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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通言(上)



出 版 说 明




  《警世通言》是明代冯梦龙所编的一部宋、元、明“话本”和“拟 话本”的总集。冯梦龙还编有同样性质的另外两部总集:《喻世明言》
(《古今小说》)和《醒世恒言》。文学史家一向把这三部总集合称为 “三言”。
  所谓“话本”和“拟话本”,其实都是短篇小说。“话本”起源于 宋代(特别是南宋)“说话人”(即说书人)所用的底本,更确切地说, 是专说“小说”的“说话人”所用的底本。“拟话本”则是后代(主要 是明代)文人摹拟“小说”话本的体制,继承“小说”话本的传统而写 出来的作品宋代(特别是南宋)的一些大都市,商品经济已经相当发达, 市民阶层在社会生活中日益占有了重要的地位。他们在政治、经济、文 化各方面都有自己的要求,而社会生活的各方面也必然会产生出各种适 合他们要求的东西。“说话”是一种民间伎艺,唐代都市中已经相当流 行,到了宋代(特别是南宋),更加盛行在一些大都市中间,听众主要 是市民;听“说话”,成为市民文化生活的主要内容之一。“说话”伎 艺当中,分成好些“家数”,最主要的是“小说”和“讲史”两个“家 数”,而“小说”更是主体。“小说”所说的主要是现实生活,是以市 民本身或市民所熟悉的人物为主角的短篇故事。“讲史”所说的则是历 史故事,是以历史上的帝王将相、英雄好汉之类为主角的长篇故事。这 两种“说话”特别受到广大市民群众的欢迎,正好反映出市民阶层要求 从自己的眼光来认识现实生活和认识历史这样两个方面的愿望。
“说话”,伎艺是一种民间口头文学,主要的是靠“说话人”在讲
说时进行口头创作。但是他们仍然有一种文字记录的底本,极简单地记 下了故事的主要梗概,以供他们检阅备忘,或者作为讲说之前进行准备 的提纲,或者作为传授徒弟的教本。“说话人”所用的这种底本,便被 称为“话本”。最初的“话本”仅仅掌握在“说话人,手里,内容很简 陋,还不能离开口头文学而独立地存在,不能在社会上独立地流行。但 是,随着“说话”伎艺的发展,随着听众要求的不断提高,口头创作过 程中一些较成熟的经验,必然会不断地用文字记录巩固下来,积累起来, 增加到底本上去。这样,实际上就成了集体地、长时期地对那些底本进 行艺术加工的过程。一些与民间“说话人”有联系的,或是对于民间文 学有兴趣的文人,也在这个过程中参加了艺术加工的工作。有所谓“书 会”,便是这些文人和“说话”艺人合作起来,对“说话”所用各种底 本进行编辑整理的一种专业性的组织。
  上述艺术加工过程达到一定的完美程度,那些“说话”底本便作为 书写文学而从口头文学逐渐脱离开来,独立地在社会、上流行起来。这 种文学集中了长时期的群众的艺术创造的天才,在思想性艺术性各方面 都有着新颖的、优秀的表现,当然会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从而也就更 广泛、更强烈地吸引了文人的注意。“讲史”所用的底本,经过文人的 进一步整理加工,后来就成为各种长篇历史小说;例如《水浒》和《三 国演义》,便是这样产生的。“小说”所用的底本,经过文人的进一步
  
整理加工,也便成为正式的短篇小说,被收集在各种总集里面。从此, “话本”这个名字便专指从“小说”话本的基础上加工起来的短篇小说, 而文人摹拟“小说”话本的作品也就被称为“拟话本”。
             二 “话本”最初还是以单篇的形式流行。汇集许多单篇“话本”,刊
印成书,大致起于明代中叶前后。明嘉靖时人洪楩辑印有《清平山堂话
本》。后来又有一种《京本通俗小说》出现。冯梦龙所编的“三言”, 则出现在明代的未叶。“三言”收辑较广,选择较精,不仅包含宋、元 以来相传的旧“话本”,而且包含了明代民间艺人和文人(包括编者冯 梦龙自己)的新作品在内。编者对于所辑印的作品,也统一地作了一番 整理和加工。因此,“三言”可以说是“话本”小说的集大成的总集, 是后人研究“话本”小说最主要的宝藏。
  “三言”原来大约拟定总题为《新刻古今小说》,等到第一辑出版 以后,才重新定下了三个书名。所以第一辑原称《古今小说》,后来才 改为《喻世明言》。第二辑《警世通言》,出版于天启甲子(一六二四 年)。第三辑《醒世恒言》,出版于天启丁卯(一六二七年)。三辑各 收四十篇,共一百二十篇。
“三言”的编者冯梦龙,是明末清初江苏吴县人。他是民间文学的
热烈爱好者、搜集者和研究者。他自己也是一个出色的通俗文学作家。 他曾经编辑出版过《山歌》和《挂枝儿》等民间歌曲集,增补过罗贯中 的长篇小说《平妖传》,改作过“讲史”《新列国志》。他又是多产的 戏曲家,除自己编写的而外,改订别人的作品多至几十种。在他的所有 一切工作中,最值得重视的还是“三言”的编印。
应该指出,“三言”当中,冯梦龙自己的创作所占的比例是相当大
的。在明代未叶,拟作“话本”渐已形成风气。例如,和冯梦龙同时的 另一作家凌濛初,于《醒世恒言》出版的同一年,也出版了一部白话短 篇小说集《拍案惊奇初刻》,崇祯壬申(一六三二年)又出版了“二刻”, 他就声明了全是自己的创作。凌濛初这两部小说集,被文学史家合称为 “二拍”。“三言”“二拍”习惯连称,都是研究中国古典白话短篇小 说的重要资料,不过后者的价值是要低些。
前面说过,冯梦龙对于他所编的全部作品,作过了一番统一的整理
和加工。大致有三个方面:首先,他把各篇的题目全部改过,按照章回 长篇小说回目的样式和体例,同样编成两两对偶的回目,不过每一组里 面实际上还是各自独立的两篇,并没有什么联系。这是一种新的编辑方 法,对于后来“话本”小说的作者和编辑者有很大的影响。他在若干篇 的改题之下,注明了旧本的原题,这对于研究者也很有用处。其次,他 对许多旧传“话本”的文字作了必要的修订,主要是删去了那些适合于 “说话”伎艺表现方式而不适合于小说的,或者摆在小说里面就显得多 余累赘的词语。这些修订之所以是必要的,因为大致都是能加强旧本的 艺术性的。最后,就是根据旧本加以重写,有些还保留了旧本的一部分, 有些已经等于重新创作,仅仅采取了旧本的人物、情节和故事而已。
“三言”里面的作品,总的来说,都富有人民性和现实主义精神,

特别反映出当时市民阶层的情感和意识。当然市民情感和意识本身,也 就有着庸俗的、封建的一面,而这一面也会在作品当中表现出来,但民 主主义思想因素,人道主义精神,和乐观积极情绪,以及对封建制度、 封建礼教的揶揄嘲讽态度,则在作品中是占着主导地位的。




  《警世通言》所收的四十篇当中,冯梦龙自作和改写的,看来和其 他“二言”一样,占着相当大的比例。但是,所有这四十篇,都是在不 同程度上经过冯梦龙统一整理加工的。因此,究竟哪些是宋、元相传的 旧本,哪些是冯梦龙自作和改写的作品,便很难精确地加以区分。事实 上,这四十篇作品的风格基本上是一致的,作为一部短篇小说集来看, 尽管各篇之间并无联系,时代相距也非常辽远;仍然可以看出是一个传 统发展下来的。《警世通言》现有两种传本,一是兼善堂本,四十卷, 一是三桂堂本,三十六卷。三桂堂本除比兼善堂本少四卷外,内容也有 些不同,显然它是较后的本子。兼善堂本原书在日本,国内有根据传抄 排印的《世界文库》本,现即就《世界文库》本校以三桂堂本印行,《世 界文库》本原缺的第三十七卷,也用另外的钞本将它补足。《警世通言》 收录的各篇,有曾见于《京本通俗小说》、《清平山堂话本》及较后的 选本《今古奇观》的,字句每有不同,我们是以“通言”为准的,因为 它曾经过冯梦龙的整理,可以看出冯梦龙修订的情况。
书中有个别的描写,不甚适合于广大读者,曾酌量予以删节。
  对于语言、制度及某些辞句,为了使读者便于了解起见,也酌加了 一些注释,可能有不确当的地方,希望得到指正。
  
警 世 通 言

第一卷 俞伯牙摔琴谢知音


浪说曾分鲍叔金,谁人辨得伯牙琴? 于今交道奸如鬼,湖海空悬一片心。


  古来论交情至厚,莫如管鲍。管是管夷吾,鲍是鲍叔牙。他两个同 为商贾,得利均分。时管夷吾多取其利,叔牙不以为贪,知其贫也。后 来管夷吾被囚,叔牙脱之,荐为齐相。这样朋友,才是个真正相知。这 相知有几样名色:恩德相结者,谓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谓之知心;声 气相求者,谓之知音;总来叫做相知。今日听在下说一桩俞伯牙的故事。 列位看官们,要听者,洗耳而听。不要听者,各随尊便。正是:


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不与谈。


  话说春秋战国时,有一名公,姓俞名瑞,字伯牙,楚国郢都人氏, 即今湖广荆州府之地也。那俞伯牙身虽楚人,官星却落于晋国,仕至上 大夫之位。因奉晋主之命,来楚国修聘。伯牙讨这个差使,一来,是个 大才,不辱君命,二来,就便省视乡里,一举两得。当时从陆路至于郢 都。朝见了楚王,致了晋主之命。楚王设宴款待,十分相敬。那郢都乃 是桑梓之地,少不得去看一看坟墓,会一会亲友。然虽如此,各事其主, 君命在身,不敢迟留。公事已毕,拜辞楚王。楚王赠以黄金采缎,高车 驷马。伯牙离楚一十二年,思想故国江山之胜,欲得恣情观览,要打从 水路大宽转①而回。乃假奏楚王道:“臣不幸有犬马之疾,不胜车马驰骤。 乞假臣舟楫,以便医药。”楚王准奏。命水师拨大船二只,一正一副。 正船单坐晋国来使,副船安顿仆从行李。都是兰桡画桨,锦帐高帆,甚 是齐整。群臣直送至江头而别。


