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 一时轻信人言语,自有明人话不平。
如今说先朝一个宰相,他在下位之时,也着实有名有誉的。后来大 权到手,任性胡为,做错了事,惹得万口唾骂,饮恨而终。假若有名誉 的时节,一个瞌睡死去了不醒,人还千惜万惜,道国家没福,恁般一个 好人,未能大用,不尽其才,却到也留名于后世。及至万口唾骂时,就 死也迟了。这到是多活了几年的不是!那位宰相是谁?在那一个朝代? 这朝代不近不远,是北宋神宗皇帝年间,一个首相,姓王名安石,临川 人也。此人目下十行,书穷万卷。名臣文彦博、欧阳脩、曾巩、韩维等, 无不奇其才而称之。方及二旬,一举成名。初任浙江庆元府鄞县知县,
兴利除害,大有能声。转任扬州佥判①。每读书达旦不寐。日已高,闻太 守坐堂,多不及盥漱而往。时扬州太守,乃韩魏公名琦者。见安石头面 垢污,知未盥漱,疑其夜饮,劝以勤学。安石谢教,绝不分辨。后韩魏 公察听他彻夜读书,心甚异之,更夸其美。升江宁府知府,贤声愈著, 直达帝聪。正是:
只因前段好,误了后来人。
神宗天子励精图治,闻王安石之贤,特召为翰林学士。天子问为治 何法,安石以尧舜之道为对,天子大悦。不二年,拜为首相,封荆国公, 举朝以为皋夔复出,伊周再生,同声相庆。惟李承之见安石双眼多白, 谓是奸邪之相,他日必乱天下。苏老泉见安石衣服垢敝,经月不洗面, 以为不近人情,作《辨奸论》以刺之。此两个人是独得之见,谁人肯信! 不在话下。
安石既为首相,与神宗天子相知,言听计从,立起一套新法来。那 几件新法?
农田法,水利法,青苗法,均输法,保甲法,免役法,市易法,保马法,方田 法,免行法。
专听一个小人,姓吕名惠卿,及伊子王雱,朝夕商议,斥逐忠良,拒绝 直谏。民间怨声载道,天变迭兴。荆公自以为是,复倡为三不足之说:
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
因他性子执拗,主意一定,佛菩萨也劝他不转,人皆呼为拗相公。文彦 博韩琦许多名臣,先夸佳说好的,到此也自悔失言。一个个上表争论, 不听,辞官而去。自此持新法益坚。祖制纷更,万民失业。
一日,爱子王雱病疽而死。荆公痛思之甚。招天下高僧,设七七四
十九日斋醮,荐度亡灵。荆公亲自行香拜表。其日,第四十九日斋醮已 完,漏下四鼓,荆公焚香送佛,忽然昏倒于拜毡之上。左右呼唤不醒。 到五更,如梦初觉。口中道:“诧异,诧异!”左右扶进中门。吴国夫 人①命丫鬟接入内寝,问其缘故。荆公眼中垂泪道:“适才昏愦之时,恍 恍忽忽到一个去处,如大官府之状,府门尚闭。见吾儿王雱荷巨枷约重 百斤,力殊不胜,蓬首垢面,流血满体,立于门外,对我哭诉其苦,道:
‘阴司以儿父久居高位,不思行善,专一任性执拗,行青苗等新法,蠹 国害民,怨气腾天。儿不幸阳禄先尽,受罪极重,非斋醮可解。父亲宜 及蚤回头,休得贪恋富贵!??’说犹未毕,府中开门吆喝,惊醒回来。” 夫人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妾亦闻外面人言籍籍,归怨 相公。相公何不急流勇退?早去一日,也省了一日的咒詈。”荆公从夫
① 佥判——就是通判,又称“签书判官厅公事”,宋代州郡主官的副职。
① 吴国夫人——宋制,宰相的妻子封为国夫人,吴是所封的郡县名字,这种郡县名字是根据她的夫姓的“郡 望”(原是某郡的望族)来制定的。
人之言,一连十来道表章,告病辞职。天子风闻外边公论,亦有厌倦之 意。遂从其请,以使相判江宁府。故宋时,凡宰相解位,都要带个外任 的职衔,到那地方资禄养老,不必管事。荆公想江宁乃金陵古迹之地, 六朝帝王之都,江山秀丽,人物繁华,足可安居,甚是得意。夫人临行, 尽出房中钗钏衣饰之类,及所藏宝玩,约数千金,布施各庵院寺观打醮 焚香,以资亡儿王雱冥福。择日辞朝起身。百官设饯送行。荆公托病, 都不相见。府中有一亲吏,姓江名居,甚会答应。荆公只带此一人,与 僮仆随家眷同行。
东京至金陵,都有水路。荆公不用官船,微服而行,驾一小艇,由 黄河溯流而下。将次开船,荆公唤江居及众僮仆分付:“我虽宰相,今 已挂冠而归。凡一路马头歇船之处,有问我何姓何名何官何职,汝等但 言过往游客,切莫对他说实话,恐惊动所在官府,前来迎送,或起夫①防 护,骚扰居民不便。若或泄漏风声,必是汝等需索地方常例②,诈害民财。 吾若知之,必皆重责。”众人都道:“谨领钧旨。”江居禀道:“相公 白龙鱼服③,隐姓潜名。倘或途中小辈不识高低,有毁谤相公者,何以处 之?”荆公道:“常言‘宰相腹中撑得船过。’从来人言不足恤:言吾 善者,不足为喜;道吾恶者,不足为怒。只当耳边风过去便了,切莫揽 事。”江居领命,并晓谕水手知悉。自此水路无话。
不觉二十余日,已到锺离地方。荆公原有痰火症,住在小舟多日,
情怀抑郁,火症复发。思欲舍舟登陆,观看市井风景,少舒愁绪。分付 管家道:“此去金陵不远。你可小心伏侍夫人家眷,从水路,由瓜步淮 扬过江;我从陆路而来,约到金陵江口相会。”
安石打发家眷开船,自己只带两个僮仆,并亲吏江居,主仆共是四
人,登岸。
只因水陆舟车扰,断送南来北往人。
江居禀道:“相公陆行,必用脚力。还是拿钧帖到县驿取讨,还是 自家用钱雇赁?”荆公道:“我分付在前,不许惊动官府,只自家雇赁 便了。”江居道:“若自家雇赁,须要投个主家。”当下僮仆携了包裹, 江居引荆公到一个经纪人家来。主人迎接上坐。问道:“客官要往那里 去?”荆公道:“要往江宁,欲觅肩舆一乘,或骡或马三匹,即刻便行。” 主人道:“如今不比当初,忙不得哩!”荆公道:“为何?”主人道: “一言难尽!自从拗相公当权,创立新法,伤财害民,户口逃散。虽留 下几户穷民,只好奔走官差,那有空役等雇?况且民穷财尽,百姓饔餐 不饱,没闲钱去养马骡。就有几头,也不勾差使。客官坐稳,我替你抓 寻去。寻得下,莫喜;寻不来,莫怪。只是比往常一倍钱要两倍哩!” 江居问道:“你说那拗相公是谁?”主人道:“叫做王安石。闻说一双
① 起夫——征集人夫。
② 常例——旧时高级的官吏出行,沿路的地方官员必需办理供应,他随带的从人们则借端勒索,这就叫做 常例。
③ 白龙鱼服——古代寓言:白龙变成一条鱼,来到河里,被渔人射中了眼睛,去告诉天帝;天帝说:鱼原 是人射的,这能够怪打鱼的吗?比喻尊贵的人隐藏了身分微行列人群里面去。
白眼睛,恶人自有恶相。”荆公垂下眼皮,叫江居莫管别人家闲事。主 人去了多时,来回复道:“轿夫只许你两个,要三个也不能勾,没有替 换,却要把四个人的夫钱雇他。马是没有,止寻得一头骡,一个叫驴。 明日五鼓到我店里。客官将就去得时,可付些银子与他。”荆公听了前 番许多恶话,不耐烦,巴不得走路。想道:“就是两个夫子,缓缓而行 也罢。只是少一个头口。没奈何,把一匹与江居坐,那一匹,教他两个 轮流坐罢。”分付江居,但凭主人定价,不要与他计较。江居把银子称 付主人。日光尚早,荆公在主人家闷不过,唤童儿跟随,走出街市闲行。 果然市井萧条,店房稀少。荆公暗暗伤感。步到一个茶坊,到也洁净。 荆公走进茶坊,正欲唤茶,只见壁间题一绝句云:
“祖宗制度至详明,百载余黎乐太平。 白眼无端偏固执,纷纷变乱拂人情。”
后款云:“无名子慨世之作。”荆公默然无语,连茶也没兴吃了。 慌忙出门。又走了数百步,见一所道院。荆公道:“且去随喜一回,消 遣则个。”走进大门,就是三间庙宇。荆公正欲瞻礼,尚未跨进殿楹, 只见朱壁外面黏着一幅黄纸,纸上有诗句:
“五叶明良致太平,相君何事苦纷更? 既言尧舜宜为法,当效伊周辅圣明! 排尽旧臣居散地,尽为新法误苍生。 翻思安乐窝中老,先识天津杜宇声。”
先前英宗皇帝时,有一高士,姓邵名雍,别号尧夫,精于数学①,通 天彻地。自名其居为安乐窝。常与客游洛阳天津桥上,闻杜宇之声,叹 道:“天下从此乱矣!”客问其故。尧夫答道:“天下将治,地气自北 而南,天下将乱,地气自南而北。洛阳旧无杜宇,今忽有之,乃地气自 南而北之征。不久天子必用南人为相,变乱祖宗法度,终宋世不得太平。” 这个兆,正应在王安石身上。荆公默诵此诗一遍,问香火道人:“此诗 何人所作?没有落款。”道人道:“数日前,有一道侣到此索纸题诗, 黏于壁上,说是骂什么拗相公的。”荆公将诗纸揭下,藏于袖中,默然 而出。回到主人家,闷闷的过了一夜。
