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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通言(上)




“齐国曾生一孟尝,晋朝镇恶又高强; 五行偏我遭时蹇,欲向星家问短长!”


郡王见诗道:“此诗有怨望之意,不知何人所作?”回至方丈,长 老设宴管待。郡王问:“长老,你寺中有何人能作得好诗?”长老:“覆 恩王,敝寺僧多,座下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 个侍者,皆能作诗。”郡王说:“与我唤来!”长老:“覆恩王,止有 两个在敝寺,这八个教去各庄上去了。”只见甲乙二侍者,到郡王面前。



① 华盖——星命术里面的一个名词,犯了华盖的人,据说多有可能是僧道之命。
② 吴七郡王——话本这里说得不大对头,赵构(高宗)的母亲姓韦,他续娶的皇后姓吴,故母舅应为妻弟, 或说是赵眘(孝宗)母舅,便合符了。吴氏兄弟有吴益吴盖二人,都封郡王,此处说的似是吴益,他是秦 桧的孙女婿。
① 都管——管理事务的奴仆头目。
② 干办——专司买办和伺候差遣的奴仆,地位比都管小。后文的钱原本系干办,话本中在旁人口里有时称 他做都管,则是对于家奴的一种尊称。
③ 虞候——宋代禁军中比军士稍为高一些的小校的名目,正式的名称是将虞候。宋制,高级的文武官员都 有所谓“随身”和“傔人”,武职或管军的官员是以虞候一级的小校作为祗从的。
④ 押番——宋代禁军中比军兵高一级的军士,正式的名称是押官。番是班的意思,也含有轮替当直的意思, 押番大约相当于现在警卫员中的值勤班长。

郡王叫甲侍者,“你可作诗一首。”甲侍者禀乞题目,郡王教就将粽子 为题。甲侍者作诗曰:


“四角尖尖草缚腰,浪荡锅中走一遭; 若还撞见唐三藏,将来剥得赤条条。”


郡王听罢,大笑道:“好诗,却少文采。”再唤乙侍者作诗。乙侍者问 讯了,乞题目,也教将粽子为题。作诗曰:


“香粽年年祭屈原,斋僧今日结良缘; 满堂供尽知多少,生死工夫那个先?”


郡王听罢大喜道:“好诗!”问乙侍者:“廊下壁间诗,是你作的?” 乙侍者:“覆恩王,是侍者做的。”郡王道:“既是你做的,你且解与 我知道。”乙侍者道:“齐国有个孟尝君,养三千客,他是五月五日午 时生。晋国有个大将王镇恶,此人也是五月五日午时生。小侍者也是五 月五日午时生,却受此穷苦,以此做下四句自叹。”郡王问:“你是何 处人氏?”侍者答道:“小侍者温州府乐清县人氏,姓陈名义,字可常。” 郡王见侍者言语清亮,人才出众,意欲抬举他。当日就差押番,去临安 府僧录司①讨一道度牒,将乙侍者剃度为僧,就用他表字可常,为佛门中 法号,就作郡王府内门僧②。郡王至晚回府,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不觉又早一年。至五月五日,郡王又去灵隐寺斋僧。长
老引可常并众僧接入方丈,少不得安办斋供,款待郡王。坐间叫可常到 面前道:“你做一篇词,要见你本身故事。”可常问讯了,口念一词名
《菩萨蛮》:


  “平生只被今朝误,今朝却把平生补;重午一年期,斋僧只待时。 主人恩 义重,两载蒙恩宠,清净得为僧,幽闲度此生。”


郡王大喜,尽醉回府,将可常带回见两国夫人①说:“这个和尚是温州人 氏,姓陈名义,三举不第,因此弃俗出家,在灵隐寺做侍者。我见他作 得好诗,就剃度他为门僧,法号可常。如今一年了,今日带回府来,参 拜夫人。”夫人见说,十分欢喜,又见可常聪明朴实,一府中人都欢喜。 郡王与夫人解粽,就将一个与可常,教做“粽子词”,还要《菩萨蛮》。 可常问讯了,乞纸笔写出一词来:



① 僧录司——专掌佛教寺院和僧尼事务的一个机构。在史籍记载中,正式在京师设置僧录司,又在府州县
中分别设僧纲、僧正、僧会等司,是始于明代;但是在宋代已曾见有和尚充“左街刚僧录”的记载,在当 时的各级地方行政机关中,大概是已有这一类的专职机构的。
② 门僧——门下的僧人的意思,也就是由吴七郡王做他的保护人和供给布施者。宋代,做和尚要有度牒, 那是需花不少的钱买的,或是由有权势的人介绍,《水浒传》中写赵员外的剃度鲁达做和尚,可作为参考。 从这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当时封建统治及地主阶层和宗教之间的关系。
① 两国夫人——宋制,三师三公的妻子都封为国夫人,吴益先是太尉,后是太师,他的妻子应有两个封号, 所以称为两国夫人。


“包中香黍分边角,彩丝剪就交绒索;樽俎泛菖蒲,年年五月初。 主人恩
义重,对景承欢宠;何日玩山家?葵蒿三四花!”


郡王见了大喜,传旨唤出新荷姐,就教他唱可常这词。那新荷姐生得眉 长眼细,面白唇红,举止轻盈。手拿象板,立于筵前,唱起绕梁之声。 众皆喝采。郡王又教可常做新荷姐词一篇,还要《菩萨蛮》。可常执笔 便写,词曰:


“天生体态腰肢细,新词唱彻歌声利。一曲泛清奇,扬
尘簌簌飞。 主人恩义重,宴出红妆宠;便要赏‘新

荷’ ,时光也不多!”


郡王越加欢喜。至晚席散,着可常回寺。
至明年五月五日,郡王又要去灵隐寺斋僧。不想大雨如倾。 郡王不去,分付院公②:“你自去分散众僧斋供,就教同可常到府中
来看看。”院公领旨去灵隐寺斋僧,说与长老:“郡王教同可常回府。” 长老说:“近日可常得一心病,不出僧房,我与你同去问他。”院公与 长老同至可常房中。可常睡在床上,分付院公:“拜覆恩王,小僧心病 发了,去不得。有一柬帖,与我呈上恩王。”院公听说,带来这封柬帖 回府。郡王问:“可常如何不来?”院公:“告恩王,可常连日心疼病 发,来不得。教男女③奉上一简,他亲自封好。”郡王拆开看,又是《菩 萨蛮》词一首:


  “去年共饮菖蒲酒,今年却向僧房守;好事更多磨,教人没奈何! 主人恩 义重,知我心头痛;待要赏‘新荷’,争知疾愈么?”


  郡王随即唤新荷出来唱此词。有管家婆禀:“覆恩王,近日新荷眉 低眼慢,乳大腹高,出来不得。”郡王大怒,将新荷送交府中五夫人勘 问。新荷供说:“我与可常奸宿有孕。”五夫人将情词“覆恩王”。郡 王大怒:“可知道这秃驴词内都有赏‘新荷’之句,他不是害什么心病, 是害的相思病!今日他自觉心亏,不敢到我府中!”教人分付临安府, 差人去灵隐寺,拿可常和尚。临安府差人去灵隐寺印长老处要可常。长 老离不得安排酒食,送些钱钞与公人。常言道:“官法如炉,谁肯容情!” 可常推病不得,只得挣䦷①起来,随着公人到临安府厅上跪下。府主升堂,

冬冬牙鼓响,公吏两边排; 阎王生死案,东岳摄魂台。



① 新荷——这里和以下一首词及印长老的下火偈中的“新荷””都是双关语意:一方面新荷是歌女的名字;
一方面切合着当前景物,做词时的节令在端午,正是荷叶新泛在水面的时候。
② 院公——奴仆当中年长和资格深一些的。
③ 男女——奴仆对于家主,贫苦人民对于上层阶级的卑称,犹言奴才,小的。
① 挣䦷——挣扎,支持,勉强。


