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书话




  (1)《水浒》古本有两种,其原百回本在晚明已不可复见,但还有一种百二十回的旧本, 中有“四大寇”,谓王、田、方及宋江。
(2)也许还有一种古本,招安之后即接叙征方腊。
(3)这些古本的真相已不可考,但百十五回本的文字“虽非原本,盖近之矣”。
  (4)一百回的郭刻本与李卓吾本,删田虎、王庆两大段,而加辽国。文字大有增删,几乎 改观,描写也更细密。
  (5)一百二十回本的文字,与百回本几乎无分别,加入改作的田虎、王庆两大段,仍保存 征辽一大段。
  (6)总而言之,《水浒传》有繁本与简本两大类:百十五回本,百十回本,与百二十四回 本,属于简本;百回本与百二十回本,属于繁本。明人胡应麟(生 1551 年,死在 1600 年以后。) 以为简本是后起的,是闽中坊贾刊落繁本的结果。鲁迅先生则以为简本近于古本,繁本是后人 修改扩大的。
(7)七十回本是金圣叹依据百回本而截去后三十回的,为《水浒传》最晚出的本子。


  俞平伯先生的《论〈水浒传〉七十回古本的有无》(《小说月报》十九 卷四号,页 505—508)即采用鲁迅先生的主张,不承认有七十回古本。鲁迅 先生曾说:


  又简本撰人止题罗贯中??比郭氏本出,始著耐庵,因疑施乃演为繁本者之托名,当是后 起,非古本所有。

平伯承认此说,列为下表:


简本百回 罗贯中
繁本百回 施耐庵 罗贯中 金本七十一回 施耐庵


平伯又指出圣叹七十一回本的特点,除掉伪作施耐庵序之外,只多了第七十 一回的卢俊义的一场恶梦。平伯以为这一梦是圣叹添入的。他说:


  依适之《后考》的说法,??是各本均无此梦也。适之以为圣叹曾有的古本,岂不成为孤 本乎?


  李玄伯先生(宗侗)重印百回本《水浒传》时,作了一篇很有价值的《读 水浒记》,其中第一节是“《水浒》故事的演变”,很有独到的见解。玄伯 先生说,《水浒》故事的演变,可分四个时期:
  第一个时期,先有口传的故事,不久即变成笔记的《水浒》故事。这时 期约当北宋末年以至南宋末年。玄伯说:


  这种传说当然是没有系统的,在京东的注意梁山泊,在京西的注意太行山,在两浙的注意 平方腊,并且各地还有他所喜爱的中心英雄。
  
  这还是《水浒》故事口传的时期。这时期的经过不甚久,因为南宋时已经有了笔记的《水 浒》故事了。

玄伯引龚圣与的宋江三十六人赞序和《宣和遗事》为证。他说:


但是那时的记载,??只是短篇的。这种本子现时固然逸失了,我却有几个间接的证据。
  (一)现在《水浒传》内,常在一段大节目之后加一句“这个唤作??”,如??“这个 唤做《智取生辰纲》”。大约以前有段短篇作品,唤作“《智取生辰纲》”,所以结成长篇以 后,还留了这么一句。
  (二)宋江等在梁山,忽然叙写他们去打华州,似乎非常的无道理,但是我们要明白了初 一步的《水浒》是短篇的,是无系统的,就可明白了这无道理的理由。上边我说过,梁山左近 有梁山的《水浒》故事,京西有京西的《水浒》故事。龚圣与的赞有四处“太行”字样,足可 证说宋江等起于京西的,在当时颇盛行。华州事即京西故事之一。后人想综合京东京西各种为 一长篇,想将宋江从京东搬到京西,只好牵出史进被陷,??以作线索了。

玄伯又说:


  这些短篇《水浒》故事,是与元代的杂剧同时或稍前的。元曲的《水浒》剧即取材于这些 篇。因为他们的传说、作者、产地的不同,所以内容常异,杂剧内人物的性格也因取材的不同 而不一致。


  第二个时期,约在元明之间,“许多的短篇笔记,连贯成了长篇,截成 一回一回的,变作章回体的长篇《水浒》故事”。玄伯很大胆地假定当时至 少有所谓“《水浒》四传”:


第一传的事迹,约等于百回本的第一回至第八十回所包含的,就是从误走妖魔起,至招安
止。
第二传是百回本的第八十回至第九十回,平辽一段。 第三传是百回本所无,征田虎、王庆一段。 第四传是百回本第九十回至一百回,平方腊一段。


为什么说《水浒》四传,而不说一传呢?


  重要的理由是四传内的事迹互相冲突。在短篇的时候,各种故事的产生,地点不同,流传 不同,互相冲突的地方在所不免。如果当时就直接的成为一传,??自应删去冲突字句,前后 照应。现在所以不如此者,恰因是经过四传分立的阶段,在合成一传则冲突者,在四传各身固 不必皆冲突也。


玄伯举了几条证据:第一条即是我十年前指出王进即是王庆的化身。(《水 浒传考证》页 125,《后考》页 159—161)玄伯不信我的主张,他的解释是 “两卷或者同一蓝本”。第二条是我九年前指出智真和尚两次送给鲁智深的 四句终身偈语,前后不同,我疑心前四句是七十回本所独有。(《后考》页
173—174)玄伯说:“以前大约相传有智真长老赠四句言语的这回事,两传 皆窃仿罢了”。第三条证据是前传的蓼儿洼是梁山泊的一部分,而方腊传里

却把蓼儿洼认为楚州南门外的一块地方。 玄伯又说:


  即以文体而论,四传亦不甚相同,且所用地名,亦多古今的分别,皆足证明各传非一人一 时之所集,更足证各传集成时的先后。前传及征方腊传,征二寇传较老,征辽传次之。征方腊 传所用宋代的地名最多。??前传经后人修改处似较多。??


  第三时期,约在明代,“即将《水浒》长篇故事,或二传,或三传,或 四传,合成更长篇的《水浒传》。百回本即合三传(前传,征辽,征方腊。) 而成,百二十回本即合四传而成者。??因为他们是分开的,自成一段,所 以合二传,三传,四传,皆无不成”。
  第四时期,即清初以后,“田、王,征辽,方腊三传皆被删去,前传亦 被删去七十一回以后的事迹,加了卢俊义的一梦,变作现行的七十回本。这 种变化,完全是独出心裁。他虽假托古本,这个古本却似并未存在过”。
  李玄伯先生之说,有很大胆的假设,有很细密的推论,我也很佩服,所 以也详细摘抄在这里。
三 我的意见 玄伯先生的四期说,我最赞成他的第一时期。他指出最初的《水浒》故
事是短篇的,没有系统的,不一致的,并且各地有各地最喜欢的英雄。玄伯
是第一个人发现这种“地方性”,可以解决许多困难。元人杂剧里的《水浒》 故事,便是从这种有地方性的短篇来的。
但玄伯说的第二时期,我却不敢完全赞同。他假定最早的长篇《水浒》
故事曾经过所谓“四传”的过渡时期。他说:


如果当时就直接的成为一传,??自应删去冲突字句,前后照应。??


这个理由,我认为不充分。百回本是结合成一传的了,前后并不冲突,冲突 的字句都删去了。百十五回本和百二十四回本也是结成一传的,其中便有前 后冲突的地方,如既有王进被高俅陷害,又有王庆被高俅陷害;既有高俅投 奔柳世权,又有高俅投奔柳世雄。可见冲突字句的有无,全靠改编的人的本 事高低,并不关曾否经过四传的阶段。
  况且四传之说,本身就很难成立。第一传从开篇说到招安,还可成一传。 第二传单说征辽,第三传单记征田虎、王庆,第四传单记征方腊,似乎都不 能单独存在罢?如果真有这三传,它们也不过是三种短篇与“《智取生辰 纲》”、《大闹江州》,有什么分别?既是独立的短篇,便应该属于玄伯所 谓第一时期,不应该别立所谓第二时期了。故“四传”之说,我认为大可不 必有,还不如鲁迅先生的“话本不同”说,可以免除更多的困难。
鲁迅先生与玄伯都主张一种“多元的”说法。鲁迅说:


后之小说既以取舍不同而分歧,所取者又以话本不同而违异。

这是说《水浒传》原本有各种“话本不同”,他假定有百回古本,有述“四

大寇”的百二十回本,又有招安之后直接平方腊之别本,又有破辽的故事, 其来源也许在明以前。——这便是四种或三种长篇古本了。这种多元的长篇 全传说,似乎比玄伯的“四传”说满意得多。
  大概最早的长篇,颇近于鲁迅先生假定的招安以后直接平方腊的本子, 既无辽国,也无王庆、田虎。这个本子可叫做“X”本。
  玄伯先生也认为前传与征方腊传用的地名最为近古。不但如此,征辽与 征田虎、王庆三次战事都没有损失一个水浒英雄,只有征方腊一役损失过三 分之二。这可见征方腊一段成立在先,后人插入的部分若有阵亡的英雄,便 须大大的改动原本了。为免除麻烦起见,插入的三大段只好保全一百零八人, 一个不叫阵亡。这是一种证据。征田虎、王庆时收的降将,如马灵、乔道清 之流,在征方腊一役都用不着了。这也可见征方腊一段是最早的,本来没有 这些人,故不能把他们安插进去。这又是一种证据。
这个“X”本,也许就是罗贯中的原本。 后来便有人误读《宣和遗事》里的“三路之寇”一句话,硬加入田虎、
王庆两大段,便成了一种更长的本子,也许真有百二十回之多。这个本子可 叫做“Y”本。
  后来又有一种本子出来,没有王庆、田虎两大段,却插入了征辽国的一 大段。这个本子可叫做“Z”本。鲁迅先生疑心征辽的故事起于明以前,也许 在南宋时。玄伯先生则以为征辽的一传最晚出。我想玄伯先生的话,似乎最 近事实。
这三种古本的回数,现在已不可考了。大概“X”本不足百回,“Y”本
大概在百回以外,“Z”本大概不过百回。 到了明朝嘉靖时代,武定侯郭勋家里传出一部《水浒传》,有新安刻本,
有汪太函(道昆)的序,托名“天都外臣”。(此据《野获编》)汪道昆字
伯玉,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与王世贞齐名,是当时的一个大文学家。 他是徽州人,此本又刻在徽州,也许汪道昆即是这个本子的编著者。当时武 定侯郭勋喜欢刻书,故此书假托为郭家所传。郭勋死在嘉靖二十八年(1549), 也许此本刻出时,他已死了,故更容易假托。其时士大夫还不敢公然出名著 作白话小说,故此本假托于“施耐庵”。这个本子,因为号称郭勋所传,故 我们也称为“郭本”。
近见邓之诚先生的《骨董琐记》卷三有云:


  闻缪艺风丈云:光绪初叶,曾以白金八两得郭本于厂肆,书本阔大,至一尺五六寸,内赤 发鬼尚作尺八腿,双枪将作一直撞云。


缪先生死后,他的藏书多流传在外,但这部郭本《水浒传》至今无人提及, 不知流落在何方了。百二十回本的发凡说:


  郭武定本,即旧本,移置阎婆事甚善,其于寇中去王、田而加辽国,犹是小家照应之法, 不知大手笔者正不尔尔。如本内王进开章而不复收缴,此所以异于诸小说,而为小说之圣也软!

又说:


旧本去诗词之烦芜,??颇直截清明。


又说:


订文音字,旧本亦具有功力,然淆讹舛驳处尚多。

总以上所说,郭本可知之点如下:
(1)王进开章,与今所见各本同。
(2)移置阎婆事,不知如何移置法。
(3)去王庆、田虎二段。
(4)加辽国一段。
(5)删去诗词。
(6)有订文音字之功。
  (7)据缪荃孙所见,书本阔大,其中双枪将作一直撞,还保存《宣和遗 事》的旧样子;赤发鬼作尺八腿,则和龚圣与《宋江三十六人赞》相同。
我们关于郭本,所知不过如此。 胡应麟说:


  余二十年前所见《水浒传》本,尚极足寻味。十数载来,为闽中坊贾刊落,止录事实,中 间游词余韵神情寄寓处,一概删之,遂不堪覆瓿。后数十年,无原本印证,此书将永废。


胡应麟生于一五五一年(据王世贞《石羊生传》),当嘉靖三十年。他的死 年不可考,他的文集(《少室山房类藁》,有《四库全书》本,有《续金华 丛书》本)里无万历庚子(1600)以后的文字,他死时大概年约五十岁。他 说的“二十年前所见《水浒传》本”,当是他少年时,约当隆庆、万历之间, 当西历一五七二年左右。他所见的本子,正是新安刻的所谓郭本。他说那种 本子“尚极足寻味”,中间多有“游词余韵神情寄寓处”,更证以上文所引 “王进开章”的话,我们可以断定郭本的文字必定和李贽批点的《忠义水浒 传》百回本相差不远。
李贽(卓吾)死在万历三十年(1602),年七十六。今世所传《忠义水
浒传》,大概出于李贽死后,因为他爱批点杂书,故坊贾翻刻《水浒传》, 也就借重这一位身死牢狱而名誉更大的名人。日本冈岛璞翻刻的《忠义水浒 传》,有李贽的《读忠义水浒传序》一篇。此序虽收在《焚书》及《李氏文 集》,但《焚书》与《文集》皆是李贽死后的辑本,不足为据。比如《三国 演义》之有金圣叹的“外书”,似是书坊选家的假托。若李氏批点本《水浒 传》出在一六○○年以前,胡应麟藏书最多,又很推崇《水浒传》,不应该 不见此本。故我疑心李氏批点本是一六○○年以后刻印的,大概去李氏之死 不很久,约当一六○五年左右。大概郭本流传不多,而闽中坊贾删节的本子 却很盛行,当时文学家如胡应麟之流,都曾感觉惋惜,于是坊贾有翻刻郭本 的必要,遂假托于李贽批点之本。试看冈岛璞翻刻本所保存的李贽批语,与 百二十回本的批语,差不多没有一个字相同的。如第二回,两本各有十几条 眉批,但只有一条相同。两本同是所谓李贽批点本,而有这样的大不同,故 我们可以断定两本同是假托于李贽的。
  这种李氏百回本,大概是根据于郭本的,故我们可以从这种本子上推论 郭本的性质。
  
  郭本似是用已有的“X”、“Y”、“Z”等本子来重新改造过的。“X” 本的事迹大略,似乎全采用了。“Y”的田虎、王庆两大段,太幼稚了,太荒 唐了,实在没有采用的价值。但郭本的改作者却看中了王庆被高俅陷害的一 小段,所以他把这一段提出来,把王庆改作了王进,柳世雄改作了柳世权, 把称王割据的王庆改作了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孝子,把一段无意识的故事 改作了一段最悲哀动人又最深刻的《水浒》开篇。此外,王庆和田虎的两大 段便全删去了。
  郭本虽根据“X”、“Y”等本子,但其中创作的成分必然很多。这位改 作者(施耐庵或汪道昆)起手确想用全副精力作一部伟大的小说,很想放手 做去,不受旧材料的拘束,故起手的四十回(从王进写到大闹江州),真是 绝妙的文字。这四十回可以完全算是创作的文字,是《水浒传》最精彩的部 分。但作者到了四十回以后,气力渐渐不佳了,渐渐地回到旧材料里去,草 草地把一百零八人都挤进来,草草地招安他们,草草地送他们出去征方腊。 这些部分都远不如前四十回的精彩了。七十回以下更潦草得厉害,把元曲里 许多幼稚的《水浒》故事,如李逵乔坐衙,李逵负荆,燕青射雁等等,都穿 插进去。拼来凑去,还凑不满一百回。王庆、田虎两段既全删了,只好把“Z” 本中篇幅较短的征辽国一段故事加进去。
故郭本和所谓李卓吾批点的百回本《水浒传》,是用“X”本事迹的全部
而大加改造,加上“Z”本的征辽故事,又加上从“Y”本借来重新改造过的 王进与高俅的故事作为开端,但完全删除了王庆、田虎两大部分。
但据胡应麟所说,十六世纪的晚年,闽中坊贾刻有删节本的《水浒传》。
(其说引见上文)邓之诚先生《骨董琐记》卷三引金坛王氏《小品》说:


  此书每回前各有楔子,今俱不传。予见建阳书坊中所刻诸书,节缩纸板,求其易售,诸书 多被刊削。此书亦建阳书坊翻刻时删落者。


每回前各有楔子,是不可能的事;此与周亮工《书影》所说“一百回各以妖 异语引其首”,同是以讹传讹,后文我另有讨论。王彦泓所记建阳书坊删削
《水浒》事,可与胡应麟所记互相印证,同是当时人士的记载。此种删节的
《水浒传》,我们现在所见的,有百十五回本,有百二十四回本,虽未见而 知道的,有百十回本。这些本子都比李卓吾批点本简略的多。鲁迅先生称这 些本子为“简本”,但他不信百十五回本就是胡应麟说的闽中坊贾删节本。 他以为百十五回简本“文词蹇拙,体制纷纭,中间诗歌亦多鄙俗,甚似草创 初就,未加润色者。虽非原本,盖近之矣。”鲁迅主张百十五回简本的成就 “殆当先于繁本”。他的理由是:“以其用字造句,与繁本每有差违,倘是 删存,无烦改作也。”
鲁迅先生所举的理由,颇不能使我心服。他论金圣叹七十回本时,曾说:


然文中有因删去诗词而语气遂稍参差者,则所据殆仍是百回本耳。


这可见“倘是删存,无烦改作”之说不能完全成立。再试看我所得的百二十 四回本,删节更厉害了,但改作之处更多。如鲁迅所引林冲雪中行沽的一段:


在百回本(日本翻明本) 有六百零一字(百二十回本同)

