悲上加悲,激成疾病,奄卧不起,莽 令临入侍母疾,日夕在侧。偏有一个黠婢原碧,生有三分姿色,楚楚动人, 更兼口齿伶俐,眉目轻佻,王氏倚为心腹,宠爱逾恒。该女却不安本分,常 向莽殷勤献媚,引得莽欲火上炎,往往瞒着王氏,与她演几出秘戏图。至临 入宫奉母,时与原碧相见,原碧又卖弄风骚,勾动临心。临虽已娶刘歆女为 妻,他觉得原碧姿容,比妻尤艳,况由她自来勾引,乐得移篙近舵,兜搭成 欢。父子聚麀,倒是古训。俗语说得好:“月里嫦娥爱少年。”临年正少壮, 与原碧谐欢鱼水,比乃父大不相同,原碧很是快意。不过原碧既为莽所幸, 怎得再与临私通?倘或发觉,坐致送命,因此喜中带忧,有时与临欢卧,装 出一种嗟叹声,说出几句蹊跷话。临不禁心疑,搂住细问,才知她怕着这老 厌物,自己也不觉吃惊。原碧又故意撤手,欲与临中断情缘,此时临已为所 迷,怎肯中止?辗转思想,只有弑父一法,尚可免患,当下告知原碧,正中 原碧心坎,既得除去眼中钉,复好做个现成妃子,哪有不赞成之理?于是两 人商定,待时下手。临妻刘愔,得父歆家传,能观星象,夜见金木二星,聚 会一处,心知有异,趁着临回至东宫,即与临语道:“星象告变,恐宫中将 有白衣会。”临听了白衣会三字,想是指着丧服,大约莽命该死,谋将有成, 心下当然暗喜,却未便与妻说明,支吾一番,又跑入中宫,告知原碧。原碧 得了此信,正拟安排毒药,俟莽入宫,加入茗中,把他毒死。偏莽颁下诏书, 贬临为统义阳王,迁出宫外,临只好向母告辞,又与原碧流涕诀别,姑从缓 图。莽因妻病未痊,虽将临迁出东宫,尚未遣令就国。临既不得见慈母,又 不得会情女,满怀怅望,愁极无卿,乃寄书与母,略言父皇待遇子孙,很是 严酷,前次兄侄等多壮年早死,臣儿年亦及壮,恐母后不测,儿亦不知命在 何时。王氏见书,愈增伤感,就将临书掷置案上,可巧莽入宫问疾,览着临 书,又起了一种疑心,意欲彻底查问,及见妻病垂危,不便发作,因将临书 藏入袖中,忿然趋出。过了数日,莽妻竟死,由莽饬令左右收殓,不准临入 宫会丧,待至丧葬已毕,就要将临事追究,仔细考察。得知临与原碧通奸, 当下召入法吏,拿下原碧,把她刑讯起来。原碧是个柔弱女子,禁不起粗鞭 大杖,一经敲扑,就一五一十,供出实情,通奸以外,还有逆谋。当由问官 详报,莽立命捶死原碧,并嘱心腹人刺毙问官,把尸首并埋狱中,省得他传 扬出丑。掩耳盗铃,徒滋人怨。一面赐临鸩毒,逼命饮下,临不肯取饮,宁 可自刭,拔刀刺胸,须臾毕命,莽赐谥曰缪。又有诏书付与刘歆,谓临本不 明星学,事由临妻刘愔妄言,致临犯罪云云。这数语明是归咎刘愔,叫歆转 嘱女儿。歆自恐坐罪,慌忙将女儿召去,责备一番。愔无从诉冤,含泪回来, 服药自尽。这是地皇二年正月间事。这一月内,莽子新迁王安,及莽孙公明 公寿,统皆病死,匝月四丧,莽还不自恐惧,反毁坏汉武、汉昭两帝庙室, 腾出空址,作为子孙葬地。看官试想王莽所为,恶不恶,凶不凶呢?小子有 诗叹道:
亲生骨肉且寻仇,事到其间也可休, 祸变至斯犹未悟,恶人到底不回头。
莽既这般凶恶,报应不远,自然要东反西乱,来杀这逆莽了。欲知后来 乱事,且看下回再详。
古人有言:“外宁必有内忧。”独王莽则先挑外衅,而内忧乃因之而起,此 则莽自欲速祸,故有此变例耳。莽不欲用兵夷狄,则租税当不至过苛,租税不苛, 则盗贼亦不至过繁,天下方受莽欺而不之察,若莽能噢咻示惠,逆取顺守,其或 能保全身家,亦未可知。乃外夷未叛而莽独迫之,平民未乱而莽又驱之,何其悖 谬若此!意者其天夺之魄而益其疾欤?况内有逆子,又有淫婢,暗设机谋,欲行 大事,祸机伏于肘腋,莽之不死亦仅矣。然天不欲莽之死于儿女子手,姑使之自 翦子孙,然后孤危莫救,供人脔割,足快众心。恶愈稔者报愈酷,非药死所足蔽 辜也。
第四回 受胁迫廉丹战死 图光复刘氏起兵
却说巨鹿地方,有一男子马适求,闻莽暴虐不道,意欲纠合燕赵壮士, 入都刺莽,事为大司空掾属王丹所闻,立即上告,莽即发兵捕到马适求,把 他磔死。又遣三公大夫,穷治党与,辗转株连,杀毙郡国豪杰数千人。于是 人心益愤,共思诛莽。魏成大尹李焉,素与卜人王况友善,况进语李焉道: “新室将亡,汉家复兴,君姓李,李音属徵,音止。徵有火象,当为汉辅, 不久必有应验了。”焉深信况言,厚自期许。况又东凑西掇,集成谶文十万 言,出示焉前。焉奉为秘本,嘱吏抄录,吏竟窃书逃走,入都报莽,莽忙命 捕焉及况,下狱杀死。汝南人郅恽,研究天文历数,知汉必再受命,慨然上 书,劝莽还就臣位,求立刘氏子孙,方能顺天应人,转祸为福。莽自然动怒, 饬将恽拘系诏狱,转思恽未起逆谋,不过妄言无忌,情迹还有可原,因此格 外加恩,下令缓决,后来下诏大赦,才得将恽释放,想是恽命未该死,故得 重生。真正侥幸。莽见人心思汉,越起恶心,索性遣虎贲将士,携着刀斧, 驰入汉高庙中,左斫右劈,毁损门窗户牖,又用桃汤赭鞭,鞭洒屋壁,即将 高庙作为兵营,使轻车校尉住着。又记起王况谶文,谓汉室当兴,李氏为辅, 因特拜侍中李棽为大将军、扬州牧,赐名为圣,遣令统兵击贼。上谷人储夏, 自请招降盗首瓜田仪,莽即授官中郎,使他招抚。储夏去了一趟,取得仪降 书,返报王莽,请莽加恩封赏。莽又令储夏召仪入朝,面授官爵。谁知储夏 再往,仪已死去,只得向莽复命。莽再命往求仪尸,厚加棺殓,代为起冢设 祠,赐溢瓜宁殇男,想借此羁縻余盗。偏偏一盗甫死,又添出男女强盗两人, 男强盗叫做秦丰,在南郡间纠众人,劫掠良民;女强盗叫做迟昭平,家居平 原,粗通文字,擅长博弈,居然招集亡赖少年,约数千人,也想入山落草, 做个一时无两的女大王。前有吕母,后有迟昭平,可谓无独有偶。莽闻报惊 心,召集群臣,详询平盗方略。群臣尚应声道:“这都是天囚行尸,命在漏 刻,何必多忧?”独左将军公孙禄抗声道:“盗贼蜂起,咎在官吏,现在太 史令宗宣,迷乱天文,贻误朝廷;太傅唐尊,崇饰虚伪,偷窃名位;国师刘 秀,即刘歆,详见后文。颠倒五经,毁灭师法;明学男官名。张邯,地理侯 孙阳,造作井田,使民弃业;羲和亦官名。鲁匡,创设六筦,毒虐工商;说 符侯崔發,阿谀取容,壅塞下情,为陛下计,亟应诛此数人,慰谢天下。更 宜罢讨匈奴,仍与和亲,休兵息民,方可图治。臣看新室大患,不在匈奴, 却在这封域间呢!”对牛弹琴,徒失人格。这一席话,说得莽翘起短须,现 出一张哭丧脸,遽命殿前虎贲,将禄驱出,但严令内外牧守,督捕盗贼。荆 州盗王匡、王凤等,盘踞绿林,气焰甚盛,牧守接到莽诏,不敢违慢,只好 选募壮士二万人,往讨绿林。王匡等出来迎击,大破官军,荆州牧自去督战, 又被王匡等击败,夺去许多辎重,吓得荆州牧屁滚尿流,慌忙返奔。约行里 许,忽突出一大队强徒,截住去路,为首一位彪形大汉,须眉似戟,手持一 竿长矛,厉声呼道:“好汉马武在此,尔等快留下头来!”后来马武降汉, 称为中兴名将,故此处独留身份。荆州牧魂飞天外,忙命驱车旁逸,哪知马 武的长矛,已刺入车中,回手一钩,立将车辕钩倒,把一个金盔铁甲的荆州 牧,覆出地上。荆州牧已拼着一死,又听马武大叫道:“我等为饥寒所迫, 苛政所驱,不得已落山为盗,并非敢戕杀命官,怎奈汝等蠹吏,不思救民, 反要虐民,岂不可恨!我今权寄下汝首,叫汝知过必改,勿再肆虐,如若不
信,请看此人!”说着,手中矛起,刺死骖乘一将,呼啸而去。荆州牧方敢 爬起,旁顾左右,已皆散走,只有一尸首横在地上,越觉得胆战心寒,勉强 按定惊魂,呆立片刻,才见逃兵陆续趋回,七手八脚地竖起覆车,请令乘坐, 急急地奔归州署,此后再不敢轻出击贼,但闭门高卧罢了。