五鼓鸡鸣,两名夫和一个赶脚的牵着一头骡,一个叫驴都到了。荆 公素性不十分梳洗,上了肩舆。江居乘了驴子。让那骡子与僮仆两个更 换骑坐。约行四十余里。日光将午,到一村镇。江居下了驴,走上一步, 禀道:“相公,该打中火了。”荆公因痰火病发,随身扶手,带得有清 肺干糕,及丸药茶饼等物。分付手下:“只取沸汤一瓯来,你们自去吃 饭。”荆公将沸汤调茶,用了点心。众人吃饭,兀自未了。荆公见屋傍 有个坑厕,讨一张手纸,走去登东①。只见坑厕土墙上,白石灰画诗八句:
① 数学——这里是作术数解释,指天文,星命,占卜等等,并不是算学的数学。
① 东——这里代表厕所,厕所俗称东圊,简称为东。
“初知鄞邑未升时,为负虚名众所推。 苏老《辨奸》先有识,李丞劾奏已前知。 斥除贤正专威柄,引进虚浮起祸基。 最恨邪言‘三不足’,千年流毒臭声遗。”
荆公登了东,觑个空,就左脚脱下一只方舄,将舄底向土墙上抹得 字迹糊涂,方才罢手。众人中火已毕。荆公复上肩舆而行。又三十里, 遇一驿舍。江居禀道:“这官舍宽敞,可以止宿。”荆公道:“昨日叮 咛汝辈是甚言语!今宿于驿亭,岂不惹人盘问。还到前村,择僻静处民 家投宿,方为安稳。”又行五里许,天色将晚。到一村家,竹篱茅舍, 柴扉半掩。荆公叫江居上前借宿。江居推扉而入。内一老叟扶杖走出, 问其来由。江居道:“某等游客,欲暂宿尊居一宵,房钱依例奉纳。” 老叟道:“但随官人们尊便。”江居引荆公进门,与主人相见。老叟延 荆公上坐。见江居等三人侍立,知有名分,请到侧屋里另坐。老叟安排 茶饭去了。荆公看新粉壁上,有大书律诗一首,诗云:
“文章谩说自天成,曲学偏邪识者轻。 强辨鹑刑①非正道,误餐鱼饵②岂真情。 奸谋已遂生前志,执拗空遗死后名。 亲见亡儿阴受梏,始知天理报分明。”
荆公阅毕,惨然不乐。须臾,老叟搬出饭来,从人都饱餐,荆公也略用 了些。问老叟道:“壁上诗何人写作?”老叟道:“往来游客所书,不 知名姓。”公俯首寻思:“我曾辨帛勒为鹑刑,及误餐鱼饵;二事人颇 晓得。只亡儿阴府受梏事,我单对夫人说,并没第二人得知,如何此诗 言及!好怪好怪!”荆公因此诗末句刺着他痛心之处,狐疑不已。因问 老叟:“高寿几何?”老叟道:“年七十八了。”荆公又问:“有几位 贤郎?”老叟扑簌簌泪下。告道:“有四子,都死了。与老妻独居于此。” 荆公道:“四子何为俱夭?”老叟道:“十年以来,苦为新法所害。诸 子应门③,或殁于官,或丧于途。老汉幸年高,得以苟延残喘。倘若少壮, 也不在人世了。”荆公惊问:
“新法有何不便,乃至于此?”老叟道:“官人只看壁间诗可知矣。
自朝廷用王安石为相,变易祖宗制度,专以聚敛为急,拒谏饰非,驱忠 立佞。始设青苗法以虐农民,继立保甲、助役、保马、均输等法,纷纭 不一。官府奉上而虐下,日以棰掠为事。吏卒夜呼于门,百姓不得安寝。 弃产业,携妻子,逃于深山者,日有数十。此村百有余家,今所存八九 家矣。寒家男女共一十六口,今只有四口仅存耳!”说罢,泪如雨下。
① 鹑刑——王安石任职纠察刑狱时,曾经有为一个因斗鹑杀人的少年辨护不应处刑的事,“强辨鹑刑”可
能指此,但下面提到的“帛勒”不可解。他曾著有《字说》一书,颇有些穿凿附会地方,这里或是指的他 曾辨“帛勒”二字就是“鹑刑”二字。
② 误餐鱼饵——有一天,王安石在宫里赏花钓鱼,把内侍用金碟子盛的鱼饵全吃光了。第二天,赵祯(仁 宗)对官员们说:王安石是一个诡诈的人,因为如果是误吃,一粒也就够了,不应该吃光了。
③ 应门——当家,主持门户。
荆公亦觉悲酸。又问道:“有人说新法便民,老丈今言不便,愿闻其详。” 老叟道:“王安石执拗,民间称为拗相公。若言不便,便加怒贬;说便, 便加升擢。凡说新法便民者,都是谄佞辈所为,其实害民非浅!且如保 甲上番①之法,民家每一丁,教阅于场,又以一丁朝夕供送。虽说五日一 教,那做保正的,日聚于教场中,受贿方释。如没贿赂,只说武艺不熟, 拘之不放。以致农时俱废,往往冻馁而死。”言毕,问道:“如今那拗 相公何在?”荆公哄他道:“见在朝中辅相天子。”老叟唾地大骂道: “这等奸邪,不行诛戮,还要用他,公道何在!朝廷为何不相了韩琦、 富弼、司马光、吕诲、苏轼诸君子,而偏用此小人乎!”江居等听得客 坐中喧嚷之声,走来看时,见老叟说话太狠,咤叱道:“老人家不可乱 言,倘王丞相闻知此语,获罪非轻了。”老叟矍然怒起道:“吾年近八 十,何畏一死!若见此奸贼,必手刃其头,刳其心肝而食之。虽赴鼎镬 刀锯,亦无恨矣!”众人皆吐舌缩项。荆公面如死灰,不敢答言。起立 庭中,对江居说道:“月明如昼,还宜赶路。”江居会意,去还了老叟 饭钱,安排轿马。荆公举手与老叟分别。老叟笑道:“老拙自骂奸贼王 安石,与官人何干,乃怫然而去,莫非官人与王安石有甚亲故么?”荆 公连声答道:“没有,没有!”荆公登舆,分付快走。从者跟随踏月而 行。
又走十余里,到树林之下。只有茅屋三间,并无邻比。荆公道:“此
颇幽寂,可以息劳。”命江居叩门。内有老妪启扉。江居亦告以游客贪 路,错过邸店,特来借宿,来早奉谢。老妪指中一间屋道:“此处空在, 但宿何妨。只是草房窄狭,放不下轿马。”江居道:“不妨,我有道理。” 荆公降舆入室。江居分付将轿子置于檐下,骡驴放在树林之中。荆公坐 于室内。看那老妪时,衣衫蓝缕,鬓发蓬松,草舍泥墙,颇为洁净。老 妪取灯火,安置荆公,自去睡了。荆公见窗间有字,携灯看时,亦是律 诗八句。诗云:
“生已沽名炫气豪,死犹虚伪惑儿曹。 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辞诳叶涛。 四野逃亡空白屋,千年嗔恨说青苗。 想因过此来亲睹,一夜愁添雪鬓毛。”
荆公阅之,如万箭攒心,好生不乐。想道:“一路来,茶坊道院,以至 村镇人家,处处有诗讥诮。这老妪独居,谁人到此,亦有诗句,足见怨 词詈语遍于人间矣!那第二联说‘吴国’,乃吾之夫人也。叶涛,是吾 故友。此二句诗意犹不可解。”欲唤老妪问之,闻隔壁打鼾之声。江居 等马上辛苦,俱已睡去。荆公展转寻思,抚膺顿足,懊悔不迭。想道: “吾只信福建子之言,道民间甚便新法,故吾违众而行之。焉知天下怨 恨至此!此皆福建子误我也!”——吕惠卿是闽人,故荆公呼为福建子。
——是夜,荆公长吁短叹,和衣偃卧,不能成寐。吞声暗泣,两袖皆沾 湿了。将次天明,老妪起身,蓬着头同一赤脚蠢婢,赶二猪出门外。婢 携糠秕,老妪取水,用木杓搅于木盆之中,口中呼:“啰,啰,啰,拗
① 上番——上,出勤;番,轮替。
相公来。”二猪闻呼,就盆吃食。婢又呼鸡:“喌,喌,喌,喌,王安 石来。”群鸡俱至。江居和众人看见,无不惊讶。荆公心愈不乐。因问 老妪道:“老人家何为呼鸡豕之名如此?”老妪道:“官人难道不知, 王安石即当今之丞相,拗相公是他的浑名。自王安石做了相公,立新法 以扰民。老妾二十年孀妇,子媳俱无,止与一婢同处。妇女二口,也要 出免役助役等钱;钱既出了,差役如故。老妾以桑麻为业,蚕未成眠, 便预借丝钱用了。麻未上机,又借布钱用了。桑麻失利,只得畜猪养鸡, 等候吏胥里保来征役钱:或准与他,或烹来款待他,自家不曾尝一块肉。 故此民间怨恨新法,入于骨髓。畜养鸡豕,都呼为拗相公,王安石,把 王安石当做畜生。今世没奈何他,后世得他变为异类,烹而食之,以快 胸中之恨耳!”荆公暗暗垂泪,不敢开言。左右惊讶。荆公容颜改变, 索镜自照,只见须发俱白,两目皆肿。心下凄惨,自己忧恚所致。思想 “一夜愁添雪鬓毛”之句,岂非数乎!命江居取钱谢了老妪,收拾起身。 江居走到舆前,禀道:“相公施美政于天下,愚民无知,反以为怨。 今宵不可再宿村舍。还是驿亭官舍,省些闲气。”荆公口虽不答,点头 道是。上路多时,到一邮亭。江居先下驴。扶荆公出轿升亭而坐。安排
蚤饭。荆公看亭子壁间,亦有绝句二首,第一首云:
“富韩司马总孤忠,恳谏良言过耳风。
①
只把惠卿心腹待,不知杀羿是逢蒙 !”
第二首云:
“高谈道德口悬河,变法谁知有许多! 他日命衰时败后,人非鬼责奈愁何?”