只因览胜探奇,不顾山遥水远。


伯牙是个风流才子。那江山之胜,正投其怀。张一片风帆,凌千层 碧浪,看不尽遥山叠翠,远水澄清。不一日,行至汉阳江口。时当八月 十五日,中秋之夜。偶然风狂浪涌,大雨如注,舟楫不能前进,泊于山 崖之下。不多时,风恬浪静,雨止云开,现出一轮明月。那雨后之月, 其光倍常。伯牙在船舱中,独坐无聊。命童子焚香炉内,“待我抚琴一 操。以遣情怀。”童子焚香罢,捧琴囊置于案间。伯牙开囊取琴,调弦 转轸,弹出一曲。曲犹未终,指下“刮喇”的一声响,琴弦绝了一根。 伯牙大惊,叫童子去问船头②:“这住船所在是甚么去处?”船头答道: “偶因风雨,停泊于山脚之下,虽然有些草树,并无人家。”伯牙惊讶。 想道:“是荒山了。若是城郭村庄,或有聪明好学之人,盗听吾琴,所 以琴声忽变,有弦断之异。这荒山下,那得有听琴之人?哦,我知道了。 想是有仇家差来刺客,不然,或是贼盗伺候更深,登舟劫我财物。”叫



① 大宽转——绕路,迂回,兜个大圈子。
② 船头——船上的头目。

左右:“与我上崖搜检一番。不在柳阴深处,定在芦苇丛中。”左右领 命,唤齐众人,正欲搭跳③上崖。忽听岸上有人答应道:“舟中大人,不 必见疑。小子并非奸盗之流,乃樵夫也。因打柴归晚,值骤雨狂风,雨 具不能遮蔽,潜身岩畔。闻君雅操,少住听琴。”伯牙大笑道:“山中 打柴之人,也敢称听琴二字!此言未知真伪,我也不计较了。左右的, 叫他去罢。”那人不去,在崖上高声说道:“大人出言谬矣!岂不闻‘十 室之邑,必有忠信。’‘门内有君子,门外君子至。’大人若欺负山野 中没有听琴之人,这夜静更深,荒崖下也不该有抚琴之客了。”伯牙见 他出言不俗,或者真是个听琴的,亦未可知。止住左右不要罗唣,走近 舱门,回嗔作喜的问道:“崖上那位君子,既是听琴,站立多时,可知 道我适才所弹何曲?”那人道:“小子若不知,却也不来听琴了。方才 大人所弹,乃孔仲尼叹颜回,谱入琴声。其词云:“可惜颜回命蚤亡, 教人思想鬓如霜。只因陋巷箪瓢乐,’——到这一句,就绝了琴弦,不 曾抚出第四句来。小子也还记得:——‘留得贤名万古扬。’”
  伯牙闻言,大喜道:“先生果非俗士,隔崖窎远,难以问答。”命 左右:“掌跳,看扶手,请那位先生登舟细讲。”左右掌跳,此人上船, 果然是个樵夫。头戴箬笠,身披草衣,手持尖担,腰插板斧,脚踏芒鞋。 手下人那知言谈好歹,见是樵夫,下眼相看。“咄,那樵夫!下舱去, 见我老爷叩头。问你甚么言语,小心答应。官尊着哩。”樵夫却是个有 意思的,道:“列位不须粗鲁,待我解衣相见。”除了斗笠,头上是青 布包巾;脱了蓑衣,身上是蓝布衫儿;搭膊①栓腰,露出布裩下截。那时 不慌不忙,将蓑衣、斗笠、尖担、板斧,俱安放舱门之外。脱下芒鞋,
■去泥水,重复穿上,步入舱来。官舱内公座上灯烛辉煌。樵夫长揖而
不跪,道:“大人施礼了。”俞伯牙是晋国大臣,眼界中那有两接①的布 衣。下来还礼,恐失了官体,既请下船,又不好叱他回去。伯牙没奈何, 微微举手道:“贤友免礼罢。”叫童子看坐的。童子取一张杌坐儿置于 下席。伯牙全无客礼,把嘴向樵夫一努道:“你且坐了。”你我之称, 怠慢可知。那樵夫亦不谦让,俨然坐下。伯牙见他不告而坐,微有嗔怪 之意。因此不问姓名,亦不呼手下人看茶。默坐多时,怪而问之:“适 才崖上听琴的,就是你么?”樵夫答言:“不敢。”伯牙道:“我且问 你,既来听琴,必知琴之出处。此琴何人所造?抚他有甚好处?”正问 之时,船头来禀话,风色顺了,月明如昼,可以开船。伯牙分付:“且 慢些!”樵夫道:“承大人下问。小子若讲话絮烦,恐担误顺风行舟。” 伯牙笑道:“惟恐你不知琴理。若讲得有理,就不做官,亦非大事,何 况行路之迟速乎!”樵夫道:“既如此,小子方敢僭谈。此琴乃伏羲氏 所琢,见五星之精,飞坠梧桐,凤皇来仪。凤乃百鸟之王,非竹实不食, 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伏羲氏知梧桐乃树中之良材,夺造化之精气, 堪为雅乐,令人伐之。其树高三丈三尺,按三十三天之数,截为三段, 分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其声太清,以其过轻而废之;取下



③ 跳——就是跳板。一头放在船上,一头放在岸边,临时搭上,以便接运上下的旅客。
① 搭膊——即褡膊,又称褡连,布制的长带形的袋,口在当中,可以系在腰间,也可以手提或是肩负,里 面放置钱物。
① 两接——即两截,指穿的衫和裤,这是古时普通人民的服装。

一段叩之,其声太浊,以其过重而废之;取中一段叩之,其声清浊相济, 轻重相兼。送长流水中,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数。取起阴干,选 良时吉日,用高手匠人刘子奇断成乐器。此乃瑶池之乐,故名瑶琴。长 三尺六寸一分,按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阔八寸,按八节;后阔四寸, 按四时;厚二寸,按两仪。有金童头,玉女腰,仙人背,龙池,凤沼, 玉轸,金徽。那徽有十二,按十二月;又有一中徽,按闰月。先是五条 弦在上,外按五行金木水火土,内按五音宫商角徵羽。尧舜时操五弦琴, 歌‘南风’诗,天下大治。后因周文王被囚于■里,吊子伯邑考,添弦 一根,清幽哀怨,谓之文弦。后武王伐纣,前歌后舞,添弦一根,激烈 发扬,谓之武弦。先是宫商角徵羽五弦,后加二弦,称为文武七弦琴。 此琴有六忌,七不弹,八绝。何为六忌?


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风,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

何为七不弹?


  闻丧者不弹,奏乐不弹,事冗不弹,不净身不弹,衣冠不整不弹,不焚香不弹, 不遇知音者不弹。


何为八绝?总之清奇幽雅,悲壮悠长。此琴抚到尽美尽善之处,啸虎闻 而不吼,哀猿听而不啼。乃雅乐之好处也。”伯牙听见他对答如流,犹 恐是记问之学。又想道:“就是记问之学,也亏他了。我再试他一试。” 此时已不似在先你我之称了。又问道:“足下既知乐理,当时孔仲尼鼓 琴于室中,颜回自外入。闻琴中有幽沉之声,疑有贪杀之意。怪而问之。 仲尼曰:‘吾适鼓琴,见猫方捕鼠,欲其得之,又恐其失之。此贪杀之 意,遂露于丝桐。’始知圣门音乐之理,入于微妙。假如下官抚琴,心 中有所思念,足下能闻而知之否?”樵夫道:“《毛诗》云:‘他人有 心,予忖度之。’大人试抚弄一过,小子任心猜度。若猜不着时,大人 休得见罪。”伯牙将断弦重整,沉思半晌。其意在于高山,抚琴一弄。 樵夫赞道:
“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伯牙不答。又凝神一会,
将琴再鼓。其意在于流水。樵夫又赞道:“美哉汤汤乎,志在流水!” 只两句道着了伯牙的心事。伯牙大惊,推琴而起,与子期施宾主之礼。 连呼:“失敬失敬!石中有美玉之藏。若以衣貌取人,岂不误了天下贤 士!先生高名雅姓?”樵夫欠身而答:“小子姓锺,名徽,贱字子期。” 伯牙拱手道:“是锺子期先生。”子期转问:“大人高姓,荣任何所?” 伯牙道:“下官俞瑞,仕于晋朝,因修聘上国而来。”子期道:“原来 是伯牙大人。”伯牙推子期坐于客位,自己主席相陪。命童子点茶①,茶 罢,又命童子取酒共酌。伯牙道:“借此攀话,休嫌简亵。”子期称“不 敢。”童子取过瑶琴,二人入席饮酒。伯牙开言又问:“先生声口是楚 人了,但不知尊居何处?”子期道:“离此不远,地名马安山集贤村,



① 点茶——古人泡茶方法之一,相当于后来的沏茶。就是把汤注在水中,使茶浮起。有时也在茶里放置果
品。参看第六卷椒茶注。

便是荒居。”伯牙点头道:“好个集贤村。又问:“道艺②何为?”子期 道:“也就是打柴为生。”伯牙微笑道:“子期先生,下官也不该僭言, 似先生这等抱负,何不求取功名,立身于廊庙,垂名于竹帛,却乃赍志 林泉,混迹樵牧,与草木同朽,窃为先生不取也。”子期道:“实不相 瞒,舍间上有年迈二亲,下无手足相辅。采樵度日,以尽父母之余年。
  虽位为三公之尊,不忍易我一日之养也。”伯牙道:“如此大孝, 一发难得。”二人杯酒酬酢了一会。子期宠辱无惊,伯牙愈加爱重。又 问子期“青春多少?”子期道:“虚度二十有七。”伯牙道:“下官年 长一旬。子期若不见弃,结为兄弟相称,不负知音契友。”子期笑道: “大人差矣。大人乃上国名公,锺徽乃穷乡贱子,怎敢仰扳,有辱俯就!” 伯牙道:“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下官碌碌风尘,得与高贤结契, 实乃生平之万幸。若以富贵贫贱为嫌,觑俞瑞为何等人乎!”遂命童子 重添炉火,再爇名香,就船舱中与子期顶礼八拜。伯牙年长为兄,子期 为弟。今后兄弟相称,生死不负。拜罢,复命取暖酒再酌。子期让伯牙 上坐。伯牙从其言。换了杯箸,子期下席。兄弟相称,彼此谈心叙话。 正是:


合意客来心不厌,知音人听话偏长。


  谈论正浓,不觉月淡星稀,东方发白。船上水手都起身收拾篷索, 整备开船。子期起身告辞。伯牙捧一杯酒递与子期。把子期之手叹道: “贤弟,我与你相见何太迟,相别何太早!”子期闻言,不觉泪珠滴于 杯中。子期一饮而尽。斟酒回敬伯牙。二人各有眷恋不舍之意。伯牙道: “愚兄余情不尽,意欲曲延贤弟同行数日,未知可否?”子期道:“小 弟非不欲相从。怎奈二亲年老,‘父母在,不远游。’”伯牙道:“既 是二位尊人在堂,回去告过二亲,到晋阳来看愚兄一看,这就是‘游必 有方’了。”子期道:“小弟不敢轻诺而寡信。许了贤兄,就当践约。 万一禀命于二亲,二亲不允,使仁兄悬望于数千里之外,小弟之罪更大 矣。”伯牙道:“贤弟真所谓至诚君子。也罢,明年还是我来看贤弟。” 子期道:“仁兄明岁何时到此?小弟好伺候尊驾。”伯牙屈指道:“昨 夜是中秋节,今日天明,是八月十六日了。贤弟,我来仍在仲秋中五六 日奉访。若过了中旬,迟到季秋月分,就是爽信,不为君子。”叫童子: “分付记室①将锺贤弟所居地名及相会的日期,登写在日记簿上。”子期 道:“既如此,小弟来年仲秋中五六日准在江边侍立拱候,不敢有误。 天色已明,小弟告辞了。”伯牙道:“贤弟且住。”
命童子取黄金二笏②不用封帖,双手捧定道:“贤弟,些须薄礼,权 为二位尊人甘旨之费。斯文骨肉,勿得嫌轻。”子期不敢谦让,即时收 下。再拜告别,含泪出舱,取尖担挑了蓑衣斗笠,插板斧于腰间,掌跳 搭扶手上崖。伯牙直送至船头,各各洒泪而别。



② 道艺——从《论语》“志于道”、“游于艺”引伸而来,这里指平素的研究和嗜好而言。
① 记室——从前掌管章表、书记的官,相当于现今秘书一类的人员。
② 笏——笏是古代人朝见时执在手中的一种仪式用具,这里是指的黄金的样式。古代使用黄金的单位称为 镒,一镒二十四两,因铸成笏形,故一镒又称一笏。

  不题子期回家之事。再说俞伯牙点鼓开船,一路江山之胜,无心观 览,心心念念,只想着知音之人。又行了几日。舍舟登岸。
  经过之地,知是晋国上大夫,不敢轻慢,安排车马相送。直至晋阳, 回复了晋主,不在话下。
  光阴迅速,过了秋冬,不觉春去夏来。伯牙心怀子期,无日忘之。 想着中秋节近,奏过晋主,给假还乡。晋主依允。伯牙收拾行装,仍打 大宽转,从水路而行。下船之后,分付水手,但是湾泊所在,就来通报 地名。事有偶然,刚刚八月十五夜,水手禀复,此去马安山不远。伯牙 依稀还认得去年泊船相会子期之处。分付水手,将船湾泊,水底抛锚, 崖边钉橛。其夜晴明,船舱内一线月光,射进朱帘。伯牙命童子将帘卷 起,步出舱门,立于船头之上,仰观斗柄。水底天心,万顷茫然,照如 白昼。思想去岁与知己相逢,雨止月明。今夜重来,又值良夜。他约定 江边相候,如何全无踪影,莫非爽信!又等了一会,想道:“我理会得 了。江边来往船只颇多。我今日所驾的,不是去年之船了。吾弟急切如 何认得。去岁我原为抚琴惊动知音。今夜仍将瑶琴抚弄一曲。吾弟闻之, 必来相见。”命童子取琴桌安放船头,焚香设座。伯牙开囊,调弦转轸, 才泛音律,商弦中有哀怨之声。伯牙停琴不操。“呀,商弦哀声凄切, 吾弟必遭忧在家。去岁曾言父母年高。若非父丧,必是母亡。他为人至 孝,事有轻重,宁失信于我,不肯失礼于亲,所以不来也。来日天明, 我亲上崖探望。”叫童子收拾琴桌,下舱就寝。伯牙一夜不睡。真个巴 明不明,盼晓不晓。看看月移帘影,日出山头。伯牙起来梳洗整衣,命 童子携琴相随,又取黄金十镒带去。“傥吾弟居丧,可为赙礼。”踹跳 登崖,行于樵径,约莫十数里,出一谷口。伯牙站住。童子禀道:“老 爷为何不行?”伯牙道:“山分南北,路列东西。从山谷出来,两头都 是大路,都去得。知道那一路往集贤村去?等个识路之人,问明了他, 方才可行。”伯牙就石上少憩。童儿退立于后。不多时,左手官路上有 一老叟,髯垂玉线,发挽银丝,箬冠野服,左手举藤杖,右手携竹篮, 徐步而来。伯牙起身整衣,向前施礼。那老者不慌不忙,将右手竹篮轻 轻放下,双手举藤杖还礼,道:“先生有何见教?”伯牙道:“请问两 头路,那一条路,往集贤村去的?”老者道:“那两头路,就是两个集 贤村。左手是上集贤村,右手是下集贤村。通衢三十里官道。先生从谷 出来,正当其半。东去十五里,西去也是十五里。不知先生要往那一个 集贤村?”伯牙默默无言,暗想道:“吾弟是个聪明人,怎么说话这等 糊涂!相会之日,你知道此间有两个集贤村,或上或下,就该说个明白 了。”伯牙却才沈吟。那老者道:“先生这等吟想,一定那说路的,不 曾分上下,总说了个集贤村,教先生没处抓寻了。”伯牙道:“便是。” 老者道:“两个集贤村中,有一二十家庄户,大抵都是隐遁避世之辈。 老夫在这山里,多住了几年,正是‘土居三十载,无有不亲人。’这些 庄户,不是舍亲,就是敝友。先生到集贤村必是访友。只说先生所访 之友,姓甚名谁,老夫就知他住处了。”伯牙道:“学生要往锺家庄去。” 老者闻锺家庄三字,一双昏花眼内,扑籁簌掉下泪来,道:“先生别家 可去,若说锺家庄,不必去了。”伯牙惊问:“却是为何?”老者道: “先生到锺家庄,要访何人?”伯牙道:“要访子期。”老者闻言,放 声大哭道:“子期锺徽,乃吾儿也。去年八月十五采樵归晚,遇晋国上
  
大夫俞伯牙先生。讲论之间,意气相投。临行赠黄金二笏。吾儿买书攻 读,老拙无才,不曾禁止。旦则采樵负重,暮则诵读辛勤,心力耗废, 染成怯疾,数月之间,已亡故了。”伯牙闻言,五内崩裂,泪如涌泉, 大叫一声,傍山崖跌倒,昏绝于地。锺公用手搀扶,回顾小童道:“此 位先生是谁?”小童低低附耳道:“就是俞伯牙老爷。”锺公道:“元 来是吾儿好友。”扶起伯牙苏醒。伯牙坐于地下,口吐痰涎,双手捶胸, 恸哭不已。道:“贤弟呵,我昨夜泊舟,还说你爽信,岂知已为泉下之 鬼!你有才无寿了!”锺公拭泪相劝。伯牙哭罢起来,重与锺公施礼。 不敢呼老丈,称为老伯,以见通家兄弟之意。伯牙道:“老伯,令郎还 是停柩在家,还是出瘗郊外了?”锺公道:“一言难尽。亡儿临终,老 夫与拙荆坐于卧榻之前。亡儿遗语嘱付道:‘修短由天,儿生前不能尽 人子事亲之道,死后乞葬于马安山江边。与晋大夫俞伯牙有约,欲践前 言耳。’老夫不负亡儿临终之言。适才先生来的小路之右,一丘新土, 即吾儿锺徽之冢。今日是百日之忌,老夫提一陌①纸钱,往坟前烧化。何 期与先生相遇!”伯牙道:“既如此,奉陪老伯,就坟前一拜。”命小 童“代太公提了竹篮。”锺公策杖引路,伯牙随后,小童跟定。复进谷 口。果见一丘新土,在于路左。伯牙整衣下拜:“贤弟,在世为人聪明, 死后为神灵应。愚兄此一拜,诚永别矣!”拜罢,放声又哭。惊动山前 山后,山左山右,黎民百姓,不问行的住的,远的近的,闻得朝中大臣 来祭锺子期,回绕坟前,争先观看。伯牙却不曾摆得察礼,无以为情。 命童子把瑶琴取出囊来,放于祭石台上,盘膝坐于坟前,挥泪两行,抚 琴一操。那些看者,闻琴韵铿锵,鼓掌大笑而散。伯牙问:“老伯,下 官抚琴,吊令郎贤弟,悲不能已,众人为何而笑?”锺公道:“乡野之 人,不知音律。闻琴声以为取乐之具,故此长笑。”伯牙道:“原来如 此。老伯可知所奏何曲?”锺么道:“老夫幼年也颇习。如今年迈,五 官半废,模糊不懂久矣。”伯牙道:“这就是下官随心应手一曲短歌以 吊令郎者。口诵于老伯听之。”锺公道:“老夫愿闻。”伯牙诵云:


  “忆昔去年春,江边曾会君。今日重来访,不见知音人!但见一抔土,惨然伤 我心。伤心伤心复伤心,不忍泪珠纷!来欢去何苦,江畔起愁云。
  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义,历尽天涯无足语,此曲终兮不复弹,三尺瑶琴为君 死!”
  伯牙于衣夹间取出解手刀①,割断琴弦,双手举琴,向祭石台上,用 力一摔,摔得玉轸抛残,金徽零乱。锺公大惊问道:“先生为何摔碎此 琴?”伯牙道:


“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 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

锺公道:“原来如此,可怜可怜!”伯牙道:“老伯高居,端的在



① 一陌——陌的本意,在计算上是百的成数。一陌本是一百张,通俗指的一刀或者一垛。这里作一串或一
挂解释。
① 解手刀——日常手边应用的小刀。

上集贤村,还是下集贤村?”锺公道:“荒居在上集贤村第八家就是。 先生如今又问他怎的?”伯牙道:“下官伤感在心,不敢随老伯登堂了。 随身带得有黄金二镒,一半代令郎甘旨之奉,一半买几亩祭田,为令郎 春秋扫墓之费。待下官回本朝时,上表告归林下。那时却到上集贤村, 迎接老伯与老伯母同到寒家,以尽天年。吾即子期,子期即吾也。老伯 勿以下官为外人相嫌。”说罢,命小僮取出黄金,亲手递与锺公,哭拜 于地。锺公答拜。盘桓半晌而别。
这回书,题作《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后人有诗赞云:


势利交怀势利心,斯文谁复念知音! 伯牙不作锺期逝,千古令人说破琴。

第二卷 庄子休鼓盆成大道


  富贵五更春梦,功名一片浮云。眼前骨肉亦非真,恩爱翻成仇恨。 莫把金 枷套颈,休将玉锁缠身。清心寡欲脱凡尘,快乐风光本分。


  这首《西江月》词,是个劝世之言。要人割断迷情,逍遥自在。且 如父子天性,兄弟手足,这是一本连枝,割不断的。儒、释、道,三教 虽殊,总抹不得孝弟二字。至于生子生孙,就是下一辈事,十分周全①不 得了。常言道得好: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


  若论到夫妇,虽说是红线缠腰②,赤绳系足③,到底是剜肉粘肤,可 离可合。常言又说得好:


夫妻本是同林鸟,巴到天明各自飞。


  近世人情恶薄,父子兄弟到也平常,儿孙虽是疼痛,总比不得夫妇 之情。他溺的是闺中之爱,听的是枕上之言。多少人被妇人迷惑,做出 不孝不弟的事来。这断不是高明之辈。如今说这庄生鼓盆的故事,不是 唆人夫妻不睦,只要人辨出贤愚,参破真假。从第一着迷处,把这念头 放淡下来。渐渐六根清净,道念滋生,自有受用。昔人看田夫插秧,咏 诗四句,大有见解。诗曰: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稻①,退步原来是向前。


话说周末时,有一高贤,姓庄名周,字子休,宋国蒙邑人也。 曾仕周为漆园吏。师事一个大圣人,是道教之祖,姓李名耳,字伯
阳。伯阳生而白发,人都呼为老子。庄生常昼寝,梦为蝴蝶,栩栩然于
园林花草之间,其意甚适。醒来时,尚觉臂膊如两翅飞动,心甚异之。 以后不时有此梦。庄生一日在老子座间讲《易》之暇,将此梦诉之于师。 却是个大圣人,晓得三生来历。向庄生指出夙世因由,那庄生原是混沌②



① 周全——照顾,关怀,圆满。
② 红线缠腰——唐代张嘉贞有五个女儿,他要招郭元振做女婿,五女各在帷幕里持一根红丝(线),由郭 任意牵定一根,作为选择的方式。后来便以这个故事来表象姻缘的分定。这里用“缠腰”二字,是特为和 下句“赤绳系足”的“系足”对偶的。
③ 赤绳系足——古代传说,掌人间姻缘的神,称为月下老人,他的口袋里有许多红绳,把红绳系在男和女 的脚上,那怕是仇家,终于也要结合。
① 方为稻——“稻”,谐声为“道”字,隐“方为道”的意思。下句“退步原来是向前”,是关合到插秧 实际情况,一步步向后退着插栽的。
② 混沌——古代神话:宇宙没有开辟形成时,是一个象鸡子一样的东西,“无光无象,无音无声”,这便 叫做混沌。

初分时一个白蝴蝶。天一生水,二生木,木荣花茂,那白蝴蝶采百花之 精,夺日月之秀,得了气候,长生不死,翅如车轮。后游于瑶池,偷采 蟠桃花蕊,被王母娘娘位下③守花的青鸾啄死。其神不散,托生于世,做 了庄周。因他根器不凡,道心坚固,师事老子,学清净无为之教。今日 被老子点破了前生,如梦初醒。自觉两腋风生,有栩栩然蝴蝶之意。把 世情荣枯得丧,看做行云流水,一丝不挂。老子知他心下大悟,把《道 德》五千字的秘诀,倾囊而授。庄生嘿嘿诵习修炼,遂能分身隐形,出 神变化。从此弃了漆园吏的前程,辞别老子,周游访道。他虽宗清净之 教,原不绝夫妇之伦。一连娶过三遍妻房。第一妻,得疾夭亡;第二妻, 有过被出;如今说的是第三妻,姓田,乃田齐族中之女。庄生游于齐国, 田宗重其人品,以女妻之。那田氏比先前二妻,更有姿色。肌肤若冰雪, 绰约似神仙。
  庄生不是好色之徒,却也十分相敬。真个如鱼似水。楚威王闻庄生 之贤,遣使持黄金百镒,文锦千端,安车驷马,聘为上相。庄生叹道: “牺牛①身被文绣,口食刍菽,见耕牛力作辛苦,自夸其荣。及其迎入太 庙,刀俎在前,欲为耕牛而不可得也。”遂却之不受。挈妻归宋,隐于 曹州之南华山。一日,庄生出游山下,见荒冢累累,叹道:“‘老少俱 无辨,贤愚同所归。’人归冢中,冢中岂能复为人乎?”嗟咨了一回。 再行几步,忽见一新坟,封土未干。一年少妇人,浑身缟素,坐于此冢 之傍,手运齐纨素扇,向冢连扇不已。庄生怪而问之:“娘子,冢中所 葬何人?为何举扇扇土?必有其故。”那妇人并不起身,运扇如故。口 中莺啼燕语,说出几句不通道理的话来。正是:


听时笑破千人口,说出加添一段羞。


  那妇人道:“冢中乃妾之拙夫,不幸身亡,埋骨于此。生时与妾相 爱,死不能舍。遗言教妾如要改适他人,直待葬事毕后,坟土干了,方 才可嫁。妾思新筑之土,如何得就干,因此举扇扇之。”庄生含笑,想 道:“这妇人好性急!亏他还说生前相爱。若不相爱的,还要怎么?” 乃问道:“娘子,要这新土干燥极易。因娘子手腕娇软,举扇无力。不 才愿替娘子代一臂之劳。”那妇人方才起身,深深道个万福:“多谢官 人!”双手将素白纨扇,递与庄生。庄生行起道法,举手照冢顶连扇数 扇,水气都尽,其土顿干。妇人笑容可掬,谢道:“有劳官人用力。” 将纤手向鬓傍拔下一股银钗,连那纨扇送庄生,权为相谢。庄生却其银 钗,受其纨扇。妇人欣然而去。庄子心下不平。回到家中,坐于草堂, 看了纨扇,口中叹出四句:


“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相聚几时休? 早知死后无情义,索把生前恩爱勾。”

田氏在背后,闻得庄生嗟叹之语,上前相问。那庄生是个有道之士,



③ 位下——犹座下。是一种对上层阶级人物的专用尊称,适用于妃嫔、贵妇和较高级的官宦。
① 牺牛——预备作为祭品用而豢养着的牛。

夫妻之间亦称为先生。田氏道:“先生有何事感叹?此扇从何而得?” 庄生将妇人扇冢,要土干改嫁之言述了一遍。“此扇即扇土之物。因我 助力,以此相赠。”田氏听罢,忽发忿然之色,向空中把那妇人“千不 贤,万不贤”骂了一顿。对庄生道:“如此薄情之妇,世间少有!”庄 生又道出四句:


“生前个个说恩深,死后人人欲扇坟。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田氏闻言大怒。自古道“怨废亲,怒废礼。”那田氏怒中之言,不 顾体面①,向庄生面上一啐,说道:“人类虽同,贤愚不等。你何得轻出 此语,将天下妇道家看做一例?却不道歉人①带累好人。你却也不怕罪 过!”庄生道:“莫要弹空说嘴。假如不幸我庄周死后,你这般如花似 玉的年纪,难道挨得过三年五载?”田氏道:
  “‘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那见好人家妇女吃两家茶②睡 两家床,若不幸轮到我身上,这样没廉耻的事,莫说三年五载,就是一 世也成不得。梦儿里也还有三分的志气。”庄生道:“难说,难说!” 田氏口出詈语道:“有志妇人胜如男子。似你这般没仁没义的,死了一 个,又讨一个,出了一个,又纳一个。只道别人也是一般见识。我们妇 道家一鞍一马,到是站得脚头定的。怎么肯把话与他人说,惹后世耻笑。 你如今又不死,直恁③枉杀了人!”就庄生手中,夺过纨扇,扯得粉碎。 庄生道:“不必发怒,只愿得如此争气甚好!”自此无话。
过了几日,庄生忽然得病。日加沉重。田氏在床头,哭哭啼啼。庄
生道:“我病势如此,永别只在早晚。可惜前日纨扇扯碎了,留得在此, 好把与你扇坟!”田氏道:“先生休要多心!妾读书知礼,从一而终, 誓无二志。先生若不见信,妾愿死于先生之前,以明心迹。”庄生道: “足见娘子高志。我庄某死亦瞑目。”说罢,气就绝了。田氏抚尸大哭。 少不得央及东邻西舍,制备衣衾棺椁殡殓。田氏穿了一身素缟,真个朝 朝忧闷,夜夜悲啼。每想着庄生生前恩爱,如痴如醉,寝食俱废。山前 山后庄户,也有晓得庄生是个逃名的隐士,来吊孝的,到底不比城市热 闹。到了第七日,忽有一少年秀士,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俊俏无 双,风流第一。穿扮的紫衣玄冠,绣带朱履。带着一个老苍头,自称楚 国王孙,向年曾与庄子休先生有约,欲拜在门下,今日特来相访。见庄 生已死,口称:“可惜!”慌忙脱下色衣①,叫苍头于行囊内取出素服穿 了,向灵前四拜道:“庄先生,弟子无缘,不得面会侍教,愿为先生执 百日之丧,以尽私淑之情。”说罢,又拜了四拜,洒泪而起。便请田氏 相见。田氏初次推辞。王孙道:“古礼,通家朋友,妻妾都不相避,何