王匡等杀败官军,复攻破竟陵城,转掠云杜、安陆,掳得妇女数十人, 仍回绿林山中,纵欢取乐。百姓失去妻女,无从追寻,报官也是无益,徒落 得家离人散,十室九空,皇天有眼,也不使绿林盗贼,安享温柔,蓦然降下 一场大疫,把绿林山中的喽罗,瘟死无数,可见盗贼亦有恶报。盗目乃不敢 安居绿林,分途引散。王常、成丹西入南郡,号为下江兵。王匡、王凤、马 武,及支党朱鲔、张印等北入南阳,号为新市兵。莽遣司命大将军孔仁,出 徇豫州,再起严尤为纳言大将军,与秩宗大将军陈茂,同略荆州。两路已发, 又接东海警报,盗魁樊崇,势甚猖狂,乃更命太师王匡,与更始将军廉丹, 率兵讨崇。莽曾改更始将军为宁始将军,至此复称更始。是时郡国官吏,多 畏盗如虎,不敢进剿,惟冀平连帅田况,素称勇敢,募得壮丁四万人,各给 库械,明定赏格,刻石为约,樊崇等闻风知惧,相戒不入。况上书自请击贼, 所向皆克,莽擢况领青、徐二州牧事。况又上书白莽,略言:“盗贼始发, 为势甚微,咎在地方长吏,不以为意,县欺郡,郡欺朝廷,实百言十,实千 言百,朝廷忽略,不加督责,遂致蔓延连州。及遣发将帅,出击盗贼,又索 郡县供张,竭资迎送,犹恐不足,尚有何心再顾盗贼?将帅复不能躬率吏士, 奋勇前敌,每战辄为贼所创,遂致罢兵豢寇,酿成巨变。今洛阳以东,连年 饥馑,米石数千钱,臣闻朝廷复遣太师与更始将军,东向讨贼,二人为爪牙 重臣,兵多人众,沿途饥匮,何处供求?愚以为不如慎选牧、尹,明定赏罚, 叫他收合灾民,徙入大城,积藏谷食,并力固守,贼来攻城,急不得下,退 亦无从掠食,势难久存,然后可剿可抚,攻必破,招必降。若徒然多遣将帅, 劳苦郡县,恐为害且过盗贼,请陛下即日征还各使,俾郡县少得休息。臣况 既蒙委任,二州以内,自可平定,愿陛下俯允臣言,定能奏效。”这一篇奏 章,正是当时良策,偏莽阴加猜忌,疑他沮挠军心,遽召况为师尉大夫,另 派别人替代。
况一入都,齐地遂空,樊崇等只畏田况,闻况奉调入朝,相率庆贺。可
巧女盗吕母病死,余盗多散归樊崇,党羽益盛,遂有意窥齐,严申约束,杀 人抵命,伤人偿创,居然定出军律,檄示山东。那莽太师王匡,与将军廉丹, 奉命东征,就择定地皇三年孟夏,辞行出都,文武百官,都至都门外饯行。 适值天下大雨,全军皆湿,有几个老成练达的长者,看着兵士带水拖泥,不 禁背地长叹道:“是谓泣军,泣军不祥。”天雨也是常事,实因人心怨莽, 才有是言。王匡、廉丹,共率锐士十万人,长驱东进,沿途征饷索械,备极 严苛,东人作歌谣云:“宁逢赤眉,莫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原 来樊崇闻匡、丹东来,必有大战,恐党徒与官兵混斗,致不相识,因令徒众 用朱涂眉,作为记号,嗣是号作赤眉。崇自申明纪律以后,稍禁掳掠,反不 若官军过境,驱胁吏民,廉丹颇得军心,惟纵兵为虐,比匡尤甚,故时人有 此歌谣。百姓恐慌得很,更兼饥不得食,大率扶老携幼,奔入关中。关吏次 第报闻,差不多有数十万人,莽不得已开发仓廪,派吏赈饥,吏多贪污,窃 取廪粟,饥民仍不得一饱,十死八九。中黄门王业,掌管长安市政,有事白 莽,莽问及饥民情形,业诡答道:“这等皆是流民,并非真由饥荒,臣看他 流寓都门,还是持粱齿肥呢!”乃出取市上所卖粱饭肉羹,入宫示莽,说是
流民所食,大概如是。莽信作真言,遂以为关东饥荒,全是虚报,乃一再遣 使至军,催促廉丹,赶紧剿贼。丹得书惶恐,夜召掾属冯衍,出书相示。衍 乘间进说道:“海内人民,怀念汉德,好比周人追思召公,人所鼓舞,天必 相从,将军今日,莫若屯据大郡,镇抚吏士,选贤与能,兴利除害,方可显 扬功烈,保全福禄,何必冲锋陷阵,委身草野,反弄得功败名丧,贻笑后人 呢?”丹摇首不答,衍乃退出。越宿即拔营再进,到了无盐,正值土豪索卢 恢等,据城附贼,丹与王匡,麾兵进攻,一鼓直入,杀死索卢恢,斩首万余 级。当即飞书告捷,莽遣中郎将赍着玺书,慰劳军士,晋封匡、丹为公,赏 赐有功将吏十余人。王匡既得荣封,急思荡平盗贼,探得赤眉别校董宪等, 聚众数万,据住梁郡,乃遽令出兵击宪。廉丹进谏道:“我军新拔坚城,不 免劳乏,今且体士养威,徐徐进行!”匡忿然道:“行军全靠锐气,既得胜 仗,正好鼓勇深入,君若胆小,我愿独进。”说着,便号令军士,速赴梁郡, 自己一跃上马,扬鞭出城。丹不好坐观,也只得带领亲兵,随后继进。行至 成昌,望见前面排着贼阵,几与泰山相似,军士不战先慌,纷纷倒退,王匡 连声喝阻,尚不肯止。那贼众已驱杀过来,势如潮涌,锐不可当。匡知不能 支,也即退走,惯说大话,往往无能。贼众在后追赶,杀毙官军无数。匡抱 头逃回,正与廉丹相值,高声说道:“贼势浩大,不可轻敌,快逃走罢!” 丹不觉瞋目道:“能战方来,不能战便死,奈何遽走!”匡满面怀惭,俯首 无言。丹越觉气愤,从怀中取出印绶符节,掷付与匡道:“小儿可走,我为 国大将,除死方休!”一面说,一面即跃马前进,突入贼军。贼一拥齐上, 把丹困住垓心,丹格杀贼徒数十人,终因寡不敌众,力尽身亡。为莽战死, 殊不值得。麾下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余人,同声说道:“廉公已死,我等 何为独生?”当即拼命血斗,并皆战死。只王匡已经走脱,不得不据实报闻, 莽下书哀悼,谥丹为果公。国将哀章,自愿赴军平贼,也要出去送死了。莽 即遣章东行,与王匡合力御盗。又使大将军阳浚屯兵敖仓,大司徒王寻统兵 十万,镇守洛阳。嗣闻严尤、陈茂一军,先胜后败,未见得利,免不得焦灼 万分,乃拟遣风俗大夫司国宪等,俱是莽时官名。分巡天下,饬除井田奴婢 山泽六筦诸禁,与民更始。
书尚未发,忽觉得一声霹雳,突出一位汉家后裔,起兵南阳白水乡,即
春陵封地。要来讨灭王莽,索还汉室江山。真命天子出现,应该大书特书。 这人为谁?乃是汉景帝七世孙,为长沙定王發嫡派,本姓是刘,单名为秀, 表字文叔,身长七尺三寸,美髯眉,大口隆准,确是汉朝龙种,比众不同。 从前景帝生长沙定王發,發生春陵节侯買,買生郁林太守外,外生钜鹿都尉 回,回生南顿令钦,钦娶湖阳樊重女为妻,生下三子,长名縯,次名仲,又 次名秀。秀生时,适有嘉禾一茎九穗,因以秀字为名。九龄丧父,寄居叔父 刘良家,成童后好稼穑。长兄縯,表字伯升,独有大志,好侠养士,常笑秀 为耕佣,比诸高祖兄仲。秀受兄揶揄,也觉业农非计,乃入都求学,拜中大 夫许子威为师,肄习《尚书》,能通大义,嗣因资用乏绝,仍然归家。秀有 一姊,曾适新野人邓晨,彼此谊关郎舅,时相往来。一日邀秀至穰人蔡少公 家,适值宾朋满座,叙谈朝事,晨与秀都是后生,幸得少公招呼,参坐末席。 少公素习图谶,与大众述及谶语道:“将来刘秀当为天子!”座中有一人起 问道:“莫非就是国师刘秀么?”原来莽臣刘歆,也尝究心谶纬,依着谶文, 故意改名为秀,回应上文。所以座客闻少公言,还道是秀为国师,容易得为 天子,故有是问。少公尚未及答,但听末座上笑声忽起,接说一语道:“怎
见得不是仆呢?”大众闻声瞧着,乃是刘秀发言,都不禁哄堂大笑。谁知果 然是他。秀扬长趋出,晨亦告退。
宛人李守,曾为莽宗卿师,素好星历谶纪,尝私语子通道:“刘氏不久 当兴,李氏必将为辅。”通将父语记诸心中,也想做个攀龙附凤的功臣。至 新莽地皇三年,新市兵窜入南阳,平林人陈牧、廖湛,也聚众千余人,起应 王匡、王凤,号平林兵,闹得南阳境内,风鹤皆惊。李通从弟李轶,因向通 进说道:“今日四方扰乱,想是汉室当兴,南阳宗室,只有伯升兄弟,泛爱 容众,可与共谋大事,愿兄勿失此机!”通欣然道:“我意也是如此。”可 巧刘秀来宛卖谷,通与轶乘便迎入,与商起义,秀并不推辞,即与订约,归 告兄縯。縯自王莽篡位后,常怀不平,暗中散财倾产,结交豪杰,约莫有百 余人,至此一齐召集,面与计议道:“王莽暴虐,海内分崩,今复枯旱连年, 兵革并起,这是天亡逆莽的时候,我等正好举事,起复高祖旧业,平定万世 了!”众豪杰统拍手赞成,乃分遣亲友四出,招募士卒,自发舂陵子弟,指 日兴师,子弟视为畏途,各谋躲避,竞言伯升造反,必将杀我。嗣见刘秀亦 穿着军装,披绛衣,戴大冠,不由得惊疑道:“他是有名谨厚,为何也这般 装束,莫非果好起事么?”究竟是谨厚的好处。乃稍稍趋集,共得子弟七八 千人,縯自称柱天都部,秀年方二十有八,助兄举义,专待李通兄弟到来。 通使弟轶出招徒众,自在宛城暗暗布置,准备起应。不料事机未密,被人发 觉,当由守吏带着兵役,来捕李通。通闻风逃去,通父守与全家眷属,不及 奔避,尽被拘去。官吏立即报莽,莽立即下令族诛,共死六十四人。一事未 成,便至倾家,也觉可怜。縯探得李通家属,俱被捕戮,料知通不能起应, 乃使族人刘嘉,往说平林、新市诸头目,求他帮助。嘉素有口才,凭着那三 寸舌,说动了两路兵,彼此定议,合兵进攻长聚,又捣入唐子乡,诱杀湖阳 县尉。沿途夺取财物,却是不少,盗众欲据为己有,刘氏子弟,也要分肥, 两下里争夺起来,势且决裂。亏得刘秀临机应变,好言劝解族人,令将所得 财物,尽畀两路盗兵,盗众方才喜欢,愿与刘秀共攻棘阳。棘阳守兵寥寥, 两三日即得夺下,李轶、邓晨,亦从他处招得壮丁,来会刘縯。縯拟进取宛 城,率众至小长安聚,忽来了莽将甄阜、梁丘赐,带领兵马,截住中途。縯 怎肯退还?自然麾众接战,已杀得难解难分,蓦见天空中降下大雾,笼住两 军,咫尺不辨南北,莽军多系骑兵,趁势蹴踏,縯众统是徒步,如何支持? 一时纷纷四散,溃走各方。此次縯倾寨前来,连家眷都带在后面,满望顺风 顺势,直达宛城,不防途中遇着这般败仗,只好各走各路,顾不得家属存亡。 刘秀亦匹马奔逃,路旁碰着女弟伯姬,急忙唤令上马,并骑前奔。走了半里, 又与姊遇,复促令上马同逃。姊即邓晨妻室,单名为元,见秀已挟妹同走, 怎好三人一马?便扬手一挥道:“弟妹快走!此时已不能顾我了!毋令一齐 丧命!”秀还想要劝,怎奈后面喊声震地,有追兵驱杀过来,那时只得急走, 可怜姊元及三女儿,尽被追兵杀死。还有秀从兄刘仲,及族人数十,亦败死 乱军中。