荆公看罢,艴然大怒,唤驿卒问道:“何物狂夫,敢毁谤朝政如此!” 有一老卒应道:“不但此驿有诗,是处皆有留题也。”荆公问道:“此 诗为何而作?”老卒道:“因王安石立新法以害民,所以民恨入骨。近 闻得安石辞了相位,判江宁府,必从此路经过。蚤晚常有村农数百在此 左近,伺候他来。”荆公道:“伺他来,要拜谒他么?”老卒笑道:“仇 怨之人,何拜谒之有!众百姓持白梃①,候他到时,打杀了他,分而啖之 耳。”荆公大骇。不等饭熟,趋出邮亭上轿。江居唤众人随行。一路只 买干粮充饥。
荆公更不出轿。分付兼程赶路,直至金陵,与吴国夫人相见。羞入 江宁城市,乃卜居于钟山之半,名其堂曰半山。荆公只在半山堂中,看 经念佛,冀消罪愆。他原是过目成诵极聪明的人,一路所见之诗,无字 不记。私自写出与吴国夫人看之。方信亡儿王雱阴府受罪,非偶然也。 以此终日忧愤,痰火大发。兼以气膈,不能饮食。延及岁余,奄奄待尽, 骨瘦如柴,支枕而坐。吴国夫人在旁堕泪问道:“相公有甚好言语分付?” 荆公道:“夫妇之情,偶合耳。我死,更不须挂念。只是散尽家财,广 修善事便了??”言未已,忽报故人叶涛特来问疾。夫人回避。荆公请
① 逢蒙——古代传说:逢蒙向羿学射,学成功了,觉得天下就是羿比他射得好了,于是他射杀了羿。
① 梃——就是木棍。
叶涛床头相见。执其手,嘱道:“君聪明过人,宜多读佛书,莫作没要 紧文字,徒劳无益。王某一生枉费精力,欲以文章胜人。今将死之时, 悔之无及。”叶涛安慰道:“相公福寿正远,何出此言?”荆公叹道: “生死无常,老夫只恐大限一至,不能发言,故今日为君叙及此也。” 叶涛辞去。荆公忽然想起老妪草舍中诗句第二联道:
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词诳叶涛。今日正应其语。不觉抚髀长叹道:“事皆前 定,岂偶然哉!作此诗者,非鬼即神。不然,如何晓得我未来之事?吾被 鬼神诮让如此,安能久于人世乎!”
不几日,疾革,发谵语,将手批颊自骂道:“王某上负天子,下负 百姓,罪不容诛。九泉之下,何面目见唐子方诸公乎?”一连骂了三日, 呕血数升而死。那唐子方名介,乃是宋朝一个直臣,苦谏新法不便,安 石不听,也是呕血而死的。一般样死,比王安石死得有名声。至今山间 人家,尚有呼猪为拗相公者。后人论宋朝元气,都为熙宁变法所坏,所 以有靖康之祸。有诗为证:
熙宁新法谏书多,执拗行私奈尔何! 不是此番元气耗,虏军岂得渡黄河?
又有诗惜荆公之才:
好个聪明介甫翁,高才历任有清风。 可怜覆■因高位,只合终身翰苑中。
第五卷 吕大郎还金完骨肉
毛宝放龟悬大印,①宋郊渡蚁②占高魁。 世人尽说天高远,谁识阴功暗里来。
话说浙江嘉兴府长水塘地方,有一富翁,姓金名钟,家财万贯,世 代都称员外。性至悭吝。平生常有五恨,那五恨?
一恨天,二恨地,三恨自家,四恨爹娘,五恨皇帝。
恨天者,恨他不常常六月,又多了秋风冬雪,使人怕冷,不免费钱 买衣服来穿。恨地者,恨他树木生得不凑趣;若是凑趣,生得齐整如意, 树本就好做屋柱,枝条大者,就好做梁,细者就好做椽,却不省了匠人 工作。恨自家者,恨肚皮不会作家,一日不吃饭,就饿将起来。恨爹娘 者,恨他遗下许多亲眷朋友,来时未免费茶费水。恨皇帝者,我的祖宗 分授的田地,却要他来收钱粮。不止五恨,还有四愿,愿得四般物事。 那四般物事?
一愿得邓家铜山 ,
二愿得郭家金穴 ,
三愿得石崇的聚宝盆, 四愿得吕纯阳祖师点石为金这个手指头。
因有这四愿,五恨,心常不足。积财聚谷,日不暇给。真个是数米 而炊,称柴而興。因此乡里起他一个异名,叫做金冷水,又叫金剥皮。 尤不喜者是僧人。世间只有僧人讨便宜,他单会布施俗家的东西,再没 有反布施与俗家之理。所以金冷水见了僧人,就是眼中之钉,舌中之刺。 他住居相近处,有个福善庵。金员外生年五十,从不晓得在庵中破费一 文的香钱。所喜浑家单氏,与员外同年同月同日,只不同时。他偏吃斋 好善。金员外喜他的是吃斋,恼他的是好善。因四十岁上,尚无子息。 单氏瞒过了丈夫,将自己钗梳二十余金,布施与福善庵老僧,教他妆佛③ 诵经祈求子嗣。佛门有应,果然连生二子,且是俊秀。因是福善庵祈求 来的,大的小名福儿,小的小名善儿。单氏自得了二子之后,时常瞒了 丈夫,偷柴偷米,送与福善庵,供养那老僧。金员外偶然察听了些风声,
① 毛宝一句——毛宝,晋人。旧记载中只说:他属下一个军人,养了一只龟,又放了它,后来在战事中,
这个军人掉在江里,那只龟救了这个军人,并不是毛宝自己的事。后来传说,便附会成毛宝的事,更说成 因为这阴隲后来做官了。
② 宋郊渡蚁——传说故事:宋代的宋郊曾经从水潦里救起许多蚂蚁,后来中了状元。
① 邓家铜山——西汉刘恒(文帝)赐他幸臣邓通以蜀郡的铜矿,并准许他自行铸造通用的钱,这样,邓氏 便大富。
② 郭家金穴——东汉刘秀(光武)皇后郭氏的兄弟郭况,是豪门国戚,当时人民称他的家做金穴,指他的 财富和豪侈。
③ 妆佛——就是在佛像上妆金。
便去咒天骂地,夫妻反目,直聒得一个不耐烦方休。如此也非止一次。 只为浑家也是个硬性,闹过了,依旧不理。其年夫妻齐寿,皆当五旬。 福儿年九岁,善儿年八岁,踏肩生下来的,都已上学读书,十全之美。 到生辰之日,金员外恐有亲朋来贺寿,预先躲出。单氏又凑些私房银两, 送与庵中打一坛斋醮。一来为老夫妇齐寿,二来为儿子长大,了还愿心。 日前也曾与丈夫说过来,丈夫不肯,所以只得私房做事。其夜,和尚们 要铺设长生佛灯,叫香火道人至金家,问金阿妈要几斗糙米。单氏偷开 了仓门,将米三斗,付与道人去了。随后金员外回来,单氏还在仓门口 封锁。被丈夫窥见了,又见地下狼藉些米粒,知是私房做事。欲要争嚷, 心下想道:“今日生辰好日,况且东西去了,也讨不转来,干拌去了涎 沫。①”只推不知,忍住这口气。一夜不睡。左思右想道:“叵耐②这贼 秃常时来蒿恼③我家!到是我看家的一个耗鬼。除非那秃驴死了,方绝其 患。”恨无计策。到天明时,老僧携着一个徒弟来回覆醮事。原来那和 尚也怕见金冷水,且站在门外张望。金老早已瞧见。眉头一皱,计上心 来。取了几文钱,从侧门走出市心,到山药铺里赎些砒霜。转到卖点心 的王三郎店里。王三郎正蒸着一笼熟粉,摆一碗糖馅,要做饼子。金冷 水袖里摸出八文钱撇在柜上道:“三郎收了钱,大些的饼子与我做四个。 馅却不要下少了。你只捏着窝儿,等我自家下馅则个。”王三郎口虽不 言,心下想道:“有名的金冷水,金剥皮,自从开这几年点心铺子,从 不见他家半文之面。今日好利市,也撰④他八个钱。他是好便宜的。便等 他多下些馅去,扳他下次主顾。”王三郎向笼中取出雪团样的熟粉,真 个捏做窝儿,递与金冷水说道:“员外请尊便。”金冷水却将砒霜末悄 悄的撒在饼内,然后加馅,做成饼子。如此一连做了四个,热烘烘的放 在袖里。离了王三郎店,望自家门首踱将进来。那两个和尚,正在厅中 吃茶。金老欣然相揖。揖罢,入内对浑家道:“两个师父侵早到来,恐 怕肚里饥饿。适才邻舍家,邀我吃点心。我见饼子热得好,袖了他四个 来。何不就请了两个师父?”单氏深喜丈夫回心向善,取个朱红楪子①, 把四个饼子装做一楪,叫丫鬟托将出去。那和尚见了员外回家,不敢久 坐,已无心吃饼了。见丫鬟送出来,知是阿妈美意,也不好虚得。将四 个饼子装做一袖,叫声咶噪②,出门回庵而去。金老暗暗欢喜,不在话下。 却说金家两个学生,在社学中读书。放了学时,常到庵中顽耍。这一晚, 又到庵中。老和尚想道:“金家两位小官人,时常到此,没有什么请得 他。今早金阿妈送我四个饼子还不曾动,放在橱柜里。何不将来熯热了, 请他吃一杯茶?”当下分付徒弟在橱柜里,取出四个饼子,厨房下熯得 焦黄,热了两杯浓茶,摆在房里,请两位小官人吃茶。两个学生顽耍了 半晌,正在肚饥。见了热腾腾的饼子,一人两个,都吃了。不吃时犹可, 吃了呵,分明是:
① 干拌一句——意思是徒费唇舌。
② 叵耐——可恨,讨厌。
③ 蒿恼——麻烦,打扰。
④ 撰——赚的俗写。
① 楪子——即碟子。
② 咶噪——即聒噪;吵闹,惊动等类的客气话。
一块火烧着心肝,万杆枪攒却腹肚!