在百十五回本 有二百四十八字 在百二十四回本只 有一百四十一字


可见百二十四回本是删节最甚的本子,然而这个本子也有很分明的改作之 处。如林冲在天王堂遇着酒生儿李小二,小二夫妻在酒店里偷听得陆虞候同 管营差拨的阴谋,他们报告林冲,劝他注意,林冲因此带了刀,每日上街去 寻他的仇人,以后才是接管草料场的文章。这一大段在百回本和百二十回本 里都有二千字之多,在百十五回本里也有一千一百多字。但在百二十四回本 里,李小二夫妻同他们的酒店都没有了。只说有一天,一个酒保来请管营与 差拨吃酒,他们到了店里,见两个军官打扮的人,自称陆谦、富安,把高太 尉的书信给管营与差拨看了,他们定下计策,分手而去。全文只有三百五十 多个字。故若添上李小二夫妻的故事,须有一千一百到二千字;若删了他们, 改造一番,三百多字便够用了。这可见删节也往往正有改作的必要,故鲁迅 先生“删存无烦改作”之说不能证明百十五回本之近于古本,也不能证明此 种简本成于百回繁本之先。俞平伯先生也主张此说,同一错误。
  今日市上最风行的每页插图的节本小说多种,专为小孩子和下流社会做 的,俗名“画书”。每页上图画差不多占全页,图画上方印着四五十个字的 本文,其中有《水浒传》、《西游记》、《薛仁贵征东》等等,删节之处最 多,有时因删节上的需要,往往改动原文,以便删节。看了这些本子,便知 “删存无烦改作”之说是不能成立的。
故我主张,百十回本和百二十四回本等等简本大概都是胡应麟所说的坊
贾删节本:其中从误走妖魔到招安后征辽的部分,和后文征方腊到卷末,都 是删节百回郭本的;其中间插入征田虎、王庆的部分,是采用百回郭本以前 的旧本(上文叫做“Y”本)的。加入这两大段,又不曾删去征辽一段,便不 止百回了。故有百十回到百二十四回的参差。
外面通行的《征四寇》,即是从这些坊贾删节本出来的。我从前认《征
四寇》是从“原百回本”出来的,那是我的误解。
四 论百二十回本 这种有田虎、王庆两段的删节本《水浒传》,自然比那些精刻的郭本、
李本流行更广,于是一般读者总觉得百回本少了田、王两寇,像是一部不完 全的《水浒传》。所以不久便有百二十回本出现,即是现在商务印书馆翻印 的“出像评点《忠义水浒全书》”。因为大家感觉百回本的不完全,故这部 书叫做“全书”。
  这部百二十回本又叫做“新镌李氏藏本《忠义水浒全书》”,卷首有“楚 人凤里杨定见”的小引,自称是“事卓吾先生”的,又说“先生殁而名益尊, 道益广,书益传播,即片牍单词留向人间者,靡不珍为瑶草,俨然欲倾宇内”。 李贽死在万历三十年,此书之刻,当在崇祯初期,去明亡不很远了。
  杨序又说,他在吴中,遇着袁无涯,遂取李贽“所批定《水浒传》”付 无涯。大概杨定见是改造百二十回本的人,袁无涯是出钱刻印这书的人,可 惜都不可考了。
  此本有“发凡”十条,其中颇多可供考证的材料,故我在《水浒传后考》 里,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里,往往征引“发凡”的话。但十年以来,
  
新材料稍稍出现,可以证明“发凡”中的话有很不可信之处,如第六条说:


  古本有罗氏致语,相传“灯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复见;乃后人有因四大寇之拘而酌损之 者,有嫌一百廿回之繁而淘汰之者,皆失。


这些话,十年来我们都信以为真,故我同鲁迅先生都信古本《水浒》有罗氏 致语,有相传“灯花婆婆”等事;鲁迅又相信古本真有百二十回本。我现在 看来,这些话都没有多大根据,杨定见并不曾见“古本”,他说“古本”怎 样怎样,大概都是信口开河,假托一个古本,作为他的百二十回改造本的根 据而已。
罗氏致语之说,除此本“发凡”之外,还有周亮工《书影》说的:


  故老传闻,罗氏《水浒传》一百回,各以妖异语冠其首。嘉靖时,郭武定重刻其书,削其 致语,独存本传。

又《王氏小品》也说:


此书每回前各有楔子,今俱不传。


这都是以讹传讹的话。每回前各有妖异的致语,这是不可能的事。《水浒传》 的前面有“洪太尉误走妖魔”的一段,这便是《水浒传》的“致语”。全书 只有这一段“妖异语”的致语,别没有什么“灯花婆婆”等事。“灯花婆婆” 的故事乃是《平妖传》的致语,其书现存,可以参证。这是因为《水浒传》 和《平妖传》相传都是罗贯中作的,两书各有一段妖异的致语,后来有人记 错了,遂说“灯花婆婆”的故事是古本《水浒传》的致语。后来的人更张大 其词,遂说一百回各有妖异的致语了。(参看胡适《宋人话本八种序》页 1
—4,又页 27—30)
  至于古本有百二十回之说,也是“托古改制”的话头,不足凭信。大概 古本不止一种,上文所考,“X”本无征辽及王、田二寇,必没有一百回;“Y” 本有王、田而无辽国,“Z”本有辽国而无王、田,大概至多不过在百回上下, 都没有百二十回之多。坊间的删节本,始合王、田二寇与辽国为一书,文字 被删节了,事实却增多了,故有超过百十回的本子。杨定见改造王、田二寇, 文字增加不少,成为百二十回本,所以要假托古本有百二十回,以抬高其书; 其实他所谓“古本”,不过是建阳书坊的删节本罢了。
百二十回本的大贡献在于完全改造旧本的田虎、王庆两大寇。原有的田 虎、王庆两部分是很幼稚的,我们看《征四寇》或百十五回本,都可以知道 这两部分没有文学的价值。郭本与李卓吾本都删去这两部分,大概是因为这 些部分太不像样了,不值得保存。况且王庆的故事,既然提出来改作了王进, 后面若还保留王庆,重复矛盾的痕迹就太明显了,所以更有删除的必要。后 来杨定见要想保留田虎、王庆两大段,却也感觉这两段非大大地改作过,不 能保存。于是杨定见便大胆把旧有的田虎、王庆两段完全改作了。田虎一段, 百十五回本和百二十回本的回目可以列为比较表如下:
  
百十五回本
(84)宿太尉保举宋江 卢俊义分兵征讨
(85)盛提辖举义投降 元仲良愤激出家
(86)众英雄大会唐斌

百二十回本
(91)宋公明兵渡黄河 卢俊义赚城黑夜
(92)振军威小李广神箭 打盖郡智多星密筹
(93)李逵梦闹天池




旧本写征田虎一役,全无条理,只是无数琐碎的战阵而已。改本认定几
个关键的人物,如乔道清,孙安,琼英郡主,用他们作中心,删去了许多不 相干的小战阵,故比旧本精密的多多。旧本又有许多不近情理的地方,改本 也都设法矫正了。试举张清匹配琼英的故事作例。旧本中此事也颇占重要的 地位,但张清所以去假投降者,不过是要打救被乔道清捉去的四将而已。改 本看定张清、琼英的故事可作为破田虎的关键,故在第九十三回即在李逵的 梦里说出神人授与的“要夷田虎族,须谐琼矢镞”十个字,又加入张清梦中 被神人引去教授琼英飞石的神话,这便是把这段姻缘提作田虎故事的中心部 分了。这是一不同。
  旧本既说琼英是乌利国舅的女儿,后文乔道清又说她是“田虎亲妹”, 这种矛盾是很明显的。况且无论她是田虎的亲妹或表妹,她的背叛田虎,总 于她的人格有点损失,至于张清买通医士,毒死她的父亲,也未免太残忍。 改本认清了此二点,故不但说琼英“原非邬梨亲生的”,并且说田虎是杀她 的父母的仇人。这样一来,琼英的背叛,变成了替父母报仇,毒死邬梨也只 是报仇,琼英的身份便抬高多了。这是二不同。
旧本写张清配合琼英,完全是一种军事策略,毫无情义可说。改本借安
道全口中说出张清梦中见了琼英,醒来“痴想成疾”,后来琼英在阵上飞石 连打宋将多人,张清听说赶到阵前,要认那女先锋,那边她早已收兵回去了, 张清只得“立马怅望”。这很像受了当时风行的牡丹亭故事的影响,但也抬 高张清的身份不少。这是三不同。
这一个故事的改作,很可以表示杨定见改本用力的方向与成绩。此外如
乔道清,如孙安,性格描写上都很有进步。田虎部下的将领中有王庆,有范 全,都和下文王庆故事中的王庆、范全重复了,所以改本把这些人都删去了。 这些地方都是进步。
王庆的故事改造更多。这是因为这里的材料比较更容易改造。田虎一段,
只有征田虎的事,而没有田虎本人的历史。百十五回本叙田虎的历史,只有 寥寥一百个字。百二十回本稍稍扩大了一点,也只有四百二十字。王庆个人 的故事,在百十五回里,便占有四回之多,足足有一万三千多字。材料既多, 改造也比较容易了。
不但如此,上文我曾指出王庆故事的原本太像王进的故事了,这分明是
百回本《水浒传》的改造者(施耐庵?)把王庆的故事提出来,改成了《水 浒传》的开篇,剩下的糟粕便完全抛弃了。百二十回本的改造者也看到了这 一点,故他要保存王庆的故事,便不能不根本改造这一大段的故事。
原本的王庆故事的大纲如下:
(1)高俅未遇时,流落在灵璧县,曾受军中都头柳世雄的恩惠。
  (2)高俅做殿前太尉时,柳世雄已升指挥使,来见高俅。高俅要报他的 大恩,叫八十万禁军教头王庆把他该升补的总管之职让给柳世雄。
  (3)高俅叫王庆比武时让柳世雄一枪。王庆心中不愿,比枪时把柳世雄 的牙齿打落。
  (4)高俅怀恨,要替柳世雄报仇,亲自到十三营点名,王庆迟到,诉说 家中有香桌香炉飞动进门的怪事,他打碎香桌,闪了臂膊,赎药调治,误了 点名。高俅判他捏造妖言,不遵节制,斥去官职,杖二十,刺配淮西李州牢
  