縯退保棘阳,收集残兵,十去四五,及见秀与妹到来,心中稍慰。秀与 述及姊元兄仲,陷入敌兵,恐怕不能生还,縯待了许久,未见踪迹,想是已 死,禁不住涕泪交迸。俄而新市、平林两路贼目,入见刘縯道:“莽将甄阜、 梁丘赐,已渡过潢淳,屯兵沘水,闻他兵势浩大,不下十万,所有辎重,悉 数留住蓝乡,他却断桥塞路,示无还心,眼见得来夺棘阳,与我拼命,我等 寡不敌众,弱不敌强,如何抵御?不如弃城先走,还可保全生命!”刘縯听
了,很是焦急,只得好言劝慰,教他少安毋躁,另筹良谋。正惶惑间,忽有 一人驰入,朗声呼道:“下江兵已到宜秋,何不前去乞援呢?”刘秀在旁接 口道:“李兄前来,好了好了!”却是一条生路。縯尚未知来人为谁,及刘 秀与他说明,才知便是李轶的从兄李通。当下延通入座,问及下江兵来历, 通答说道:“通未曾起事,家属先亡,只剩得孑身孤影,奔走四方。探闻下 江兵帅王常,颇有贤名,特地致书相招,邀他来攻宛城,今彼已到宜秋,又 知君困守棘阳,所以急忙赶来,请君往会下江兵。”縯问通曾否熟识王常, 通答说道:“素来相识,何妨往见?我等俱有口舌,还是怕他不成?”刘縯 大喜,即与通同行,并嘱秀随往,一径至宜秋军营。营兵见縯等驰至,问明 来意,縯即答说道:“愿见下江一位贤将,与议大事。”兵士当即入报。此 时下江营内,王常以外,尚有成丹等人,共推王常出见,常乃迎入縯等,见 縯兄弟姿表不凡,已是起敬。两下问答姓名,叙及军事,縯口讲指画,词辩 滔滔,再加李通从旁参议,常顿时大悟道:“王莽残虐,百姓思汉,今刘氏 复兴,就是真主,常愿助君一臂,佐成大功。”豪爽得很。縯笑答道:“事 若得成,难道我家独享么?”当下面订契约,起座告别,常送出营外,还白 党徒,成丹等齐声道:“大丈夫既经起事,当思自主,何必依人?”常摇首 道:“王莽苛酷,致失众心,现在人皆思汉,蠢然欲动,所以我等得乘机起 事,但欲建大功,必须应天顺人,若徒负强恃众,虽得天下,亦必复失,试 想秦皇项羽,何等威武,尚致覆亡,何况我等布衣,啸聚草泽呢?今南阳诸 刘,举族起兵,我看他来议请人,统是英雄,非我辈所能及,若与并合,必 成大功,这是上天保佑吾侪,不可错过!”成丹、张卬,方才悦服,即与常 引兵至棘阳,与縯相会,新市、平林诸兵,见有援兵到来,亦皆欢跃。这一 番有分教:
漫道鲸鲵吞海甸,好看龙虎会风云。
欲知刘縯如何调度,且至下回叙明。
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此为古今通论。但如廉丹之战死成昌,史家不予其死 节,或反大书特书曰:“赤眉诛廉丹。”夫赤眉贼耳,廉丹助逆,亦不过一贼而 已,以贼杀贼,独书曰诛,词似过激。然即此可以见出处之大防,助逆而死,死 且遭讥,为人臣者,顾可不择主而事乎?刘縯寅倡义,秀乃辅之,阅史者必以为 秀之中兴,实赖长兄,不知秀亦非真事田产、无志光复者,观其安知非仆之言, 已见雄心;乃绛衣大冠,身服军装,而族中子弟,谓谨厚者亦复如是,此正所以 见秀之权略耳。遵养时晦,一飞冲天,秀之才实过乃兄,宜乎兄无成而弟独得国 也。
第五回 立汉裔淯水升坛破 莽将昆阳扫敌
却说刘縯会合下江兵,气势复振,连新市、平林诸兵,亦改易去志,摩 拳擦掌,专待厮杀。縯令各路兵分作六部,休息三日,大排筵宴,与各将士 痛饮一宵,申立盟约,时已为新莽地皇三年十二月中。各将士过了三日,便 请縯发令出兵,縯谓出兵尚早,当再缓数天。好容易到了除夕,大众方预备 守岁,忽由縯传发军令,叫他潜师夜起,进袭蓝乡。蓝乡距棘阳城约数十里, 莽将甄阜、梁丘赐,曾在该处留屯辎重,见前回。縯为劫粮起见,留秀守城, 自率各路人马,偃旗息鼓,悄悄地行至蓝乡。蓝乡辎重屯聚,非无守兵,只 因除夕守岁,大都饮酒至醉,睡梦甚酣,蓦被縯军攻入,连逃避都是不及, 还有何心保守辎重?有几个脚长手快的,披衣急起,开步就逃,侥幸保住头 颅;若少许迟慢,便做了刀下鬼奴。縯等扫尽守兵,就将所屯辎重,一古脑 儿搬运回城,天色不过黎明,已经是正月元日了。縯又点齐军士,置酒犒劳, 大众喜气洋洋,巴不得立攻沘水,诛死莽将。縯见士气可用,立命毕饮,引 军再出,直向沘水进发。莽将甄阜、梁丘赐,方接得蓝乡败报,辎重尽失, 急得仓皇失措,不意敌众复到眼前,没奈何出兵抵敌。縯分部兵为左右翼, 使下江兵攻东南,自率本部攻西南。甄阜、梁丘赐,也分队接仗,阜拒縯众, 赐敌下江兵。下江兵锐厉无前,才阅半时,便把赐阵突破,赐望后退走。甄 阜方督兵奋斗,望见赐军已溃,不禁气沮,部下愈加汹惧,一动百动,尽皆 散走,阜禁遏不住,随势返奔。偏后面有潢淳水阻住,急切无从飞渡,一大 半不顾死活,纷纷投水,一小半是尚在徘徊,被后面追兵赶到,乱戳乱剁, 杀毙了万余人。甄阜、梁丘赐心慌意乱,先后毙命。潢淳水中,又溺毙无数。 尚有残众好几万人,得渡彼岸,统觅路逃生去了。寥寥数语,却写得有声有
色。
莽将严尤、陈茂,闻知下江、新市诸兵,连合刘縯,杀毙甄阜、梁丘赐、 料知宛城垂危,慌忙引着大军,前来守宛。早有探马报达刘縯。縯因宛城坚 固,尚被莽兵守住,与前途大有妨碍,因即陈师誓众,焚积聚,破甑釜,鼓 行直前。两军在淯阳相遇,縯匹马当先,持槊陷阵,各将士奋勇继进,一当 十,十当百,百当千,杀得莽兵东逃西散,人仰马翻。严尤、陈茂,从未经 过这般利害,只恐丧掉性命,拍马走还,连部兵都不暇顾及。兵士见无主将, 多半投械乞降,逃去的不过二三成。縯乘胜进攻宛城,查点降卒,不下二三 万,自己部兵也有一二万,加入新市、平林、下江三大部,差不多有十万人, 此外尚有陆续投附,今日数十,明日数百,真是多多益善,如火如荼。縯即 扎下大营,命各军分布城外,把一座宛城,围得铁桶相似。诸将以兵多无主, 不便统一,欲立刘氏为主,借从人望。南阳豪杰,均拟立縯,独新市、平林 诸头目,惮縯威明,选出一个庸懦无能的人物,奉为汉帝。这人也是刘氏宗 室,名玄字圣公,系是舂陵侯買长子熊渠曾孙,前回所叙郁林太守外,就是 熊渠少弟。与刘縯兄弟系出同支,曾在平林军中,列入头目,号为更始将军, 生性懦弱,无甚勇略,新市渠帅王匡、王凤、朱鲔、张卬,平林渠帅陈牧、 廖湛,都欲利用刘玄,暗中定议,叫他做个傀儡皇帝,方好任所欲为。縯尚 未闻知,及各渠帅与縯说明,縯始慨然道:“诸将军欲推立汉裔,厚情可感, 惟愚见略有不同,目下赤眉啸聚青、徐,有众数十万,若闻得南阳,已立宗 室,必然照样施行,彼一汉帝,此一汉帝,两帝不能并立,怎能不争?况王 莽未灭,宗室先自相攻,坐失威权,如何再能破莽?自古以来,首先称尊,