两个一时齐叫肚疼。跟随的学童慌了,要扶他回去。奈两个疼做一堆, 跑走不动。老和尚也着了忙,正不知什么意故。只得叫徒弟一人背了一 个,学童随着,送回金员外家,二僧自去了。金家夫妇这一惊非小,慌 忙叫学童问其缘故。学童道:“方才到福善庵吃了四个饼子,便叫肚疼 起来。那老师父说,这饼子原是我家今早把与他吃的。他不舍得吃,将 来恭敬两位小官人。”金员外情知跷蹊了,只得将砒霜实情对阿妈说知。 单氏心下越慌了,便把凉水灌他,如何灌得醒!须臾七窍流血,呜呼哀 哉,做了一对殇鬼。单氏千难万难,祈求下两个孩儿,却被丈夫不仁, 自家毒死了。待要厮骂一场,也是枉然。气又忍不过,苦又熬不过。走 进内房,解下束腰罗帕,悬梁自缢。金员外哭了儿子一场,方才收泪。 到房中与阿妈商议说话,见梁上这件打秋千的东西,唬得半死。登时就 得病上床,不勾七日,也死了。金氏族家,平昔恨那金冷水,金剥皮悭 吝,此时天赐其便,大大小小,都蜂拥而来,将家私抢个罄尽。此乃万 贯家财,有名的金员外一个终身结果。不好善而行恶之报也。有诗为证:
饼内砒霜那得知?害人番害自家儿。 举心动念天知道,果报昭彰岂有私。
方才说金员外只为行恶上,拆散了一家骨肉。如今再说一个人,单 为行善上,周全了一家骨肉。正是:
善恶相形,祸福自见。戒人作恶,劝人为善。
话说江南常州府无锡县东门外,有个小户人家,兄弟三人。大的叫 做吕玉,第二的叫做吕宝,第三的叫做吕珍。吕玉娶妻王氏,吕宝娶妻 杨氏,俱有姿色。吕珍年幼未娶。王氏生下一个孩子,小名喜儿,方才 六岁,跟邻舍家儿童出去看神会①。夜晚不回。夫妻两个烦恼,出了一张 招子①,街坊上,叫了数日,全无影响。吕玉气闷,在家里坐不过,向大 户家借了几两本钱,往太仓嘉定一路,收些绵花布匹,各处贩卖,就便 访问儿子消息。每年正二月出门,到八九月回家,又收新货。走了四个 年头,虽然趁些利息,眼见得儿子没有寻处了。日久心慢,也不在话下。 到第五个年头,吕玉别了王氏,又去做经纪。何期中途遇了个大本钱的 布商,谈论之间,知道吕玉买卖中通透,拉他同往山西脱货,就带绒货 转来发卖,于中有些用钱②相谢。吕玉贪了蝇头微利,随着去了。及至到 了山西,发货之后,遇着连岁荒歉,讨赊帐不起,不得脱身。吕玉少年
① 神会——迎神赛会。
① 招子——又作招儿,这里是指寻人招贴,用纸写的黏贴在墙壁上的告白。做伎艺和买卖人的标识旗帜广 告,也叫招儿。
② 用钱——即佣金。
久旷,也不免行户③中走了一两遍,走出一身风流疮。服药调治,无面回 家。挨到三年,疮才痊好。讨清了帐目。那布商因为稽迟了吕玉的归期, 加倍酬谢。吕玉得了些利物,等不得布商收货完备,自己贩了些粗细绒 褐,相别先回。一日早晨,行至陈留地方,偶然去坑厕出恭。见坑板上 遗下个青布,搭膊。检在手中,觉得沉重。取回下处,打开看时,都是 白物④约有二百金之数。吕玉想道:“这不意之财,虽则取之无碍,倘或 失主追寻不见,好大一场气闷。古人见金不取,拾带重还⑤。我今年过三 旬,尚无子嗣。要这横财何用!”忙到坑厕左近伺候。只等有人来抓寻, 就将原物还他。等了一日,不见人来。次日只得起身。又行三五百余里, 到南宿州地方。其日天晚,下一个客店。遇着一个同下的客人,闲论起 江湖生意之事。那客人说起自不小心,五日前侵晨到陈留县解下搭膊登 东。偶然官府在街上过,心慌起身,却忘记了那搭膊。里面有二百两银 子。直到夜里脱衣要睡,方才省得。想着过了一日,自然有人拾去了。 转去寻觅,也是无益。只得自认悔气罢了。吕玉便问:“老客尊姓?高 居何处?”客人道:“在下姓陈,祖贯徽州。今在扬州闸上开个粮食铺 子。敢问老兄高姓?”吕玉道:“小弟姓吕,是常州无锡县人,扬州也 是顺路。相送尊兄到彼奉拜。”客人也不知详细。答应道:“若肯下顾 最好。”次早,二人作伴同行。不一日,来到扬州闸口。吕玉也到陈家 铺子。登堂作揖。陈朝奉①看坐献茶。吕玉先提起陈留县失银子之事。盘 问他搭膊模样。“是个深蓝青布的,一头有白线缉一个陈字。”吕玉心 下晓然。便道:“小弟前在陈留拾得一个搭膊,到也相象,把来与尊兄 认看。”陈朝奉见了搭膊,道:“正是。”搭膊里面银两,原封不动。 吕玉双手递还陈朝奉。陈朝奉过意不去,要与吕玉均分。吕玉不肯。陈 朝奉道:“便不均分,也受我几两谢礼,等在下心安。”吕玉那里肯受。 陈朝奉感激不尽。慌忙摆饭相款。思想:“难得吕玉这般好人,还金之 恩,无门可报。自家有十二岁一个女儿,要与吕君扳一脉亲往来,第不 知他有儿子否?”饮酒中间,陈朝奉问道:“恩兄,令郎几岁了?”吕 玉不觉掉下泪来,答道:“小弟只有一儿,七年前为看神会,失去了。 至今并无下落。荆妻亦别无生育。如今回去,意欲寻个螟蛉之子,出去 帮扶生理,只是难得这般凑巧的。”陈朝奉道:“舍下数年之间,将三 两银子,买得一个小厮,貌颇清秀,又且乖巧,也是下路人①带来的。如 今一十三岁了。伴着小儿在学堂中上学。恩兄若看得中意时,就送与恩 兄伏侍,也当我一点薄敬。”吕玉道:“若肯相借,当奉还身价。”陈 朝奉道:“说那里话来!只恐恩兄不用时,小弟无以为情。”当下便教 掌店的,去学堂中唤喜儿到来。吕玉听得名字与他儿子相同,心中疑惑。
③ 行户——妓院的隐语,旧时又称为行院。
④ 白物——银子的隐语。
⑤ 拾带重还——唐裴度曾在一个庙中,拾了某妇人遗下的几条宝带,那是她准备去营救父亲应用的,裴度 守候着还了她。
① 朝奉——原是官名,后来成为封赠的虚衔,宋代一般用作地主豪商的尊称,到了明代,便通称商业中的 老板以至于典当盐行等店铺的伙计做朝奉。
① 下路人——犹称下江人,习惯上居住在上游地带的称下游地带的人为下路人,陈朝奉是徽州人,住在扬 州,所以把常州无锡称做下路。
须臾,小厮唤到。穿一领芜湖青布的道袍,生得果然清秀。习惯了学堂 中规矩,见了吕玉,朝上深深唱个喏。吕玉心下便觉得欢喜。仔细认出 儿子面貌来。四岁时,因跌损左边眉角,结一个小疤儿,有这点可认。 吕玉便问道:“几时到陈家的?”那小厮想一想道:“有六七年了。” 又问他:“你原是那里人?谁卖你在此?”那小厮道:“不十分详细。 只记得爹叫做吕大。还有两个叔叔在家。娘姓王,家在无锡城外。小时 被人骗出,卖在此间。”吕玉听罢,便抱那小厮在怀,叫声:“亲儿! 我正是无锡吕大!是你的亲爹了。失了你七年,何期在此相遇!”正是:
水底捞针针已得,掌中失宝宝重逢。 筵前相抱殷勤认,犹恐今朝是梦中。
小厮眼中流下泪来。吕玉伤感,自不必说。吕玉起身拜谢陈朝奉: “小儿若非府上收留,今日安得父子重会?”陈朝奉道:“恩兄有还金 之盛德,天遣尊驾到寒舍,父子团圆。小弟一向不知是令郎,甚愧怠慢。” 吕玉又叫喜儿拜谢了陈朝奉。陈朝奉定要还拜。吕玉不肯。再三扶住, 受了两礼。便请喜儿坐于吕玉之傍。陈朝奉开言:“承恩兄相爱,学生 有一女年方十二岁,欲与令郎结丝萝之好。”吕玉见他情意真恳,谦让 不得,只得依允。是夜父子同榻而宿,说了一夜的话。次日,吕玉辞别 要行。陈朝奉留住,另设个大席面,管待新亲家,新女婿,就当送行。 酒行数巡,陈朝奉取出白金二十两,向吕玉说道:“贤婿一向在舍有慢, 今奉些须薄礼相赎,权表亲情,万勿固辞。”吕玉道:“过承高门俯就, 舍下就该行聘定之礼。因在客途,不好苟且。如何反费亲家厚赐?决不 敢当!”陈朝奉道:“这是学生自送与贤婿的,不干亲翁之事。亲翁若 见却,就是不允这头亲事了。”吕玉没得说,只得受了。叫儿子出席拜 谢。陈朝奉扶起道:“些微薄礼,何谢之有。”喜儿又进去谢了丈母。 当日开怀畅饮,至晚而散。吕玉想道:“我因这还金之便,父子相逢, 诚乃天意。又攀了这头好亲事,似锦上添花。无处报答天地。有陈亲家 送这二十两银子,也是不意之财。何不择个洁净僧院,籴米斋僧,以种 福田。”主意定了。次早,陈朝奉又备早饭。吕玉父子吃罢,收拾行囊, 作谢而别。唤了一只小船,摇出闸外。约有数里,只听得江边鼎沸。原 来坏了一只人载船,落水的号呼求救。崖上人招呼小船打捞,小船索要 赏犒,在那里争嚷。吕玉想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比如我要 去斋僧,何不舍这二十两银子做赏钱,教他捞救,见在功德。”当下对 众人说:“我出赏钱,快捞救。若救起一船人性命,把二十两银子与你 们。”众人听得有二十两银子赏钱,小船如蚁而来。连崖上人,也有几 个会水性的,赴水去救。须臾之间,把一船人都救起。吕玉将银子付与 众人分散。水中得命的,都千恩万谢。只见内中一人,看了吕玉叫道: “哥哥那里来?”吕玉看他,不是别人,正是第三个亲弟吕珍。吕玉合 掌道:“惭愧,惭愧!天遣我捞救兄弟一命。”忙扶上船,将干衣服与 他换了。吕珍纳头便拜。吕玉答礼。就叫侄儿见了叔叔。把还金遇子之 事,述了一遍。吕珍惊讶不已。吕玉问道:“你却为何到此?”吕珍道: “一言难尽。自从哥哥出门之后,一去三年。有人传说哥哥在山西害了 疮毒身故。二哥察访得实,嫂嫂已是成服戴孝。兄弟只是不信。二哥近
日又要逼嫂嫂嫁人。嫂嫂不从。因此教兄弟亲到山西访问哥哥消息,不 期于此相会。又遭覆溺,得哥哥捞救。天与之幸!哥哥不可怠缓,急急 回家,以安嫂嫂之心。迟则,怕有变了。”吕玉闻说惊慌。急叫家长①开 船,星夜赶路。正是:
心忙似箭惟嫌缓,船走如梭尚道迟!
