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痕



出 版 前 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讲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6 月

内容提要


  本书描写韦痴珠、刘秋痕和韩荷生、杜采秋这两对才子与妓女的故事, 叙述他们穷达升沉的不同遭遇。韦、韩角逐官场,流连妓院。韦风流文采, 名倾一时,而怀才不遇,终身潦倒;秋痕也因不得嫁韦,以身殉情。韩则飞 黄腾达,累迁封侯;采秋终于归韩,亦得一品夫人封号。全书布局巧妙,行 文缠绵,文笔细腻、哀艳凄婉。其中刘秋痕,虽堕娼门,但不甘沉沦,以死 殉情,是中国古代小说中少见的一个身遭侮辱损害而奋力抗争搏斗的光彩照 人的妓女形象。
  《花月痕》出现在《红楼梦》一个世纪之后,流行于清末狭邪小说及鸳 鸯蝴蝶派小说浪潮之前,是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说到狭邪小说的过渡环节。
  
第一回 蚍蜉①撼树学究高谈 花月留痕稗官②献技


  情之所钟,端在我辈。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性也,情字不 足以尽之。然自古忠孝节义,有漠然寡情之我乎?自习俗浇薄,用情不能专 一,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且相率而为伪,何况其他。乾坤 清气间留一二情种,上既不能策名于朝,下又不获食力于家,徒抱一往情深 之致,奔走天涯。所闻之事,皆非其心所愿闻而又不能不闻,所见之人,皆 非其心所愿见面又不能不见,恶乎用其情。请问看官:渠是情种,砉③然坠地 时便带有此一点情根,如今要向何处发泄呢?吟风啸月,好景难常;玩水游 山,劳人易倦。万不得已而寄其情于名花,万不得已而寄其情于时鸟;窗明 几净,得一适情之物而情注之,酒阑灯灿,见一多情之人而情更注之。
  这段话从那里说起?因为我乡有一学究先生,姓虞号耕心,听小子这般 说,便叹道:“人生有情,当用于正。陶靖节《闲情》一赋,尚贻物议;若 舞衫歌扇,转瞬皆非,红粉青楼,当场即幻,还讲什么情呢?我们原不必做 理学,但生今之世,做今之人,读书是为着科名,谋生是为着妻子。你看那 一班潦倒名士,有些子聪明,偏做出怪怪奇奇的事,动人耳根,又做出落落 拓拓的样,搭他架子,更有那放荡不羁,傲睨一切,偏低首下心,作儿女子 态,留恋勾栏中人,——你想,他们有几个梁夫人能识蕲王?有几个关盼盼 能殉尚书?大约此等行乐去处,只好逢场作戏,如浮云在空,今日到这里, 明日到那里,说说笑笑,都无妨碍,不要拖泥带水,纠缠不清才好呢。你说 什么情种,又是什么情根,我便情田也要踏破,何从留点根,留点种呢?” 小子笑道:“先生自知甚明,教人也还踏实,只是将情字径行抹煞。试 想:枯木逢春,萌芽便发;生公说法,顽石点头。无论是何等样人,比木石 自然不同,如何把人当个登场傀儡①?古人力辩‘情’‘淫’二字,如径渭分 明,先生将情田踏破,情种情根一齐除个干净。先生要行什么乐呢?小子不
敢说,求先生指教罢!”
  学究勃然怒道:“你讲什么话!先王‘人情以为田’,这‘情’字你竟 认作男女私情看么!”
小子嗤的一笑道:“先生,你阜的不记得上文有‘饮食男女,人之大欲
存焉’一句呢,大抵人之良心,其发见最真者,莫如男女分上。故《大学》 言诚意,必例之于‘好好色’,《孟子》言舜之孝,必验之于‘慕少艾’。 小子南边人,南边有个乐部,生用真男,旦用真女,燃椽烛,铺红氍毹②,演 唱《醒妓》《愉诗》等剧,神情意态,比寻常空中摹拟,强有十倍,今人一 生将真面目藏过,拿一副面具套上,外则当场酬酢,内则选室周旋,即使分 若君臣,恩若父子,亲若兄弟,爱若夫妇,谊若朋友,亦只是此一副面具, 再无第二副更换。人心如此,世道如此,可惧可忧。读书人做秀才时,三分 中却有一分真面目。自登甲科,入仕途,蛇神牛鬼,麇至沓来。看官听着,



① 蚍蜉(p ífú, 音皮扶)——大蚂蚁。
② 稗(bài,音败)官——古代的小官,专给帝王述说街谈巷议、风俗故事。
③ 砉(xū,音须)——皮骨相离声。
① 傀儡(kuǐlěi,音跬蕾)——木偶戏里的木头人。
② 氍毹(qúshū,音渠舒)——毛织的地毯,旧时演戏多用来铺在地上,因此过去常用“瞿毹”或“红氍毹” 代表舞台。

小子说‘今人只是一副面具’,如何又说出许多面目来?须知喜怒威福,十 副面具只是一副面具也。——然则生今之世,做今之人,真面目如何行得去 呢!我看真面目者,其身历坎坷,不一而足。即如先生所说那一班放荡不羁 之士,渠起先何曾不自检束。读书想为传人,做官想为名宦?奈心方不圆, 肠直不曲,眼高不低,坐此文章不中有司绳尺,言语直触当事逆鳞。又耕无 百亩之田,隐无一椽之宅,俯仰求人,浮沉终老,横遭白眼,坐困青毡。不 想寻常歌伎中,转有窥其风格倾慕之者,怜其沦落系恋之者,一夕之盟,终 身不改。幸而为比翼之鹣③,诏于朝,荣于室,盘根错节,脍炙人口;不幸而 为分飞之燕,受谗谤,遭挫折,生离死别,咫尺天涯,赍 ④恨千秋,黄泉相见。 三生冤债,虽授首于市街,一段痴情,早销魂于蓬颗,金焦山下,空传瘗鹤 之铭⑤;鹦鹉洲边,谁访玉萧之墓!见者酸鼻,闻者拊心,愚俗无知,转成笑 柄。先生,你道小子此一派鬼话,是凭空杜撰的么!”
  小子寻亲不遇,流落临汾县姑射山中,以樵苏种菜为业,五年前,春冻 初融,小子锄地,忽地陷一穴,穴中有一铁匣,内藏书数本,其书名《花月 痕》,不著作者姓氏,亦不洋年代。小子披览一过,将俟此中人传之。其年 夏五,旱魃为虐,赤地千里。小子奉母避灾太原,苦无生计,忽悟天授此书, 接济小子衣食。因手抄一遍,日携往茶坊,敲起鼓板,赚钱百文,负米以归, 供老母一饱。书中之是非真假,小子亦不知道,但每日间听小子说书的人, 也有笑的,也有哭的,也有叹息的,都说道:“书中韦痴珠、刘秋痕,有真 性情;韩荷生、杜采秋、李谡如、李夫。人,有真意气。即劣如秃僮,傻如 跛婢,屠户,懒如酒徒,淫如碧桃,狠如肇受,亦各有真面目,跃跃纸上。” 可见人心不死,臧获亦剥果之可珍;直道在民,屠沽本英雄之小隐。至如老 魅焚身,鸡栖同烬;幺魔荡影,兔脱遭擒;吾鼠善缘,终有技穷之日;猢狲 作剧,徒增形秽之羞;又可见天道循环,无往不复。冤有头,债有主,愿大 众莫结恶缘;生之日,死之年,即顾影亦惭情夜。小子尝题其卷首云:
有是必有非,是真还是假。 诈知一片心,质之开卷者!
今日开气晴明,诸君闲暇无事,何不往柳巷一味凉茶肆,听小子讲《花月痕》 去也。其缘起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③ 鹣(jiān,音间)——比翼鸟。
④ 赍(jī, 音基)——怀着;抱着。
⑤ 瘗(y ì,音意)鹤文铭——著名的摩崖刻石。