往往不能成事,陈胜、项羽可为前鉴,今舂陵去宛三百里,尚未攻克,便想 尊立,是使后人得乘吾敝,宁非失策?愚意不如暂称为王,号令军中,若赤 眉所立果贤,我等不妨往从,当不至夺我爵位。否则西破王莽,东收赤眉, 然后推立天子,也不为迟。”刘縯此议,未尝轻玄,而轻玄之意,自在言外。 南阳诸将,听了縯语,当然称善,就是王常亦极口称同。不料新市党徒张卬, 怒目起座,拔剑击地,且悍然道:“疑事无功,今日我等已经定议,不得再 有二言!”縯只好含忍过去,默然无语。诸将见縯且如此,乐得做个好好先 生,于是决议立玄,就在淯水岸上,筑起一坛,择期二月朔日,立刘玄为皇 帝。玄首戴帝冕,身服皇袍,由诸将帅拥登坛上,南面升座,大众都称臣拜 贺。玄不敢坐定,战兢兢地起立座前,心中七上八下,好似小鹿儿乱撞。听 得众人山呼万岁,不由得面庞发赤,冷汗直流。如此无用,何不固辞?待至 朝贺礼毕,惘然下坛。回入营中,自有一班捧戴的臣工,预先拟定国号,称 为更始。又封拜王匡、王凤为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縯为大司徒,陈牧为 大司空,刘秀为太常偏将军,此外诸将,亦各有职使,不及备述。史家载是 年为更始元年,削去王莽地皇年号。但是十月,莽亦被诛,事见后文。划清 眉目。
且说王莽闻刘縯起兵,大加震惧,特悬出重赏,购缉刘縯,如有人将縯 擒住,封邑五万户,赐金十万斤,位居上公。又令长安中官署,及天下乡亭, 各绘縯像,每旦起射,作为厌胜。呆贼。一面佯示镇定,命有司广选淑女, 得一百二十一人,送入都中,莽亲自审视,个个是美貌娉婷,最看中有一丽 姝,乃是杜陵人史谌女儿,轻盈袅娜,艳冶无双,可惜薄命!当下选为继后, 召入史谌,特给黄金三万斤,当作聘礼,还有车马奴婢,杂帛珍宝,不可胜 计。莽年已六十有八,须发尽白,他却用煤涂发,用墨染须,假充壮年男子。 且使史氏女出外复入,载以凤辇,直至殿前下舆,由莽行亲迎礼,出殿迓女, 至上西堂同牢合卺,备极隆仪。封史谌为和平侯,拜宁始将军,谌子二人, 并授官侍中。又将一百二十名淑女,悉数纳入后宫,赐号和、嫔、美、御, 和为上号,计三人,禄秩如公;嫔为次号,计九人,禄秩如卿;又次为美, 计二十七人,禄秩如大夫;又次为御,计八十一人,禄秩如元士。既要纵乐, 何必附会古制,多设名目?这一百二十人添居宫内,意欲轮流召幸,可奈年 力已衰,不能如愿。乃再征方士入宫,叫他制合仙药,务使返老为童,可御 诸女。方士等有何仙术?无非把提神兴阳的药品,熔合成丸,供莽服食。莽 略觉有济,勉力合欢,也是这一百二十个美人儿,数合遭晦,无端做那老贼 的玩弄品!想莽贼亦自知速死,乐得肆淫。莽又大赦天下,饬令四方盗贼, 一律解散,不咎既往,若有迷惑不返,将遣百万雄师,一体剿绝。复命各路 将士,赶紧进兵,沿途遇贼来降,不得妄杀,否则合力殄灭云云。此等文书, 连日颁发,约莫有好几十万。偏文告日多一日,乱端亦日盛一日,俄而刘玄 称帝的消息,传入宫中,又俄而刘縯围宛,刘秀等又别攻颍川,下昆阳,拔 郾县,入定陵,急得王莽无心纵乐,不得不召集群臣,会议发兵。当时只有 大司空王邑,大司徒王寻,系莽心腹子弟,最算效忠,当由莽遣令至洛,大 发郡国兵马,拟召集百万,号为虎牙五威兵,使邑便宜行事,得专封赏。邑 乘驿先行,寻复继进,既到洛阳,分头征兵,好容易调动四十二万人,号称 百万,直指昆阳。莽又选募知兵能人,得六十三家,人数有好几百,使至军 前参谋。再命巨毋霸为垒尉,归王邑、王寻节制。巨毋霸能役使猛兽,特至 上林兽圈内,放出许多虎豹犀象,使作前驱,一路上张牙舞爪,耀武扬威,
直抵王邑、王寻营中。就是严尤、陈茂,收合败兵,尚有二三万人,一并与 王邑、王寻会合,旌旗辎重,千里不绝,自从秦汉以来,没有见过这般大军, 几乎好横行天下,无人敢当。反跌下文。刘秀正奉更始皇帝命令,带同王凤、 王常、李轶等,连下数城,留守昆阳,闻得莽军大至,乃遣偏师数千人,往 截阳关。数千人到了关前,正值莽兵远远驰来,望将过去,好似蚂蚁攒集, 不胜指数。更奇怪的是前驱大将,身长体伟,面丑髯张,坐下一乘极大的兵 车,两面插着虎旗,带领一大群猛兽,摇尾前来,汉兵见所未见,不知是何 妖魔,来助新莽,你也惊,我也慌,索性回头就跑,逃还昆阳。刘秀问他何 故逃归?大众一片哗声,说得莽军如何厉害,如何怪异,不但守兵闻言大骇, 连王凤、王常、李轶诸人,也是面面相觑,形色仓皇。衬跌刘秀。独刘秀从 容自若,还像没事一般。王凤忍不住说道:“莽兵如此奇悍,来迫我城,小 小昆阳,眼见是固守不住,何如知难先退,还得共保身家?”众皆应声如响, 无一异词,刘秀慨然道:“今兵谷既少,突遇强寇,全靠将士并力抵御,方 可图功,若望风解散,必至玉碎,万难瓦全。况宛城未下,不能相救;再加 昆阳一破,寇众长驱直进,恐在宛诸部,亦被灭亡。诸公不思同心合胆,共 立功名,反欲牢守妻子财物,难道妻子财物,果能就此保全么?”眼界独超。 王凤等闻言发恨道:“刘将军有何胆略,竟敢如此?”秀一笑而起,诸将各 分头理装,亟欲出走,忽又有探马报入,莽兵已至城北,迤逦数百里,不见 后队,大约总有数十万人。诸将听了,越加失色,转思敌临城下,走亦嫌迟, 只可别图良策,暂济眉急。当下无人可商,只有刘秀纡徐不迫,究未知他有 何良谋,乃再与秀计议。秀答说道:“诸公若听我言,未必有败无成,今日 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势难出战,幸亏城坚濠阔,尚可相持。但外无救兵,内 乏现粮,最多亦不过守住旬余,眼前只有派出数人,至郾与定陵两县,招集 守兵,背城一战,方可解围。究竟谁守谁出,还请诸公自认。”王凤因敌已 凭城,不敢轻出,因高声答应道:“我愿居守!”秀再问何人敢出,好多时 不闻声响,乃毅然直任道:“诸公既都愿守城,由秀自往。”言未毕,又有 一将道:“我亦愿往!”全是激出来的。秀见是李轶应声,遂邀与同行,留 王凤、王常居守,自率壮士十人,束装停当,待夜乃发,还有将军宗佻,见 秀义勇可嘉,亦愿从行。共计有十三人,乘着天昏月黑,潜开南门,跨马衔 枚,向南疾走。莽军初临城下,统在城北驻扎,休息一宵,约定诘旦攻城, 未尝顾及城南,秀等十三骑竟得驰脱。也有天幸。
到了翌晨,王邑纵兵围攻昆阳,严尤向邑献议道:“昆阳虽小,城郭甚
坚,今刘玄盗窃尊号,乃在宛城,我军不若乘锐趋宛,彼必骇走,宛城得胜, 哪怕昆阳不服哩!”邑摇首道:“我前为虎牙将军,围攻翟义,一时不得生 擒,便遭诘责;今统兵百万,遇城不拔,如何示威?我当先屠此城,喋血再 进!”说着,即指挥部众,环绕昆阳城,约数十匝,列营百数,钲鼓声达数 十里。一面竖起楼车,高十余丈,俯瞰城中,且用强弩乱射,箭如飞蝗,城 中守兵,辄受箭伤,甚至居民汲水,统是背着门户,不敢昂头。再用冲车撞 城,泥土粉坠如雨。王凤等提心吊胆,寝食不遑,没奈何投书乞降。王邑不 许,自谓旦夕可下此城,要想杀个痛快,表扬声威。严尤复进谏道:“兵法 有言,围城必阙一角,宜使守兵出走,免得死斗,况有兵逃出,亦可使宛下 伪主望风破胆,岂不更善?”邑勃然道:“我正要屠尽此寇,还好纵令逃走 么?”又不听尤言,意气甚豪。是夜有流星坠入营中,到了诘旦,复有黑气 蔽营,状如山倒,当营陨下,营兵统皆惊伏,诧为奇事。覆败之兆。