带过可常问道:“你是出家人,郡王怎地恩顾你,缘何做出这等没天理
的事出来?你快快招了!”可常说:“并无此事。”府尹不听分辨,“左 右拿下好生打!”左右将可常拖倒,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可常招 道:“小僧果与新荷有奸。一时念头差了,供招是实。”将新荷勘问, 一般供招。临安府将可常新荷供招呈上郡王。郡王本要打杀可常,因他 满腹文章,不忍下手,监在狱中。却说印长老自思:“可常是个有德行 和尚,日常山门也不出,只在佛前看经,便是郡王府里唤去半日,未晚 就回,又不在府中宿歇,此奸从何而来?内中必有跷蹊!”连忙入城去 传法寺,央住持槁大惠长老同到府中,与可常讨饶。郡王出堂,赐二长 老坐,待茶。郡王开口便说:“可常无礼!我平日怎么看待他,却做下 不仁之事!”二位长老跪下,再三禀说,“可常之罪,僧辈不敢替他分 辨,但求恩王念平日错爱之情,可以饶恕一二。”郡王请二位长老回寺, “明日分付临安府量轻发落。”印长老开言:“覆恩王,此事日久自明。” 郡王闻言心中不喜,退入后堂,再不出来。二位长老见郡王不出,也走 出府来。槁长老说:“郡王嗔怪你说‘日久自明’。他不肯认错,便不 出来。”印长老便说:“可常是个有德行的,日常无事,山门也不出, 只在佛前看经,便是郡王府里唤去,去了半日便回,又不曾宿歇,此奸 从何而来?故此小僧说‘日久自明’,必有冤枉。”槁长老说:“‘贫 不与富敌,贱不与贵争。’僧家怎敢与王府争得是非?这也是宿世冤业, 且得他量轻发落,却又理会。”说罢,各回寺去了,不在话下。次日郡 王将封简子去临安府,即将可常新荷量轻打断①。有大尹禀郡王:“待新 荷产子,可断。”郡王分付,便要断出。府官只得将僧可常追了度牒, 杖一百,发灵隐寺,转发宁家②当差;将新荷杖八十,发钱塘县转发宁家, 追原钱一千贯还郡王府。
却说印长老接得可常,满寺僧众教长老休要安着可常在寺中,玷辱
宗风。长老对众僧说:“此事必有跷蹊,久后自明。”长老令人山后搭 一草舍,教可常将息棒疮好了,着他自回乡去。
且说郡王把新荷发落宁家,追原钱一千贯。新荷父母对女儿说:“我
又无钱,你若有私房积蓄,将来凑还府中。”新荷说:“这钱自有人替 我出。”张公骂道:“你这贱人!与个穷和尚通奸,他的度牒也被追了, 却那得钱来替你还府中。”新荷说:“可惜屈了这个和尚!我自与府中 钱原都管有奸,他见我有孕了,恐事发,‘到郡王面前,只供与可常和 尚有奸。郡王喜欢可常,必然饶你。
我自来供养你家,并使用钱物。’说过的话,今日只去问他讨钱来 用,并还官钱①,我一个身子被他骗了,先前说过的话,如何赖得?他若 欺心不招架时,左右做我不着②,你两个老人家将我去府中,等我郡王面



① 打断——打,给予杖罪;断,判决执行。
② 宁家——回家。这里对可常和新荷分别用的”宁家”字样,是都有处分意义的:可常是褫了和尚的资格 还俗,下面接着用“当差”二字,是说他要和老百姓一样去应役;新荷则王府里不要她了,追回她的身价。 他们脱离了过去寺院和王府的特殊生活,仍然是平民了。
① 官钱——郡王府里的身价钱是经官断追的,要缴官转还,所以称为官钱。
② 左右做我不着——意思是:反正连累不到我的身上。