第二回 花神庙孤坟同洒泪 芦沟桥分道各扬镳


  京师繁华靡丽,甲于天下,独城之东南,有一锦秋墩,上有亭,名陶然 亭,百年前水部郎江藻所建。四围远眺,数十里城池村落尽在目前,别有潇 洒出尘之致。亭左近花神庙,编竹为墙,亦有小亭,亭外孤坟三尺,春时葬 花于此,或传某校书埋玉之所。那年春闱榜后,朝议举行鸿同科,因此各道 公车,迟留观望,不尽出都。
  此书上回所表韦痴珠,系东越人,白十九岁领乡荐后,游历大江南北, 西登太华,东上泰山。祖士稚①气概激昂,桓子野②性情凄侧,痴珠兼而有之。 文章憎命,对策既摈于主司,上书复伤乎执政。此番召试词科,因偕窗友万 庶常,同寓圆通观中,托词病暑,礼俗士概屏不见。左图右史,埸夕自娱。 乐阴易度,忽忽秋深,乡思羁愁,百无聊赖。忽想陶然亭地高境旷,可以排 拓胸襟,也不招庶常同往,只带随身小童——名唤秃头,雇车出城,一径往 锦秋坡来。遥望残柳垂丝,寒芦飘絮,一种倒也爽然。
  不一会,到了坡前,见有五六辆高鞍车,歇在庙门左右。秃头已经下车, 取过脚踏,痴珠便慢慢下车来,步行上坡。刚到花神庙门口,迎面走出一群 人,当头一个美少年,服饰甚都,面若冠玉,唇若涂朱,目光眉彩,奕奕动 人。看他年纪,不过二十余岁,随后两人,都有三十许,也自学止娴雅。前 后四个相公跟着,说说笑笑。又有一个小僮,捧着拜匣①。痴珠偕秃头闪过一 边,举目瞧那少年,那位少年也将痴珠望了一望,向前去了。
痴珠直等那一群人都出了门,然后缓步进得门来,白云锁径,黄叶堆阶,
便由曲栏走上。见殿壁左厢,墨沉淋漓,一笔苏字草书,写了一首七律。便 念道:
云阴瑟瑟傍高城,闲叩禅扉信步行。水近万芦吹絮乱,天空一雁比人轻。疏钟响似 惊霜早,晚市尘多匝地生。寂寞独怜荒冢②在,埋香埋玉总多情!
痴珠看了一遍,叹道,“这首诗高华清爽,必是起先出门那位少年题的。” 再看落款,是“富川荷生”,也不知其姓名。正自呆想,只见一个沙弥从殿 后走出来,痴珠因向前相见,随问他:“可认得题诗这人?”沙弥道:“这 位老爷姓韩,时常来咱们这里逛,陶然亭上也有他题的诗,却不知道官名住 宅。”痴珠道:“这首诗好得很,是个才子之笔。你对汝师父讲,千万护惜 着,别涂抹了。”沙弥答应了,便随痴珠逦迤③上陶然亭来壁琳琅,痴珠因欲 读荷生的诗,且先看款。忽见左壁七律一首,款书“春日招芝香,绮云、竹 仙、稚霞诸郎,修禊于此。”后面书“荷生醉笔”四字,不禁大笑。便朗吟 道。
旧时烟草旧时楼,又向江亭快禊游,尘海琴樽销块垒,春城莺燕许勾留。栎花如雪 牵归马,汀水连天泛白鸥。独上锦秋墩上望,萧萧暮雨不胜愁!痴珠想道:“此人 清狂拨俗,潇洒不羁,亦可概见。惜相逢不相识,负此一段文字缘了!”沉
吟良久,向沙弥要了笔砚,填《台城路》词一阕云:



① 祖士稚——东晋名将。
② 桓子野——东晋谯国銍县(今安徽宿县西)人。
① 拜匣——旧时拜客或送礼时放柬贴、封套等的长方形扁木匣。
② 冢(zhǒng,音肿)——坟墓。
③ 逦迤(lǐy ǐ,音里以)——曲折连绵。

萧萧落叶西风起,几片断云残柳。草没横塘,苔封古刹,才记旧游携手。不堪回首。 想倚马催诗,听莺载酒。转眼凄凉,虚堂独步迟徊久。何人高吟祠畔,吊新碑如玉,孤坟 如斗?三尺桐棺,一杯麦饭,料得芳心不朽。离怀各有。尽泪堕春前,魂销秋后。感慨悲 歌,问花神知否?
  自吟一遍,复书款云:“东越痴珠,秋日游锦秋墩,读富川荷生陶然亭 花神庙诗,枨触①闲情,倚声和之。”写完,便掷笔笑向沙弥道:“韩老爷再 来,汝当以我此词质之,休要忘了。”沙弥亦含笑答应,递上茶来。痴珠兀 自踱来踱去,瞧东瞧西。秃头道:“老爷,你看天要下雨,我们回去,路远 着哩。”痴珠仰着一看,东北上黑云布满,遂无心久留,急忙下墩,上车而 去,这且按下。
  却说荷生,这日自锦秋墩进城,已有三多钟,一路萧萧疏疏落起细雨来。 同行一为谢小林侍御,一为郑仲池太史,侍御因招荷生携四旦小饮顾曲山房。 正上灯赌酒,只见青萍回道:“老苍头来接老爷回去,说‘明经略军营摺弁, 送来经略书信,并聘金三百两,现在寓外,候老爷呈缴,且有话面回。’” 荷生迟疑道:“明节相去岁挂印时,原欲邀我入幕,我彼时因春闱在迩,婉 辞谢去。今有书来,想必还为这事,但教我怎样处呢?”侍御道:“现在词 科既阻于时艰,归路又梗于烽火,何不乘此机会出都,未为不可。”一面催 跟班上菜。荷生立起身道:“菜已有了。二君偕诸郎多饮数杯,小弟且告辞 回去一看。”侍御也不强留,吩咐提灯,送出大门,看过上车,方才进去。 看官听着,这明经略名禄,本是国家勋戚,累世簪缨②,年方四十五岁。 弓马娴熟,韬略精通,而且下士礼贤,毫无骄奢气习。五年前与韩荷生的老 师三边总制汪鸿猷先生,一同出使西域。汪总制屡屡言及,生平得意门生惟 有荷生一人,文章词赋,虽不过人,而气宇宏深,才识高远,曾在秦王幕府
佐治军书,意欲招之幕中,又恐其不受羁束。彼时明经略已存在心中。
  后来倭寇勾结西域回民作乱,四方刀兵蠢动,民不聊生。汪公奉命防海, 明公奉命经略西陲,临别时,经略向汪公求荐人才,汪公又把荷生说起,经 略立时欲聘同行。荷生因要应鸿词科,不肯同往,经略心颇怅怅。不料回匪 日现猖獗,经略驻兵太原,一面防边,一面调度河南军务,接济两湖、两江、 两广各道粮饷,控制西南,出入钱谷日以亿万计。羽书旁午,所有随带文武 及留营差使各官,虽各有所长,却无主持全局器量,困想起荷生是汪公赏鉴 的,必定不差。近知词科停止,因致书劝驾。
荷生自旧腊入都,迄今已九阅月,润笔之绢,谀墓①之金,到手随尽;正
苦囊空,得此机缘,亦自愿意,遂定于九月十二日出都。 荷生此行,是明经略敦请去的,自然有许多大老官及同年故旧送赆②敬,
张祖席,自彰义门至芦沟桥,车马络绎。那荷生仍是疏疏落落的,带了老苍 头贾忠,小童薛青萍,并新收长随索安、翁慎,一路酬应,到得芦沟桥,已 是未③未申④初时候。刚至旅店,适值门口拥挤不开,将车停住。只见对面店



① 枨(chéng.音成)触——触动;感动。
② 簪(zān)缨——古时达官贵人的冠饰。后代指作官者。
① 谀(y ú,音于)墓——替人作墓志而揄扬过实力“谀墓”。
② 赆(jìn,音尽)——临别时赠送的财物。
③ 未——十二时辰之一,十二时至十五时。
④ 申——十二时辰之一,十五时至十六时。

中一小僮,伏侍一人上车,衣服虽不十分华美,而英爽之气见于眉宇,且面 熟得很,一时却想不起那里见过。正在凝思,谢侍御及一班同乡京官,还有 春庆部、联喜部相公们,一齐迎出,便急忙跳下车来,是晚即在行馆畅饮通 宵。
  次日起身,午后长新店打尖,到得房中,见新涂粉壁上有诗一首,款书 “九月十二日,韦痴珠出都,计自丙申,宿此十度矣,感怀得句,不计工拙 也。”想道:“韦痴珠不就是十年前上那《平倭十策》这人么?”困朗诵道:
   残秋倏欲尽,客子若行役。行行岂得已,万感在心曲!浮云终日闲,倦鸟不得宿。 蓟门烟树多,芦沟水流浊,回首望西山,苍苍耐寒绿。 看毕,叹一口气,想道“此诗飘飘欲仙,然抑郁之意,见于言表。才人
不遇,千古如斯!”因触起昨日所见的,“不知是否此君?看他意绪虽甚无 聊,气概却还做兀。我这回出都,好像比他强多,其实沦落天涯,依人作计, 正复同病相怜也!”
  兀坐半晌,只见索安回道:“护送营弁⑤请老爷今日尖后换轿。”荷生想 了一回,说道:“坐轿甚好,昨天误了半站,今日着他们多备两班夫,赶上 正站,汝们迟到都不妨呢。”
  看官,你道荷生要赶正站,是何意思?他记起芦沟桥上车那人,是在花 神庙门口注意瞧他的,此刻因人想诗,因诗想人,恨不一下问明。岂知痴珠 在都日久,资斧告尽,生平又介介不肯丐人;此番出都,因陕西是旧游之地, 且与两川田节度公子有同游草堂之约,决计由晋入秦,由秦入蜀。把箱麓① 书籍,概托万庶常收管,自与秃头带一付铺盖,一领皮袍,自京到陕二十六 站,与车夫约定兼程前时。你道荷生大队人马,那里赶得上他?正是:
大海飘萍,离合无定。 万里比邻,两心相印。
到底荷生、痴珠踪迹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⑤ 弁(biàn,音便)——旧时称低级武职。
① 簏(lù,音鹿)——用竹子、柳条或藤条编成的圆形盛器。