① 体面——这里作礼貌解释。
① 歉人——歹人,后面“做好做歉”。就是“做好做歹”。
② 吃两家茶——从前种茶树下子,移植则不生,所以古人聘妇以茶为礼,叫做下茶或茶定。吃了两家茶, 即指受了两家的聘定。
③ 直恁——竟然这样。
① 色衣——或作色服,指白色和黑色以外各种颜色的衣服,即吉服。

况小子与庄先生有师弟之约。”田氏只得步出孝堂,与楚王孙相见,叙 了寒温。田氏一见楚王孙人才标致,就动了怜爱之心。只恨无由厮近。 楚王孙道:“先生虽死,弟子难忘思慕。欲借尊居,暂住百日;一来守 先师之丧,二者先师留下有什么著述,小子告借一观,以领遗训。”田 氏道:“通家之谊,久住何妨。”当下治饭相款。饭罢,田氏将庄子所 著《南华真经》及《老子道德》五千言,和盘托出,献与王孙。王孙殷 勤感谢。草堂中间占了灵位,楚王孙在左边厢安顿。田氏每日假以哭灵 为由,就左边厢,与王孙攀话。日渐情熟,眉来眼去,情不能已。楚王 孙只有五分,那田氏到有十分。所喜者深山隐僻,就做差了些事,没人 传说;所恨者新丧未久,况且女求于男,难以启齿。又挨了几日,约莫 有半月了。那婆娘心猿意马,按捺不住。悄地唤老苍头进房,赏以美酒, 将好言抚慰。从容问:“你家主人曾婚配否?”老苍头道:“未曾婚配。” 婆娘又问道:“你家主人要拣什么样人物才肯婚配?”老苍头带醉道: “我家王孙曾有言,若得象娘子一般丰韵的,他就心满意足。”婆娘道: “果有此话!莫非你说慌?”老苍头道:“老汉一把年纪,怎么说谎?” 婆娘道:“我央你老人家为媒说合。若不弃嫌,奴家情愿服事你主人。” 老苍头道:“我家主人也曾与老汉说来,道一段好姻缘,只碍师弟二字, 恐惹人议论。”婆娘道:“你主人与先夫,原是生前空约,没有北面听 教的事,算不得师弟。又且山僻荒居,邻舍罕有,谁人议论!你老人家 是必委曲成就,教你吃杯喜酒。”老苍头应允。临去时,婆娘又唤转来 嘱付道:“若是说得允时,不论早晚,便来房中,回复奴家一声。奴家 在此专等。”老苍头去后,婆娘悬悬而望。孝堂边张了数十遍,恨不能 一条细绳缚了那俏后生俊脚,扯将入来,搂做一处。将及黄昏,那婆娘 等得个不耐烦,黑暗里走入孝堂,听左边厢声息。忽然灵座上作响。婆 娘吓了一跳,只道亡灵出现。急急走转内室,取灯火来照,原来是老苍 头吃醉了,直挺挺的卧于灵座桌上。婆娘又不敢嗔责他,又不敢声唤他, 只得回房。挨更挨点,又过了一夜。次日,见老苍头行来步去,并不来 回复那话儿。婆娘心下发痒,再唤他进房,问其前事。老苍头道:“不 成不成!”婆娘道:“为何不成?莫非不曾将昨夜这些话剖豁①明白?” 老苍头道:“老汉都说了,我家王孙也说得有理。他道:‘娘子容貌, 自不必言。未拜师徒,亦可不论。但有三件事未妥,不好回复得娘子。’” 婆娘道:“那三件事?”老苍头道:“我家王孙道:‘堂中见摆着个凶 器,我却与娘子行吉礼,心中何忍,且不雅相。二来庄先生与娘子是恩 爱夫妻,况且他是个有道德的名贤,我的才学万分不及,恐被娘子轻薄。 三来我家行李尚在后边未到,空手来此,聘礼筵席之费,一无所措。为 此三件,所以不成。’”婆娘道:“这三件都不必虑。凶器不是生根的, 屋后还有一间破空房,唤几个庄客①抬他出去就是。这是一件了。第二件, 我先夫那里就是个有道德的名贤?当初不能正家,致有出妻之事,人称 其薄德。楚威王慕其虚名,以厚礼聘他为相。他自知才力不胜,逃走在 此。前月独行山下,遇一寡妇,将扇扇坟,待坟土干燥,方才嫁人。拙 夫就与他调戏,夺他纨扇,替他扇土,将那把纨扇带回,是我扯碎了。



① 剖豁——分说,解释。
① 庄客——地主及农户所雇用的长工。

临死时几日还为他淘了一场气,又什么恩爱!你家主人青年好学,进不 可量。况他乃是王孙之贵,奴家亦是田宗之女,门地相当。今日到此, 姻缘天合。第三件,聘礼筵席之费,奴家做主,谁人要得聘礼!筵席也 是小事。奴家更积得私房白金二十两,赠与你主人,做一套新衣服。你 再去道达。若成就时,今夜是合婚吉日,便要成亲。”老苍头收了二十 两银子,回复楚王孙。楚王孙只得顺从。老苍头回复了婆娘。那婆娘当 时欢天喜地,把孝服除下,重勾粉面,再点朱唇,穿了一套新鲜色衣, 叫苍头顾唤②近山庄客,扛抬庄生尸柩,停于后面破屋之内。打扫草堂, 准备做合婚筵席。有诗为证:


俊俏孤孀别样娇,王孙有意更相挑。 一鞍一马谁人语?今夜思将快婿招。


是夜,那婆娘收拾香房,草堂内摆得灯烛辉煌。楚王孙簪缨袍服, 田氏锦袄绣裙,双双立于花烛之下。一对男女,如玉琢金装,美不可说。 交拜已毕,千恩万爱的,携手入于洞房。吃了合卺杯,正欲上床解衣就 寝。忽然楚王孙眉头双皱,寸步难移,登时倒于地下,双手磨胸,只叫 心疼难忍。田氏心爱王孙,顾不得新婚廉耻,近前抱住,替他抚摩,问 其所以。王孙痛极不语,口吐涎沫,奄奄欲绝。老苍头慌做一堆。田氏 道:“王孙平日曾有此症候否?”老苍头代言:“此症平日常有。或一 二年发一次。无药可治。只有一物,用之立效。”田氏急问:“所用何 物?”老苍头道:“太医传一奇方,必得生人脑髓热酒吞之,其痛立止。 平日此病举发,老殿下奏过楚王,拨一名死囚来,缚而杀之,取其脑髓。 今山中如何可得?其命合休矣!”田氏道:“生人脑髓,必不可致。第 不知死人的可用得么?”老苍头道:“太医说,凡死未满四十九日者, 其脑尚未干枯,亦可取用。”田氏道:“吾夫死方二十余日,何不■棺 而取之?”老苍头道:“只怕娘子不肯。”田氏道:“我与王孙成其夫 妇,妇人以身事夫,自身尚且不惜,何有于将朽之骨乎?”即命老苍头 伏侍王孙,自己寻了砍柴板斧,右手提斧,左手携灯,往后边破屋中, 将灯檠放于棺盖之上,觑定棺头,双手举斧,用力劈去。妇人家气力单 微,如何劈得棺开?有个缘故,那庄周是达生之人,不肯厚敛。桐棺三 寸,一斧就劈去了一块木头。再一斧去,棺盖便裂开了。只见庄生从棺 内叹口气,推开棺盖,挺身坐起。田氏虽然心狠,终是女流。吓得腿软 筋麻,心头乱跳,斧头不觉坠地。庄生叫:“娘子扶起我来。”那婆娘 不得已,只得扶庄生出棺。庄生携灯,婆娘随后同进房来。婆娘心知房 中有楚王孙主仆二人,捏两把汗。行一步,反退两步。比及到房中看时, 铺设依然灿烂,那主仆二人,阒然不见。婆娘心下虽然暗暗惊疑,却也 放下了胆,巧言抵饰,向庄生道:“奴家自你死后,日夕思念。方才听 得棺中有声响,想古人中多有还魂之事,望你复活,所以用斧开棺,谢 天谢地,果然重生!实乃奴家之万幸也!”庄生道:“多谢娘子厚意。 只是一件,娘子守孝未久,为何锦袄绣裙?”婆娘又解释道:“开棺见 喜,不敢将凶服冲动,权用锦绣,以取吉兆。”庄生道:“罢了!还有



② 顾唤——招呼,央请。

一节,棺木何不放在正寝,却撇在破屋之内;难道也是吉兆!”婆娘无 言可答。庄生又见杯盘罗列,也不问其故,教暖酒来饮。庄生放开大量, 满饮数觥。那婆娘不达时务,指望煨热①老公,重做夫妻,紧挨着酒壶, 撒娇撒痴,甜言美语,要哄庄生上床同寝。庄生饮得酒大醉,索纸笔写 出四句:


“从前了却冤家债,你爱之时我不爱。 若重与你做夫妻,怕你巨斧劈开天灵盖。”

那婆娘看了这四句诗,羞惭满面,顿口无言。庄生又写出四句:


“夫妻百夜有何恩?见了新人忘旧人。 甫得盖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扇干坟!”