前实诉,也出脱了可常和尚。”父母听得女儿说,便去府前伺候钱都管 出来,把上项事一一说了。钱都管到焦躁起来,骂道:“老贱才!老无 知!好不识廉耻!自家女儿偷了和尚,官司也问结了,却说恁般③鬼话来 图赖人!你欠了女儿身价钱,没处措办时,好言好语,告个消乏④,或者 可怜你的,一两贯钱助了你也不见得。你却说这样没根蒂的话来,傍人 听见时,教我怎地做人?”骂了一顿,走开去了。张老只得忍气吞声回 来,与女儿说知。新荷见说,两泪交流,乃言:“爹娘放心,明日却与 他理会⑤。”至次日,新荷跟父母到郡王府前,连声叫屈。郡王即时叫人 拿来,却是新荷父母。郡王驾道:“你女儿做下迷天大罪,到来我府前 叫屈!”张老跪覆:“恩王,小的女儿没福,做出事来,其中屈了一人。 望恩王做主!”郡王问:“屈了何人?”张老道:“小人不知,只问小 贱人便有明白。”郡王问:“贱人在那里?”张老道:“在门首伺候。” 郡王唤他入来,问他详细。新荷入到府堂跪下。郡王问:“贱人,做下 不仁之事,你今说屈了甚人?”新荷:“告恩王,贱妾犯奸,妄屈了可 常和尚。”郡王问:“缘何屈了他?你可实说,我到饶你。”新荷告道: “贱妾犯奸,却不干可常之事。”郡王道:“你先前怎地不说?”新荷 告道:“妾实被干办钱原奸骗。有孕之时,钱原怕事露,分付妾:‘如 若事露,千万不可说我!只说与可常和尚有奸。因郡王喜欢可常,必然 饶你。’”郡王骂道:“你这贱人,怎地依他说,害了这个和尚!”新 荷告道:“钱原说:‘你若无事退回,我自养你一家老小,如要原钱还 府,也是我出。’今日贱妾宁家,恩王责取原钱,一时无措,只得去问 他讨钱还府中。以此父亲去与他说,到把父亲打骂,被害无辜。妾今诉 告明白,情愿死在恩王面前。”郡王道:“先前他许供养你一家,有甚 表记为证?”新荷:“告恩王,钱原许妾供养,妾亦怕他番悔,已拿了 他上直朱红牌一面为信。”郡王见说,十分大怒,跌脚大骂:“泼贱人! 屈了可常和尚!”就着人分付临安府,拿钱原到厅审问拷打,供认 明白。一百日限满,脊杖①八十,送沙门岛②牢城营料高③。新荷宁家,饶
了一千贯原钱。随即差人去灵隐寺取可常和尚来。
  却说可常在草舍中将息好了,又是五月五日到。可常取纸墨笔来, 写下一首《辞世颂》:


“生时重午,为僧重午,得罪重午,死时重午。为前生欠他债负,若不当时承 认,又恐他人受苦。今日事已分明,不若抽身回去!
五月五日午时书,赤口白舌尽消除;
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



③ 恁般——这样,如此。
④ 消乏——为难,拮据,缺欠。
⑤ 理会——这里作交涉和进行处理解释。
① 脊杖——古时的仗刑原是背、腿、臀分受,后来背受的称为脊仗,臀受的称为臀杖。每一下脊杖折法定 的杖十下。
② 沙门岛——山东登州海中的小岛,是宋代流配犯人的最严酷的一个地方,规定必须死罪获贷的人才流到 这里来,“至者多死。”在人数超过一定限额时,便把其中的一些犯人抛在海里。
③ 料高——即瞭高,守望的意思。这是日受风吹日晒,负有看守监视犯人责任的苦役。