第三回 忆旧人倦访长安花 开饯筵招游荔香院


  话说痴珠单车趱行②,不日已抵潼关,习凿齿再到襄阳,蓟子训重来灞水, 一路流连风景,追溯年华,忽然而喜,忽然而悲,虽终日兀坐车中,不发一 语,其实连编累牍也写不了他胸中情绪。便口占一绝道:
苍茫仙掌秋,摇落灞桥柳。锦瑟惜华年,欲语碑在口。 吟毕,喟然长叹。秃头正在车头打盹,忽然回头道:“此去长安,只有十里 多路,老爷进城,何处卸车呢?”痴珠想道:“西安尽有故旧,但无故扰人, 又何苦呢?”便说道:“咱们进城找店罢。”转瞬车到东门,刚进瓮城,忽 见从城内来了车,车内坐着一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敌人,姓王字漱玉, 系长安王太傅长孙,与痴珠同年,这日要往城外探亲,适与痴珠相值,两边 急忙跳下车来,欢然道故。漱玉因问道:“前月接万世兄信,知吾兄有蜀道 之游,不想今日便到,如何走得这般快?但如今那里卸车呢?”痴珠未答, 秃头在傍道:“老爷在找店哩。”漱玉道:“岂有此理。难道西安许多相好, 都不足邀吾兄下榻么?”痴珠笑道:“不是这般说,小弟急欲入川,拟于此 时竟不奉访,俟回陕时再与故人作十日之欢。”漱玉笑着吩咐跟人道:“你 们赶紧飞马回家伺候。”一面说,一面携着痴珠的手道:“我们同坐一车, 好说话些。你的车叫管家坐着,慢慢的跟来罢。”
原来漱玉家中有一座园亭,是太傅予告后颐养之地,极其曲折,名曰邃
园。太傅开府南边时,痴珠尚幼,最为太傅所器重。后来与漱玉作了同年, 值逆倭发难,因上书言事,触犯忌讳祸几不测,赖太傅力为维持,得以无罪。 未几太傅予告,携入关中,所以园中文酒之会,痴珠无不在座,所有联额题 咏,痴珠手笔极多。因此一家内外男女,无一人不认得痴珠。先是,家丁回 家,说:“韦老爷来了。”漱玉太太便分派婢仆,将邃园中碧梧山房七手八 脚铺设起来。
是夜,两人相叙契阔①,对饮谈心。伤风泽之渐微,痛动灰之难问。痴珠
忽惨然吟道:“人生有通寒,公等系安危,我近来绝口不谈时事矣!”停了 一会,漱主因问痴珠道:“你记得七年前进京,娟娘送咱们到灞桥行馆么? 那一夜两人依依情绪,至今如在目前。你的诗是七绝两首。”便吟道:
灞陵驿畔客停车,惜别人来徐月华,浊酒且谋今夕醉,明朝门外即天涯。 玳梁②指日誓又栖,此去营巢且觅泥。絮絮几多心上语,一声无赖汝南鸡。
痴珠道:“你好记性。这两首诗,我竟一字都忘了。”漱玉道:“自然忘了。” 痴珠惨然高吟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便问漱玉道:“你 如今可知娟娘是何情状呢?”漱玉道:“我前年见过一面才晓得他嬷死了。 以后闻人说,他哭母致疾,闭门谢客,近来我不大出门,便两年多没见人题 起他踪迹。如今长安名花多着哩,迟日招一个人领你去逛逛罢。”痴珠道: “我也听得人说,这几年秦王开藩此地,幕中宾客都是些名士,北里风光自 然比向时强多了。”二人于是浅斟强酌,尘宗渴涤,烛跋三现尚未散筵。只 见小丫鬟携着明角灯回道:“太太说夜深了,韦老爷初到,车马劳顿,请老 爷少饮,给韦老爷早一点安歇罢。”漱玉笑道:“我倒忘了!只顾与故人畅



② 趱行——快走。
① 契阔——久别的情愫。
② 玳(dài,音代)梁——“玳帽梁”的向称,即画梁。

谈。”遂尽一壶而散。晚夕无话。 次日饭后,漱玉果招一个人来,姓苏字华农,系府学茂才。漱玉自去城
外探亲。西安本系痴珠旧游之地,是日同华农走访各处歌楼舞榭,往往抚今 追昔,物是人非,不免怅然而返。
  第三日,漱玉回家,也跟着同游。一连数日,总访不出娟娘信息,痴珠 就也懒得走了。彼时便有亲故陆续俱来,痴珠也不免出去应酬一番,更把访 娟娘一事搁起。且痴珠急于入川,只得将此事托漱玉、华农,慢慢探问。
  一日,三人正在山房小饮,门上送进单帖,系痴珠世兄弟吕龙文,专为 痴珠饯行,请漱玉、华农作陪,末注行云:“席设宝髻坊荔香仙院,务望便 衣早临,是荷!”痴珠将单递给华农道:“这荔香院你认得么,怎的咱们没 有到过?”漱玉笑道:“这地方华农是进不去呢。如今龙文请你,你题上‘知’ 字,我们都陪你走一遭罢。”
  闲文休叙。到了那日三下多钟,龙文亲自来邀,恰好华农在座,便四人 车辆车,向宝髻坊赶来。此时已是十月将终,朔风渐烈,痴珠初进巷口,便 遥闻一阵笙歌之声,又走了半箭多路,到了一家前面,车便站住了。四人一 齐下车。只见门前一树残柳,跟班先去打门。痴珠细看,两扇油漆黑溜溜的 大门,门上朱红帖子,是“终南雪霁①,渭北春来”八个大字。早有人开了门, 在门边伺候,痴珠四人相让了一回,跨进来,便是一条砖砌甬道。院中卸着 一辆雕轮绣帘的轿车。甬道尽处,便是一个小小的二门,进去,门左右三间 厢房,厢房内人已出来,开着穿堂中间碧油屏门。痴珠留心看那屏门上匾额, 隶书“荔香仙院”四个大字,门中洒蓝草书板联一对,是:
呼龙耕烟种瑶草, 踏天磨九割紫云。
集句。痴珠赞声“好!”跨进屏门,便是三面游廊,中间摆着大理石屏风, 面面碧油亚字栏干,地下俱是花砖彻成,鸟笼花架,布满廊庑上下。四人缓 步上厅,便有丫鬟掀起大红夹毡软帘,早有一股花香扑鼻。方才要坐下,早 闻屏后一阵环佩之声,走出一丽人,髻云高拥,鬟凤低垂,袅袅婷婷,含笑 迎将出来,把眼瞧着痴珠道:“这位想是韦老爷么?”龙文笑道:“你怎么 认得?”便携着丽人的手,向痴珠道:“此长安花史中第一人物,小字红卿, 吾兄细细赏鉴一番,可称绝艳否?”痴珠深深一揖道:“天仙化人,我痴珠 瞻仰一面,已是三生有幸,‘赏鉴’两字,你可不唐突么?”红卿笑道:“韦 老爷如此谬赏,令我折受不起。”便让四人依次而坐。屋系三间大厅,西边 俱有套间在内。
一会,丫鬟捧上茶来,红卿亲手递送已毕,又坐了片刻,漱玉便向红卿 道:“我辈虽非雅客,竟欲到你小院一坐,不知可否?”红卿笑道:“岂敢, 小室卑陋,恐韦老爷笑话。”说着便往里请,丫鬟前面领着,转过屏后,又 一小小院落。由东边一道粉墙进了一个垂花门,甫面墙下有几十竿修竹,枝 叶扶疏,面南便是三间小屋,窗上满嵌可窗钵。进了屋门只觉暖香拂面。原 来三间小屋,将东首一间隔作卧室,外面两间遍裱着文绫,西南墙上挂着一 个横额,上写道“玉笑珠香之馆”,款书“富川居士”。痴珠细审笔意,极 似韩荷生,便向红卿问道:“这富川居士,可是韩荷生么?”红卿点头道: “是。”漱玉道:“红卿室中,有一字不是荷生写的么!”红卿因问痴珠道:



① 霁(jì,音剂)——本指而上,引申力风雪停、云雾散,天气放晴。

“你在京会过他没有?”痴珠道:“人是会过,诗也读过,只是不曾说过话。” 红卿道:“你如今可晓得他的踪迹么?”痴珠道:“他很阔,我出京时,闻 他为明经略聘往军营去了。”
  红卿、痴珠说话时,漱玉立起身来,步到东屋门边,掀开房帘,招呼痴 珠下炕,道:“你看那壁上许多诗笺,不是荷生小楷么?”痴珠踱入卧室, 见茵藉几榻,亦繁华,亦雅净,想道:“风尘中人,有些韵致,不减娟娘也。” 便从那柳条诗绢上《七绝四首》瞧起,看到第三首,吟道:
神山一别便迢遥,近隔蓬瀛水一条。双桨风横人不渡,玉楼残梦可怜宵!
便道:“哦!这就是走情诗么?”再瞧那乌丝冷金笺上《金缕曲》一阕云:
转眼风流歇。乍回头,银河迢递,玉萧鸣咽。毕竟东风无气力,一任落花飘泊。才 记得相逢进节,雾鬓烟鬟人似玉,步虚声,喜赋《瑶台月》。谁曾料,轻轻别!旗亭莫唱
《阳关叠》。最惊心,渭城衰柳,灞桥风雪。翠袖余香犹似昨,咫尺河山远隔。恐两地梦 魂难接。自问飘蓬成底事?旧青衫,泪点都成血。无限事,向谁说! 漱玉便向痴珠道:“这便是荷生去年留别之作,沉痛至此!”又望着红
卿道:“你们相别,转眼便是一年,光阴实在飞快!”红卿一面答应,一面 眼圈早已红了。漱玉便不往下说。痴珠又瞧那泥金集句楹联云:
秋月春风等闲度, 淡妆浓抹总相宜。
点头道:“必如红卿,方不负此等好笔墨!”红卿即让四人在房中坐下,道: “你的诗名,早有人向我说过。自古文人相轻,实亦相爱。你这般倾倒荷生, 怎的见面不扳谈呢?”痴珠便将花神庙匆匆相遇,及先后题诗一节,详叙出 来。红卿道:“你看过他的诗,你心中自然有了他,他以后读你的诗,又不 知怎样想你呢。你爱他的诗,他今年都中还有诗寄来赠我,我如今统给你瞧 罢。”说毕,便唤丫头取钥匙,向枕函检出浣花笺数纸,递给痴珠。大家都 走拢来,痴珠展诵道:
冰绡雾毅①五铢②轻,记访云英到玉京,苔径晓烟窗外湿,桂堂初月夜来明。花绰约 窥新黛。仙果清芬配小名。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
银壶漏尽不成眠,乍叙欢情已黯然。萍梗生涯悲碧玉,桃花年命写红笺,团香和泪 常无语,理鬓熏衣总可怜,莫话飘零摇落恨,故乡千里皖江边。
便道:“原来红卿是安徽人,游转至此,可怜,可怜!”说毕,又往下念道:
玲珑宝髻重盘云,百合衣香隔坐闻。秋剪瞳人波欲活,春添眉妩月初分。紫钗话旧 浑如梦,红伙怜寸幸有君。杜牧年来狂胜昔,只应低首缕金裙。
黄错蜃气忽成楼,怪雨盲风引客舟。水际含沙工伺影,花前立马几回头。?? 哎呀,怎么起了风浪,不能见面了?红卿道:“一言难尽。请往下看罢,这 还好呢!”痴珠又念道:
同心小柬传青鸟,偕隐名山誓白鸥。独看双栖梁上月,为依私拨钿箜篌③。 名花落溷④已含冤,欲驾天风叫九阍⑤,一死竟拚销粉黛,重泉何幸返精魂。 痴珠读至此,正要与红卿说话,谁知红卿早已背着脸,在那窗前试泪文,便