城营安置。 这是王庆故事的第一段,是他刺配淮西的原因。这段故事有几点和王进
故事相像:①两个故事同说高俅贫贱时流落淮西;②高俅的恩人柳世雄,在 王进故事里作柳世权,明明是一个人;③王庆、王进同是八十万禁军教头, 明明是一个人的化身;④王庆、王进同因点名不到,得罪高俅。因为这些太 相像之点,这两个故事不能同时存在;故百回本索性把王庆故事删了,故百 二十回本决定把这个故事完全改作。
这一段的改本的大纲是:
  (1)王庆不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只是开封府的一个副排军,是一个赌钱 宿娼的无赖。
  (2)王庆在艮岳见着蔡攸的儿媳妇,是童贯的侄女,小名唤作娇秀。他 们彼此留情,就勾搭上了。
  (3)一日王庆醉后把娇秀的事泄漏出去,风声传到童贯耳朵里。童贯大 怒,想寻罪过摆布他。
  (4)他在家乘凉,一条板凳忽然四脚走动,走进门来。王庆喝声:“奇 怪!”一脚踢去,用力太猛,闪了胁肋,动弹不得。
  (5)王庆因腰痛误了点名,被开封府府尹屈打成招,定了个捏造妖言, 谋为不轨的死罪。后来童贯、蔡京怕外面的议论,教府尹速将王庆刺配远恶 军州。于是王庆便被刺配到陕州牢城。
这里面高俅不见了,柳世雄也不见了,八十万禁军教头换成了一个副排
军,于是旧本的困难都解决了。 王庆故事的第二段,在旧本里,大略如下:
(1)王庆在路上因盘费用尽,便在路口镇使棒乞钱。遇着龚端,送他银
子作路费,并且给他介绍信,去投奔他的兄弟龚正。
  (2)他到四路镇龚正店里,龚正请众邻舍来,请王庆使一回棒,请众人 各帮一贯钱,共聚得五百贯钱。
(3)不幸被黄达出来拦阻,要和王庆比棒,王庆赢了他,却结下了冤仇。
  (4)王庆到了李州牢城,把五百贯钱上下使用,管营教他去管天王堂, 每日烧香扫地。
(5)王庆因比棒打伤了本州兵马提辖张世开的妻弟庞元,结下了冤仇。
张世开要替庞元报仇,把王庆调去当差,寻事叫他赔钱吃棒,预备要打他九 百九十九棒。
(6)王庆吃苦不过,把张世开打死,逃出李州,在吴太公庄上教武艺。
又逃到龚正庄上,被黄达叫破,王庆把黄达打死,又逃到镇阳城去投奔他的 姨兄范全。
  (7)王庆在快活林使朴刀枪棒,打倒了段五虎,又打败了段三娘,段三 娘便嫁了他。
  (8)恰好庞元在本地做巡检,王庆记念旧仇,把他杀了,同段三娘逃上 红桃山做强盗。
  (9)王庆故事中处处写一个卖卦的金剑先生李杰,李杰邀了龚正弟兄来 助王庆;王庆请他做军师,定下制度,占了秦州,王庆称秦王。
  这段故事,人物太多,头绪纷繁,描写的技术也很幼稚。百二十回本的 改作者决心把这个故事整理一番,遂变成了这个新样子:
(1)王庆刺配陕州,路过新安县,打伤了使棒的庞元,结识了龚端、龚

正弟兄。龚氏弟兄与黄达寻仇,王庆打伤了黄达,在龚家村住了十余日,龚 正送他到陕州,上下使用了银钱,管营张世开把王庆发在单身房内,自在出 入。
  (2)后来张世开忽然把他唤去做买办,不但叫他天天赔钱,还时时寻事 打他,前后计打了他三百余棒。王庆后来在棒疮医生处打听得张世开的小夫 人便是庞元的姐姐,又知道张世开有意摆布他,代庞元报仇。王庆夜间偷进 管营内室,偷听得张世开与庞元阴谋,要在棒下结果他的性命,一时怒起, 遂杀了张、庞二人,越城逃走了。
  (3)他逃到房州,躲在表兄范全家中,用药销去了脸上的金印。有一天, 段家庄的段氏弟兄接了个粉头,搭戏台唱戏,王庆也去看热闹,在戏台下赌 博,和段氏弟兄争斗,又打败了段三娘。次日,段太公叫金剑先生李助去做 媒,把段三娘嫁给他。成亲之夜,忽有人报告,说新安县的黄达打听得王庆 的踪迹,报告房州州尹,就要来捉人了。
  (4)李助给他们出主意,教他们反上房山去做强盗。后来他们打破房州, 声势浩大,打破附近南丰荆南各地。王庆自称楚王,在南丰城中建造宫殿, 占了八座军州,做了草头天子。
  这样大改革,人物与事实虽然大致采用原本,而内容完全变了,地理也 完全改变了,描写也变细密了,事迹与人物也集中了。
百二十回本作序的杨定见自称“楚人”,他知道河南、湖北、江西一带
的地理,故把王庆故事原本的地理完全改变了。旧本的王庆故事说王庆占据 “秦州”,称“秦王”。书中可考的地名,如梁州,洮阳,秦州,皆在陕西、 甘肃两省。这便不是“淮西”了!杨定见是湖北人,故把王庆的区域改在河 南西南,湖北全境,及江西的建昌一角。(看本书百五回,页 47—48)所以 王庆不能称“秦王”了,便改成了“楚王”。旧本的卖卦李杰是洮西人,此 本也改为“荆南李助”,这也是杨定见认同乡的一证。
原本中的地名,如“天王堂”,和林冲故事的天王堂重复了,如“快活
林”和武松故事的快活林重复了,改本中都一概删改了,这也算一种进步。 改本把王庆早年故事集中在新安、陕州、房州三处,把龚端、龚正放在 一处,把李杰的几次卖卦删成一次,把张世开和管营相公并作一个人,把庞 元和张世开并在一块被杀,把吴太公等等无关重要的人物都删了。——这都
是整理集中的本事,都胜于原本。
  原本的王庆故事显然分作两截:王庆得罪高俅以至称王的历史,自成一 截。宋江征王庆的事,又自成一截。这两截各不相谋,两截中的人物也毫不 相干,前截的人物如李杰,段氏兄妹,龚氏弟兄,皆不见于后截。这一点可 证明李玄伯先生假定的短篇的《水浒》故事。大概王庆的历史一截,只是一 种短篇王庆故事,本没有下文宋江征讨的结局。这个王庆本是一条好汉,可 以改作梁山上的一个弟兄,也可以改作《水浒》开篇而不上梁山的王进,也 可以改作与宋江等人并立的一寇。后来旧本的一种便把他改作四寇之一,又 硬添上宋江征王庆的一段事。百回本的作者便把他改作王进,开篇而不结束。 百十五回等本把这两种办法并入一部《水浒传》,便闹出种种矛盾和不照应 的笑话来了。杨定见看出了这里面的种种短处,于是重新改作一番,把李助
(李杰)、段二、段五、段三娘、龚端等人,都插入后截宋江征讨的一段里, 使这个故事前后照应。这是百二十回本的大进步。
至于描写的进步,更是百二十回本远胜旧本之处。百十五回本叙王庆的

历史只有一万三千字;百二十回本把事迹归并集中了,而描写却更详细了, 故字数加至二万字。试举几条例子。如李杰第一次卖卦,百十五回本只有一 百六十个字的记载,百二十回本便加到八百字的描写。其中有这样细腻的文 字:


  ??王庆接了卦钱,对着炎炎的那轮红日,弯腰唱喏;却是疼痛,弯腰不下,好似那八九 十岁老儿,硬着半揖半拱的兜了一兜,仰面立着祷告。??
  李助摇着一把竹骨折叠油纸扇。??王庆对着李助坐地,当不的那油纸扇儿的柿漆臭,把 皂罗衫袖儿掩着鼻,听他。(百二回,页 12—13)

又如写定山堡段家庄的戏台下的情形:


  那时粉头还未上台,台下的四面有三四十只桌子,都有人围挤着在那里掷骰赌钱。那掷骰 的名儿非止一端乃是六风儿,五么子,火燎毛,朱窝儿。
  又有那攧钱的,蹲踞在地上,共有二十余簇人。那攧钱的名儿也不止一端,乃是浑沌儿, 三背儿,八叉儿。
  那些掷骰的在那里呼么喝六,攧钱的在那里唤字叫背;或夹笑带骂,或认真厮打。那输了 的,脱衣典裳,褫巾剥袜,也要去翻本。??那赢的,意气扬扬,东摆西摇,南闯北踅的寻酒 头儿再做:身边便袋里,搭膊里,衣袖里,都是银钱;到后来捉本算账,原来赢不多;赢的都 被把梢的,放囊的,占了头儿去。??(百四回,页 33)


这样细密的描写,都是旧本的王庆故事里没有的。 旧本于征王庆的一段之中,忽然插入“宋公明夜游玩景,吴学究帷幄谈
兵”一回,前半宋江和卢俊义,吴用,乔道清诸人各言其志,后半吴用背诵
《武侯新书》,全是文言的,迂腐的可厌。百二十回本把这一回全删去了。 但征讨王庆的战事,无论如何彻底改造,总不见怎样出色;不过比旧本稍胜 而已。
我在上文举的这些例子,大概可以表示百二十回本的性质了。百二十回
本的改作者,大概就是作序的楚人杨定见,他想把田虎、王庆两部分提高, 要使这两段可以和其他的部分相称,故极力修改田虎故事;又发愤改造王庆 故事,避免了旧本里所有和百回本重复或矛盾之处,改正了地理上的错误, 删除了一切潦草的、幼稚的记载(如王庆与六国使臣比枪),提高了书中主 要人物的性格(如张清、琼英等),统一了本书对王庆一群人的见解(王庆 在旧本里并不算小人,此本始放手把他写成一个无赖。),并且抬高了人物 描写的技术。——这是百二十回本的用意和成绩。
  但《水浒传》的前半部实在太好了,其他的各部分都赶不上。最末的部 分——平方腊班师以后——还有几段很感动人的文字:如写鲁智深之死;燕 青之去;宋江之死;徽宗之梦,都还有点文学的意味。百回本里的征辽一段, 实在是百回本的最弱部分,毫没有精彩。碣石天文以后,征辽以前,那一长 段也无精彩。征方腊的部分也不很高明。至于田虎、王庆两大段,无论是旧 本,或百二十回的改本,总不能叫人完全满意。
  如果《水浒传》单是一部通俗演义书,那么,百二十回的改本已可算是 很成功的了。但《水浒传》在明朝晚年已成了文人共同欣赏赞叹的一部文学 作品,故其中各部分的优劣,很容易引起文人的注意。后来删削《水浒传》
  
七十回以下的人,即是最崇拜《水浒传》的金圣叹。圣叹曾说:


天下之文章无出《水浒》右者!


他删去《水浒》的后半部,正是因为他最爱《水浒》,所以不忍见《水浒》 受“狗尾续貂”的耻辱。
也许还有时代上的原因。我曾说:


  圣叹生在流贼遍天下的时代,眼见张献忠、李自成一班强盗流毒全国,故他觉得强盗是不 可提倡的,是应该口诛笔伐的。??圣叹又亲见明末的流贼伪降官兵,后复叛去,遂不可收拾, 所以他对于《宋史》侯蒙请赦宋江使讨方腊的事,大不满意,极力驳他,说他“一语有八失”; 所以他又极力表章那没有招安以后事的七十回本。(《水浒传考证》)


金圣叹的文学眼光能认识《水浒》七十回以下的文笔远不如前半部,他的时 代背景又使他不能赞成招安强盗的政策,所以他大胆地把七十回以下的文字 全删了,又加上卢俊义的一个梦,很明显地教人知道强盗灭绝之后天下方得 太平。这便是圣叹的七十一回本产生的原因。
圣叹的辩才是无敌的,他的笔锋是最能动人的。他在当日有才子之名,
他的被杀又是当日震动全国的一件大惨案。他死后名誉更大,在小说批评界, 他的权威直推翻了王世贞、李贽、钟惺等等有名的批评家。那部假托“圣叹 外书”的《三国演义》尚且风行三百年之久,何况这部真正的圣叹评本的七 十回本《水浒传》呢?无怪乎三百年来,我们只知道七十回本,而忘记了其 他种种版本的存在了。
我们很感谢李玄伯先生,使我们得见百回本的真相;我们现在也很感谢
商务印书馆,使许多读者得见百二十回本的真相。我个人很感谢商务印书馆 要我作序,使我有机会把这十年来考证《水浒》的公案结一笔总账。万一将 来还有真郭本出现的一天,我们对于《水浒传》的历史的种种假设的结论, 就可以得着更有力的证实了。
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三日

《胡适文存三集》卷五

《缀白裘》序


  从元代的杂剧变到明朝的传奇,最大的不同是杂剧以四折为限,而传奇 可以有五六十出之长。这个区别起于那两种戏曲的来源不同。元朝的杂剧是 勾栏里每天扮演的,扮演的时间有限,看客的时间有限,所以四折的限制就 成了当时公认的需要。况且杂剧只有一个角色唱的,其余角色只是说白而不 唱,因为唱的主角最吃力,所以每本戏不可过长。每一本戏必须有头有尾, 可以自成一个片段。万一有太长的故事,可以分成几本,每本还是限制四折
(例如《西厢记》是五本,《西游记》是六本,每本四折)。这个四折的限 制,无形之中规定了元朝杂剧的形式和性质。现在的一百多部的元曲之中, 没有一部的题材是繁重复杂的。这样的单纯简要,不是元曲的短处,正是它 们的长处。我们只看见那表面上的单简,不知道那背后正有绝大的剪裁手段: 必然有一番大刀阔斧的删削,然后能有那单纯简要的四折的结构。所以四折 的元曲在文学的技术上是很经济的。
  明朝的传奇就不受这种折数的拘束了。传奇出于南戏,南戏的最早形式 好像是一种鼓词,有唱而无做。十二世纪的诗人陆放翁曾有诗道:


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 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
(这就是古本《赵贞女》)


  鼓词唱本可以很长,正如北方的《诸宫调》唱本可以很长一样。南戏最 早是唱本,后来大概受了北方杂剧的影响,唱本加上扮演,成为南戏。南戏 初行于乡村,故没有勾栏看客的时间上的限制。南戏中的角色人人可唱,不 限于一个主角独唱到底,所以戏文过长也不妨,因为这种种的历史背景不同, 所以南戏最早的杰作——琵琶记——就是一部四十二出的长戏。后来明清两 朝的文人作的传奇都是完全打破了元曲四折限制的长戏。我们试把元曲的《杀 狗劝夫》来比较后起的《杀狗记》;或者把元曲的《赵氏孤儿》来比较后起 的《八义图》,就可以明白这种后起的传奇在文学的技术上是最不讲究剪裁 的经济的。
元曲每本只有四折,故很讲究组织结构;删去一折,就不成个东西了。
南戏与传奇太冗长太拖沓,太缺乏剪裁,所以有许多幕是可以完全删去而于 戏剧的情节是毫无妨碍的。就拿《琵琶记》第一卷来说罢。第一副末开场, 第二高堂称庆,第三牛氏规奴,第四逼试,第五嘱别,第六丞相教女,第七 才俊登程,第八文场选士,——这八出若在元朝杂剧作家的手里,完全可以 删去,至多在一段说白里几句话就可以说完了。一部《琵琶记》,四十二出 之中,最精彩的部分不过是“吃糠”、“祝发”、“描容”??四五幕而已。 岂但《琵琶记》如此?一切明清传奇,无不如此。《牡丹亭》、《桃花 扇》、《长生殿》、《一捧雪》,流传到今日的能有几幕呢?其余的部分, 早已被时间的大手笔删削掉了,只留给专家去翻读,一般看戏的人们是从不
感觉惋惜的。 明朝的大名士徐文长曾批评邵文明的《香囊记》,说他是“以时文为南
曲”。其实这一句话可以用来批评一切传奇。明清两代的传奇都是八股文人 用八股文体作的。每一部的副末开场,用一支曲子总括全个故事,那是“破