再说王氏闻丈夫凶信,初时也疑惑。被吕宝说得活龙活现,也信了。 少不得换了些素服。吕宝心怀不善,想着哥哥已故,嫂嫂又无所出。况 且年纪后生,要劝他改嫁,自己得些财礼。教浑家杨氏与阿姆②说。王氏 坚意不从。又得吕珍朝夕谏阻。所以其计不成。王氏想道:“‘千闻不 如一见。’虽说丈夫已死,在几千里之外,不知端的。”央小叔吕珍是 必亲到山西,问个备细。如果然不幸,骨殖也带一块回来。吕珍去后, 吕宝愈无忌惮。又连日赌钱输了,没处设法。偶有江西客人丧偶,要讨 一个娘子。吕宝就将嫂嫂与他说合。那客人也访得吕大的浑家,有几分 颜色。情愿出三十两银子。吕宝得了银子,向客人道:“家嫂有些妆乔①, 好好里请他出门,定然不肯。今夜黄昏时分,唤了人轿,悄地到我家来。 只看戴孝髻的,便是家嫂。更不须言语,扶他上轿,连夜开船去便了。” 客人依计而行。却说吕宝回家,恐怕嫂嫂不从,在他跟前不露一字。却 私下对浑家做个手势道:“那两脚货,今夜要出脱与江西客人去了。我 生怕他哭哭啼啼,先躲出去。黄昏时候,你劝他上轿。日里且莫对他说。” 吕宝自去了。却不曾说明孝髻的事。原来杨氏与王氏妯娌最睦,心中不 忍,一时丈夫做主,没奈他何。欲言不言。直挨到酉牌时分,只得与王 氏透个消息:“我丈夫已将姆姆嫁与江西客人,少停,客人就来取亲, 教我莫说。我与姆姆情厚,不好瞒得。你房中有甚细软家私,须先收拾, 打个包裹,省得一时忙乱。”王氏啼哭起来,叫天叫地起来。杨氏道: “不是奴苦劝姆姆。后生家孤孀,终久不了。吊桶已落在井里,也是一 缘一会。哭也没用!”王氏道:“婶婶说那里话!我丈夫虽说已死,不 曾亲见。且待三叔回来,定有个真信。如今逼得我好苦!”说罢又哭。 杨氏左劝右劝。王氏住了哭说道:“婶婶,既要我嫁人,罢了。怎好戴 孝髻出门?婶婶寻一顶黑髻与奴换了。”杨氏又要忠丈夫之托,又要姆 姆面上讨好,连忙去寻黑髻来换。也是天数当然,旧髻儿也寻不出一顶。 王氏道:“婶婶,你是在家的,暂时换你头上的髻儿与我。明早你教叔 叔铺里取一顶来换了就是。”杨氏道:“使得。”便除下髻来递与姆姆。 王氏将自己孝髻除下,换与杨氏戴了。王氏又换了一身色服。黄昏过后, 江西客人,引着灯笼火把,抬着一顶花花轿,吹手虽有一副,不敢吹打。 如风似雨,飞奔吕家来。吕宝已自与了他暗号。众人推开大门,只认戴 孝髻的就抢。杨氏嚷道:“不是!”众人那里管三七二十一!抢上轿时, 鼓手吹打,轿夫飞也似抬去了。
① 家长——即驾长,船上水手头目。
② 阿姆——即姆姆,妯娌之间,弟媳妇称呼嫂嫂叫姆姆。
① 妆乔——做作,装腔,装模做样。
一派笙歌上客船,错疑孝髻是姻缘。 新人若向新郎诉,只怨亲夫不怨天。
王氏暗暗叫谢天谢地。关了大门,自去安歇。次日天明,吕宝意气 扬扬,敲门进来。看见是嫂嫂开门,吃了一惊。房中不见了浑家。见嫂 子头上戴的是黑髻,心中大疑。问道:“嫂嫂,你婶子那里去了?”王 氏暗暗好笑答道:“昨夜被江西蛮子抢去了。”吕宝道:“那有这话! 且问嫂嫂如何不戴孝髻?”王氏将换髻的缘故,述了一遍。吕宝捶胸只 是叫苦。指望卖嫂子,谁知到卖了老婆!江西客人已是开船去了。三十 两银子,昨晚一夜,就赌输了一大半。再要娶这房媳妇子,今生休想。 复又思量,一不做,二不休,有心是这等,再寻个主顾把嫂子卖了,还 有讨老婆的本钱。方欲出门,只见门外四五个人,一拥进来,不是别人, 却是哥哥吕玉,兄弟吕珍,侄子喜儿,与两个脚家①,驮了行李货物进门。 吕宝自觉无颜,后门逃出,不知去向。王氏接了丈夫,又见儿子长大回 家,问其缘故。吕玉从头至尾,叙了一遍。王氏也把江西人抢去婶婶, 吕宝无颜,后门走了一段情节叙出。吕玉道:“我若贪了这二百两非意 之财,怎勾父子相见?若惜了那二十两银子,不去捞救覆舟之人,怎能 勾兄弟相逢?若不遇兄弟时,怎知家中信息?今日夫妻重会,一家骨肉 团圆,皆天使之然也。逆弟卖妻,也是自作自受,皇天报应,的然不爽!” 自此益修善行,家道日隆。后来喜儿与陈员外之女做亲,子孙繁衍,多 有出仕贵显者。诗云:
本意还金兼得子,立心卖嫂反输妻。 世间惟有天工巧,善恶分明不可欺。
① 脚家——以用劳力替人担负物件为职业的人,就是脚夫。
第六卷 俞仲举题诗遇上皇
日月盈亏,星辰失度,为人岂无兴衰?子房年幼,逃难在徐邳,伊尹曾耕莘野, 子牙尝钓磻溪。君不见:韩侯未遇,遭胯下受驱驰,蒙正瓦窑借宿,裴度在古庙依 栖。时来也,皆为将相,方表是男儿。
汉武帝元狩二年,四川成都府一秀士,司马长卿,双名相如,自父 母双亡,孤身无倚,齑盐①自守。贯串百家,精通经史。虽然游艺②江湖, 其实志在功名。出门之时,过城北七里许,曰升仙桥,相如大书于桥柱 上:“大丈夫不乘驷马车,不复过此桥。”所以北抵京洛,东至齐楚, 遂依梁孝王之门。与邹阳枚皋辈为友。
不期梁王薨,相如谢病归成都市上。临邛县有县令王吉,每每使人 相招。一日到彼相会,盘桓旬日。谈间,言及本处卓王孙,巨富,有亭 台池馆,华美可玩。县令着人去说,教他接待。卓王孙资财巨万,僮仆 数百,门阑奢侈。园中有花亭一所,名曰瑞仙。四面芳菲烂熳,真可游 息。京洛名园,皆不能过此。这卓员外丧偶不娶,慕道修真。止有一女, 小字文君,年方十九,新寡在家。聪慧过人,姿态出众。琴棋书画,无 所不通。员外一日早晨,闻说县令友人司马长卿,乃文章巨儒,要来游 玩园池,特来拜访。慌忙迎接,至后花园中,瑞仙亭上。动问已毕,卓 王孙置酒相待。见长卿丰姿俊雅,且是王县令好友,甚相敬重。道:“先 生去县中安下不便,何不在敝舍权住几日?”相如感其厚意,遂令人唤 琴童携行李来瑞仙亭安下。倏忽半月。且说卓文君在绣房中闲坐,闻侍 女春儿说:“有秀士司马长卿相访,员外留他在瑞仙亭安寓。此生丰姿 俊雅,且善抚琴。”文君心动。乃于东墙琐窗①内,窃窥视相如才貌,“日 后必然大贵。但不知有妻无妻?我若得如此之丈夫,平生愿足!争奈此 人箪瓢屡空,若待媒证求亲,俺父亲决然不肯。倘若挫过②此人,再后难 得。”过了两日,女使春儿见小姐双眉愁蹙,必有所思。乃对小姐道: “今夜三月十五日,月色光明。何不往花园中散闷则个③?”小姐口中不 说,心下思量:“自见了那秀才,日夜废寝忘餐,放心不下。我今主意 已定。虽然有亏妇道,是我一世前程。”收拾了些金珠首饰,分付春儿 安排酒果:“今夜与你赏月散闷。”春儿打点完备,随小姐行来。话中 且说相如久闻得文君小姐貌美聪慧,甚知音律,也有心去挑逗他。今夜 月明如水,闻花阴下有行动之声,教琴童私觑,知是小姐。乃焚香一炷, 将瑶琴抚弄。文君正行数步,只听得琴声清亮,移步将近瑞仙亭,转过 花阴下,听得所弹音曰:
“凤兮凤兮思故乡,遨游四海兮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如今夕兮升斯堂?