① 雾縠(hú,音胡)——薄雾般的轻纱。
② 铢(zhū,音朱)——我国古代衡制中的重量单位。
③ 箜篌(kōnghóu ,音空侯)———作“空侯”、“坎侯”。古拨弦乐器。
④ 溷(hùn ,音诨)——猪圈。
⑤ 阍(hūn,音昏)——宫门。

道:“不用念了!”痴珠如何肯依,仍接着念道。 风烟变灭愁侵骨,云雨荒唐梦感恩。只恐乘槎消息断,海山十笏阻昆仑。 鸭炉香暖报新寒,再见人如隔世难。握手相期惟有泪,惊心欲别不成欢。黄衫旧事
殷勤嘱,红豆析词反覆看。凄绝灞陵分手处,长途珍重祝平安。 金钱夜夜卜残更,秦树燕山纪客程。薄命怜卿甘作妾,伤心恨我未成名。看花忆梦
惊春过,借酒浇愁带泪倾。恨海易填天党补,肯教容易负初盟? 珍珠蜜字寄乌丝,不怨蹉跎怨别离,芳草天涯人去后,芦花秋水雁来时。双行细写
   鸳鸯券,十幅新填豆劳动词。驻景神方亲检取,银河咫尺数归期。 吟毕,大家赞道:“好诗!缠绵宛转,一往情深!”痴珠倒也不发一言,慢 慢将诗放在桌上,目视红卿,默默不语。红卿停了一会道:“韦老爷,汝与 娟娘情分也自不薄。”痴珠听说娟娘,便急回道:“红卿,你知他下落么?” 大家见红卿突说娟娘,也觉诧异,便一齐静听起来。红卿沉吟一会道:“你 既念他,你为何分手以后,不特无诗,且无只字?娟娘每向我诵‘为郎憔悴 却羞郎’之句,辄泫然泪下。”痴珠红着眼眶道:“这‘薄幸’两字,我也 百口难分了!只是事既无成,万里片言,徒劳人意,到底娟娘如今是怎样呢?”
  红卿道:“说起娟娘,我也摸不出他的意思。我家向日避贼入陕,投奔 于他,深感他恩义。后来我掌起门户,他嬷便死了,娟娘素来孝顺,将衣饰 尽行变换,以供丧葬。自此不涂脂粉,长斋奉佛。前年三月初三夜,忽来与 我作别,说要去南海朝观音。我方劝他,‘心即是佛,不必跋涉数千里路, 况目下南边多事,如何去得?’次日即有人传说,娟娘留一纸字给他姊妹, 领一婢不知去向。你道奇不奇呢?”
大家听说,呆了半晌。痴珠尤难为情。一会,巨烛高烧,酒菜杂陈,丝
竹迭奏。无奈痴珠、红卿各有心事,虽强颜欢笑,总无聊赖。正是:
儿女千秋恨,人前不敢言。 夜来空有泪,春去渺无痕。
不到二更,痴珠便托词头痛散席,偕漱玉先回去,龙文二人也就散了。不知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短衣匹马岁暮从军 火树银花元宵奏凯


  话说太原本古冀州之地,东连燕、豫,西界大河,北有宁武、偏头、雁 门诸关,坐制称雄,屹然为神京右卫。逆倭连年由海道蹂躏各省,北天津、 登、莱,南则由宁波滋扰浙江,由爪州滋扰三江。复援金人册立伪齐故事, 封了粤西巨寇员寿泉,窃踞金陵。于是淮海之间,大河南北,以及两湖,土 匪蜂起,逆倭遂得以横行无忌。朝廷赋额日亏,军储日绌,全靠西陲完善之 区转输支应。山右尤畿疆①屏蔽,西北膏腴。
  是年春间,豫州节度武公部下官军,迭获胜仗,逆倭势蹙②,勾引河东土 匪,窜入平阳,计欲结连关外回番各部,由草地潜入燕、云。幸明经略北来, 士卒用命,渐次扑灭。是以驻节并州城中,相机剿灭。韩荷生就聘到军,磨 盾草檄,持筹高唱,此其余事。始而冀州肃清,继而协同豫州武节度官军, 克期剿贼,得以专筹各道军饷。此皆韩荷生一力赞成,经略所以十分器重。 忽忽之间,早是十二月了。一日,探马报称:“口外乱民聚众数十万, 酾酒歃血③,将由关外直扑宣化、锦州等处。”经略急请荷生计议,荷生笑道: “此谣言也。自古出塞必在春夏,目下穷冬,漫山积雪,毋论乱民不是铜筋 铁肋,试想草枯水涸,人马如何走得去呢?但边境近稍宁静,有此谣言,亦 不可不早为防备。以愚见料之,大约乱民将诓我张皇北顾,乘虚渡河掳掠, 故造此谣言,教我顾彼失此。为今之计,当先委干员前往潼关,探侦动静, 使传檄率领州节度,早为捕治。蒲关一带,亦不可不暗暗戒严。老经略高见 以为何如?”经略喜道:“先生此论,洞彻匪徒肺腑。”话犹未毕,只见门
上传鼓,递进蒲关总兵烧角文书一角,经略忙偕荷生一同披览,道:
镇守蒲关总兵游长龄,谨禀节帅大人阁下。敬禀者:十二月十七日午刻,据黄河渡 口巡检原士规禀称,“探得十六日夜三更,潼关城中失火,关门大开,乱民万余人,鼓嗓 而入。一城文武,俱被杀害。声言聚众三十万人,将行北渡。”卑镇即刻出往河干察看, 见贼乒帐房布满西岸。现蒲关守兵,自裁撤后,只有八百余名。深恐乒力单薄,不足防御。 幸各乡俱有团勇,力扼河岸。惟虑蜂拥而至,众寡不敌。专此飞禀。
看毕,便向荷生道:“果不出先生所料。但事已至此,如何是好?”荷生慨 然道:“此等乌合之众,大人当以先声夺之,便令解散,万不可片刻迟延。 今日已四下多钟了,大人起马,万不及事。乞发令箭,调颜参将、林游击各 带左右翼兵一千名,连夜出城驻扎,五更兼程趱行,限五日到蒲。大人于明 日未刻,统领大兵,出城十里驻扎,二十二日长行。某愿随鞭镫,供大人指 挥。”
经略迟疑道:“救兵如救人,固当以速为妙。但今日即行调兵,恐势有 不及,奈何?”荷生道:“左右翼兵即在本营,军装原无不备,着今夜驻扎 城外,正为兵丁一切草粮器械计耳。贼一路必有耳目,若知大兵即到,自然 心生畏沮。据报‘聚众三十万人’,此自狡贼虚张声势,然数万人是必有的。 此数万人未必皆无父母兄弟妻子田产,大半为贼逼胁出来。某请为密行晓示, 令其自相离异。且平日官军就道,筹饷办装,日延一日,救兵几有迟至半个 月尚未出城者。大人朝闻警,暮出兵,鼠辈闻风,定当胆落。看某仗剑为大