约莫过了旬余,已是六月朔日,城中守卒,待援不至,已觉得无法再生, 可巧刘秀、李轶等,悉发郾、定陵两邑守兵,冒险进援。两邑兵也不过万人, 由秀自为前锋,领着步骑千人,向着王邑大营,远远挑战。王邑在营中遥望, 见来兵寥寥无几,不值一扫,因只遣数千人出敌。秀麾兵猛进,斩首数十级, 竟把敌兵吓退,诸将不禁喜跃道:“刘将军生平,见小敌尚有惧容,今遇大 敌,反觉勇气百倍,真正奇极,我等愿前助刘将军。”不如是不成为刘将军。 于是人人思奋,个个争先,随着刘秀追杀过去,又枭得数百颗头颅。邑闻前 军败退,再遣数千人援应,也阻不住汉兵,反被他砍倒无数,只好纷纷倒退。 刘秀得直抵城下,遥呼守兵道:“汝等无恐!宛下兵已悉数来援了!”看官 听着,这是秀故意伪言,安定城中士心。城上守兵,虽略有所闻,但见来兵 不多,尚未敢出城夹击。秀又使弁且佯堕军书,使王邑部兵拾去,书中无非 说是宛兵大至,请守吏无恐等语。王邑得书,也觉惊心,但尚自恃人多势旺, 足敷抵御,下令诸营不得妄动,自与王寻等列阵城西,依水待着。也欲摆背 水阵么?昆阳城西北有滍川,东流入汝,王邑就在岸上踞住。刘秀选得敢死 士三千人,直冲邑阵,统是以一当百,不顾死生。从来行军接仗,越惜命越 是要死,越拼命越是得生,秀部下都是拼命,邑部下都是惜命,所以邑兵虽 众,反不及秀军的厉害,好容易突入中坚,杀得邑兵七零八落。呆头呆脑的 王寻,还想上前拦截,被刘秀大喝一声,吓退三步,秀部下的敢死士,知是 敌营大将,一拥上去,你一刀,我一枪,把王寻砍落马下,立时毙命。王邑 见王寻被杀,无心恋战,只有退走一法。各营复守着军令,不便出援,那汉 兵胆气越壮,喊杀声震动天地,再加昆阳城内的守兵,望见援军得胜,也由 王凤等带同出城,来凑顺风。莽军垒尉巨毋霸,本尚依令守营,耐心待命, 及闻王寻阵亡,王邑退却,不由得咆哮起来,当即驱出猛兽,冲突汉兵。汉 兵倒也着忙,只恐为兽所噬,稍稍住脚。蓦听得雷声大震,雨势狂奔,豁喇 喇的几阵怪风,竟将虎豹犀象等吹转,反去冲动巨毋霸。巨毋霸弄得没法, 也只好向后退走,后面就是滍川,退无可退,偏猛兽不省人事,尽管向巨毋 霸挤去,巨毋霸立脚不住,扑通一声,坠入水中,身重脚沉,不能上跃,简 直是无影无踪,漂入水国去了。这叫做巨而毋霸,名足副实。巨毋霸一死, 各营皆震,统是不待军令,弃营乱跑。虎豹犀象等兽,还在岸边狂窜,往往 连人带兽,并堕入水。水复骤涨,就使素善泅水的兵士,也落得无技可施, 活活溺死。王邑、严尤、陈茂等,跨马凫水,亏得水中有许多死尸,替他填 底,才得渡过彼岸,狂奔而去。刘秀传令军士,不必穷追,但命将敌营辎重, 搬运入城,一时不能尽取,听令遗留,待至明日再取。所有数十万莽兵,除 死亡数万人外,任他四逸,自与诸将缓辔入城。真是好整以暇。次日再令兵 士出搬辎重,仍然不尽,接连搬运了好几日,还有零碎杂物剩下,付诸一火。 这便是昆阳大捷,成就了汉室光复的首功。小子有诗赞道:
身当大敌反从容,一鼓能销百万锋, 水涨血流风效顺,天公毕竟助真龙。
昆阳解围,群情鼓舞,更可喜的是一座宛城,早由刘縯攻下了。欲知宛 城攻克情形,待看下回分解。
刘伯升知首事之难成,劝诸将不必立玄,言固甚是。但伯升亦自犯首事之戒, 若稍示退让,姑且韬晦,则使他人当其咎,而一己受其成,亦未始非权宜之善策。 惜乎其英锋太露,为人所嫌,卒至宵小播弄,不得其死,可悲亦可悯也。若乃弟
文叔,则深知此道矣,见小敌反怯,见大敌独奋,令人无从端倪。昆阳一战,以 什不及一之兵士,能摧王邑、王寻之军锋,是何神勇,得此奇捷,虽天心助顺, 风雨齐来,然必有义勇之过人,始得仰邀天佑耳。史称昆阳一役,为汉室中兴之 基础,本回摹写声容,亦觉笔酣墨舞,有其事不可无其文,勿遽以小说目之可也。
第六回 害刘縯群奸得计 诛王莽乱刃分尸
却说昆阳大捷以前,宛城守将岑彭,已经出降。彭字君然,系是棘阳人 氏,居守本县。棘阳为刘縯所夺,彭率家属奔往甄阜,阜责他不能固守,拘 彭母妻,令他立功赎罪。至阜败死,彭得挈领母妻,奔入宛城,与副将严说 共守。刘縯等进军攻宛,约经数月,城中粮食已尽,望援不至,累得势穷力 竭,只得与严说一同出降。请将欲将彭处斩,縯独劝阻道:“彭系宛城吏士, 尽心固守,不失为义!今既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他官爵,方可劝降。” 刘玄乃封彭为归德侯,隶縯麾下。岑彭亦中兴名臣,故详叙履历。宛城既下, 再加昆阳解围,汉威大震,海内豪杰,往往起应,杀死牧、守,自称将军, 用刘玄更始年号,静待诏命。刘秀由昆阳出略颍川,屯兵巾车乡,擒住郡掾 冯异,面加讯问。异字公孙,颍川郡父城人,少好读书,颇通兵法,曾为颍 川郡掾,监督五县。当时留居父城,与父城县长苗萌,为莽拒汉。及闻刘秀 出兵略地,料他必来攻父城,父城守兵甚少,因欲向旁县招兵,孑身外出, 不料被秀军擒住。押入见秀,异既供述姓名履历,复申说道:“异孑然一身, 无关强弱,死亦何妨,但有老母留居城中,若明公肯释异见母,异愿归据五 城,聊报公恩!”秀听他语诚意美,即纵令回去。异返至父城,对着苗萌, 极言刘秀仁明,不如归降,萌依了异言,即与异出降刘秀,异为传檄四城, 尽令归汉,秀即留异与萌,共守父城。
嗣是縯、秀二人,威名日盛,新市、平林诸将,阴怀猜忌,尝向刘玄处
进谗,以为刘縯不除,必为后患。刘玄本不识好歹,又被他一番浸润,当然 动心,乃与诸将商定密谋,待机发作。会王凤、李轶等,自昆阳城输运粮械, 接济宛城,诸将以为时机已至,即入献狡谋,借着犒军名目,大会将吏,縯 当然在列。刘玄见縯佩剑,故意地说他奇异,欲即取视,縯性情豪爽,不知 有诈,当即拔剑出鞘,付与刘玄。玄接剑在手,把玩不释,新市、平林诸将, 不禁着急,忙使绣衣御史申屠建,献上玉玦,玄仍然不发一言。我说他还是 厚道。诸将无可奈何,只暗怨刘玄无能,未几罢会,玄将剑仍付与縯,返身 入内,縯携剑趋出,大众皆散。縯舅樊宏,私下语縯道:“我闻鸿门大会, 范增尝三举玉玦,阴示项羽,今日申屠建复献玉玦,我看他居心叵测,不可 不防!”縯似信非信,微笑无言。其实刘玄向縯取剑,明是有人教他,待縯 将剑奉上,便好诬他谋弑罪名,把他杀死。偏玄迟疑未决,不敢照行,申屠 建献入玉玦,就是叫玄速决的意思,玄又不省,总算縯命尚未绝,才得脱身。 但縯以为刘玄庸弱,不足深虑,因此一笑作罢。独新市、平林诸将,未肯就 此罢休,又去联络李轶,一同设法。轶本在刘縯部下,不属新市、平林党派, 偏他谄事新贵,卖友希荣,竟甘心做那两党爪牙,与谋除縯。从前刘秀在宛, 曾见轶行为奸诈,劝縯不可信任,縯以为用人不疑,待遇如故,谁知他反复 无常,果如秀言。这是刘縯粗豪之失。有部将刘稷,勇冠三军,当刘玄称帝 时,稷怒说道:“此次起兵讨逆,全是伯升兄弟两人做成,更始何功,乃敢 称尊号呢?”玄颇有所闻,特授稷为抗威将军。稷不肯受命,玄遂与诸将陈 兵数千人,召稷入问,不待开口,便将他拿下,喝令推出斩首。恼动了刘縯 一人,挺立玄前,极力固争。玄又觉没有主意,俯首踌躇。不意座旁立着朱 鲔、李轶,左牵右扯,暗中示意,逼出刘玄说一拿字,道声未绝,已有武士 十余人,跑到縯前,竟将縯反绑起来。縯自称无罪,极口呼冤,偏偏人众我
寡,不容分说,立被他推至外面,与稷同斩。一位首先起义的豪杰,竟枉送 性命,徒落得三魂渺渺,驰入鬼门关去了。阅至此不禁长叹。
刘秀时在父城,闻得阿兄遇害,痛哭一场,当即起身诣宛,见了刘玄, 并不多言,只引为己过。司徒官属,向秀迎吊,秀亦惟依礼答拜,不与私谈。 又未敢为縯服丧,一切起居饮食,仍如常时。有人问及昆阳战事,他却归功 诸将,毫不自矜。何等深沉?原非乃兄所能及。刘玄见秀不动声色,反觉得 自己怀惭,乃拜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再遣王匡进攻洛阳,申屠建、 李松等进攻武关。
两路兵马,领命去讫。那王莽闻得昆阳大败,险些儿心胆俱碎,还想诡 托符命,镇压人心。明学男张邯,进言符命,妄引《易经》同人卦九三爻辞 云:“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这三语说作当代的谶文,莽系帝 名,升即刘伯升,高陵即高陵侯子翟义,伯升与义,在新室下暗伏兵戎,最 多不过三岁,终不能兴。亏他援引,亏他解释。群臣听邯满口荒唐,未免窃 笑,不过对着莽前,还只得顺旨阿谀,齐呼万岁。莽又令东方将士,解送罪 犯数人入都,途次扬言是刘伯升等,已经擒获,特送入正法云云。百姓也知 他是骗语,无人轻信,付诸一笑。假面具总要戳破。时有莽将军王涉,素信 道士西门君惠,惠好谈天文谶记,尝语王涉道:“谶文谓刘氏复兴,国师公 姓名,就当应谶文了。”涉记着惠言,往告大司马董忠,复与忠屡至国师殿 中,谈及谶纬,国师不应。既而王涉屏人与语道:“涉欲与公共安宗族,奈 何公不肯信涉呢?”国师就是刘歆,早已晓得谶文,因改名为秀。他见涉语 真情挚,才答说道:“我仰看天文,俯察人事,东方必能有成。”涉接口道: “我知新都侯幼年多病,指莽父。功显君平素嗜酒,指莽母。未见得定有生 育,现在新室皇帝,恐非我家所出。涉与莽同宗,故自称我家。现在董公指 董忠。主中军,涉领宫卫,公长子伊休侯主殿中, 歆长子名叠,封伊休侯, 为莽中郎将。若能同心合谋,劫帝降汉,彼此宗族,都可保全,否则难免夷 灭了!”歆不禁心动,赞成涉议,且语涉道:“当待太白星出现,方可举事。” 涉将歆言转告董忠,忠因司中大赘莽时官名。起武侯孙伋,亦尝主兵,不得 不邀令同谋。伋却也许诺,归至家中,神色顿变,食不下咽,伋妻瞧着,料 有他事,一经研诘,伋竟和盘说出。伋妻大惊,劝伋速去讦发,一对混帐夫 妻。伋尚觉不忍,经妻舅陈邯得知,从旁怂恿,且云伋不自首,邯当独告, 伋无可奈何,只得同去告发。莽忙使卫士分召忠等,忠方阅兵讲武,忽闻诏 使到来,便欲应召,护军王咸进说道:“谋久不发,恐致漏泄,不如斩使起 事,免为人制!”忠不敢遽发,当即入朝。刘歆、王涉,也是奉召前来。葬