  庄生又道:“我则教你看两个人。”庄生用手将外面一指,婆娘回 头而看,只见楚王孙和老苍头踱将进来。婆娘吃了一惊。转身不见了庄 生;再回头时,连楚王孙主仆都不见了。——那里有什么楚王孙,老苍 头,此皆庄生分身隐形之法也。——那婆娘精神恍惚,自觉无颜。解腰 间绣带,悬梁自缢,呜呼哀哉!这到是真死了。庄生见田氏已死,解将 下来,就将劈破棺木盛放了他,把瓦盆为乐器,鼓之成韵,倚棺而作歌。 歌曰:


  “大块无心兮,生我与伊。我非伊夫兮,伊非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 大限既终兮,有合有离。人之无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见兮,不死何为!伊生兮 拣择去取,伊死兮还返空虚。伊吊我兮,赠我以巨斧;我吊伊兮,慰伊以歌词。
斧声起兮我复活,歌声发兮伊可知!噫嘻,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谁!”

庄生歌罢,又吟诗四句:


“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 我若真个死,一场大笑话!”


  庄生大笑一声,将瓦盆打碎。取火从草堂放起,屋宇俱焚,连棺木 化为灰烬。只有《道德经》,《南华经》不毁。山中有人检取,传流至 今。庄生遨游四方,终身不娶。或云:遇老子于函谷关,相随而去,已 得大道成仙矣。诗云:


杀妻吴起①00100111_0023_0 太无知, 荀令伤神②亦可嗤。
请看庄生鼓盆事,



① 煨热——温存,亲昵,借以引起旧情来的意思。
② 荀令伤神——三国时魏荀粲(字奉倩),娶了曹洪的女儿为妻,妻死,他感伤不已,不久也死了。后来 习用这事作为“悼亡”的典故。荀令,为荀令君的简称。

逍遥无碍是吾师。

第三卷 王安石三难苏学士


                         ①
海鳖曾欺井内蛙,大鹏张翅绕天涯。
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满自夸。


  这四句诗,奉劝世人虚己下人,勿得自满。古人说得好,道是:“满 招损,谦受益。”俗谚又有四不可尽的话。那四不可尽?


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聪明不可用尽。


  你看如今有势力的,不做好事,往往任性使气,损人害人,如毒蛇 猛兽,人不敢近。他见别人惧怕,没奈何他,意气扬扬,自以为得计。 却不知八月潮头,也有平下来的时节。危滩急浪中,趁着这刻儿顺风, 扯了满篷,望前只顾使去,好不畅快。不思去时容易,转时甚难。当时 夏桀、商纣,贵为天子,不免窜身于南巢,悬头于太白。那桀纣有何罪 过?也无非倚贵欺贱,恃强凌弱,总来不过是使势而已。假如桀纣是个 平民百姓,还造得许多恶业否?所以说势不可使尽。怎么说福不可享尽? 常言道:“惜衣有衣,惜食有食。”又道:“人无寿夭,禄尽则亡。” 晋时石崇太尉②,与皇亲王恺斗富。以酒沃釜,以蜡代薪。锦步障大至五 十里,坑厕间皆用绫罗供帐,香气袭人。跟随家僮,都穿火浣布衫,一 衫价值千金。买一妾,费珍珠十斛。后来死于赵王伦之手,身首异处。 此乃享福太过之报。怎么说便宜不可占尽?假如做买卖的错了分文入 己,满脸堆笑。却不想小经纪①若折了分文,一家不得吃饱饭,我贪此些 须小便宜,亦有何益。昔人有占便宜诗云:


  我被盖你被,你毡盖我毡。你若有钱我共使,我若无钱用你钱。上山时你扶我 脚,下山时我靠你肩。我有子时做你婿,你有女时伴我眠。你依此誓时,我死在你 后;我违此誓时,你死在我前。


  若依得这诗时,人人都要如此,谁是呆子,肯束手相让!就是一时 得利,暗中损福折寿,自己不知。所以佛家劝化世人,吃一分亏,受无 量福。有诗为证:


得便宜处欣欣乐,不遂心时闷闷忧。 不讨便宜不折本,也无欢乐也无愁。


说话的,这三句都是了。则那聪明二字,求之不得,如何说聪明不 可用尽?见不尽者,天下之事。读不尽者,天下之书。参不尽者,天下 之理。宁可懵懂而聪明,不可聪明而懵懂。如今且说一个人,古来第一



① 海鳖二句——这二句系从《庄子》分别引用。第一句的意思说海鳖曾经哂笑井底之蛙所见不广;第二句
是说大鹏鸟一举翅能扶摇九万里。关合到下二句的“强中更有强中手”,警戒人不要自骄自大。
② 太尉——晋时的太尉,是三公之一。石崇的官,按《晋书》所记,实是太仆。
① 经纪——有买卖,商贩,职业,工作等义,这里是指前二项。

聪明的。他聪明了一世,懵懂在一时。留下花锦般一段话文,传与后生 小子,恃才夸已的看样。那第一聪明的是谁?


吟诗作赋般般会,打诨猜谜件件精。 不是仲尼重出世,定知颜子再投生。
  话说:宋神宗皇帝在位时,有一名儒,姓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 坡,乃四川眉州眉山人氏。一举成名,官拜翰林学士。此人天资高妙, 过目成诵,出口成章。有李太白之风流,胜曹子建之敏捷,在宰相荆公 王安石先生门下。荆公甚重其才。东坡自恃聪明,颇多讥诮。荆公因作
《字说》,一字解作一义。偶论东坡的坡字,从土从皮,谓坡乃土之皮。 东坡笑道:“如相公所言,滑字乃水之骨也。”一日,荆公又论及鲵字, 从鱼从兒,合是鱼子。四马曰驷,天虫为蚕,古人制字,定非无义。东 坡拱手进言:“鸠字九鸟,可知有故。”荆公认以为真,欣然请教。东 坡笑道:“《毛诗》云:‘鸣鸠在桑,其子七兮。’连娘带爷,共是九 个。”荆公默然,恶其轻薄。左迁①为湖州刺史。正是: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巧弄唇。


东坡在湖州做官,三年任满,朝京。作寓于大相国寺内。想当时因 得罪于荆公,自取其咎。常言道:“未去朝天子,先来谒相公。”分付 左右备脚色手本②,骑马投王丞相府来。离府一箭之地,东坡下马步行而 前。见府门首许多听事官吏,纷纷站立。东坡举手问道:“列位,老太 师在堂上否?”守门官上前答道:“老爷昼寝未醒。且请门房中少坐。” 从人取交床在门房中,东坡坐下,将门半掩。不多时,相府中有一少年 人,年方弱冠,戴缠騣大帽③,穿青绢直摆④,攦⑤手洋洋,出来下阶。众 官吏皆躬身揖让。此人从东向西而去。东坡命从人去问,相府中适才出 来者何人?从人打听明白回复,是丞相老爷府中掌书房的姓徐。东坡记 得荆公书房中宠用的有个徐伦,三年前还未冠。今虽冠了,面貌依然。 叫从人:“既是徐掌家①,与我赶上一步,快请他转来。”从人飞奔去了, 赶上徐伦,不敢于背后呼唤,从傍边抢上前去,垂手侍立于街傍,道: “小的是湖州府苏爷的长班②。苏爷在门房中,请徐老爹相见,有句话 说。”徐伦问:“可是长胡子的苏爷?”从人道:“正是。”东坡是个 风流才子,见人一团和气。平昔与徐伦相爱,时常写扇送他。徐伦听说 是苏学士,微微而笑,转身便回。从人先到门房,回复徐掌家到了。徐 伦进门房来见苏爷,意思要跪下去。东坡用手搀住。这徐伦立身相府, 掌内书房,外府州县首领官员到京参谒丞相,知会徐伦,俱有礼物,单



① 左迁——降调,贬低官职。古代崇右卑左,所以这样说。
② 脚色手本——脚色,履历;手本,参见上官所用的名帖。
③ 缠騣大帽——騣帽,在旧时是奴仆所戴。
④ 直摆——就是直裰,也就是道袍。
⑤ 攦——本义是扫;这里是挥摆的意思。
① 掌家——即管家,对奴仆的尊称。
② 长班——即长随,官吏雇佣的仆役,可以辞退解雇,没有主奴的身权隶属的。

帖通名。今日见苏爷怎么就要下跪?因苏爷久在丞相门下往来,徐伦自 小书房答应,职任烹茶,就如旧主人一般,一时大不起来。苏爷却全他 的体面③,用手搀住道:“徐掌家,不要行此礼。”徐伦道:“这门房中 不是苏爷坐处,且请进府到东书房待茶。”这东书房,便是王丞相的外 书房了。凡门生知友往来,都到此处。徐伦引苏爷到东书房,看了坐, 命童儿烹好茶伺候。“禀苏爷,小的奉老爷遣差往太医院取药,不得在 此伏侍,怎么好?”东坡道:“且请治事。”徐伦去后,东坡见四壁书 橱关闭有锁,文几上只有笔砚,更无余物。东坡开砚匣,看了砚池,是 一方绿色端砚,甚有神采。砚上余墨未干。方欲掩盖,忽见砚匣下露出 些纸角儿。东坡扶起砚匣,乃是一方素笺,叠做两摺。取而观之,原来 是两句未完的诗稿,认得荆公笔迹,题是《咏菊》。东坡笑道:“士别 三日,换眼相待。昔年我曾在京为官时,此老下笔数千言,不由思索。 三年后,也就不同了。正是江淹才尽,两句诗不曾终韵。”念了一遍。 “呀,原来连这两句诗都是乱道。”这两句诗怎么样写?