① 畿(jī,音机)缰——古代王都所在处的千里地面。
② 蹙(cù,音促)——紧迫。
③ 歃(shà,音厦)血——古代举行盟会时嘴唇涂上牲畜的血表示诚意。

人杀贼哩。”经略道:“先生计画周到,即请先生同行,所有机宜,悉凭先 生调度。”说毕,便传中军捧过令箭,教随荷生到帐前施令。果然事权在手, 威信及人,二十日一早,颜、林二将早已带兵向蒲州趱行去了。
  第二日,经略亦偕荷生出城,将一切筹饷事宜,统交节度曹公。荷生又 将平日先催那一处,先解那一处,某处用某人,某人熟某事,开明节略,送 给曹公。曹公接办,自不费手,也着实钦服荷生才干。这且按下。
  且说颜、林二将,晓夜趱行,到得中途,忽奉令箭一枝,锦囊一个,内 固封密札。二人忙拆开同看,道:
顷探得河南上匪阿大郎等,因潼关失守,势复蜂起,攻陷陕州,两将军所带左右翼 兵,由小路星驰,搁至陕州,一鼓歼除,无留一人。再于硖石关左右树林中,留兵二百名, 不时巡哨,多设旌旗,以为疑乓。定于正月十五日二更后至潼关,看城中火起接应,不得 有违!
看毕,急照密札催兵前进去了。看官,你道颜、林二将,是何等样子?颜参 将名超,系武进士出身;林游击名勇,系营伍出身。颜善使单刀,林善使画 戟,俱有万夫不当之勇,且两人各有一样绝技:颜参将能于百步之外树林中 数过第几枝第几叶,射之无有不中;林游击能发连珠箭,一开弓射倒三人, 再无闪得过的。只是心气粗暴,言词大戆,动辄得罪长官,以致十年还是一 个守备、一个千总。自经略到晋,克复平阳,会剿陈、汝,他二人便超群绝 伦,为经略赏识了。不半年间,以军功擢①至参、游,眼见得去总兵不远哩。 看官!汝道人生可不要逢个知己么?
闲话休讲。说他两人到了河南,果然土匪纵横,焚村劫舍。颜、林两将
所带皆百战之兵,分路剿除,不日即将陕州收得。并按着柬帖,硖石关一带 设下疑兵,专等十五日到潼关接应。暂且不表。
且说那贼匪据了潼关,十余日不能渡河。城中不过数里地方,能够搜得
出几多粮草?将向华阴进发,又被西安重兵拦住去路。将往河南掳掠,忽闻 经略遣将,将陕州土匪斩杀无遗。并探得一路均有伏兵,几次出城,俱被官 军击退。且乌合之众,本无纪律,回与番子,只知奸淫掳掠,有勇无谋,弄 得个个魂惊胆战,已有散心。
忽一日,潼关城中贴了几十处大营告示,众人瞧道:
  钦差大臣经略西南世袭一等威勇侯明示:为恺切晓谕事。尔陕甘回民,自李唐以来, 转徒内地,食毛践上,千有余岁。我朝天覆地载,汉民回民,从无歧视。乃者逆倭犯顺, 天地不容,神人共愤。鼯是已穷之技,豕无可突之围,釜底游魂,苟延旦夕,尔等乃受其 指挥,并勾番部,兼胁良民,岂知天上军来,若风扫叶;汉家兵到,如日沃霜。本爵钦承 威命,统领元戎,招募悉拳勇之材,团练集爪牙之利。燕犀排出,争淬鞭蓉;代马驱来, 久肥苜蓿②。四围炮火,中天掣列缺之鞭;一片刀光,半夜射望诸之魄。猥锋立折,螳斧 徒劳。惟思二百年列圣垂谟,但有如伤之念;十余万生灵就溺,谁无欲拯之心。为此,特 宣明谕:尔等俱有官骸,亦念骈诛之惨;谁无妻子,盍思孥戮之冤。兵弄潢池,原属无知 赤子;戈投牧野,即为归顺黔黎。本爵既往不咎,咸与维新。予以免死之牌,示之投生之 路。倘执迷不悟,甘心从逆,则城破之日,必尽杀乃止。其毋悔!某年正月某日给。于 是回民每夜辄有百余人缒城私诣大营,求给兔死牌。旬日之间,来者愈众, 将十万免死牌给发殆尽。经略一切事务,俱与荷生计议。且屡奉严旨,急命



① 擢(zhuó,音茁)——拔。
② 苜蓿(mùxu,音目须)——多年生草木植物,一种重要的牧草和绿肥作物。

克复潼关,便觉十分愁虑。那荷生每日仍是轻裘缓带,饮酒赋诗,并传知蒲 关城内民民,照旧安业,开放花灯。
  到了十五日早晨,荷生在经略帐中,传出令箭二枝,密札二个,一个与 蒲关游总兵,一个与本营李副将。二人看了密札,各自分头行事,众人皆不 知是何缘故。到了黄昏时候,城中银花火树,一色通明。荷生乘马,带了五 十名兵,在灯市游了一回,自行出城出了。经略营门,毫不见些动静。
  再说颜、林二将,到了十五日午后,行至潼关二十里外,饱餐战饭,预 备接应。先差探马探听,回报:“大营、贼营,隔河相对,未曾打仗。”二 人心中疑惑。不一会,日色西沉,月光东上,二人骑马当先,逶迤望潼关进 发。到了关前,已将近二更时候,只见月明如昼,隔河大营内鼓角无声,又 无船只渡河,只好将兵在汊岸扎住。
  又过了一个更次,仍无消息,四只眼只在城中看着。兵士们也有坐的, 也有立的,都磨拳擦掌,等候打仗。猛然一回头,见隔河大营中赤的的一枝 号火腾起,直上云霄,二将便知有了消息,使命众兵一齐上马。随后又见起 了两枝号火。话言未了,关内信炮连声,月明之下,倒看不出火光,只见滚 滚黑烟,冲天四起,人声鼎沸。二将便令军士顺风向贼营放起人来。麾兵上 前,正要冲杀,隔河大营也就大开营门,万炬齐出,都在东岸上列成队伍, 却不渡河。那时城外贼营,正在睡梦之中惊醒,仓卒接战。怎当二将的兵骁 将勇,霎时已经死了一半,一半抛戈弃甲,沿河逃生。正在追杀之际,城内 关门大开,先拥出三五百人,皆是黄布包头,大声招呼官兵:“进城杀贼!” 四望城上垛口,人俱站满,敌楼上悬出一盏大红灯,上写着斗大的一个“顺” 字。二人看了大喜,且不去追赶余贼,带领众兵杀进城来。
是夜,贼众因探得蒲关内大放花灯,所以毫无防备。半夜忽然听得四处
火起,人声大呼道:“我等皆明大人官军,投降者免死!”所有贼首沙龙巴 戟,带着一干心腹,一时措手不及,四散跑出,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正要出城,迎头遇着颜、林二将,一阵好杀。只见尸横遍巷,血流成渠。便 折转头来,想出东门逃命。二将随后正赶,忽见贼匪纷纷倒地,回路炮响枪 鸣,迎面在刀光中闪出一将,手舞大刀,正在那里杀贼,犹如砍爪切菜。原 来是蒲关游总兵。见了二人,十分大喜,但道:“明爷有令传与二位,见头 包黄布者免死!”于是合兵一处,搜杀城中番回各匪,救灭烟火,安抚良民。 此时已是四更,城内城外这一阵杀死的贼,约有万人,投降者亦有万众。只 有贼首数人,尚带着一伙悍贼,拼命杀出城外。又合城外的余贼番子回子, 一共尚有数千,便想渡河在西抢掠。忽见隔河岸上一片火光,绵亘不绝,遂 教香兵引路,打草地内顺着河往西行走。却喜回头一看,并无追兵,遂放心 大胆而进。意欲待天明之后,寻着村庄,掳些饮食。
  又走了一个更次,已是五更过了。约莫也走了二三十里,月色渐渐西沉, 拂拂晓风,吹得那河岸败苇丛芦沙沙乱响。远远望见河旁,似有儿辆大车停 住。往前再走,荒草愈多。正在寻觅路径,忽听一声炮响,三面火光骤发, 前后俱被大车满载柴草,灌上了油,把路都塞断。一阵凤过,遍地的枯草烘 烘烧着,草内先埋下无数的铁炮,引着药线,直裂横飞。只烧得这一伙数千 贼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在河中乱跳,溺死的也不计其数。其余均焦 头烂额,血染黄沙了。
  看官,你道这场火是那里来的?就是荷生早晨派的李副将在此埋伏,算 定贼匪必由此路,故此烧他一个尽绝。荷生带了数十名心腹健卒,正在高阜
  
了望,见大功已成,十分欢喜。时东方已白,随即与李副将会在一处,向潼 关来。
  方到关下,早望见经略大旗,正在渡河,颜、林、游、李四将,皆列队 相迎。经略一到西岸,见了荷生并四将,便笑吟吟的向荷生拱手道:“深劳 先生妙算,并诸将勤劳,一战功成,可喜可贺!”遂与荷生并马入城,出榜 安民。将生擒贼首,一齐枭斩示众。委员讯问未出城回民:有眷属者,悉令 回籍;其单身者,交地方官安插。时雍州节度驻扎同州,约期相见,高宴三 日。硖石关伏兵二百名,亦已调回,大兵便凯歌渡河,回太原去了。凡秦晋 官民,无不仰慕何生丰采,每出,至道途拥挤不开。看官,汝道热闹不热闹 呢!正是:
苟有用我,帷幄运筹。 轻裘缓带,名士风流。
自是逆倭闻风,再不敢窥伺山右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华严庵老衲解神签 草凉驿归程惊客梦


  上回书说的是荷生东平回匪,那时正痴珠西入蜀川,天寒岁暮,游子乡 关之感,风人屺岵①之思,麇至②沓来,顿觉茅店鸡声,草桥月色,触目惊心, 无复曩③时兴致。行次宝鸡,遇一故人,询及行踪,因言节度田公于十月杪④ 奉命移广,己见邱抄,且有“不必来京请训”之语。痴珠意绪,愈觉无聊, 想道:“人生遇合自有定数,倒是蜀中风景甲于寰区,自古诗人流寓其地, 阅历一番,也不负负。”痴珠自此入益门,度大散关,寓意山水,日纪一诗, 转也摆脱一切。
  这日到了广汉,广汉守郭公,系痴珠郎舅至戚,迎至署中。十年分手, 万里聚头,这一夕情话,比西安王漱玉家又是一样款洽。痴珠借此度过残年, 饮薛涛之酒,斗花蕊之诗,客边亦不寂寞。韶光荏苒,转瞬是二月初旬了。 始而传闻逆贼窜人建昌;逼近东越,继而传闻上游失守,会城危在旦夕。痴 珠与郭公俱有老亲,闻此信息,何等张皇。
  到三月间,郭家安信到了,痴珠不得家中一字,如何放心?便差人查探 由湖入广之路。差人回报:“黄州道梗,田公现在留滞长沙。”痴珠急得没 法,因想往华严庙,系太史金公兆剑之妻冯燕娘所立。燕娘聪颖绝伦,年十 九,归太史,蜀人比之赵松雪夫妇。逾年,太史卒,燕娘不茹荤,奉姑以居。 逾年,姑又卒,燕娘遂祝发奉佛,高坐禅床,足不出户者三十年。由静生定, 由定生慧,一切过去未来之事,洞照无遗。因此把所居舍为华严庵,就菩萨 前神签,指示善男信女迷途,法号蕴空,痴珠前引曾往瞻仰,值蕴空朝峨眉 去了,只撰一联镌板,送入方丈悬挂。其联云。
也曾续史,也曾续经,瞻落落名山,博议书成,竹素双栖留只影; 未敢言仙,未敢言佛,叹茫茫孽海,大家身在,柏舟一吐引迷津。
蕴空由峨眉回来,见了此联,也还点头称好。这回痴珠因要求签,先期斋戒, 于四月初一清早,洗心涤虑,向华严庵来。到了山门,便有斋婆迎接上殿拈 香。痴珠磕了头,跪持签简默祷一番,将签筒摇了几摇,落下第十三签来。 重复磕头起来,问过信兆,便有斋婆送过签谱。痴珠看头一句是:
如此江湖不可行,
想道:“这样湖南走不得了。”又看下句是:
且将来路作归程。
想道:“还是由山、陕走哩。”再看底下两句是:
孤芳自赏陶家菊,一院秋心梦不成。 想道:“这是怎说?”沉吟一会,重整衣冠,又跪下磕了三个头,默祝一番, 重求一签。检出签谱,看头一句是:
故园归去已无家,
便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又看下句是:
倾盖程生且驻车。
自语道:“这是遇着什么人留我哩?”再往下看去,是。