① 齑盐——齑是和了酱的碎菜,齑盐,合起来讲,是酸咸菜;这句话的意思,表示文士生活的淡泊和刻苦,
他们是没有肥甘鱼肉吃的。
② 游艺——出门游学,以文字结交朋友。
① 琐窗——雕刻有连环图案装饰的窗。
② 挫过——犹言错过。挫,错的俗写。
③ 则个——表示不一定的语助辞,意犹“怎么样”的“呢”或“罢”一类的语尾,有商量、请求的表示。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在我傍。何缘交颈为鸳鸯!期颉颃兮共翱翔。 凤兮凤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小姐听罢,对侍女道:“秀才有心,妾亦有心。今夜既到这里,可 去与秀才相见。”遂乃行到亭边。相如月下见了文君,连忙起身迎接道: “小生梦想花容,何期光降。不及远接,恕罪,恕罪!”文君敛衽向前 道:“高贤下临,甚缺款待。孤馆寂寞,令人相念无已。”相如道:“不 劳小姐挂意。小生有琴一张,自能消遣。”文君笑道:“先生不必迂阔。 琴中之意。妾已备知。”相如跪下告道:“小生得见花颜,死也甘心。” 文君道:“请起,妾今夜到此,与先生赏月,同饮三杯。”春儿排殽果 于瑞仙亭上。文君相如对饮。相如细视文君,果然生得: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振绣衣,披锦裳,浓不短,纤不长,临溪双洛浦,对月 两嫦娥。
酒行数巡,文君令春儿收拾前去:“我便回来。”相如道:“小姐不嫌 寒陋,愿就枕席之欢。”文君笑道:“妾欲奉终身箕帚,岂在一时欢爱 乎?”相如问道:“小姐计将安出?”文君道:“如今收拾了些金珠在 此。不如今夜同离此间,别处居住。倘后父亲想念,搬回一家完聚,岂 不美哉!”当下二人同下瑞仙亭,出后园而走。却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更不回。
且说春儿至天明不见小姐在房,亭子上又寻不见。报与老员外得知。 寻到瑞仙亭上,和相如都不见。员外道:“相如是文学之士,为此禽兽 之行!小贱人,你也自幼读书,岂不闻女子‘事无擅为,行无独出!’ 你不闻父命,私奔苟合,非吾女也!”欲要讼之于官,争奈家丑不可外 扬。故尔中止。“且看他有何面目相见亲戚!”从此隐忍无语,亦不追 寻。却说相如与文君到家,相如自思囊箧罄然,难以度日。“想我浑家 乃富贵之女,岂知如此寂寞!所喜者略无愠色,颇为贤达。他料想司马 长卿,必有发达时分。”正愁闷间,文君至。相如道:“日与浑家商议, 欲做些小营运。奈无资本。”文君道:“我首饰钗钏,尽可变卖。但我 父亲万贯家财,岂不能周济一女?如今不若开张酒肆,妾自当垆。若父 亲知之,必然懊悔。”相如从其言,修造房屋,开店卖酒。文君亲自当 垆记帐。忽一日,卓王孙家僮有事到成都府,入肆饮酒。事有凑巧,正 来到司马长卿肆中。见当垆之妇,乃是主翁小姐,吃了一惊。慌忙走回 临邛,报与员外知道。员外满面羞惭,不肯认女,但杜门不见宾客而已。 再说相如夫妇卖酒,约有半年。忽有天使捧着一纸诏书,问司马相 如名字,到于肆中,说道:“朝廷观先生所作《子虚赋》,文章浩烂, 超越古人。官里①叹赏,飘飘然有凌云之志气,恨不得与此人同时。有杨 得意奏言:‘此赋是臣之同里司马长卿所作,见在成都闲居。’天子大 喜,特差小官来征召。走马临朝,不许迟延。”相如收拾行装,即时要
① 官里——即官家,皇帝的一种代称。
行。文君道:“官人此行富贵,则怕忘了瑞仙亭上!”相如道:“小生 受小姐大恩,方恨未报,何出此言?”文君道:“秀才们也有两般。有 那君子儒,不论贫富,志行不移;有那小人儒,贫时又一般,富时就忘 了。”相如道:“小姐放心!”夫妻二人,不忍相别。临行,文君又嘱 道:“此时已遂题桥志,莫负当垆涤器人!”且不说相如同天使登程。 却说卓王孙有家僮从长安回。听得杨得意举荐司马相如,蒙朝廷征召去 了。自言:“我女儿有先见之明,为见此人才貌双全,必然显达,所以 成了亲事。老夫想起来,男婚女嫁,人之大伦。我女婿不得官时,我先 带侍女春儿同往成都去望,乃是父子之情,无人笑我。若是他得了官时 去看他,教人道我趋时奉势。”次日,带同春儿迳到成都府,寻见文君。 文君见了父亲,拜道:“孩儿有不孝之罪,望爹爹饶恕!”员外道:“我 儿,你想杀我!从前之话,更不须提了。如今且喜朝廷征召,正称孩儿 之心。我今日送春儿来伏侍,接你回家居住。我自差家僮往长安报与贤 婿知道。”文君执意不肯。员外见女儿主意定了,乃将家财之半,分授 女儿,于成都起建大宅,市买良田,僮仆三四百人。员外伴着女儿同住。 等候女婿佳音。再说司马相如同天使至京师朝见,献《上林赋》一篇。 天子大喜,即拜为著作郎,待诏金马门。近有巴蜀开通南夷诸道,用“军 兴”法①转漕繁冗,惊拢夷民。官里闻知大怒,召相如议论此事。令作谕 巴蜀之檄。官里道:“此一事,欲待差官,非卿不可。”乃拜相如为中 郎将②,持节而往,令剑金牌,先斩后奏。相如谢恩,辞天子出朝。一路 驰驿而行。到彼处,劝谕巴蜀已平,蛮夷清静。不过半月,百姓安宁, 衣锦还乡。数日之间,已达成都府。本府官员迎接,到于新宅。文君出 迎。相如道:“读书不负人,今日果遂题桥之愿。”文君道:“更有一 喜,你丈人先到这里迎接。”相加连声:“不敢,不敢!”老员外出见, 相如向前施礼。彼此相谢。排筵贺喜。自此遂为成都富室。有诗为证:
夜静瑶台月正圆,清风淅沥满林峦。 朱弦慢促相思调,不是知音不与弹。
司马相如本是成都府一个穷儒,只为一篇文字上投了至尊之意,一 朝发迹。如今再说南宋朝一个贫士,也是成都府人,在濯锦江居住。亦 因词篇遭际,衣锦还乡。此人姓俞名良,字仲举,年登二十五岁,幼丧 父母,娶妻张氏。这秀才日夜勤攻诗史,满腹文章。时当春榜动,选场 开,广招天下人才,赴临安应举。俞良便收拾琴剑书箱,择日起程。亲 朋饯送。分付浑家道:“我去求官,多则三年,少则一载。但得一官半 职,即便回来。”道罢,相别。跨一蹇驴而去。不则一日,行至中途。 偶染一疾,忙寻客店安下,心中烦恼。不想病了半月,身边钱物使尽。 只得将驴儿卖了做盘缠。又怕误了科场日期,只得买双草鞋穿了,自背 书囊而行。不数日,脚都打破了。鲜血淋漓,于路苦楚。心中想道:“几 时得到杭州!”看着那双脚,作一词以述怀抱,名《瑞鹤仙》:
① “军兴”法——军事性的征发和管理。
② 中郎将——汉制,中郎是一种侍从官职,中郎将是郎署的主官。
“春闱期近也,望帝京迢递,犹在天际。懊恨这双脚底,不惯行程,如今怎免 得拖泥带水。痛难禁,芒鞋五耳①倦行时,着意温存,笑语甜言安慰。争气扶持我去, 选得官来,那时赏你穿对朝靴,安排在轿儿里。抬来抬去,饱餐羊肉滋味,重教细 腻。更寻对小小脚儿,夜间伴你。”
不则一日,已到杭州,至贡院前桥下,有个客店,姓孙,叫做孙婆 店,俞良在店中安歇了。过不多几日,俞良入选场已毕,俱各伺候挂榜。 只说举子们,元来却有这般苦处。假如①俞良八千有余多路,来到临安, 指望一举成名。争奈时运未至,龙门点额②,金榜无名。俞良心中好闷, 眼中流泪。自寻思道:“千乡万里,来到此间,身边囊箧消然,如何勾 得回乡?”不免流落杭州。每日出街,有些银两,只买酒吃,消愁解闷。 看看穷乏。初时还有几个相识看觑他。后面蒿恼人多了,被人憎嫌。但 遇见一般秀才上店吃酒,俞良便入去投谒。每日吃两碗饿酒,烂醉了归 店中安歇。孙婆见了,埋冤道:“秀才,你却少了我房钱不还,每日吃 得大醉,却有钱买酒吃!”俞良也不分说。每日早间,问店小二讨些汤 洗了面,便出门;“长篇见宰相,短卷谒公卿,”搪③得几碗酒吃。吃得 烂醉,直到昏黑,便归客店安歇。每日如是。
一日,俞良走到众安桥,见个茶坊,有几个秀才在里面。俞良便挨
身入去坐地。只见茶博士④,向前唱个喏,问道:“解元⑤吃甚么茶?” 俞良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早饭也不曾吃,却来问我吃茶?身边铜 钱又无,吃了却捉①甚么还他?”便道:“我约一个相识在这里等,少间 客至来问。”茶博士自退。俞良坐于门首,只要看一个相识过,却又遇 不着。正闷坐间,只见一个先生,手里执着一个招儿,上面写道:“如 神见”。俞良想是个算命先生,且算一命看。则一请,请那先生入到茶 坊里坐定。俞良说了年月日时。那先生便算。茶博士见了道:“这是他 等的相识来了。”
便向前问道:“解元吃甚么茶?”俞良分付:点两个椒茶②来。二人
吃罢。先生道:“解元好个造物③!即目三日之内,有分遇大贵人发迹, 贵不可言。”俞良听说,自想:“我这等模样,几时能勾发迹?眼下茶 钱也没得还。”便做个意头④,抽身起道:“先生,我若真个发迹时,却 得相谢。”便起身走。茶博士道:“解元,茶钱!”俞良道:“我只借