可常作了《辞世颂》,走出草舍边,有一泉水;可常脱了衣裳,遍
身抹净,穿了衣服,入草舍结跏趺坐圆寂了。道人报与长老知道。长老 将自己龛子,妆了可常,抬出山顶。长老正欲下火,只见郡王府院公来 取可常。长老道:“院公,你去禀覆恩王,可常坐化了,正欲下火。郡 王来取,今且暂停,待恩王令旨。”院公说:“今日事已明白,不干可 常之事。皆因屈了,教我来取,却又圆寂了。我去禀恩王,必然亲自来 看下火。”院公急急回府,将上项事并《辞世颂》呈上。郡王看了大惊。 次日,郡王同两国夫人去灵隐寺烧化可常。众僧接到后山。郡王与两国 夫人亲自拈香罢,郡王坐下。印长老带领众僧看经毕。印长老手执火把, 口中念道:


“留得屈原香粽在,龙舟竞渡尽争先; 从今剪断缘丝索,不用来生复结缘!
  恭惟圆寂可常和尚:重午本良辰,谁把兰汤浴?角黍漫包金,菖蒲空切玉。须 知《妙法华》,大乘俱念足。手不折‘新荷’,枉受攀花辱。目下事分明,唱彻阳 关曲。今日是重午,归西何太速!寂灭本来空,管甚时辰毒?山僧今日来,赠与光 明烛。凭此火光三昧,要见本来面目。咦!
唱彻当时《菩萨蛮》,撒手便归兜率国。”


众人只见火光中现出可常,问讯谢郡王,夫人,长老并众僧。“只因我 前生欠宿债,今世转来还,吾今归仙境,再不往人间。吾是五百尊罗汉 中名常欢喜尊者。”正是:


从来天道岂痴聋?好丑难逃久照中; 说好劝人归善道,算来修德积阴功。

第八卷 崔待诏生死冤家①


  山色晴岚景物佳,暖烘回雁起平沙;东郊渐觉花供眼,南陌依稀草吐芽。 堤 上柳,未藏鸦,寻芳趁步到山家;陇头几树红梅落,红杏枝头未着花。

这首《鹧鸪天》说孟春景致,原来又不如《仲春词》做得好:


  每日青楼醉梦中,不知城外又春浓;杏花初落疏疏雨,杨柳轻摇淡淡风。 浮 画舫,跃青骢,小桥门外绿阴笼;行人不入神仙地,人在珠帘第几重?

这首词说仲春景致,原来又不如黄夫人②做着《季春词》又好:


  先自春光似酒浓,时听燕语透帘栊;小桥杨柳飘香絮,山寺绯桃散落红。 莺 渐老,蝶西东,春归难觅恨无穷;侵阶草色迷朝雨,满地梨花逐晓风。


  这三首词都不如王荆公看见花瓣儿片片风吹下地来,原来这春归 去,是东风断送的。有诗道:


春日春风有时好,春日春风有时恶。 不得春风花不开;花开又被风吹落!苏东坡道:“不是东风断送春归
去,是春雨断送春归去。”有诗道: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秦少游道:“也不干风事,也不干雨事,是柳絮飘将春色去。”有 诗道:


三月柳花轻复散,飘■澹荡送春归; 此花本是无情物,一向东飞一向西。

邵尧夫道:“也不干柳絮事,是蝴蝶采将春色去。”有诗道:


花正开时当三月,蝴蝶飞来忙劫劫: 采将春色向天涯,行人路上添凄切!

曾两府①道:“也不干蝴蝶事,是黄莺啼得春归去。”有诗道:


花正开时艳正浓,春宵何事恼芳丛?



① 原注:宋人小说题作“碾玉观音”。
② 黄夫人——宋代女词人,名孙道绚,她的儿子名黄铢。
① 曾两府——宋代称中书省和枢密院为两府,中书省实际是相职。这里所称当是曾公亮,宋赵祯(仁宗) 时人。

黄鹂啼得春归去,无限园林转首空。

朱希真②道:“也不干黄莺事,是杜鹃啼得春归去。”有诗道:


杜鹃叫得春归去,吻边啼血尚犹存。 庭院日长空悄悄,教人生怕到黄昏!