① 屺岵(qǐhù,音起户)——屺;没有草木的山。岵:多草木的山。
② 麇(qún ,音群)至——成群地来。
③ 曩(nǎng,音攮)——以往,从前。
④ 杪(miǎo,音秒)——树木的末梢,引申为年月季节的末尾。

秋月何如春月好,青衫自古恨天涯。 痴珠想道:“这也不是好消息。”正在凝虑,只见殿后一个老尼,年纪七十 以外,扶着侍者,慢慢踱过来。斋婆侍立一边,老尼便向痴珠合掌道:“居 士何来?”痴珠急忙回礼道:“比邱即蕴空法师么?”便一一通了姓名。
  老尼笑笑道:“前蒙居士过访,老衲朝山去了,有失迎候,转承惠赐长 联,概括老衲一生行实,令人心感。”痴珠说道:“久钦清节,且仰禅宗, 正想向方丈顶礼慈云,将签意指示,不意比邱转出来了。”说毕,便将签谱 帖子递过,蕴空接着,瞧了一瞧道:“头一签,上二句居士自然明白了,下 二句后来自有明验,大约居士与‘陶家菊’另有一番因果。第二签,首一句 且不必疑虑,大抵秋菊春兰,各极其胜。究竟秋菊牢骚,不及春兰华贵。老 衲有三十二字偈,居士听着。”便说道:
莺飞草长,凤去台空。黄花欲落,一夕西风。亭亭净植,毓秀秋江。人生艳福,春 镜无双。
痴珠迟疑不解,呆呆的立着。老尼道:“居士请了。数虽前定,人定却也胜 天,这看居士本领罢。”说着,便扶着侍者,由殿东入方丈去了。
  痴珠也不敢纠缠,到客厅吃了茶,疑疑惑惑的回署。过了一夜,想道: “幸是山陕此刻回匪宁静,倘像去冬那样光景,就这条路也走不得哩。”因 此决计由原路且先入都,再作回省打算。郭公也留不住,只得厚赆数百金, 派两名得力家丁护送至陕。
是时初夏时候,途中不寒不热,山青水绿,比残冬光景迥然不同。到了
梓幢,重经云栈、翠云廊、滴水岸、青桥驿、紫柏山、红心峡诸胜,尤令人 心旷神怡。奈痴珠系念老母在危急中,恨不能插翅南飞,那有心情流连风景。 每日重赏轿夫,兼程前进。
四月初三日起身,至十六夜二更,已到了草凉驿地方。此地上去风县七
十里,下去宝鸡九十里,本非住宿之所,痴珠因夜深了,只得随便住下。是 夕月明如昼,跟随人等赶路疲乏,都睡了。痴珠独步小院中,对月凄恻。秃 头因痴珠未睡,不敢上床,坐在堂屋打盹,见痴珠在院子里踱来踱去,遂站 起说道:“天不早了,老爷睡罢。”痴珠看表,已有两下多钟,便进房去, 叫秃头服侍睡下。翻来覆去,捱了一会,总睡不着。忽然,似闻窗外有人频 频呼唤,又似有人隐隐哭泣之声,将帐子揭开一看,见斜月上窗,残灯半穗, 黯然四壁,寂无人声,便又睡下。想起昨日凤岭小憩,见那连理重生亭的碑 记,文字高古,非时下手笔,便又恍恍惚惚,如身在亭中,援笔题道:
岭下客孤征,岭上木连理。连理之木死复生,孤征之客生如死! 题毕,瞥见一丽人,画黛含愁,弯蛾锁恨,娇怯怯的立在山坳,将痴珠凝眸 一盼,便不见了。痴珠移步下亭,想道:“怎的这空山中有此丽人,难道青 天白日,山魈木魅①敢公然出现么?”正在想着,那脚步却向山坳走来。不见 人迹。刚转过山坳,又见那而人手拈一枝杏花,身穿浅月色对襟衫儿,腰系 粉红宫裙,神情惨淡,立在那里。痴珠转过脚步,丽人却又不见了。并那地 方,亦系一片平原,并非凤岭。痴珠想道:“我如何又走到这个地方呢?” 再一望去,见有一庙,隔一箭多地,便缓步向前。只见庙门洞开,油漆颜色 黯淡得很,是个古庙。庙门直匾大书“双鸳祠”三字。门堂三间,歪歪斜斜, 门上也画有门神,一扇倒在地下。中间碧油屏门,不成颜色。屏门后甬道,



① 山魈(xiāo,音消)木魅(mèi,音妹)——鬼魅,精怪。

砌砖尚自完好,两傍一柏一松,苍翠欲滴。痴珠一步步走上台阶,见廊上东 西木栅,中间殿门悬挂板联一付,是:
秋月春风,可怜如此: 青天碧海,徒唤奈何!
十六个字。用手推那殿门,却是闭得紧紧的,无缝可窥,不知中间是何神像。 由东廊转至殿后,只见西边有一小门,踱进门来,却是朝东的三间屋子,空 洞洞的无一样家伙。对面有一亭,亭中竖碑一座,痴珠忙把碑文读过,是一 篇四六。正要背诵一遍,陡见碑石摇动,向身上倒将下来,吓得痴珠大叫一 声,早把时房跟人惊醒了。
  秃头从睡梦中一骨碌爬起,问是怎么。大家道:“老爷梦魇①了!”痴珠 一身冷汗,将眼一睁,瞧着月光灯影,惨然道:“你们不要大惊小怪,没有 什么事,睡罢。”便自坐起,揭开帐子,将灯剔亮,去记那碑文。觉得首尾 二段,是全记得,中间两段,什忘四五。就踱下床来,披上衣服,检过纸笔, 将首段先行誊出。其词曰:
曲尘走马,丝柳情长;药店飞龙,香桃骨损。骥方展足,伤心赋鹏之词;凤不高翔, 掣泪离鸾之曲。春风眉黛,花管新描;夜雨啼痕,竹斑忽染。瑟弹湘女,落遗响于三秋; 坏认韦邓,结相思于再世。大抵青天碧海,不少蛾眉见嫉之伤;谁知白袷蓝衫,亦多鼠思 难言之痛。此双鸳词所为立也。
誊毕,想道:“这段情文,已极哀艳了!近来四六家,那有此付笔墨?”因 将次段慢慢的记忆,援笔先誊②那首二句云:
则有家传汉相,派衍苏州; 想道:“怪呀!竟是我家的故事了。其下还有八字,再记不出。”便提笔圜③ 了八圜,誊那底下的,是:
青箱付托,鲤庭④负剑之年;黄奶编摩,乌几吹黎之夜。 想道:“这联以下,还有‘名题蕊旁,秋风高掇圭香’了联呢,如何对语再 记不出?”就将下字誊过,又圜一十圜,往下誊去,是:
轻裘快马,霜严榆枣关河;寒甬青笳,月冷胭脂山下。吊故宫于刘石,禾黍高低; 聆泠调于伊凉,筝琶激楚。
誊到此处,要往下写去,只记不出。想道:“以上数联,后来篡去乍戍的墓 志,也还可用。以后数联,系叙此人仰郁无聊,得一巾帼知己,笔墨极其淋 漓,如何一字也没了?”沉吟半晌,自语道:“咳!恍惚得很,这数联中, 不是有邓‘叔宝多愁”对那‘长卿善病”么?怎的记不起,比故更难?”掷 下笔,凝思一会,听得鸡声已唱过两遍了,便提起笔,另行将那段末数联誊 出,是:
彩云三素,忽散鱼鳞;宝月一奁,旋亏檐魄。盖积劳所以致疾,而久郁所以伤生。 历险阴之驰驱,风如牛马;慨身宫之偃蹇,岁在龙蛇。病到膏肓,竟符噩梦;医虽卢扁, 难觅想灵方,天这为之,谓之何哉!
想道:“如今是第三段了。”段首四句是。
尔乃亭亭净植,莲出污泥,烈烈奇香,兰生幽谷。