先召忠入,使黄门官恽问状,忠含糊对答,即由中黄门把忠拿住,忠正拟 拔剑自刎,又听得侍中王望传旨,但说出大司马反四字,已被中黄门锋刃交 下,将忠砍死。莽意欲厌凶,再使虎贲诸士,持斩马剑分砍忠尸,盛以竹器, 使用醯醢毒药白刃丛棘,掺杂器中,掘坎埋着,又是奇想。一面下令收捕忠 族。惟不闻传召歆、涉二人,歆、涉已知忠被诛,料亦难免,并皆自杀,莽 亦不加查究。看官道是何故?他因歆为勋戚,涉系宗室,统是心膂重臣,若 将他声罪定罚,反致张扬内乱,不如令他自尽,反好暗瞒过去,因此不愿明 言。且查得歆子伊休侯,素性恭谨,实未与谋,但免去中郎将官职,另授中 散大夫。歆本汉宗正刘向子,饶有才名,能承父业,平居尝汇集群书,编成
《七略》,上达汉廷:一辑略,二六艺略,三诸子略,四诗赋略,五兵书略, 六术数略,七方技略。都下人士,无不因他广见博闻,啧啧称赏,只是助莽
为逆,热中富贵,终弄到身死名裂,贻笑后人,这岂不是一朝失足,千古衔 悲呢?语重心长,为文人者其听之!话休叙烦。
且说王莽内遭离叛,外覆师臣,愁得坐卧不安,未遑顾及军事,乃征还 王邑为大司马,进张邯为大司徒,崔發为大司空,苗發为国师,自己但饮酒 啖鱼,排遣愁闷,暇时又披览军书,倦辄假寐,不复就枕,连那一百二十个 美人儿,也是无心顾及。忽又接得外来警报,乃是成纪人隗崔、隗义,起兵 应汉,推崔兄子嚣为上将军,移檄郡国,号召四方,所有雍州牧、安定大尹, 俱被杀死,凡陇西、武都、金城、武威、酒泉、敦煌等郡县,统被夺去。急 得莽愁上加愁,长叹了好几声,转思檄文上面,不知如何说法?密令心腹卫 士西出,取得一纸,还都呈阅。莽见檄文所说,历数自己罪恶,约十余条, 第一条就是鸩杀平帝。当下出坐王路堂,召集公卿,启示从前为安汉公时, 代帝请命的策书,并装出一种涕泣情形,晓谕群臣。平帝有疾,莽仿周公遗 事,藏策金縢。事见《前汉演义》。正在装腔作势的时候,又有两处急报传 来,一是导江郡卒正公孙述,起兵成都;一是故锺武侯刘望,起兵汝南。莽 以成都较远,公孙述又不是汉裔,倒还无甚要紧,只是刘玄未平,又出了一 个刘望,却是可忧。未几又闻望自立为帝,连故将严尤、陈茂,统去投降, 不由得失声大叫道:“反了反了。”叫杀也是无益。亟派亲信将吏出都,探 听虚实。好几日得了回报,方知刘望已死,严尤、陈茂并皆伏诛。莽又觉手 舞足蹈,连声呼道:“好好!”才说到第二个好字,复听得将吏接口道:“不 好哩!刘望与严尤、陈茂,统被刘玄部将刘信击死,现在刘信占住汝南了!” 莽复惊起道:“有这等事么?”忽又有人驰入道:“不好了!不好了!”莽 只说两个好字,反引出三个不好来。莽大骇道:“为什么大惊小怪?”那人 说道:“刘玄部将王匡攻洛阳,申屠建、李松攻武关,已是猖獗得很,今又 有析县人邓晔、于匡,起兵相应,自称辅汉左、右将军,攻入武关。武关都 尉朱萌,已投降了他,右队大夫宋纲阵亡,连湖县都失守了!”索性将四方 乱事,并作一束,随笔写下,较为突兀得势。莽闻武关攻破,已觉得藩篱撤 去,势甚可危,再加湖县是京兆属县,也致失守,简直是寇入堂奥,祸等燃 眉。当下无可为计,慌忙召入王邑、张邯、崔發、苗䜣四大臣,及一班文武 百官,商量御寇要策。王邑等仓皇失色,不知所出,崔發独进言道:“臣闻
《周礼》及《春秋左传》,俱言国有大灾,宜哭以厌之,故《易》亦云‘先
号咷后笑’,今事变至此,正宜号泣告天,亟求救解!”好一条良策。莽不 待说毕,便起座道:“快去快去!”说着即下殿乘舆,由群臣簇拥出城,直 至南郊,降舆跪祷,自陈符命本末,且仰天泣语道:“皇天既将大命授与臣 莽,何不殄灭众贼?若使臣莽有罪,愿下雷霆殛死臣莽!”天将假手磔汝, 不屑雷霆。说罢,拊胸大哭,哭止再祷,磕了无数响头,然后起立,再命词 臣作告天策文,自陈功劳千余言,一面召集诸生小民,使他朝夕会哭,特命 有司给与粥饭,视有哭得悲哀,并能朗诵策文,即拜为郎官。于是登舆回朝, 策拜将军九人,号为九虎,令率北军精兵数万人,东出御寇。好像儿戏。待 九虎临行时,要他送入妻子,作为抵押,每人又只给钱四千。此时宫中尚藏 有六十匮黄金,一匮约万斤,此外各官署中,统有好几匮藏着,珠玉珍宝, 尚不胜计,莽越加吝惜,只有每人四千文,作为赏赐。试想这般将士,尚肯 为莽效力么?
九虎将至华阴回溪,据险自守,于匡率弓弩手数千人,登高挑战,邓晔 率二万余众,从阌乡南出,绕道北行,直出回溪后面,突入九虎营垒。九虎
将顾前失后,顿时慌乱,于匡从高阜望见晔军,当即驰下夹击,杀得九虎将 大败亏输,夺路四逸。二虎将史熊、王况,诣阙待罪,莽问他余众何在?史 熊、王况对答不出,抽刀自刎。尚有四虎将窜去,不知下落,只郭钦、陈翚、 成重三虎将,收集散卒,退保京仓。邓晔开了武关,迎入汉将李松兵马,共 攻京仓,数日不下。晔使弘农掾王宪为校尉,率数百人渡过渭水,攻城略地, 所过皆降。李松亦遣偏将韩臣等,西出新丰,杀败莽将波水将军,追奔至长 门宫。诸县大姓,亦纠众来会,各称汉将,王宪乘势招集,直逼长安都城。 莽赦城中囚犯,各给兵械,杀豨大猪名豨。与盟道:“如有与新室异心,社 鬼当记罪不贷。”盟毕饮血,令后父宁始将军史谌,带领出敌。谌至渭桥, 各罪犯一哄而散,单剩谌一人一马,如何御寇?立即拍马逃回。城外各路兵 士,乐得恃众横行,发掘莽祖父妻子坟墓,毁去棺椁,并将莽九庙明堂辟雍, 尽付一炬,火光照彻城中,昼夜不绝。十月朔日,各兵攻入宣平城门,正值 莽司徒张邯出巡,被大众劈头乱砍,立即倒毙。莽司马王邑,带回王林、王 巡、恽等,分头堵御,哪里抵得住一班乱兵?勉强支持了一日,乱兵汹涌 异常,各官府邸第,尽行逃亡。到了次日,城中少年朱弟、张鱼等,恐被掳 掠,也投入乱兵,充作前导,火烧作室门,斧劈敬法闼,敬法殿之小门。哗 声大呼道:“反虏王莽,何不出降?”连呼了好几声,里面仍绝无声响。各 少年恐有埋伏,不敢遽进,但烦劳那祝融氏作了先锋,接连放火,火势窜入 掖廷,延及承明宫。宫中为莽女黄皇室主所居,就是汉平帝的皇后,莽女自 投火中,还算节烈,故特为叙明后号。她见火已向迩,不能避免,遂望火泣 下道:“我何面目再见汉家?”说着竟奋身一跃,自投火中,眼见得乌焦巴 弓,随那祝融氏去了。莽避居宣室前殿,但见宫人妇女等,披头散发,踉跄 奔入道:“奈何奈何?”莽亦没法相救,但披着绀服,青赤色为绀。佩着玺 绂,手持虞帝匕首,令天文郎持栻在前,栻即近时星盘之类。自己回旋坐席, 随着斗柄所在,且坐且语道:“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到死还要做 作,可笑。转眼间又过了一夜,乱兵愈逼愈近,群臣仓皇趋进,劝莽避入渐 台。莽已二日不食,头眩目晕,一时不能起行,由群臣扶掖出殿,南下阁道, 西出白虎门,门外已有轻车待着,由莽登车前行,少顷已到渐台。渐台筑在 池中,上架桥梁,四面皆水,群臣以有水可阻,因劝莽至此暂避。莽下车后 犹抱持符命、威斗,过桥登台,从官尚有千余人。司马王邑,日夕战守,累 得人困马乏,返奔入宫,四处寻莽,不见形影,乃辗转至渐台,途中遇见子 王睦,脱去衣冠,意欲逃生,邑怒叱道:“我为大司马,汝为侍中,应该为 主死节,为何逃去?”睦不得已退至台下,邑亦随入,父子共替莽固守。时 乱兵已杀入殿中,狂呼狂叫道:“反贼王莽何在?”适有宫女出室,颤声答 应道:“已往渐台。”大众遂赶至台前,围绕至数百重,望见桥梁已断,一 时不能进去,只用强弩乱射。台上众官,亦接连放箭,两下里对射一阵,矢 已皆尽。乱兵见台上无箭,便用板叠桥,蜂拥而入,王邑父子,及恽、王 巡等,还想堵住台门,奋力接战,战至天暮,究竟众寡不敌,并皆战死。死 得无名。乱兵攻入台门,拾级登台,台上尚有众官守着,又接斗了好多时, 陆续毕命。著名的是苗䜣、唐尊、王盛、王揖、赵博,卖饼儿也结果了。以 及中常侍王参等,均皆被杀。台上已无莽臣踪迹,单不见莽一人,校尉公宾 就,已与众兵混做一淘,想去杀莽报功,蓦见有一人持着玺绶,从内室中出 来,便问说道:“玺绶从何处得来?”那人回顾道:“就在内室!”正问答 间,又有众兵到来,便由公宾引入室中,寻至西北角上,果有尸身卧着,仔