  苏小小③道:“都不干这几件事,是燕子衔将春色去。”有《蝶恋花》 词为证: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开花落,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
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 敲,唱彻黄金缕。歌罢彩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


  王岩叟①道:“也不干风事,也不干雨事,也不干柳絮事,也不干蝴 蝶事,也不干黄莺事,也不干杜鹃事,也不干燕子事;是九十日春光已 过,春归去。”曾有诗道:


怨风怨雨两俱非,风雨不来春亦归; 腮边红褪青梅小,口角黄消乳燕飞。 蜀魄②00100111_0095_1 健啼花影去,吴蚕强食柘桑稀; 直恼春归无觅处,江湖辜负一蓑衣!


  说话的,因甚说这《春归词》?绍兴年间,行在有个关西延州延安 府人。本身是三镇节度使咸安郡王③。当时怕春归去,将带④着许多钧眷 游春。至晚回家,来到钱塘门里,车桥前面,钧眷轿子过了,后面是郡 王轿子到来。则听得桥下裱褙铺里一个人叫道:“我儿出来看郡王!” 当时郡王在轿里看见,叫帮窗⑤虞候道:“我从前要寻这个人,今日却在 这里。只在你身上,明日要这个人入府中来。”当时虞候声诺,来寻这 个看郡王的人,是甚色目⑥人?正是:


尘随车马何年尽?情系人心早晚休
    。 只见车桥下一个人家,门前出着一面招牌,写着:“璩家装裱古今书画”。 铺里一个老儿,引着一个女儿,生得如何?



② 朱希真——宋词人朱敦儒的字。
③ 苏小小——是南齐时杭州有名的妓女。这一首词,是托名司马才仲在梦里听见苏小小唱的。
① 王岩叟——宋赵煦(哲宗)时人。
③ 咸安郡王——这是宋韩世忠的封爵,上面所叙籍贯官职都相符,所以这篇话本是拿当时民间所传韩世忠 的事情做背景的,但没有明白指出他的名字。
④ 将带——携带,率领,后文“只得将我去”的“将”、是“将带”的省文。
⑤ 帮窗——靠窗,近窗。这里指在轿子的窗傍行走,准备伺应的。
⑥ 色目——身分,等级,种类。


云鬓轻笼蝉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缀一颗樱桃,皓齿排两行碎玉。莲步半折
小弓弓,莺啭一声娇滴滴。


便是出来看郡王轿子的人。虞侯即时来他家对门一个茶坊里坐定。婆婆 把茶点来。虞候道:“启请婆婆,过对门裱褙铺里请璩大夫①来说话。” 婆婆便去请到来。两个相揖了就坐。璩待诏②问:“府干③有何见谕?” 虞候道:“无甚事,闲问则个。适来叫出来看郡王轿子的人是令爱么?” 待诏道:“正是拙女,止有三口。”虞候又问:“小娘子贵庚?”待诏 应道:“一十八岁。”再问:“小娘子如今要嫁人,却是趋奉④官员?” 待诏道:“老拙家寒,那讨钱来嫁人。将来也只是献与官员府第。”虞 候道:“小娘子有甚本事?”待诏说出女孩儿一件本事来,有词寄《眼 儿媚》为证。