“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


  东坡为何说这两句诗是乱道?一年四季,风各有名:春天为和风, 夏天为薰风,秋天为金风,冬天为朔风。和、薰、金、朔四样风配着四 时。这诗首句说西风,西方属金,金风乃秋令也。那金风一起,梧叶飘 黄,群芳零落。第二句说:“吹落黄花满地金。”黄花即菊花。此花开 于深秋,其性属火,敢与秋霜鏖战,最能耐久。随你老来焦干枯烂,并 不落瓣。说个:“吹落黄花满地金,”岂不是错误了?兴之所发,不能 自已。举笔舐墨,依韵续诗二句:


“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


  写便写了,东坡愧心复萌。“倘此老出书房相待,见了此诗,当面 抢白,不象晚辈体面。欲待袖去以灭其迹,又恐荆公寻诗不见,带累徐 伦。”思算不妥,只得仍将诗稿摺叠,压于砚匣之下,盖上砚匣,步出 书房。到大门首,取脚色手本,付与守门官吏嘱付道:“老太师出堂, 通禀一声,说苏某在此伺候多时。因初到京中,文表不曾收拾。明日早 朝赍过表章,再来谒见。”说罢,骑马回下处去了。
不多时,荆公出堂。守门官吏,虽蒙苏爷嘱付,没有纸包相送,那 个与他禀话。只将脚色手本和门簿缴纳。荆公也只当常规,未及观看。 心下记着菊花诗二句未完韵。恰好徐伦从太医院取药回来。荆公唤徐伦 送置东书房,荆公也随后入来。坐定,揭起砚匣,取出诗稿一看,问徐 伦道:“适才何人到此?”徐伦跪下,禀道:“湖州府苏爷伺候老爷, 曾到。”荆公看其字迹,也认得是苏学士之笔。口中不语,心下踌躇: “苏轼这个小畜生,虽遭挫折,轻薄之性不改!不道自己学疏才浅,敢 来讥讪老夫!明日早朝,奏过官里,将他削职为民。”又想道:“且住, 他也不晓得黄州菊花落瓣,也怪他不得!”叫徐伦取湖广缺官册籍来看。



③ 体面——这里作面子、脸面解释。下文“不象晚辈体面”云云,则作礼貌解释。

单看黄州府,余官俱在,只缺少个团练副使。荆公暗记在心。命徐伦将 诗稿贴于书房柱上。明日早朝,密奏天子,言苏轼才力不及,左迁黄州 团练副使。天下官员到京上表章,升降勾除,各自安命。惟有东坡心中 不服。心下明知荆公为改诗触犯,公报私仇。没奈何,也只得谢恩。朝 房中才卸朝服,长班禀道:“丞相爷出朝。”东坡露堂①一恭。荆公肩舆 中举手道:“午后老夫有一饭。”东坡领命。回下处修书,打发湖州跟 官人役,兼本衙管家,往旧任接取家眷黄州相会。午牌过后,东坡素服 角带②,写下新任黄州团练副使脚色手本,乘马来见丞相领饭。门吏通报。 荆公分付请进到大堂拜见。荆公待以师生之礼。手下点茶。荆公开言道: “子瞻左迁黄州,乃圣上主意,老夫爱莫能助。子瞻莫错怪老夫否?” 东坡道:“晚学生自知才力不及,岂敢怨老太师!”荆公笑道:“子瞻 大才,岂有不及!只是到黄州为官,闲暇无事,还要读书博学。”东坡 目穷万卷,才压千人。今日劝他读书博学,还读什么样书!口中称谢道: “承老太师指教。”心下愈加不服。荆公为人至俭,肴不过四器,酒不 过三杯,饭不过一箸。东坡告辞。荆公送下滴水檐前,携东坡手道:“老 夫幼年灯窗十载,染成一症,老年举发。太医院看是痰火之症。虽然服 药,难以除根。必得阳羡茶,方可治。有荆溪进贡阳羡茶,圣上就赐与 老夫。老夫问太医院官如何烹服。太医院官说:须用瞿塘中峡水。瞿塘 在蜀,老夫几欲差人往取,未得其便,兼恐所差之人未必用心。子瞻桑 梓之邦,倘尊眷往来之便,将瞿塘中峡水,携一瓮寄与老夫,则老夫衰 老之年,皆子瞻所延也。”东坡领命,回相国寺。次日辞朝出京,星夜 奔黄州道上。黄州合府官员知东坡天下有名才子,又是翰林谪官,出郭 远迎。选良时吉日公堂上任。过月之后,家眷方到。
东坡在黄州与蜀客陈季常为友。不过登山玩水,饮酒赋诗,军务民
情,秋毫无涉。光阴迅速,将及一载。时当重九之后,连日大风。一日 风息,东坡兀坐①书斋。忽想:“定惠院长老曾送我黄菊数种,栽于后园, 今日何不去赏玩一番?”足犹未动,恰好陈季常相访。东坡大喜,便拉 陈慥同往后园看菊。到得菊花棚下,只见满地铺金,枝上全无一朵。唬 得东坡目瞪口呆,半晌无语。陈慥问道:“子瞻见菊花落瓣,缘何如此 惊诧?”东坡道:“季常有所不知。平常见此花只是焦干枯烂,并不落 瓣。去岁在王荆公府中,见他《咏菊》诗二句,道:‘西风昨夜过园林, 吹落黄花满地金。’小弟只道此老错误了,续诗二句道:‘秋花不比春 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却不知黄州菊花果然落瓣!此老左迁小弟到 黄州,原来使我看菊花也。”陈慥笑道:“古人说得好:


广知世事休开口,纵会人前只点头。 假若连头俱不点,一生无恼亦无愁。”

东坡道:“小弟初然被谪,只道荆公恨我摘其短处,公报私仇。谁知他



① 露堂——在室外,露天。
② 角带——宋制,带的装饰物是分等级的,角制的带饰是普通民庶也可服用的一种素服,角带,有便装的 意思。
① 兀坐——独坐,枯坐。

到不错,我到错了。真知灼见者,尚且有误,何况其他!吾辈切记,不 可轻易说人笑人,正所谓经一失长一智耳。”东坡命家人取酒,与陈季 常就落花之下,席地而坐。正饮酒间,门上报道:“本府马太爷拜访, 将到。”东坡分付:“辞了他罢。”是日,两人对酌闲谈,至晚而散。 次日,东坡写了名帖,答拜马太守。马公出堂迎接。彼时没有迎宾馆, 就在后堂分宾而坐。茶罢,东坡因叙出去年相府错题了菊花诗,得罪荆 公之事。马太守微笑道:“学生初到此间,也不知黄州菊花落瓣。亲见 一次,此时方信。可见老太师学问渊博,有包罗天地之抱负。学士大人, 一时忽略,陷于不知,何不到京中太师门下赔罪一番,必然回嗔作喜。” 东坡道:“学生也要去,恨无其由。”太守道:“将来有一事方便,只 是不敢轻劳。”东坡问何事。太守道:“常规,冬至节必有贺表到京, 例差地方官一员。学士大人若不嫌琐屑,假进表为由,到京也好。”东 坡道:“承堂尊①大人用情,学生愿往。”太守道:“这道表章,只得借 重学士大笔。”东坡应允。别了马太守回衙。想起荆公嘱付要取瞿塘中 峡水的话来。初时心中不服,连这取水一节,置之度外。如今却要替他 出力做这件事,以赎妄言之罪。但此事不可轻托他人。现今夫人有恙, 思想家乡。既承贤守公美意,不若告假亲送家眷还乡,取得瞿塘中峡水, 庶为两便。黄州至眉州,一水之地,路正从瞿塘三峡过。那三峡?


西陵峡,巫峡,归峡。


西陵峡为上峡,巫峡为中峡,归峡为下峡,那西陵峡又唤做瞿塘峡,在 夔州府城之东。两崖对峙,中贯一江。滟滪堆当其口,乃三峡之门。所 以总唤做瞿塘三峡。此三峡共长七百余里,两岸连山无阙,重峦叠嶂, 隐天蔽日。风无南北,惟有上下。自黄州到眉州,总有四千余里之程, 夔州适当其半。东坡心下计较:“若送家眷直到眉州,往回将及万里, 把贺冬表又担误了。我如今有个道理,叫做公私两尽。从陆路送家眷至 夔州,却令家眷自回。我在夔州换船下峡,取了中峡之水,转回黄州, 方往东京。可不是公私两尽。”算计已定,对夫人说知,收拾行李,辞 别了马太守。衙门上悬一个告假的牌面。择了吉日,准备车马,唤集人 夫,合家起程。一路无事,自不必说。


才过夷陵州,早是高唐县。 驿卒报好音,夔州在前面。


  东坡到了夔州,与夫人分手。嘱付得力管家,一路小心伏侍夫人回 去。东坡讨个江船,自夔州开发,顺流而下。原来这滟滪堆,是江口一 块孤石,亭亭独立,夏即浸没,冬即露出。因水满石没之时,舟人取途 不定,故又名犹豫堆。俗谚云:


犹豫大如象,瞿塘不可上;