① 梦魇(y ǎn,音掩)——梦中遇可怕的多而呻吟。
② 誊(téng,音腾)——抄写。
③ 圜(yuán,音圆)——同“圆”。
④ 鲤庭——借指父训。

誊毕,想道:“以下数联又忘了。”便又另行写道:
杯蛇幻影,鬼蜮①含沙,萦愁绪以回肠,蔓牵瓜落;拭泪珠而洗面,藕断丝长。生不 逢辰,久罹②荼苦;死而后已,又降鞠凶。填海水以将枯,冤无从雪:涸井波而不起,心 早成灰。含笑同归,树合韩凭之冢;偷生何益,梦随倩女之魂。七千里记鼓邮程,家山何 处;一百六禁烟时节,野祭堪怜。魂兮归来,躬自悼矣!
便自语道:“写得沉痛如此,真好文章也!未段我便一字不忘了。”遂接写 道:
于是故人阁部,念攻玉之情,敦分金之谊。黄芦匝地,悲风吹蒿里之音;丹舟孔涂, 落日下桂旗之影。衬旗幢之卒祭,翟柏苍松;升俎豆之馨香,只鸡斗酒,嗟乎!滚滚劳尘, 不外至性至情之地;茫茫人海,最难一生一死之交。白马素车,犹是范张同气;珠幡宝盖, 终殊娟涧双栖。咽汾水之波声,凄凉夜月;拜昙花之幻影,惆怅春风。逝者如斯,竟成千 古;人如可作,重订三生。川岳有灵,永护同心之石:乾坤不改,终圆割臂之盟。
誊毕,窗纸上早已晓日大明了。痴珠复朗吟一遍。秃头暨众人早已收拾行李 伺候。痴珠才拭脸漱口,便上车向宝鸡进发去了。正是:
人生能有几,贸贸马蹄间; 天与闲身好,如何不肯闲?
欲知痴珠一签一梦后来若何应验,且看下回分解。








































① 鬼蜮(y ù,音域)——比喻用心险恶、暗中伤人的人。
② 罹(lí,音离)——遭遇不幸的事。

第六回 胜地名流禊修①上已 金樽檀板曲奏长生


  话说明经略奏凯班师,一路偕荷生察看形势,增减防兵,直到二月杪始 抵太原,阖城官员以次排设庆贺筵宴。三军凫藻②,万姓欢虞,也不用铺张扬 厉。还有那本地绅士,困荷生破贼有功,便邀了荷生同年梅小岑太史、欧剑 秋侍讲,定于上已日,专席特请荷生洗尘;传齐本年花选上十妓潘碧桃、颜 丹翠、张曼云、薛瑶华、冷掌珠、傅秋香、贾宝书、楚玉寿、王福奴、刘梧 仙,都到柳溪彤云阁伺候。柳溪在阳曲县署西一里,汾堤之东。宋天禧中, 陈尧佐知并州,因汾水屡涨,筑堤周五里,引汾水注之,旁植柳万株。中有 秋华堂,堂外有芙蓉洲。每岁上已,太守泛舟修禊,郡人游观于此。数百年 来,久圮③于水。
  十年前,太原太守率官吏士民,立汾神台骀祠,困复旧迹。彤云阁是上 下两层、溪北最高之处,四面明窗,俯瞰柳阴中渔庄稻舍,酒肆茶寮④,宛如 天然图画。溪南一带,桂树遮列如屏,便是秋华堂。东边一带垂杨,汾流环 绕。西边池水一泓,纵横数亩,源通外河,便是芙蓉洲。
  到了这一日,彤云阁下层,早排设得锦天绣地一般。已初一刻,教坊十 妓齐集。不一会,缙绅和梅小岑、欧剑秋陆续也到了。一面催请荷生。小岑、 剑秋和那十妓说说笑笑,都说道,气就现在教坊脚色论起来,今年花选,秋 痕压在煞尾,也算抱屈了。”秋痕系梧仙小字。秋痕冷笑道:“这也没有凭 据,若说第一,那个不想取上呢,我们本是凭人摆弄的,爱之加膝,不爱之 便要坠渊,又有什么凭据可说得出来?”丹翠也说道:“这个是平心的话。” 正说着,外面报说:“韩师爷来了!”晋绅大家也就走下台阶拱候。十妓都 迎接出去,在阁门外一字儿花摇柳颤,排着等候。
停了一回,只见一匹顶马从柳阴中转出,便见四人抬、两人扶一座蓝呢
大轿,中间坐着彩云皓月一般的韩荷生。后头一群人,约有十余个跟着。将 到大门,教坟早已奏动鼓乐,十妓都请过安,荷生轧里也点一点头。轿子停 下,荷生出轿,将他们打谅一回,便移步跨进门来。见大家都在阶下,便躬 上前,与大家相见,问了好,即携着小岑的手,同上台阶。大家跟着进了彤 云阁,重新见礼。大家让小岑陪荷生上炕坐了。家人献上茶来,荷生道:“诸 公如此盛设,小弟何以克当!”当缙绅畔有一个姓苟名才,字子慎,抡着站 起来,陪笑说道:“聊备杯酌,以伸景仰之意,还求荷翁勿以简亵为罪哩。” 剑秋笑道:“我们都是软红尘里弟兄,不说套话罢。”,
此刻吹打停了,湘帘高卷,十枝花袅袅婷婷,都在两廊,也有说笑的,
也有理鬓的,也有更衣的。掌班们尽催着他们上去伺候,秋痕道:“我是不 上去的。你看一屋子堆着许多人,这般早,上去做什么?”说着,便携着掌 珠,从西廊小门向堤边逛去了。这里碧桃、丹翠、曼云三人,只得移步上来, 对荷生请了安。
荷生知道这些都是花案上及第的,便也世故起来,搀住碧桃的手道:“都 非凡艳!”随将姓名年纪一一问过,便说道:“我下轿时瞧见一位穿藕紫衫、



① 禊(xì,音系)修——古人消除不祥之祭,常在春秋两季于水滨举行。
② 凫藻——亦作“拊噪”。形容鼓舞欢呼。
③ 圮(p ǐ,音匹)——毁坏;倒塌。
④ 茶寮(liáo,音辽)——小屋。

葱绿裙的,怎么不见呢?”小岑道:“那是梧仙。”子慎赶着立起身来,走 到帘边,传唤梧仙。狗头急忙答应,却四处扎寻不见。玉寿道:“他刚才和 掌珠从这角门出去。”狗头便从角门去追寻二人,掌珠班长也跟着。一会, 才把两人领来。这里却将秋香、宝书、瑶华、玉寿、福奴,都唤上去了。狗 头便将秋痕送到帘边。看官,你道这狗头是什么人呢?却是秋心院一个掌班, 因他生得怪头怪脑,以此都唤他做个“狗头”。而且他又有个怪相,是两眼 下有二黑斑,也像两眼,以此人又唤做“四眼狗”。后来闹得几多事出来, 这且按下。
  当下秋痕和掌珠到了帘边,看见一群儿都围在炕前,便推着掌珠先走, 自己落后。座上人脸都向上,听着荷生说话,也不瞧见他两个。倒是小岑从 人缝中看见掌珠,便问道:“秋痕呢?”于是群花闪开,掌珠携着秋痕,向 荷生同请了一安。荷生见秋痕别是一种洒落的神情,因向小岑道:“我却不 想并州尽有许多佳丽,就这榜末秋痕,已自出人头地了。”小岑道:“一经 品题,声价十倍,吾兄赏识,自是不凡。”
  再看秋痕,早是秋波盈盈,默然不语。荷生便向群花说道:“站了好一 会,今日太难为这二十瓣金莲了,请散开坐坐罢。”子慎便跟着说道:“两 旁空椅,你们随意坐着。韩师爷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再不拘你们的。”秋痕 早轻移莲步,从东走向窗下花架傍一把小方椅那里去了。大家也有跟着走去 的,也有向西窗下去的。荷生便向众缙绅谈了一回潼关破贼的事,复又笑道: “人生踪迹,不能预料。两月以前,戎马倥偬,岂知今日群花围绕,玉软香 温?但今年花选,小弟不揣冒昧,却要重订一过,诸公以为何如?”
剑秋笑道:“吾兄又要翻案了。”众乡绅同接着口道:“这又何妨呢,
千金请不到这样名公评定哩!”荷生笑道:“岂敢岂敢!只是这游戏笔墨, 各存一说,谅亦无碍。”子慎便说道:“今年花选,本来公论是不依呢。” 正说着,家人回说:“酒筵已备。”荷生便立起身来,和小岑、剑秋招着秋 痕、丹翠、曼云,阁门外散步。
这里七手八脚,将席抬上。正面摆着一席,两边排着四席。每席先是三
个座教坊吹打三次,家人捧上酒来,大家迭酒安席。正面是荷生,小岑、剑 秋陪坐。缙绅们分坐四席,每席两枝花伺候。小岑、剑秋晓得荷生意思,便 唤跟班排两个座在下横头,令丹翠也站起来。荷生就随意将各人都点了,只 把秋痕的扇于握在手中,且令归坐,慢慢的让酒吃莱,听那曼云等或二簧, 或小调,抑扬亢坠,百转娇喉,合着琵琶、洋琴、三弦诸般乐器的繁音促节, 已是眉飞色舞,豪情勃发了。
  好一会,曼云等以次唱完。小岑笑道:“如今该是秋痕昆腔一开生面了。” 荷生便向秋痕笑道:“你这扇上大半是《燕子笺》、《桃花扇》、《西楼记》、
《长生殿》,可见是个名家了。只是你有会得全出的没有?”秋痕站着答应 道:“只有《长生殿·补恨》旦曲是全会的。”荷生喜道:“好极!我就请 教这一出。”剑秋笑道:“我虽不懂这些,只全出旦曲,就是难为人的事。” 秋痕道:“不妨。”于是大家静悄悄的。荷生要过鼓板,亲自打着;教坊子 吹 着笛,弹着三弦,听秋痕敛容静气的唱道:
叹生前,冤和孽,寸提起,声先咽。单则为一点情根,种出那欢苗爱叶。他怜我慕, 两下无分别,誓世世生生体抛撇。不提防惨凄凄月坠花折,悄冥冥云收雨歇!恨茫茫,只 落得几断生绝![普天乐]
荷生见秋痕一开口已经眼眶红了,到未了“只落得死断生绝”这一句,竟有