细一认,正是王莽。当下乱刀分尸,劈做数十段,只有莽首为公宾所枭,持 报王宪。其实下手杀莽,便是夺取玺绶的人物,那人本是商民,姓杜名吴。 莽年三十八岁为大司马,五十一岁居摄,五十四岁称尊,六十八岁诛死,自 居摄至伏诛,居然改元四次,共计一十八年。
小子有诗叹道: 粉身碎骨有谁怜,死后还教臭万年, 用尽机心翻速祸,才知翘首有苍天。
王宪得了莽首,遂自称汉大将军,拥兵入宫。欲知王宪如何处置,待至 下回叙明。
有大过人之材智,方有大过人之功业,观刘文叔之所为,而益信矣。当其昆 阳大战,冒险直前,何等奋勇?及闻兄被害,束身诣宛,独能不动声色,躁释 矜平,奸党不能害,刘玄不能杀,乃知刘之死,非无自取之咎,令乃弟处之, 亦何至死于非命乎?莽至死且欲欺人,乱兵四逼,尚欲效法周孔,卒至身膏锋刃, 授首他人,作伪心劳日拙,如莽其尤甚者也。而后世之机械变诈者,亦可以知返 矣。
第七回 杖策相从片言悟主 坚冰待涉一德格天
却说王宪拥兵入宫,官吏已皆逃散,只有一班妇女,无从趋避,统是缩 做一堆,抖得杀鸡相似。宪见妇女们多有姿色,免不得惹起淫心,当令众兵 出外驻扎,只说是妇女无辜,不宜侵犯,但发出库藏金帛,分犒众兵。大众 得了犒赏,却也应令趋出,独王宪住下东宫,到了夜间,就去传召一班美女, 叫她们侑酒侍寝,就是王莽继后史氏,偷生怕死,也只好出见王宪,供他糟 蹋,直闹得一塌糊涂。胜似嫁与老夫。宪居然穿帝服,乘法驾,向商人杜吴 处,取得天子玺绶,出警入跸,也想做起皇帝来了。京仓守将郭钦等,闻得 京师失守,王莽毙命,没奈何出降汉营。李松、邓晔,驰入都城,将军申屠 建、赵萌,从后继至,查得王宪私怀玺绶,奸占后宫,即把他捕出斩首,宪 只快活了三四日,也落得身首两分。乐极悲生,奈何不慎?当下取莽首级, 派人传送至宛。刘玄命将莽首示众,百姓恨莽切骨,多去掷击,甚至将莽舌 割下,切作数片,分啖立尽。刘玄因都城已下,会议行止,忽由洛阳传到捷 报,乃是上公王匡,已将洛阳收降,缚住莽太师王匡,国将哀章,械送宛城。 王匡缚王匡却是异闻。刘玄乃待了数日,等到囚犯解入,遣刑官问讯数语, 立命诛死。哀章挟诈得官,至此也送命了。又闻得莽将李圣、孔仁,并见前 文。俱皆败亡,豫洛肃清,诸将都劝玄暂都洛阳,不必远诣长安。玄本来没 有决断,就依了众议,命破虏大将军刘秀,行司隶校尉事,先往洛阳整修宫 府,以便定都。
秀自遭兄丧,不愿与闻政事,尝在官舍中闲居度日,想起从前游学长安
时,曾自明志愿,留有二语云:“仕宦当作执金吾,官名。娶 妻当得阴丽华。” 现在身为大将军,比长安城中的执金吾,似乎还胜过一筹,独阴丽华年约及 笄,未知她曾否适人?遂着人往探消息。丽华系南阳新野人,秀前适新野, 见过一面,虽是淡妆素服,却生得姿容韶秀,落落大方,心中时常记着,以 为娶妻不得如丽华,宁可终鳏,自古英雄多好色。所以在舂陵时,年至二十 有八,尚未成婚。也是丽华应配真龙,到了十有九岁,尚未许字,至刘秀着 人探问,与丽华兄阴识谈及,识已无父,乐得与阿妹作主,叫她去做汉大将 军妻室。丽华亦喜逢佳配,便由阴识与来人说明,托他还报。秀欣如所望, 当即聘娶,六礼告成,两美合璧,自然如鱼得水,好合无尤。及秀奉玄命为 司隶校尉,乃与阴氏告别,仍使归居新野,自率吏士径赴洛阳。于是置僚属, 作文移,从事司察,一秉旧章。待至宫府修成,报知刘玄,玄择日起行。当 时三辅官吏,京兆左,冯翊右,扶风,号为三辅。东迎刘玄,见玄麾下诸将, 首戴冠帻,服近妇人,莫不暗中窃笑,惟见了司隶僚属,都不禁心喜道:“不 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嗣是皆归心刘秀,不愿属玄。玄既都洛阳,遣使招 降赤眉。樊崇等闻汉室复兴,却也有心归汉,因留部众分驻青、徐,自与部 目二十余人,径投洛阳,入见刘玄。玄并封为列侯,未给国邑。崇等见刘玄 没甚威仪,已失所望,又不得采邑分封,更难如愿,厮混了一二旬,乘隙出 走,返入老营。分为二部,崇与逄安为一部,尚有徐宣、谢禄、杨音等党羽, 另成一部,仍然反抗汉命,略地称兵。此外又出了一个淮南王,乃是庐江连 帅李宪,曾由王莽命为偏将军,出徇江淮,因闻王莽被杀,遂据住庐江,自 称淮南王。刘玄诸将,却无意东封,独谋北略,当下议派遣大将,往定河北。
大司徒刘赐,继后任,系是刘玄从兄,独谓刘秀才大可用,应即遣往,朱
鲔等意在阻秀,语多蹊跷,赐却一力保举,驳去众议,乃令秀行大司马事, 持节渡河,镇抚州郡。蛰龙出海了。秀不带多兵,但率亲从数百骑逾河,沿 途无犯,察官吏,明黜陟,赦囚徒,革除王莽苛禁,规复前汉官名,吏民大 悦,争持牛酒迎接道旁,秀一律却还,婉言慰谕,无不欢呼。再前行至邺城, 有一士人杖策追来,报名求见,秀立命延入,下座相迎。这人为谁?乃是南 阳人邓禹,系东汉佐命元功,为将来云台二十八将的领袖。郑重言之。他少 时游学长安,曾与秀同学,气谊相投,至是久别重逢,当然欢慰,寒暄甫毕, 秀却笑问道:“我得承制封拜,仲华远来,莫非想做官么?”原来仲华是邓 禹表字,故秀有是称。禹笑答道:“禹不愿为官。”秀又笑说道:“官不愿 为,何苦仆仆风尘,前来寻我?”禹应声道:“但愿明公威加四海,禹得效 尺寸功劳,垂名竹帛,便足称快了。”并非不愿做官,实想做个功臣。秀鼓 掌大笑,就留禹同食同宿,与语军情。禹乘势进言道:“现今山东未安,赤 眉等到处扰乱,动辄万计,更始乃是庸才,不能刚断,部下诸将,又没有甚 么豪杰,不过志在财帛,但顾目前,明公试想这等庸奴,岂能深谋远虑?尊 主安民,将来四方分崩,必致败亡!从来帝王崛兴,必须天时人事,相与有 成,今更始方立,天变不绝,便是不得天时;且中兴大业,岂凡夫所能胜任? 便是不协人事。明公虽得为藩辅,终属受制他人,不能自主,依禹愚见,如 公盛德大功,为天下所向服,何不延揽英雄,务服人心,立高祖大业,救万 民生命,一反掌间,天下可定,胜似俯首依人,事事受制哩!”秀不觉大悦, “安知非仆”之志愿,从此激成。令禹常居左右,事必与商,且饬部众呼禹 为邓将军。
先是秀居兄丧,阳为谈笑,阴寓悲伤,枕席间常有泪痕。父城留守冯异,
当秀入洛阳时,路过父城,异尝开门出迎,奉献牛酒,秀乃令为主簿,使前 县长苗萌为从事。异遂从秀至洛,且荐举同里铫期、铫音姚。叔寿、段建、 左隆等,并为掾吏。嗣是异一心事秀,秀亦推诚倚任。异见秀平时纳闷,料 知秀不忘乃兄,时为劝解。秀摇手道:“卿勿多言。”及秀往河北,得遇邓 禹说了一篇独立的计议,异亦稍有所闻,也向秀进说道:“更始乱政,百姓 失依,譬如人当饥渴,一遇饮食,容易充饱,今公专任方面,宜急分遣官属, 徇行郡县,理冤结,布惠泽,方好收拾人心!”秀点首称善,依议施行。复 北向至邯郸,骑都尉耿纯,出城迎谒,秀温颜接见,偕纯入城。纯字伯山, 钜鹿宋子县人,父艾为王莽济平尹,至刘玄称帝,使李轶招抚山东,艾即请 降,纯亦随见,轶使艾为济南太守,并因纯应对不凡,承制拜为骑都尉,授 纯符节,令他抚集赵、魏各城。纯奉令往抚,留寓邯郸,因此得迎谒刘秀。 秀待遇有恩,自然惬意,及趋退后,复见秀部下官属,各有法度,益加敬服, 意欲格外结纳,特献马及缣帛数百匹。纯亦中兴名臣之一。故赵缪王子刘林, 缪王为景帝七世孙,名元。尚在邯郸,入见刘秀道:“赤眉现在河东,但教 决水灌去,就使他众至百万,也好使作鱼鳖了。”秀以为此计太忍,默然不 应,竟留耿纯守邯郸,自率邓禹、冯异等出徇真定。