题”。第二出以下,把戏中人物一个一个都引出来,那是“承题”。下面戏 情开始,那是“起讲”。从此下去,一男一女,一忠一佞,面面都顾到,红 的进,绿的出,那是八股正文。最后的大团圆,那是“大结”。
  这些八股文人完全不懂得戏剧的艺术和舞台的需要。(直到明朝的晚年 的阮大铖和清朝初年的李渔一派,才稍稍懂得戏台的艺术。)他们之中,最 上等的人才不过能讲究音乐歌唱,其余的只配做八股而已,不过他们在那个 传奇的风气里,也熬不过,忍不住,也学填几句词,作几句四六的说白,用 八股的老套来写戏曲,于是产生了那无数绝不能全演的传奇戏文!
  因为这些传奇的绝大部分都是可删的,都是没有演唱的价值的,所以在 明朝的晚期就有传奇摘选本起来,每部传奇只摘选最精彩的一两出,至多不 过四五出。我们知道的传奇选本,有《来凤馆精选古今传奇》,又名《最娱 情》;又另有《醉怡情》,选的更多了。这种选本都是曲文和说白并存的, 和那些单收曲谱的不同,都可以说是《缀白裘》的先例。《最娱情》辑于顺 治四年(1647),所选不满四十种。《缀白裘》辑于乾隆中叶,积至十二集 四十八卷之多,可算是传奇摘选本的最大结集了。
  《缀白裘》在这一百几十年之中,流行最广,翻刻最多,可见得这部摘 选本确能适应社会上的某种需要。我们在上文已说过,有许多传奇实在不值 得全读,只读那最精彩的几出就够了,例如鲁智深醉打山门的一出戏,意思 和文词都是很美的。我们没有看见过《虎囊弹》全本,但我们可以断言,山 门是《虎囊弹》最精彩的一出,这一出在《缀白裘》里保存到如今,就是《虎 囊弹》全本永远佚失了也不足惜了。又如《思凡》一出,据说是《孽海记》 的一部分;又有人说《孽海记》原来只有“思凡”和“下山”两出;其实“思 凡”确是好文章,有了这一出独幕戏,“下山”已是狗尾续貂,那全本《孽 海记》的有无,更不成问题了。
这种摘选本的大功用就等于替那些传奇作者修改文章。凡替人们删改文
章,总免不了带几分主观的偏见。摘选戏曲,有人会偏重歌曲的音乐,有人 也许偏重词藻,有人也许偏重情节。但《缀白裘》的编者,似乎很有戏台的 经验,他选的大概都是戏台上多年淘汰的结果,所以他的选择去取大体上都 不错。例如《一捧雪》,他选了送杯,搜杯,换监,代戮,审头,刺汤,边 信,杯圆共八出,我们读了这八出——其实还可以删去送杯,代戮,边信,
——就尽够知道全部《一捧雪》的最精彩的部分了。二百年来,戏台上扮演
《一捧雪》的,总不出审头、刺汤两出,这也可见有戏台经验的人都能知道 这一部传奇里,戏剧的意味最浓厚的不过这两出。莫怀古的故事,要是在元 朝杂剧家的手里,大概可以写成一部四折的杂剧,其结构大致如下:
楔子 略如搜杯 第一折 换监 第二折 审头 第三折 刺汤 第四折 杯圆
如此看来,李文玉的《一捧雪传奇》,被《缀白裘》的编者删去了那繁冗的 部分,差不多成了一部很精彩的四折杂剧了!
  在这一百几十年之中,一般爱读曲子的人大概都从这部《缀白裘》里欣 赏明清两代的传奇名著的精华。赵万里先生曾对我说:“明清戏曲之有《缀 白裘》,正如明朝短篇小说之有《今古奇观》。有了《今古奇观》,《三言》、
  
《二拍》的精华都被保存下来了。有了《缀白裘》,明清两朝的戏曲的精华 也都被保存下来了。”这话说得很平允。一部《六十种曲》,篇幅那么多, 不是普通读曲者买得起的,也不是他们读了能感觉兴趣的。何况《六十种曲》 所收的都是崇祯以前的传奇,明末清初的名著都没有像《六十种曲》那样大 部的总集。《缀白裘》摘选的曲本,上至《琵琶》、《西厢》,下至清朝中 叶,范围既广而选择又都大致有理,所以能流行至一百几十年之久,成为戏 曲的一部最有势力的摘选本。
  以上泛论《缀白裘》的性质。我现在要指出这部选本的几个特别长处。 第一,《缀白裘》所收的戏曲,都是当时戏台上通行的本子,都是排演和演 唱的内行修改过的本子。最大的改削是在科白的方面。《缀白裘》是苏州人 编纂的,苏州是昆曲的中心,所以这里面的戏文是当时苏州戏班里通行的修 改本,其中“科范”和“道白”都有很大胆的修改,有一大部分的说白都改 成苏州话了,科范也往往更详细了。例如《六十种曲》的《水浒记》的说白 全是官话,而《缀白裘》选《水浒记》的“前诱”、“后诱”两出里的张文 远的说白,全是苏州话,就生动得多了。又如《六十种曲》的《义侠记》的 说白,也全是官话,而《缀白裘》的戏叔、别兄、挑帘、做衣诸出,武大和 西门庆说的都是苏州话,也就生动得多了。这些吴语说白里也有许多猥亵的 话,但那些地方也可以表示当年戏台上的风气。大概说来,改说苏白的都是 “丑”和“副”,都是戏里的坏人或可笑的人。《一捧雪》的汤白溪说苏白 使人觉得他更可恶,《义侠记》的武大郎说苏白使人觉得他更可笑可怜。这 样大胆的用苏州土话,来改旧本的官话,是当时戏台风气的最值得注意的一 件事。若没有《缀白裘》一样的选本这样细密的保存下来,我们若单读官话 旧本,就不能知道当时戏台的吴语说白的风趣了。这种修改过的科白(不限 于苏州话)的风趣,在《缀白裘》里随处可见;若用旧本对校,这种修改本 的妙处更可以显现出来。例如《牡丹亭》的叫画(第二十六出)的“尾声” 曲后,旧本紧接四句下场诗,就完了。《牡丹亭》的下场诗都是唐诗集句, 是最风趣的笨玩意儿。《缀白裘》本的“尾声”之后,删去了下场诗,加上 了这样一段说白,——柳梦梅对那画上美人说:


  呀,这里有风,请小娘子里面去坐罢。小姐请,小生随后。——岂敢?——小娘子是客, 小生岂敢有僭?——还是小姐请。——如此没,并行了罢。(下)


这不是聪明的伶人根据他们扮演的经验,大胆的改窜汤若士的杰作了吗? 第二,《缀白裘》所收的曲本,虽然大部分是昆腔“雅”曲,其中也有
不少是当时流行的“俗”曲,——所谓“梆子腔”之类。这三四百年中,士 大夫都偏重昆腔,各地的俗曲都被人忽略轻视,所以俗曲的材料保存的最少, 这是文学史上的一件绝大憾事。苏州的才子如冯犹龙一流人,独能赏识山歌、 桐城歌、挂枝儿一类的俗曲,至今文学史家都很感谢他保存俗曲史料的大功 绩。《缀白裘》的编者也很能赏识当时流行的俗戏,所以这十二集里居然有 很多的弋阳腔、梆子腔、乱弹腔的戏文,使我们可以考见乾隆以前的民间俗 戏是个什么样子。这是《缀白裘》的一个很大的贡献,我们不可不特别表彰 他。在这部选本里,昆腔之外,梆子腔为最多;《缀白裘》第十一集差不多 全是梆子腔,此外各集也偶有梆子腔,西秦腔,高腔,乱弹腔等。我们检点 这些材料,才知道近世流行的俗戏,如《卖胭脂》、《打面缸》、《打花鼓》、

《探亲相骂》、《时迁落店》、《游龙戏凤》,在当年都是“梆子腔”。我 们从这里又知道这些俗戏里也有比较郑重的戏文,例如乱弹腔的《李成龙借 妻》四出。但大多数是打诨的热闹戏,最可读的是看灯、闹灯两出梆子腔。 读《缀白裘》的人们不可不知道这些打诨的俗戏都是中国近世戏曲史上的重 要史料。
  汪协如女士标点《缀白裘》,很费了不少的功夫。我很惭愧不能用北平 所能得到的各种好版本的戏曲来替她细细校勘这部书。我希望,在这个戏曲 史料比较容易得见的时期,这一部风行了一百几十年的摘选本还是值得多数 读者的欣赏的。

一九三七年五月十五日

《胡适选集》序言分册

《红楼梦》考证(改定稿)




  《红楼梦》的考证是不容易做的,一来因为材料太少,二来因为向来研 究这部书的人都走错了道路。他们怎样走错了道路呢?他们不去搜求那些可 以考定《红楼梦》的著者,时代,版本,等等的材料,却去收罗许多不相干 的零碎史事来附会《红楼梦》里的情节。他们并不曾做《红楼梦》的考证, 其实只做了许多《红楼梦》的附会!这种附会的“红学”又可分作几派:
  第一派说《红楼梦》“全为清世祖与董鄂妃而作,兼及当时的诸名王奇 女”。他们说董鄂妃即是秦淮名妓董小宛,本是当时名士冒辟疆的妾,后来 被清兵夺去,送到北京,得了清世祖的宠爱,封为贵妃。后来董妃夭死,清 世祖哀痛的很,遂跑到五台山去做和尚去了。依这一派的话,冒辟疆与他的 朋友们说的董小宛之死,都是假的;清史上说的清世祖在位十八年而死,也 是假的。这一派说《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即是清世祖,林黛玉即是董妃。“世 祖临宇十八年,宝玉便十九岁出家、世祖自肇祖以来为第七代,宝玉便言‘一 子成佛,七祖升天’,又恰中第七名举人;世祖谥‘章’,宝玉便谥‘文妙’, 文章两字可暗射。”“小宛名白,故黛玉名黛,粉白黛绿之意也。小宛是苏 州人,黛玉也是苏州人;小宛在如皋,黛玉亦在扬州。小宛来自盐官,黛玉 来自巡盐御史之署。小宛入宫,年已二十有七;黛玉入京,年只十三余,恰 得小宛之半。??小宛游金山时,人以为江妃踏波而上,故黛玉号‘潇湘妃 子’,实从‘江妃’二字得来。”(以上引的话均见王梦阮先生的《红楼梦 索隐》的提要。)
这一派的代表是王梦阮先生的《红楼梦索隐》。这一派的根本错误已被
孟莼荪先生的《董小宛考》(附在蔡孑民先生的《石头记索隐》之后,页 131 以下)用精密的方法一一证明了。孟先生在这篇《董小宛考》里证明董小宛 生于明天启四年甲子,故清世祖生时,小宛已十五岁了;顺治元年,世祖方 七岁,小宛已二十一岁了;顺治八年正月二日,小宛死,年二十八岁,而清 世祖那时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小宛比清世祖年长一倍,断无入宫邀宠 之理。孟先生引据了许多书,按年分别,证据非常完备,方法也很细密。那 种无稽的附会,如何当得起孟先生的摧破呢?例如《红楼梦索隐》说:


  渔洋山人题冒辟疆妾圆玉女罗画三首之二末句云:“洛川淼淼神人隔,空费陈王八斗才”, 亦为小琬而作。圆玉者,琬也;玉旁加以宛转之义,故曰圆玉。女罗,罗敷女也。均有深意。 神人之隔,又与死别不同矣。(《提要》)


孟先生在《董小宛考》里引了清初的许多诗人的诗来证明冒辟疆的妾并不止 小宛一人;女罗姓蔡,名含,很能画苍松墨凤;圆玉当是金晓珠,名玬,昆 山人,能画人物。晓珠最爱画洛神(汪舟次有晓珠手临洛神图卷跋,吴薗次 有乞晓珠画洛神启),故渔洋山人诗有“洛川淼淼神人隔”的话。我们若懂 得孟先生与王梦阮先生两人用的方法的区别,便知道考证与附会的绝对不相 同了。
  《红楼梦索隐》一书,有了《董小宛考》的辨正,我本可以不再批评他 了。但这书中还有许多绝无道理的附会,孟先生都不及指摘出来。如他说:
  
“曹雪芹为世家子,其成书当在乾嘉时代。书中明言南巡四次,是指高宗时 事,在嘉庆时所作可知。??意者此书但经雪芹修改,当初创造另自有人。?? 揣其成书亦当在康熙中叶。??至乾隆朝,事多忌讳,档案类多修改。《红 楼》一书,内廷索阅,将为禁本。雪芹先生势不得已,乃为一再修订,俾愈 隐而愈不失其真。”(《提要》页 5 至 6)但他在第十六回凤姐提起南巡接 驾一段话的下面,又注道:“此作者自言也。圣祖二次南巡,即驻跸雪芹之 父曹寅盐署中,雪芹以童年召对,故有此笔。”下面赵嬷嬷说甄家接驾四次 一段的下面,又注道:“圣祖南巡四次,此言接驾四次,特明为乾隆时事。” 我们看这三段“索隐”,可以看出许多错误。(1)第十六回明说二三十年前 “太祖皇帝”南巡时的几次接驾;赵嬷嬷年长,故“亲眼看见”。我们如何 能指定前者为康熙时的南巡而后者为乾隆时的南巡呢?(2)康熙帝二次南巡 在二十八年(1689),到四十三年曹寅才做两淮巡盐御史。《索隐》说康熙 帝二次南巡驻跸曹寅盐院署,是错的。(3)《索隐》说康熙帝二次南巡时, “曹雪芹以童年召对”;又说雪芹成书在嘉庆时。嘉庆元年(1796),上距 康熙二十八年,已隔百零七年了。曹雪芹成书时,他可不是一百二三十岁了 吗?(4)《索隐》说《红楼梦》成书在乾嘉时代,又说是在嘉庆时所作:这 一说最谬。《红楼梦》在乾隆时已风行,有当时版本可证。(详考见后文) 况且袁枚在《随园诗话》里曾提起曹雪芹的《红楼梦》;袁枚死于嘉庆二年,
《诗话》之作更早的多,如何能提到嘉庆时所作的《红楼梦》呢?
第二派说《红楼梦》是清康熙朝的政治小说。这一派可用蔡孑民先生的
《石头记索隐》作代表。蔡先生说:


  《石头记》??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 仕清者寓痛惜之意。当时既虑触文网,又欲别开生面,特于本事之上,加以数层障幂,使读者 有“横看成岭侧成峰”之状况。(《石头记索隐》页 10)
  书中“红”字多隐“朱”字。朱者,明也,汉也。宝玉有“爱红”之癖,言以满人而爱汉 族文化也;好吃人口上胭脂,言拾汉人唾余也。??当时清帝虽躬修文学,且创开博学鸿词科, 实专以笼络汉人,初不愿满人渐染汉俗,其后雍乾诸朝亦时时申诫之。故第十九回袭人劝宝玉 道:“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又黛玉见宝玉腮上血渍,询知为淘 澄胭脂膏子所溅,谓为“带出幌子,吹到舅舅耳里,又大家不干净惹气”。皆此意。宝玉在大 观园中所居曰怡红院,即爱红之义。所谓曹雪芹于悼红轩中增删本书,则吊明之义也。??(页
3 至 4) 书中女子多指汉人,男子多指满人。不但“女子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与“汉”
字“满”字有关系也;我国古代哲学以阴阳二字说明一切对待之事物,《易》坤卦彖传曰,“地 道也,妻道也,臣道也,”是以夫妻君臣分配于阴阳也。《石头记》即用其义。第三十一回,?? 翠缕说:“知道了!姑娘(史湘云)是阳,我就是阴。??人家说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 这个大道理也不懂得!”??清制,对于君主,满人自称奴才,汉人自称臣。臣与奴才,并无 二义。以民族之对待言之,征服者为主,被征服者为奴。本书以男女影满汉,以此。(页 9 至
10) 这些是蔡先生的根本主张。以后便是“阐证本事”了。依他的见解,下面这 些人是可考的:
  (1)贾宝玉,伪朝之帝系也;宝玉者,传国玺之义也,即指胤礽。(康 熙帝的太子,后被废)(页 10—22)
(2)《石头记》叙巧姐事,似亦指胤礽,巧字与礽字形相似也。??(页

23—25)
  (3)林黛玉影朱竹垞(朱彝尊)也。绛珠,影其氏也。居潇湘馆,影其 竹垞之号也。??(页 25—27)
  (4)薛宝钗,高江村(高士奇)也。薛者,雪也。林和靖诗:“雪满山 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用薛字以影江村之姓名(高士奇)也。??
(页 28—42)
  (5)探春影徐健庵也。健庵名乾学,乾卦作“≡”,故曰三姑娘。健庵 以进士第三人及第,通称探花,故名探春。??(页 42—47)
  (6)王熙凤影余国柱也。王即柱字偏旁之省,國字俗写作“国”,故熙 凤之夫曰琏,言二王字相连也。??(页 47—61)
  (7)史湘云,陈其年也。其年又号迦陵。史湘云佩金麒麟,当是“其” 字“陵”字之借音。氏以史者,其年尝以翰林院检讨纂修《明史》也。??
(页 61—71)
  (8)妙玉,姜西溟(姜宸英)也。姜为少女,以妙代之。《诗》曰,“美 如玉”,“美如英”。玉字所以代英字也。(从徐柳泉说)??(页 72—87)
(9)惜春,严荪友也。??(页 87—91)
(10)宝琴,冒辟疆也。??(页 91—95)
(11)刘老老,汤潜庵(汤斌)也。??(页 95—110) 蔡先生这部书的方法是:每举一人,必先举他的事实,然后引《红楼梦》
中情节来配合。我这篇文里,篇幅有限,不能表示他的引书之多和用心之勤:
这是我很抱歉的。但我总觉得蔡先生这么多的心力都是白白的浪费了,因为 我总觉得他这部书到底还只是一种很牵强的附会。我记得从前有个灯谜,用 杜诗“无边落木萧萧下”来打一个“日”字。这个谜,除了做谜的人自己, 是没有人猜得中的。因为做谜的人先想着南北朝的齐和梁两朝都是姓萧的; 其次,把“萧萧下”的“萧萧”解作两个姓萧的朝代;其次,二萧的下面是 那姓陈的陈朝。想着了“陳”字,然后把偏旁去掉(无边);再把“東”字 里的“木”字去掉(落木)。剩下的“日”字,才是谜底!你若不能绕这许 多弯子,休想猜谜!假使做《红楼梦》的人当日真个用王熙凤来影余国柱, 真个想着“王即柱字偏旁之省,國字俗写作‘国’,故熙凤之夫曰琏,言二 王字相连也”,——假使他真如此思想,他岂不真成了一个大笨伯了吗?他 费了那么大气力,到底只做了“国”字和“柱”字的一小部分:还有这两个 字的其余部分和那最重要的“余”字,都不曾做到“谜面”里去!这样做的 谜,可不是笨谜吗?用麒麟来影“其年”的其,“迦陵”的陵;用三姑娘来 影“乾学”的乾:假使真有这种影射法,都是同样的笨谜!假使一部《红楼 梦》真是一串这么样的笨谜,那就真不值得猜了!
  我且再举一条例来说明这种“索隐”(猜谜)法的无益。蔡先生引蒯若 木先生的话,说刘老老即是汤潜庵:


  潜庵受业于孙夏峰(孙奇逢,清初的理学家),凡十年。夏峰之学本以象山(陆九渊)阳 明(王守仁)为宗。《石头记》:“刘老老之女婿曰王狗儿,狗儿之父曰王成。其祖上曾与凤 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势利,便连了宗。”似指此。


其实《红楼梦》里的王家既不是专指王阳明的学派,此处似不应该忽然用王 家代表王学。况且从汤斌想到孙奇逢,从孙奇逢想到王阳明学派,再从阳明

学派想到王夫人一家,又从王家想到王狗儿的祖上,又从王狗儿转到他的丈 母刘老老,——这个谜可不是比那“无边落木萧萧下”的谜还更难猜吗?蔡 先生又说《石头记》第三十九回刘老老说的“抽柴”一段故事是影汤斌毁五 通祠的事;刘老老的外孙板儿影的是汤斌买的一部《廿一史》;他的外孙女 青儿影的是汤斌每天吃的韭菜!这种附会已是很滑稽的了。最妙的是第六回 凤姐给刘老老二十两银子,蔡先生说这是影汤斌死后徐乾学赙送的二十金; 又第四十二回凤姐又送老老八两银子,蔡先生说这是影汤斌死后惟遗俸银八 两。这八两有了下落了,那二十两也有了下落了;但第四十二回王夫人还送 了刘老老两包银子,每包五十两,共是一百两;这一百两可就没有下落了! 因为汤斌一生的事实没有一件可恰合这一百两银子的,所以这一百两虽然比 那二十八两更重要,到底没有“索隐”的价值!这种完全任意的去取,实在 没有道理,故我说蔡先生的《石头记索隐》也还是一种很牵强的附会。
  第三派的《红楼梦》附会家,虽然略有小小的不同,大致都主张《红楼 梦》记的是纳兰成德的事。成德后改名性德,字容若,是康熙朝宰相明珠的 儿子。陈康祺的《郎潜纪闻二笔》(即《燕下乡脞录》)卷五说:


  先师徐柳泉先生云:“小说《红楼梦》一书即记故相明珠家事;金钗十二,皆纳兰侍卫(成 德官侍卫)所奉为上客者也。宝钗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姜宸英)。??”徐先生言之甚 详,惜余不尽记忆。

又俞樾的《小浮梅闲话》(《曲园杂纂》三十八)说:


  《红楼梦》一书,世传为明珠之子而作。??明珠子名成德,字容若。《通志堂经解》每 一种有纳兰成德容若序,即其人也。恭读乾隆五十一年二月二十九日上谕:“成德于康熙十一 年壬子科中式举人,十二年癸丑科中式进士,年甫十六岁。”(适按此谕不见于《东华录》, 但载于《通志堂经解》之首)然则其中举人止十五岁,于书中所述颇合也。


钱静方先生的《红楼梦考》(附在《石头记索隐》之后,页 121—130)也颇 有赞成这种主张的倾向。钱先生说:


  是书力写宝黛痴情。黛玉不知所指何人。宝玉固全书之主人翁,即纳兰侍御也。使侍御而 非深于情者,则焉得有此倩影?余读《饮水词钞》,不独于宾从间得䜣合之欢,而尤于闺房内 致缠绵之意。即黛玉葬花一段,亦从其词中脱卸而出。是黛玉虽影他人,亦实影侍御之德配也。


  这一派的主张,依我看来,也没有可靠的根据,也只是一种很牵强的附 会。(1)纳兰成德生于顺治十一年(1654),死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 年三十一岁。他死时,他的父亲明珠正在极盛的时代,(大学士加太子太傅, 不久又晋太子太师)我们如何可说那眼见贾府兴亡的宝玉是指他呢?(2)俞 樾引乾隆五十一年上谕说成德中举人时止十五岁,其实连那上谕都是错的。 成德生于顺治十一年;康熙壬子,他中举人时,年十八;明年癸丑,他中进 士,年十九。徐乾学作的《墓志铭》与韩菼作的《神道碑》,都如此说。乾 隆帝因为硬要否认《通志堂经解》的许多序是成德做的,故说他中进士时年 止十六岁。(也许成德应试时故意减少三岁,而乾隆帝但依据履历上的年岁。) 无论如何,我们不可用宝玉中举的年岁来附会成德。若宝玉中举的年岁可以
  
附会成德,我们也可以用成德中进士和殿试的年岁来证明宝玉不是成德了!
(3)至于钱先生说的纳兰成德的夫人即是黛玉,似乎更不能成立。成德原配 卢氏,为两广总督兴祖之女,续配官氏,生二子一女。卢氏早死,故《饮水 词》中有几首悼亡的词。钱先生引他的悼亡词来附会黛玉,其实这种悼亡的 诗词,在中国旧文学里,何止几千首?况且大致都是千篇一律的东西。若几 首悼亡词可以附会林黛玉,林黛玉真要成“人尽可夫”了!(4)至于徐柳泉 说的大观园里十二金钗都是纳兰成德所奉为上客的一班名士,这种附会法与
《石头记索隐》的方法有同样的危险。即如徐柳泉说妙玉影姜宸英,那么, 黛玉何以不可附会姜宸英?晴雯何以不可附会姜宸英?又如他说宝钗影高士 奇,那么,袭人也可以影高士奇了,凤姐更可以影高士奇了。我们试读姜宸 英祭纳兰成德的文:


  兄一见我,怪我落落;转亦以此,赏我标格。??数兄知我,其端非一。我常箕踞,对客 欠伸,兄不余傲,知我任真。我时嫚骂,无问高爵,兄不余狂,知余疾恶。激昂论事,眼睁舌 桥,兄为抵掌,助之叫号。有时对酒,雪涕悲歌,谓余失志,孤愤则那?彼何人斯,实应且憎, 余色拒之,兄门固扁。


妙玉可当得这种交情吗?这可不更像黛玉吗?我们又试读郭琇参劾高士奇的 奏疏:


  ??久之,羽翼既多,遂自立门户。??凡督抚藩臬道府厅县以及在内之大小卿员,皆王 鸿绪等为之居停哄骗而夤缘照管者,馈至成千累万;即不属党护者,亦有常例,名之曰平安钱。 然而人之肯为贿赂者,盖士奇供奉日久,势焰日张,人皆谓之门路真,而士奇遂自忘乎其为撞 骗,亦居之不疑,曰,我之门路真。??以觅馆糊口之穷儒,而今忽为数百万之富翁。试问金 从何来?无非取给于各官。然官从何来?非侵国帑,即剥民膏。夫以国帑民膏而填无厌之溪壑, 是士奇等真国之蠹而民之贼也。??(清史馆本传《耆献类征》六十)


宝钗可当得这种罪名吗?这可不更像凤姐吗?我举这些例的用意是要说明这 种附会完全是主观的,任意的,最靠不住的,最无益的。钱静方先生说的好: “要之,《红楼》一书,空中楼阁。作者第由其兴会所至,随手拈来,初无 成意。即或有心影射,亦不过若即若离,轻描淡写,如画师所绘之百像图, 类似者固多,苟细按之,终觉貌是而神非也。”
              二 我现在要忠告诸位爱读《红楼梦》的人:“我们若想真正了解《红楼梦》,
必须先打破这种牵强附会的《红楼梦》谜学!”
  其实做《红楼梦》的考证,尽可以不用那种附会的法子。我们只须根据 可靠的版本与可靠的材料,考定这书的著者究竟是谁,著者的事迹家世,著 书的时代,这书曾有何种不同的本子,这些本子的来历如何。这些问题乃是
《红楼梦》考证的正当范围。 我们先从“著者”一个问题下手。
  本书第一回说这书原稿是空空道人从一块石头上抄写下来的,故名《石 头记》;后来空空道人改名情僧,遂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
  
溪题为《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 成目录,分出章回,又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即此便是《石头记》 的缘起。诗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第百二十回又提起曹雪芹传授此书的缘由。大概“石头”与空空道人等名目 都是曹雪芹假托的缘起,故当时的人多认这书是曹雪芹作的。袁枚的《随园 诗话》卷二中有一条说:


  康熙间,曹练亭(练当作楝)为江宁织造,每出拥八驺,必携书一本,观玩不辍。人问: “公何好学?”曰:“非也。我非地方官,而百姓见我必起立,我心不安,故借此遮目耳。” 素与江宁太守陈鹏年不相中,及陈获罪,乃密疏荐陈。人以此重之。
  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书,备记风月繁华之盛。中有所谓大观园者,即余之随园也。明 我斋读而羡之。(坊间刻本无此七字)当时红楼中有某校书尤艳,我斋题云:(此四字坊间刻 本作“雪芹赠云”,今据原刻本改正)“病容憔悴胜桃花,午汗潮回热转加。犹恐意中人看出, 强言今日较差些。”“威仪棣棣若山河,应把风流夺绮罗。不似小家拘束态,笑时偏少默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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