忍不住泪的光景,便将青萍才泡上莲心茶亲手捧给秋痕道:“你吃了这盅茶, 下一支我唱罢。”便一面打鼓板,一面唱道:
听说旧情那些,似荷丝劈开未绝,生前死后无休歇。万重深,万重结。你共他两边 既恁疼热,况盟言曾共设!怎生他陡地心如铁,马嵬坡便忽将伊负也?[雁过声]
小岑、剑秋俱拍案道:“好!”荷生笑道:“我们少唱,板眼生疏得狠,不 及他们的娴熟。”秋痕道:“韩师爷板眼自然是讲究的,我们班里总不免有 含糊处。”便接着唱道:
伤嗟,岂是他顿薄劣。想那日遭魔劫,兵刃纵横,社稷阽危,蒙难君王怎护臣妾? 妾甘就死,死而无怨,与君何涉!怎忘得定情钗盒那根节。[倾杯序]
荷生唱声“好”,便说道:“未免有情,谁能遣此?”剑秋道:“词本好的, 秋痕又能体会出作者的意思,抑扬顿挫,更令人魂销。”荷生道:“我要浮 一大白了!”于是丹翠执壶,秋痕斟酒,剑秋、小岑、荷生俱干了一大杯。 秋痕归坐。小岑道:“如今我献丑罢。”便讨一盅茶,漱了口,唱道:
你初心誓不赊,旧物怀难撇。是千秋惨痛,此恨独绝。谁道你不将殒骨留微憾,只 思断头香再热。蓬莱宫阙,化愁城万叠。怕无端又令从此堕尘劫。(玉芙蓉〕
大家都拍手道:“好呀!”子慎道:“我从来不晓得小岑会昆曲,今日才请 教呢。”小岑向秋痕笑道:“贻笑大方!”秋痕便也向着小岑一笑,接着唱 道:
位纵在神仙列,梦不离唐宫阙。千回万转情难灭。双飞若注鸳鸯牒,三生旧好缘重 结。又何惜人间再受罚折!〔小桃红〕
秋痕唱了这支,眼眶又红了,小岑瞧着,便说道:“等我再效劳罢。”接着 唱道:
那壁厢人间痛绝,这壁厢仙家念热。两下里痴情恁奢,痴情恁奢。我把彼此精诚, 上请天阙。补恨填愁,万古无缺。
秋痕背过脸,接着唱道:
还只怕孽障周遮,缘尚蹇,会犹赊!〔大催拍〕 荷生笑向秋痕道:“以下便是尾声了。”就唱道:“团圆等候仲秋节,管教 你情偿意惬。”当下秋痕向着荷生一笑,也背过脸接着唱道:“只我这万种 伤心,见他怎他说!”秋痕唱完,荷生十分欢喜,教丹翠斟上大杯酒,和小 岑、剑秋,每人喝了三大杯,四席上缙绅,也随意饮了几杯。丹翠陪了三大 杯,秋痕量小,只得将小杯陪饮。荷生道:“先前散步,瞧着堤边预备有船, 我们携些酒,到船上去坐一回,也算不负修禊良辰。”子慎道:“早预备过, 船有五六支,分开坐罢。”
  于是五支船,仍是五席。小岑、剑秋陪着荷生下船。一会,荡入水心。 遥望着旷远芋绵①,水烟凝碧,那秋华堂、汾神庙,楼阁参差,倒影波中,澄 澈空明,真令人胸襟漱涤,不着一尘。那教坊子弟打起《十番》,十妓便齐 声唱起《采莲歌》来。前后娇声婉转,响遏行云。当下水陆并迸,珍错罗列。 到了黄昏,方才将船仍荡到彤云阁。荷生早已醺然,叫索安将一百两银锞分 赏十妓,另将自己身上带的一块翡翠九龙佩,送给秋痕。转身谢了众人,先 坐轿去了。各缙绅车随到,也随散了。
只有小岑、剑秋、子慎三人车久不到,便和十妓说些档话。丹翠等见荷 生今日如此看重秋痕,也有妒忌的,也有替他欢喜的,那秋痕终日冷冷的。



① 芋绵——草木蔓衍丛生貌。

子慎便说道:“秋痕,你也该懂些巴结。譬如今日韩师爷这样另眼看待你, 你就没有一点格外招呼,你们到底是为着什么来呢?”
  秋痕今日因是走开闲逛,误了呼唤,已受狗头一番絮聒,听着子慎教训 他,便哭起来,说道:“自己会巴结,尽管巴结;人家不会巴结,必要教人 巴结,这是何心呢!”子慎听了,又羞又怒,登时变起脸来道:“你这东西, 真是个不成材料!我好好的和你说话,你为什么哭起来?你到底有人教管没 有?”秋痕正要发话,剑秋忙过来,扯到里间,说道:“你哭什么呢?苟老 爷说你,原是好意,你不要认错了。”小岑也将子慎扯到炕上,和曼云一块 坐着,说道:“这妮子脾气总是这样,难怪人嫌。”子慎道:“我一团好意, 倒惹的他抢白起我来,叫我怎么不恼!”小岑只得十分排解,剑秋里边也劝 了秋痕许多话,才把两下的气都平了。好是子慎车先到了,便招呼着大家, 上车而去,剑秋力劝秋痕出来送子慎上车,秋痕抵死不肯。子慎去了,小岑、 剑秋便叫秋痕班长,先送秋痕坐车回去。小岑、剑秋随后车来,也就走了。 丹翠大家自有各人的班长各人的车马伺候;客都散完,便莺梭燕掠的一般, 纷纷的分路回家。正是:
酒阑人散,月上星稀;锦天绣地,转眼皆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翻花案刘梧仙及第 见芳谱杜采秋束装


  话说山右教坊,设自辽金,旧例每年二月花朝,巨室子弟作品花会。其 始原极慎重,延词客文人,遴选姿容,较量技艺,编定花选,放出榜来。后 来渐渐废驰,以致蔑片走狗靠此生活,于是真才多半埋没,尽有不愿赴选者。 今年是个涂沟富户马鸣盛,字子肃,充作头家,请一南边人,姓施名利仁, 字芦岩,主持花案。这利仁年纪二十余岁,生得颀长白皙,鼻峰高耸,昆腔 二簧,琵琶三弦,都还会些,只是胸无点墨,卑鄙刻薄,无所不为。似这种 人主持花案,这花选尚可问么,到了出榜这日,优婆夷寺地方,彩亭上粘着 榜文,是潘碧桃第一,刘梧仙第十。案下哗然。奈教坊司早已详县存案,就 也没人来管闲事了。
  便却说荷生那日回营,勾当些公事,天已不早,便吃点获苓粥,青萍等 伺候睡下,都退出去。荷生对着那一穗残灯,想道:“今日这一聚,也算热 闹极了。丹翠、曼云,自是好脚色;掌珠、秋香,秀骨姗姗,也过得去;只 有秋痕,韵致天然,虽肌理莹洁不及我那红卿,而一种柔情侠气,真与红卿 一模一样。且歌声裂石,伎艺较红卿似还强些。不知那花选何以将他屈在第 十?我定当另编一过,饬教坊司更正才好。”又想道:“芙蓉洲风景,到了 夏月,荷花盛开,自然更好。我今日已约下小岑、剑秋,到那日作一东道, 回敬他们。咳!只可惜红卿不在这里??”便朦朦胧胧的好像身子还在芙蓉 洲船上,又像是席散时候。
陡然,那边飞过一支画船来,船里一个丽人,倚着船窗看水。荷生便将
头探出窗来,正与那丽人打个照面,却是红卿。便急问道:“你什么时候到 了?”红卿只是笑,那船早离有一箭多地了。荷生忙唤人追赶,回头一看, 船上静悄悄的,只有秋痕一人,背着脸靠在那边船窗。便问道:“他们往那 里去了?”秋痕转过脸来,却不是秋痕,又另是一个丽人:濯濯①如春月柳, 滟滟②如出水芙蓉,比秋痕还好!那丽人又只是瞧着荷生笑。荷生待向前说话, 只见那丽人说道:“你只认得刘秋痕,那里认得我呢?”荷生正要回答,那 丽人却不见了,船中只是自己一人。
再一回盼,又见那丽人却携着红卿的手,在岸边亭子上并肩而立,喜得
心花怒开,急忙跑上岸来,迎前一看,却是丹翠、曼云,荷生此时恍恍惚惚 的,便急问道:“你看见红卿么?”只见丹翠沉着脸道:“你是什么人?怎 的混跑到这里来!”便携着曼云,从亭子上小门进去了。荷生想道:“分明 这是丹翠、曼云,如何他们变了脸,不认我呢?”再一看来,那里是岸,却 是一家池亭,想道:“今天我怎的这样迷惑起来,莫非是梦中幻境么?”
正想着,只见那池边树林里跑出几个回子,手执短刀,见了荷生,都道: “这就是前日在潼关山上教人放火的人,不可放走了!”荷生吃了一惊,往 园中便跑。又见红卿和那丽人靠着池边栏杆,吟吟的笑。荷生此时也不管祸 福,忙上亭来,跑向前去。后面那几个回子,随后赶来,拦腰抱住。唬得满 身冷汗,撑开眼来,却是一梦。回忆梦境,如在目前,心上犹突突的乱跳。 想道:“此自是上床时胡思乱想所致。”便自收摄精神,扫除思虑,就也安 然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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