刘林因计不见听,怏怏不乐,自思卜人王郎,向与友善,不若就去问卜, 使决后来吉凶。郎素好诞言,见了刘林,便为道贺。林愕然问故,郎说道: “谁不知刘氏当兴?君系刘氏宗室,难道不就此复封么?”林与言献计刘秀, 不得见从,甚是可惜,郎又说道:“君可径自称尊,何必仰仗别人?”林颇 有难色,郎复进策道:“我闻得王葬在日,曾由将军孙建,谓有妄男子武仲, 冒充成帝子子舆,已经诛讫,君本姓刘,何妨就作为子舆,号召四方?”《汉
书·王莽传》,曾有武仲冒充子舆,谓为成帝小妻所生,今特借口补叙。林 笑说道:“我自我,子舆自子舆,怎可混充?如我可冒充子舆,君亦尽可冒 充了!”郎跃起道:“君若肯助我起事,我就冒充刘子舆。”好好卖卜,也 想称尊,真是该死。这一席笑话,竟至弄假成真,遂去连结赵国大豪李育、 张参等,决议起兵。育与参本认识王郎,平时常向郎卜《易》,却有几句被 郎说着,所以信郎甚深。此次郎欲起事,想他必有把握,因此慨然允许,就 将家中私财,搬取出来,招募壮丁,不到旬日,就聚集至数千人。当下拥戴 王郎,就在邯郸城内,据住官舍,南面称尊。邯郸百姓,晓得什么真假子舆, 并且无拳无勇,如何反抗?只好让他去做皇帝。独有耿纯不服,与从吏夤夜 出走,手中尚持着汉节,发取驿舍车马数十乘,载与俱驰,奔归宋子。至王 郎派人捕纯,纯早已飏去。郎遂假称刘子舆,传檄郡国,略言圣公未知,误 称帝号,翟义不死,已诣行宫,一派荒诞无稽的文告,布示远近,吏民哪里 知晓?闻风响应。于是赵国以北, 辽河以西,多半向郎上表,自请投诚。上 谷太守耿况,已受刘玄使命,遣子弇驰赴长安,贡献方物。弇字伯昭,年方 二十有一,与属吏孙仓、卫包偕行,道出宋子县,正值耿纯带领从兄䜣、宿、 植等,约有数百人,起程北趋,弇与纯本不认识,见纯从行多人,不由得诧 异起来,探问行人,才知邯郸有独立消息,称尊的叫做刘子舆,耿纯不肯从 命,所以他往。弇乃与孙仓、卫包两人,共商行止,仓与包应声道:“刘子 舆既为成帝后人,应承正统,我等舍此不归,还想远行,果将何往?”弇不 以为然,按剑叱责道:“子舆小丑,终为降虏,我今至长安,与国家说明, 渔阳、上谷的兵马,勇悍可用,然后求得使节,还出代郡,大约在途数十日, 便可归至上谷,征发击骑,驱除小寇,好似摧枯拉朽,立见扫平,两君不识 去就,恐误投匪人,转眼间就要灭族了!”弇未识破假子舆,又欲去投刘玄, 亦非良策,惟知邯郸不能成事,也觉有识。仓、包未信弇言,竟悄然逃去, 亡归王郎。只剩弇踯躅道旁,孤踪西向。忽有途人传说,谓刘秀转赴卢奴, 自思卢奴与上谷相近,不如还投刘秀,较还得计,乃即返辔北行。
时耿纯已与秀相会,报知王郎为乱,势甚猖獗,秀恐幽、蓟一带,为郎
所欺,因拟先定幽、蓟,还击王郎,可巧耿弇亦至,遂留为长史,与他同行 至蓟州。既得入蓟州城,乃令功曹王霸,募兵市中,将攻邯郸。霸字元伯, 系颍阳人氏,少为狱吏,慷慨有大志,前时秀略颍川,道出颍阳,得霸与俱, 命为功曹令吏,至此奉令募兵,偏市人无一应募,转用冷语相侵,霸不禁怀 惭,还白刘秀。秀见人心未附, 便拟南归,官属也都有归志,独耿弇进谏道: “明公从南方到此,大势未定,奈何南行?现在渔阳太守彭宠,与公有同乡 谊,弇虽家世茂陵,但弇父方为上谷太守,耿弇籍贯,借他自述,省得另表。 耿弇、王霸皆中兴之名臣,故叙笔不略。若征发两郡兵马,控弦万骑,直捣 邯郸,还怕甚么假子舆呢?”秀乃有留意,惟官属统思南归,相率喧哗道: “死且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秀笑指耿弇道:“这是我北道主人,何用 多募?”随即依了弇议,致书渔阳、上谷,征发援兵,时已为更始二年春月 了。秀尚留住蓟城,专待两郡兵马到来,进击王郎。不料王郎移文至蓟,购 索刘秀,标明十万户为赏格。有一个故广阳王刘嘉子接,嘉系武帝五世孙。 贪得厚赏,纠众应郎,全城扰乱,讹言百出,纷纷说是邯郸兵至,将捉刘秀。 秀因兵单将寡,不便久留,当即带领亲信将士,出南城门,城门已闭,由铫 期斩关夺路,方得走脱。晨夜南驰,未敢轻入城邑,行至芜蒌亭,天寒风烈, 食尽肠鸣,冯异至民间乞得豆粥,取供刘秀,秀勉强食讫,复起行至饶阳。
一班从吏,连豆粥都不得觅食,真是饿肠辘辘,无力再行。秀乃伪称邯郸使 人趋入驿舍,索供饮食,驿吏依言进供。偏是这班从吏,好像地狱中放出饿 鬼,争先抢食,顷刻便尽。那驿吏当然动疑,自去槌鼓数十通,托言邯郸将 军,不久便到,众皆失色,秀亦升车欲驰,忽然情急智生,徐徐还坐道:“既 系邯郸将军到来,我等应当相见,不妨从缓!”一面说,一面传语驿吏道: “请邯郸将军入见!”催一句,愈妙。驿吏本是假语,偏刘秀要当起真来, 哪里寻得出邯郸将军?只好含糊对答。秀方知驿吏诈谋,安坐了好多时,才 起身呼众道:“邯郸将军,想是路上逗留,我等也不便久待了。”众皆应声 而出,秀即上车驰去。赖有机变。仍然昼夜兼行,一路上蒙犯霜雪,冻得面 无人色,肤皆破裂。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到了下曲阳,传闻邯郸追兵, 即在后面,大众又惊慌得很,急趋至滹沱河。前驱候吏,还言河水长流,无 船可渡,秀再命王霸往视,霸驰至河滨,但见流水潺潺,寒风猎猎,东西南 北,并无一船,不由得嗟叹起来。转思追兵在后,死生总须一渡,不如扯一 个谎,叫他齐至河边,再作计较。乃趋还白秀道:“河冰方合,正好速渡。” 此君也有应变才。众闻言大喜,开步便走。说也奇怪,待至大众临河,果然 冰坚可涉,当即依次渡河,渡到对岸,冰又解散,霸暗暗称奇,一时也无暇 说明。莫非人定胜天。及抵南宫,兜头刮起一阵大风,雨随风下,滴沥不绝, 累得大众衣衫尽湿,冷不可当。又是一番苦楚。秀见道旁有一空舍,当即下 车避入,好在空舍中贮有积薪,复有宿麦,并且厨灶兼全,邓禹、冯异,就 做了两个火夫,一?火,一抱薪,锅中煮饭,灶上烘衣。秀脱去外袍,烘了 片时,略觉干燥,麦饭亦已煮熟,便由异盛了一碗,奉与刘秀,尚有余饭未 尽,与众同食,不够半饱,但稍稍得过饭瘾,已算幸事。此时也不遑寻问主 人,由秀登车复走,众亦随出。趋至下博,四面各有歧路,不知所从,俄有 白衣老人,踉跄前来,并未问及行踪,即举手指示道:“努力努力!此去南 行八十里,就是信都,信都太守,尚为长安守住此城,可以前往。”秀正要 向他称谢,不意白衣老人回头急走,倏忽不见,大众不胜惊异,秀亦知白衣 老人不是凡品,遂依他指导,径往信都。信都太守任光,表字伯卿,籍隶宛 县,素性谨厚,少为县吏,汉兵至宛,见光衣服鲜明,意欲加害,亏得光禄 勋刘赐,替他救免,荐为安集掾,寻拜偏将军,随秀至昆阳,同破王邑、王 寻,得迁信都太守。及王郎僭号,传檄信都,光不肯服从,独与都尉李忠, 县令万修等,协力固守。郡掾持檄劝光,光将他斩首示众,招集精兵四千人, 为死守计。适刘秀狼狈到来,光正虑孤城难全,得秀亲至,喜出望外,立即 开城迎入,吏民素闻秀仁名,亦皆欢呼万岁。秀略述途中苦况,并言王郎势 大,恐难与敌,意欲还见刘玄,请兵北讨。任光见秀兵寥寥,自己亦不过数 千部众,只有护秀西行的能力,没有助击王郎的军容,心下颇费踌躇,李忠、 万修,亦谓不若派兵送秀,以便请兵。正迟疑间,忽报和戎太守邳彤来会, 光当然出迎,与同见秀。彤字伟君,家世信都,曾为莽和成卒正,居下曲阳, 前次秀徇河北,彤举城出降,因改名和成为和戎,使彤居守。彤感念秀德, 故与任光同无贰心。两人皆隶名云台,故分叙履历。彼此相见益欢,共商行 止。彤闻秀议定西行,慨然谏阻道:“海内吏民,歌吟思汉,已有数年,所 以更始称尊,天下响应。今卜人王郎,假名乘势,集众乌合,虽得牢笼燕、 赵,究属根本未固,若明公号召二郡兵民,仗义往讨,何患不克?今欲舍此 西归,非但空失河北,必且惊动关洛,堕威失机,甚非良策!试想明公西去, 邯郸无事,必且缮兵整甲,长驱南来,吏民谁肯千里送公?统皆系念妻孥,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