① 耳——草鞋上的绊子,一般叫做耳子或耳绊子。
① 假如——这里作例如,即如解释。
② 龙门点额——传说黄河中的鲤鱼,跃过了龙门,便化为龙,不然,点额而还。龙门点额,便是比喻没有 中选。
③ 搪——这里作鬼混,对付解释。
④ 茶博士——博士原是官名。宋代社会间每对手工业的劳动者、技艺人等等,用一些官名作为对他们的尊 称,茶坊里的伙计称为茶博士,是其中的一例。
⑤ 解元——对于一般读书士人的尊称。和后来只有乡试的第一名举人才称为解元的用法不同。
① 捉——这里作拿、把、取解释。
② 椒茶——古时,在茶里还放置果品和其他的东西,有很多名目,椒茶是加了香料的茶。
③ 造物——命运,福气。
④ 做个意头——即做意儿,借个由头。
坐一坐,你却来问我茶。我那得钱还?先生说我早晚发迹,等我好了, 一发还你。”掉了便走。先生道:“解元,命钱未还。”俞良道:“先 生得罪,等我发迹,一发相谢。”先生道:“我方才出来,好不顺溜⑤!” 茶博士道:“我没兴,折了两个茶钱!”当下自散。俞良又去赶趁⑥,吃 了几碗饿酒。直到天晚,酩酊烂醉,踉踉跄跄,到孙婆店中,昏迷不醒, 睡倒了。孙婆见了,大骂道:“这秀才好没道理!少了我若干房钱不肯 还,每日吃得大醉。你道别人请你,终不成每日有人请你!”俞良便道: “我醉自醉,干你甚事!别人请不请,也不干你事!”孙婆道:“老娘 情愿折了许多时房钱,你明日便请出门去。”俞良带酒胡言汉语,便道: “你要我去,再与我五贯钱,我明日便去。”孙婆听说,笑将起来道: “从不曾见恁般主顾!白住了许多时店房,到还要诈钱撒泼,也不象斯 文体面。”俞良听得,骂将起来道:“我有韩信之志,你无漂母之仁。 我俞某是个饱学秀才,少不得今科不中来科中。你就供养我到来科,打 甚么紧!”乘着酒兴,敲台打凳,弄假成真起来。孙婆见他撒酒风,不 敢惹他。关了门,自进去了。俞良弄了半日酒,身体困倦,跌倒在床铺 上,也睡去了。五更酒醒,想起前情,自觉惭愧。欲要不别而行,又没 个去处。正在两难。却说孙婆与儿子孙小二商议,没奈何,只得破两贯 钱,倒去陪他个不是,央及他动身。若肯轻轻撒开,便是造化。俞良本 待不受,其奈身无半文。只得忍着羞,收了这两贯钱,作谢而去。心下 想道:“临安到成都,有八千里之遥,这两贯钱,不勾吃几顿饭。却如 何盘费得回去?”出了孙婆店门,在街坊上东走西走,又没寻个相识处。 走到饭后,肚里又饥,心中又闷。身边只有两贯钱,买些酒食吃饱了, 跳下西湖,且做个饱鬼。当下一径走出涌金门外西湖边,见座高楼,上 面一面大牌,朱红大书“丰乐楼”。只听得笙簧缭绕,鼓乐喧天。俞良 立定脚打一看时,只见门前上下首立着两个人,头戴方顶样头巾,身穿 紫衫,脚下丝鞋净袜,叉着手,看着俞良道:“请坐!”俞良见请,欣 然而入。直走到楼上,拣一个临湖傍槛的閤儿①坐下。只见一个当日的② 酒保,便向俞良唱个喏:“覆解元,不知要打多少酒?”俞良道:“我 约一个相识在此。你可将两双箸放在桌上,铺下两只盏,等一等来问。” 酒保见说,便将两双箸放在桌上,铺下两只盏,等一等来问。“酒保见 说,便将酒缸、酒提、匙、箸、盏、楪,放在面前,尽是银器。俞良口 中不道,心中自言:“好富贵去处!我却这般生受!只有两贯钱在身边, 做甚用?”少顷,酒保又来问:“解元要多少酒,打来?”俞良便道: “我那相识,眼见的不来了。你与我打两角③酒来。”酒保便应了。又问: “解元,要甚下酒④?”俞良道:“随你把来。”当下酒保只当是个好客,
⑤ 好不顺溜——顺溜,如意;遂心,吉利;好不顺溜,就是很不如意、非常倒霉的意思。
⑥ 赶趁——奔走,寻伺,营谋,这里是说俞良又去找相识或投谒。
①
②
③ 角——古代的酒器最初是用牛角制的,后来酒器名称遂多从角,酒店里卖酒的数量单位也称为角。一角 的容量,古今不同,不能确指。
④ 下酒——指佐酒的菜肴果品之类,又称案酒,按酒。
折莫⑤甚新鲜果品,可口肴馔,海鲜,案酒之类,铺排面前,般般都有。 将一个银酒缸盛了两角酒,安一把杓儿。酒保频将酒盪。俞良独自一个, 从晌午前直吃到日晡时后。面前按酒,吃得阑残。俞良手抚雕栏,下视 湖光,心中愁闷。唤将酒保来:“烦借笔砚则个。”酒保道:“解元借 笔砚,莫不是要题诗赋?却不可污了粉壁。本店自有诗牌。若是污了粉 壁,小人今日当直,便折了这一日日事钱⑥。”俞良道:“恁地时,取诗 牌和笔砚来。”须臾之间,酒保取到诗牌笔砚,安在桌上。俞良道:“你 自退,我教你便来。不叫时,休来。”当下酒保自去。俞良拽上閤门, 用凳子顶住,自言道:“我只要显名在这楼上,教后人知我。你却教我 写在诗牌上则甚?”想起:身边只有两贯钱,吃了许多酒食,捉甚还他? 不如题了诗,推开窗,看着湖里,只一跳, 做一个饱鬼。当下磨得墨 浓,蘸得笔饱,拂拭一堵①壁子干净,写下《鹊桥仙》词:
“来时秋暮,到时春暮,归去又还秋暮。丰乐楼上望西川,动不动八千里路。 青 山无数,白云无数,绿水又还无数。人生七十古来稀,算恁地光阴能来得几度!”
题毕,去后面写道:“锦里秀才俞良作。”放下笔,不觉眼中流泪。自 思量道:“活他做甚,不如寻个死处,免受穷苦!”当下推开槛窗,望 着下面湖水,待要跳下去,争奈去岸又远;倘或跳下去,不死,颠折了 腿脚,如何是好?心生一计,解下腰间系的旧绦,一搭搭在閤儿里梁上, 做一个活落圈。俞良叹了一口气,却待把头钻入那圈里去;你道好凑巧! 那酒保,见多时不叫他,走来閤儿前,见关着门,不敢敲,去那窗眼里 打一张,只见俞良在内,正要钻入圈里去,又不舍得死。酒保吃了一惊, 火急向前,推开门,入到里面,一把抱住俞良道:“解元甚做作②!你自 死了,须连累我店中!”声张起来,楼下掌管③、师工④、酒保、打杂人 等,都上楼来。一时嚷动。众人看那俞良时,却有八分酒,只推醉,口 里胡言乱语,不住声。酒保看那壁上时,茶盏来大小字写了一壁,叫苦 不迭⑤:“我今朝却不没兴!这一日事钱休了也!”——道:“解元,吃 了酒,便算了钱回去。”俞良道:“做甚么?你要便打杀了我!”酒保 道:“解元,不要寻闹。你今日吃的酒钱,总算起来,共该五两银子。” 俞良道:“若要我五两银子,你要我性命便有,那得银子还你!我自从 门前走过,你家两个着紫衫的邀住我,请我上楼吃酒。我如今没钱,只 是死了罢。”便望窗槛外要跳。唬得酒保连忙抱住。当下众人商议:“不 知他在那里住,忍悔气放他去罢。不时,做出人命来,明日怎地分说?” 便问俞良道:“解元,你在那里住?”俞良道:“我住在贡院桥孙婆客 店里。我是西川成都府有名的秀才,因科举来此间。若我回去,路上攧
⑤ 折莫——即遮莫,这里是任凭,不管一类的意思。
⑥ 日事钱——工资。
① 一堵——这里作一面解释。
② 做作——这里作行为和举动解释。
③ 掌管——掌柜的,管事的。
④ 师工——厨师傅。
⑤ 不迭——不及,不停,不完。
在河里水里,明日都放不过你们。”众人道:“若真个死了时不好。” 只得忍悔气,着两个人送他去,有个下落,省惹官司。当下教两个酒保, 搀扶他下楼。出门迤逦上路,却又天色晚了。两个人一路扶着,到得孙 婆店前,那客店门却关了。酒保便把俞良放在门前,却去敲门。里面只 道有甚客来,连忙开门。酒保见开了门,撒了手便走。俞良东倒西歪, 踉踉跄跄,只待要攧。孙婆讨灯来一照,却是俞良。吃了一惊,没奈何, 叫儿子孙小二扶他入房里去睡了。孙婆便骂道:“昨日在我家蒿恼,白 白里送了他两贯钱。说道:‘还乡去。’却元来将去买酒吃!”俞良只 推醉,由他骂,不敢则声。正是:
人无气势精神减,囊少金钱应对难。
话分两头。却说南宋高宗天子传位孝宗,自为了太上皇,居于德寿 宫。孝宗尽事亲之道,承颜顺志,惟恐有违。自朝贺问安,及良辰美景, 父子同游之外,上皇在德寿宫闲暇,每同内侍官到西湖游玩。或有时恐 惊扰百姓,微服潜行,以此为常。忽一日,上皇来到灵隐寺冷泉亭闲坐。 怎见得冷泉亭好处?有张舆诗四句:
朵朵峰峦拥翠华,倚云楼阁是僧家。 凭栏尽日无人语,濯足寒泉数落花。