① 堂尊——属官对于主官的尊称。太守是一府的主官,宋时例兼团练使,团练副使是他的下属,所以这样
称呼。

犹豫大如马,瞿塘不可下。


  东坡在重阳后起身,此时尚在秋后冬前。又其年是闰八月,迟了一 个月的节气,所以水势还大。上水时,舟行甚迟。下水时却甚快。东坡 来时正怕迟慢,所以舍舟从陆。回时乘着水势,一泻千里,好不顺溜。 东坡看见那峭壁千寻,沸波一线,想要做一篇《三峡赋》,结构不就。 因连日鞍马困倦,凭几构思,不觉睡去。不曾分付得水手打水。及至醒 来问时,已是下峡,过了中峡了。东坡分付:“我要取中峡之水,快与 我拨转船头。”水手禀道:“老爷,三峡相连,水如瀑布,船如箭发。 若回船便是逆水。日行数里,用力甚难。”东坡沉吟半晌,问:“此地 可以泊船,有居民否?”水手禀道:“上二峡悬崖峭壁,船不能停。到 归峡,山水之势渐平,崖上不多路,就有市井街道。”东坡叫泊了船, 分付苍头:“你上崖去看有年长知事的居民,唤一个上来,不要声张惊 动了他。”苍头领命。登崖不多时,带一个老人上船,口称居民叩头。 东坡以美言抚慰:“我是过往客官,与你居民没有统属。要问你一句话。 那瞿塘三峡,那一峡的水好?”老者道:“三峡相连,并无阻隔。上峡 流于中峡,中峡流于下峡,昼夜不断。一般样水,难分好歹。”东坡暗 想道:“荆公胶柱鼓瑟。三峡相连,一般样水,何必定要中峡!”叫手 下,给官价与百姓买个干净磁瓮,自己立于船头,看水手将下峡水满满 的汲了一瓮,用柔皮纸封固,亲手佥押,即刻开船。直至黄州拜了马太 守。夜间草成贺冬表,送去府中。
马太守读了表文,深赞苏君大才。赍表官就佥了苏轼名讳。择了吉
日,与东坡饯行。东坡赍了表文,带了一瓮蜀水,星夜来到东京。仍投 大相国寺内。天色还早,命手下抬了水瓮,乘马到相府来见荆公。荆公 正当闲坐,闻门上通报:“黄州团练使苏爷求见。”荆公笑道:“已经 一载矣!”分付守门官:“缓着些出去,引他东书房相见。”守门官领 命。荆公先到书房。见柱上所贴诗稿,经年尘埃迷目。亲手于鹊尾瓶中, 取拂尘将尘拂去,俨然如旧。
荆公端坐于书房。却说守门官延挨了半晌,方请苏爷。东坡听说东
书房相见,想起改诗的去处,面上赧然。勉强进府,到书房见了荆公下 拜。荆公用手相扶道:“不在大堂相见。惟思远路风霜,休得过礼。” 命童儿看坐。东坡坐下,偷看诗稿,贴于对面。荆公用拂尘往左一指道: “子瞻,可见光阴迅速,去岁作此诗,又经一载矣!”东坡起身拜伏于 地。荆公用手扶住道:“子瞻为何?”东坡道:“晚学生甘罪了!”荆 公道:“你见了黄州菊花落瓣么?”东坡道:“是。”荆公道:“目中 未见此一种,也怪不得子瞻!”东坡道:“晚学生才疏识浅,全仗老太 师海涵。”茶罢,荆公问道:“老夫烦足下带瞿塘中峡水,可有么?” 东坡道:“见携府外。”荆公命堂候官①两员,将水瓮抬进书房。荆公亲 以衣袖拂拭,纸封打开。命童儿茶灶中煨火,用银铫汲水烹之。先取白 定碗②一只,投阳羡茶一撮于内。候汤如蟹眼,急取起倾入。其茶色半晌



① 堂候官——供使唤的员役。宋制,宰相有“随身”七十人,由政府予以衣粮俸给。堂候官就是属于“随
身”项下的一种。
② 白定碗——指定窑制造的碗。定窑,即定窑,是宋代著名的磁器,以产于定州得名。白定,是定窑的上

方见。荆公问:“此水何处取来?”东坡道:“巫峡。”荆公道:“是 中峡了。”东坡道:“正是。”荆公笑道:“又来欺老夫了!此乃下峡 之水,如何假名中峡?”东坡大惊。述土人之言,“三峡相连,一般样 水。晚学生误听了,实是取下峡之水!老太师何以辨之?”荆公道:“读 书人不可轻举妄动,须是细心察理。老夫若非亲到黄州,看过菊花,怎 么诗中敢乱道黄花落瓣?这瞿塘水性,出于《水经补注》。上峡水性太 急,下峡太缓。惟中峡缓急相半。太医院官乃明医,知老夫乃中脘变症, 故用中峡水引经。此水烹阳羡茶,上峡味浓,下峡味淡,中峡浓淡之间。 今见茶色半晌方见,故知是下峡。”东坡离席谢罪。荆公道:“何罪之 有!皆因子瞻过于聪明,以致疏略如此。老夫今日偶然无事,幸子瞻光 顾。一向相处,尚不知子瞻学问真正如何?老夫不自揣量,要考子瞻一 考。”东坡欣然答道:“晚学生请题。”荆公道:“且住!老夫若遽然 考你,只说老夫恃了一日之长。子瞻到先考老夫一考,然后老夫请教。” 东坡鞠躬道:“晚学生怎么敢?”荆公道:“子瞻既不肯考老夫,老夫 却不好僭妄。也罢,叫徐伦把书房中书橱尽数与我开了。左右二十四橱, 书皆积满。但凭于左右橱内上中下三层取书一册,不拘前后,念上文一 句,老夫答下句不来,就算老夫无学。”东坡暗想道:“这老甚迂阔! 难道这些书都记在腹内?虽然如此,不好去考他。”答应道:“这个晚 学生不敢!”荆公道:“咳!道不得个‘恭敬不如从命’了!”东坡使 乖,只拣尘灰多处,料久不看,也忘记了。任意抽书一本,未见签题, 揭开居中,随口念一句道:“如意君安乐否?”荆公接口道:“‘窃已 啖之矣。’可是?”东坡道:“正是。”荆公取过书来,问道:“这句 书怎么讲?”东坡不曾看得书上详细。暗想:“唐人讥则天后,曾称薛 敖曹为如意君。或者差人问候,曾有此言。只是下文说,‘窃已啖之矣’, 文理却接上面不来。”沉吟了一会,又想道:“不要惹这老头儿。千虚 不如一实。”答应道:“晚学生不知。”荆公道:“这也不是什么秘书, 如何就不晓得?这是一桩小故事。汉末灵帝时,长沙郡武冈山后有一狐 穴,深入数丈。内有九尾狐狸二头。日久年深,皆能变化,时常化作美 妇人,遇着男子往来,诱入穴中行乐。小不如意,分而食之。后有一人 姓刘名玺,入山采药,被二妖所掳。夜晚求欢,枕席之间,二狐快乐, 称为如意君。大狐出山打食,则小狐看守。小狐出山,则大狐亦如之。 日就月将,并无忌惮。酒后,露其本形。刘玺有恐怖之心,精力衰倦。 一日,大狐出山打食,小狐在穴,求其云雨,不果其欲。小狐大怒,生 啖刘玺于腹内。大狐回穴,心记刘生,问道:‘如意君安乐否?’小狐 答道:‘窃已啖之矣。’二狐相争追逐,满山喊叫。樵人窃听,遂得其 详,记于‘汉末全书’。①子瞻想未涉猎?”东坡道:“老太师学问渊深, 非晚辈浅学可及!”荆公微笑道:“这也算考过老夫了。老夫还席,也 要考子瞻一考。子瞻休得吝教!”东坡道:“求老太师命题平易。”荆 公道:“考别件事,又道老夫作难。久闻子瞻善于作对。今年闰了个八 月,正月立春,十二月又是立春,是个两头春。老夫就将此为题,出句



品。
① 汉末全书——这故事的来源出于何书待考。

求对,以观子瞻妙才。”命童儿取纸笔过来。荆公写出一对道:


“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


东坡虽是妙才,这对出得跷蹊跷,一时寻对不出。羞颜可掬,面皮通红了。 荆公问道:“子瞻从湖州至黄州,可从苏州润州经过么?”东坡道:“此 是便道。”荆公道:“苏州金阊门外,至于虎丘,这一带路,叫做山塘, 约有七里之遥,其半路名为半塘。润州古名铁瓮城,临于大江,有金山, 银山,玉山,这叫做三山。俱有佛殿僧房,想子瞻都曾游览?”东坡答 应道:“是。”荆公道:“老夫再将苏润二州,各出一对,求子瞻对之。” 苏州对云:


“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

润州对云:


“铁瓮城西,金,玉,银山三宝地。”


东坡思想多时,不能成对,只得谢罪而出。荆公晓得东坡受了些醃■醃, 终惜其才。明日奏过神宗天子,复了他翰林学士之职。后人评这篇话道: 以东坡天才,尚然三被荆公所屈。何况才不如东坡者!因作诗戒世云:

项托项曾为孔子师,荆公反把子瞻嗤。 为人第一谦虚好,学问茫茫无尽期。

























跷 蹊——奇怪,不正常,特别。


醃 ■——应作腌臜,现在写做肮脏。污秽,糟蹋,这里含有受气的意思。


项 托——即项橐。传说他七岁时,和孔子作了一场论辩,孔子说不过他,认他为师。

第四卷 拗相公饮恨半山堂


  得岁月,延岁月;得欢悦,且欢悦。万事乘除总在天,何必愁肠千万结。放心 宽,莫量窄,古今兴废言不彻。金谷①00100111_0038_0 繁华眼底尘,淮阴②
00100111_0038_1 事业锋头血,临潼会上胆气消,丹阳县里箫声绝。③
00100111_0038_2 时来弱草胜春花,运去精金逊顽铁。逍遥快乐是便宜,到老方知 滋味别。粗衣澹饭足家常,养得浮生一世拙。

开话已毕,未入正文,且说唐诗四句: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此诗大抵说人品有真有伪,须要恶而知其美,好而知其恶。第一句 说周公。那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文王少子。有圣德,辅其兄武王伐商, 定了周家八百年天下。武王病,周公为册文告天,愿以身代。藏其册于 金匮,无人知之。以后武王崩,太子成王年幼。周公抱成王于膝,以朝 诸侯。有庶兄管叔蔡叔将谋不轨,心忌周公,反布散流言,说周公欺侮 幼主,不久篡位。成王疑之。周公辞了相位,避居东国,心怀恐惧。一 日天降大风疾雷,击开金匮,成王见了册文,方知周公之忠,迎归相位, 诛了管叔蔡叔,周室危而复安。假如管叔蔡叔流言方起,说周公有反叛 之心,周公一病而亡,金匮之文未开,成王之疑未释,谁人与他分辨? 后世却不把好人当做恶人?第二句说王莽。王莽字巨君,乃西汉平帝之 舅。为人奸诈。自恃椒房宠势,相国威权,阴有篡汉之意。恐人心不服, 乃折节谦恭,尊礼贤士,假行公道,虚张功业。天下郡县称莽功德者, 共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莽知人心归己。乃鸩平帝,迁太后,自 立为君。改国号曰新,一十八年。直至南阳刘文叔起兵复汉,被诛。假 如王莽早死了十八年,却不是完名全节一个贤宰相,垂之史册。不把恶 人当做好人么?所以古人说:“日久见人心,”又道:“盖棺论始定。” 不可以一时之誉,断其为君子;不可以一时之谤,断其为小人。有诗为 证:
警世通言(上)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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