上皇正坐观泉,寺中住持僧献茶。有一行者①,手托茶盘,高擎下跪。 上皇龙目观看,见他相貌魁梧,且是执礼恭谨。御音问道:“朕看你不 象个行者模样,可实说是何等人?”那行者双行流泪,拜告道:“臣姓 李名直,原任南剑府太守。得罪于监司②,被诬赃罪,废为庶人,家贫无 以餬口。本寺住持是臣母舅,权充行者,觅些粥食,以延微命。”上皇 恻然不忍道:“待朕回宫,当与皇帝言之。”是晚回宫,恰好孝宗天子 差太监到德寿宫问安,上皇就将南剑太守李直分付去了,要皇帝复其原 官。过了数日,上皇再到灵隐寺中,那行者依旧来送茶。上皇问道:“皇 帝已复你的原官否?”那行者叩头奏道:“还未。”上皇面有愧容。次 日,孝宗天子恭请太上皇,皇太后,幸聚景园。上皇不言不笑,似有怨 怒之意。孝宗奏道:“今日风景融和,愿得圣情开悦。”上皇嘿然不答。 太后道:“孩儿好意招老夫妇游玩,没事恼做甚么?”上皇叹口气道: “‘树老招风,人老招贱。’朕今年老,说来的话,都没人作准了。” 孝宗愕然,正不知为甚缘故。叩头请罪。上皇道:“朕前日曾替南剑府 太守李直说个分上③,竟不作准。昨日于寺中复见其人,令我愧杀。”孝 宗道:“前奉圣训,次日即谕宰相。宰相说:‘李直赃污狼藉,难以复 用。’既承圣眷,此小事,来朝便行。今日且开怀一醉。”上皇方才回 嗔作喜,尽醉方休。第二日,孝宗再谕宰相,要起用李直。宰相依旧推 辞。孝宗道:“此是太上主意,昨日发怒,朕无地缝可入。便是大逆谋
① 行者——带发修行的,没有正式剃度的出家人。
② 监司——宋代,诸路转运使兼掌按察使的职务,称为监司,是州郡官的直属上司。
③ 分上——人情。
反,也须放他。”遂尽复其原官。此事阁起不题。 再说俞良在孙婆店借宿之夜,上皇忽得一梦,梦游西湖之上,见毫
光万道之中,却有两条黑气冲天。竦然惊觉。至次早,宣个圆梦先生来, 说其备细。先生奏道:“乃是有一贤人流落此地,游于西湖,口吐怨气 冲天,故托梦于上皇。必主朝廷得一贤人。应在今日,不注吉凶。”上 皇闻之大喜。赏了圆梦先生。遂入宫中,更换衣装,扮作文人秀才,带 几个近侍官,都扮作斯文模样,一同信步出城。行至丰乐楼前,正见两 个着紫衫的,又在门前邀请。当下上皇与近侍官,一同入酒肆中,走上 楼去。那一日楼上閤儿恰好都有人坐满,只有俞良夜来寻死的那閤儿关 着。上皇便揭开帘儿,却待入去。只见酒保告:“解元,不可入去,这 閤儿不顺溜!今日主人家便要打醋炭①了。待打过醋炭,却教客人吃酒。” 上皇便问:“这閤儿如何不顺溜?”酒保告:“解元,说不可尽。夜来 有个秀才,是西川成都府人,因赴试不第,流落在此。独自一个在这閤 儿里,吃了五两银子酒食,吃的大醉。直至日晚,身边无银子还酒钱。 便放无赖,寻死觅活,自割自吊。没奈何怕惹官司,只得又赔店里两个 人送他归去。且是住的远,直到贡院桥孙婆客店里歇!因此不顺溜,主 家要打醋炭了,方教客人吃酒。”上皇见说道:“不妨,我们是秀才, 不惧此事。”遂乃一齐坐下。上皇抬头只见壁上茶盏来大小字写满,却 是一只《鹊桥仙》词。读至后面写道:“锦里秀才俞良作”,龙颜暗喜。 想道:“此人正是应梦贤士。这词中有怨望之言。”便问酒保:“此词 是谁所作?”酒保告:“解元,此词便是那夜来撒赖秀才写的。”上皇 听了,便问:“这秀才,见在那里住?”酒保道:“见在贡院桥孙婆客 店里安歇。”上皇买些酒食吃了,算了酒钱,起身回宫。一面分付内侍 官,传一道旨意,着地方官于贡院桥孙婆店中,取锦里秀才俞良火速回 奏。内侍传将出去,只说太上圣旨,要唤俞良。却不曾叙出缘由明白。 地方官心下也只糊涂。当下奉旨飞马到贡院桥孙婆店前,左右的一索抠① 住孙婆。因走得气急,口中连唤“俞良,俞良!”孙婆只道被俞良所告, 惊得面如土色。双膝跪下,只是磕头。差官道:“那婆子莫忙!官里要 西川秀才俞良,在你店中也不在?”孙婆方敢回言道:“告恩官,有却 有个俞秀才在此安下,只是今日清早起身回家乡去了。家中儿子送去, 兀自未回。临行之时,又写一首词在壁上。官人如不信,下马来看便见。” 差官听说,入店中看时,见壁上真个有只词,墨迹尚然新鲜,词名也是
《鹊桥仙》,道是:
“杏花红雨,梨花白雪,羞对短亭长路。东君②也解数归程,遍地落花飞絮。 胸 中万卷,笔头千古,方信儒冠多误。青霄有路不须忙,便着■③草鞋归去。” 元来那俞良隔夜醉了,由那孙婆骂了一夜。到得五更,孙婆怕他又
不去,教儿子小二清早起来,押送他出门。俞良临去,就壁上写了这只 词。孙小二送去,兀自未回。差官见了此词,便教左右抄了,飞身上马。
① 打醋炭——把烧红了的炭投在醋中薰屋子,这是从前民间流行用以驱除邪祟的方法之一。
① 抠——这里是套的意思。
② 东君——春神。
③ ■——一双(鞋)。
另将一匹空马,也教孙婆骑坐,一直望北赶去。路上正迎见孙小二。差 官教放了孙婆,将孙小二抠住,问俞良安在。孙小二战战兢兢道:“俞 秀才为盘缠缺少,踌蹰不进。见在北关门边汤团铺里坐。”当下就带孙 小二做眼,飞马赶到北关门下。只见俞良立在那灶边,手里拿着一碗汤 团正吃哩。被使命叫一声:“俞良听圣旨。”吓得俞良大惊,连忙放下 碗,走出门跪下。使命口宣上皇圣旨:“教俞良到德寿宫见驾。”俞良 不知分晓。一时被众人簇拥上马,迤逦直到德寿宫。各人下马。且于侍 班閤子①内,听候传宣。地方官先在宫门外叩头复命:“俞良秀才取到了。” 上皇传旨,教俞良借紫②入内。俞良穿了紫衣软带,纱帽皂靴,到得金阶 之下,拜舞起居已毕。上皇传旨,问俞良:“丰乐楼上所写《鹊桥仙》 词,是卿所作?”俞良奏道:“是臣醉中之笔。不想惊动圣目。”上皇 道:“卿有如此才,不远千里而来,应举不中,是主司之过也。卿莫有 怨望之心?”俞良奏道:“穷达皆天,臣岂敢怨!”上皇曰:“以卿大 才,岂不堪任一方之寄!朕今赐卿衣紫,说与皇帝,封卿大官。卿意若 何?”俞良叩头拜谢曰:“臣有何德能,敢膺圣眷如此!”上皇曰:“卿 当于朕前,或诗或词,可做一首,胜如使命所抄店中壁上之作。”俞良 奏乞题目。上皇曰:“便只指卿今日遭遇朕躬为题。”俞良领旨,左右 便取过文房四宝,放在俞良面前。俞良一挥而就,做了一只词,名《过 龙门令》。
“冒险过秦关,跋涉长江,崎岖万里到钱塘。举不成名归计拙,趁食街坊。命 蹇苦难当,空有词章,片言争敢动吾皇。敕赐紫袍归故里,衣锦还乡。”
上皇看了,龙颜大喜。对俞良道:“卿要衣锦还乡,朕当遂卿之志。” 当下御笔亲书六句:
“锦里俞良,妙有词章。高才不遇,落魄堪伤。敕赐高官,衣锦还乡。”
分付内侍官,将这道旨意,送与皇帝。就引俞良去见驾。孝宗见了上皇 圣旨,因数日前为南剑太守李直一事,险些儿触了太上之怒。今番怎敢 迟慢。想俞良是锦里秀才。如今圣旨批赐衣锦还乡,若用他别处地方为 官,又恐拂了太上的圣意。即刻批旨:“俞良可授成都府太守,加赐白 金千两,以为路费。”次日俞良,紫袍金带,当殿谢恩已毕。又往德寿 宫,谢了上皇,将御赐银两备办鞍马仆从之类。又将百金酬谢孙婆。前 呼后拥,荣归故里。不在话下。是日孝宗御驾,亲往德寿宫朝见上皇, 谢其贤人之赐。
上皇又对孝宗说过:传旨遍行天下,下次秀才应举,须要乡试①得中, 然后赴京殿试②。今时乡试之例,皆因此起,流传至今,永远为例矣。
① 侍班閤子——内侍和禁卫等人上直办事的地方。
② 借紫——宋制,朝服,四品以上的官员穿着紫色;俞良是一个平民,所以叫他借用。
① 乡试——宋制,殿试以前是省试(相当于后来的会试),这省指的是尚书省;以行省的行政区域来举行 乡试的办法,始于元,明代又正式规定。话本在这里的说法是不尽符合史实的。
②
昔年司马逢杨意,今日俞良际上皇。
若使文章皆遇主,功名迟早又何妨。
第七卷 陈可常端阳仙化
利名门路两无凭,百岁风前短焰灯。 只恐为僧僧不了,为僧得了尽输僧。
话说大宋高宗绍兴年间,温州府乐清县,有一秀才,姓陈名义字可 常,年方二十四岁。生得眉目清秀,且是聪明,无书不读,无史不通。 绍兴年间,三举不第,就于临安府众安桥命铺,算看本身造物。那先生 言:“命有华盖①,却无官星,只好出家。”陈秀才自小听得母亲说,生 下他时,梦见一尊金身罗汉投怀。今日功名蹭蹬之际,又闻星家此言, 忿一口气,回店歇了一夜,早起算还了房宿钱,雇人挑了行李,径来灵 隐寺投奔印铁牛长老出家,做了行者。这个长老,博通经典,座下有十 个侍者,号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皆读书 聪明。陈可常在长老座下做了第二位侍者。
绍兴十一年间,高宗皇帝母舅吴七郡王②,时遇五月初四日,府中裹 粽子。当下郡王钧旨分付都管①:“明日要去灵隐寺斋僧,可打点供食齐 备。”都管领钧旨,自去关支银两,买办什物,打点完备。至次日早饭 后,郡王点看什物,上轿。带了都管、干办②、虞候③、押番④,一干人等 出了钱塘门,过了石涵桥,大佛头,径到西山灵隐寺。先有报帖报知, 长老引众僧鸣钟擂鼓,接郡王上殿烧香,请至方丈坐下。长老引众僧参 拜献茶,分立两傍。郡王说:“每年五月重五,入寺斋僧解粽,今日依 例布施。”院子抬供食献佛,大盘托出粽子,各房都要散到。郡王闲步 廊下,见壁上有诗四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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