  深闺小院日初长,娇女绮罗裳;不做东君造化,金针刺绣群芳。 斜枝嫩叶 包开蕊,唯只欠馨香;曾向园林深处,引教蝶乱蜂狂。


  原来这女儿会绣作。虞候道:“适来郡王在轿里,看见令爱身上系 着一条绣裹肚⑤。府中正要寻一个绣作的人,老丈何不献与郡王。”璩公 归去,与婆婆说了。到明日写一纸献状,献来府中。郡王给与身价,因 此取名秀秀养娘。
不则一日,朝廷赐下一领团花绣战袍。当时秀秀依样绣出一件来。
郡王看了欢喜道:“主上赐与我团花战袍,却寻甚么奇巧的物事献与官 家?”去府库里寻出一块透明的羊脂美玉来,即时叫将门下碾玉待诏, 问:“这块玉堪做甚么?”内中一个道:“好做一副劝杯①。”郡王道: “可惜恁般一块玉,如何将来只做得一副劝杯!”又一个道:“这块玉 上尖下圆,好做一个摩侯罗儿②。”郡王道:“摩侯罗儿,只是七月七日 乞巧使得。寻常间又无用处。”数中一个后生,年纪二十五岁,姓崔, 名宁,趋事郡王数年,是升州建康府人。当时叉手向前,对着郡王道: “告恩王,这块玉上尖下圆,甚是不好,只好碾一个南海观音。”郡王 道:“好!正合我意。”就叫崔宁下手。不过两个月,碾成了这个玉观 音。郡王即时写表进上御前,龙颜大喜。崔宁就本府增添请给③,遭遇郡 王。
不则一日,时遇春天,崔待诏游春回来,入得钱塘门,在一个酒肆,



① 大夫——这是宋代借用官职名字尊称手工艺人的一个例。
② 待诏——这是和上面相同的另一借用尊称,也较为普遍应用,从话本中可以看出,当时它和“大夫”是 混用的。
③ 府干——对于豪贵阶级从人的尊称,犹言干办。
④ 趋奉——这里是伺候,伏侍和应承的意思。
⑤ 裹肚——裹肚就是腰巾,也叫兜肚,在妇人,是系在衣服外面的。
① 劝杯——专做敬酒或劝酒之用,体积较大制作精美放在劝盘中的一种酒杯。
② 摩侯罗——又名魔合罗,是一种用泥做的小孩形状的玩偶,从西域传来的。
③ 请给——又称请受,由公家支付的俸禄、粮饷等供给的专称。

与三四个相知,方才吃得数杯。则听得街上闹吵吵,连忙推开楼窗看时, 见乱烘烘道:“井亭桥有遗漏④。”吃不得这酒成,慌忙下酒楼看时,只 见:


  初如萤火,次若灯光,千条蜡烛焰难当,万座糁盆⑤敌不住。六丁神①推倒宝天 炉,八力士放起焚山火②。骊山会③上,料应褒姒逞娇容,赤壁矶头,想是周郎施妙 策。五通神④牵住火葫芦,宋无忌⑤赶番赤骡子。又不曾泻烛浇油,直恁的烟飞火猛!


崔待诏望见了,急忙道:“在我本府前不远。”奔到府中看时,已搬挈 得罄尽,静悄悄地无一个人。崔待诏既不见人,且循着左手廊下入去, 火光照得如向白日。去那左廊下,一个妇女,摇摇摆摆,从府堂里出来。 自言自语,与崔宁打个胸厮撞。崔宁认得是秀秀养娘,倒退两步,低身 唱个喏。原来郡王当日,尝对崔宁许道:“待秀秀满日⑥,把来嫁与你。” 这些众人,都撺掇道:“好对夫妻!”崔宁拜谢了,不则一番。崔宁是 个单身,却也痴心。秀秀见恁地个后生,却也指望。当日有这遗漏,秀 秀手中提着一帕子金珠富贵,从左廊下出来。撞见崔宁便道:“崔大夫, 我出来得迟了。府中养娘各自四散,管顾不得,你如今没奈何只得将我 去躲避则个。”当下崔宁和秀秀出府门,沿着河,走到石灰桥。秀秀道: “崔大夫,我脚疼了走不得。”崔宁指着前面道:“更行几步,那里便 是崔宁住处,小娘子到家中歇脚,却也不妨。”到得家中坐定。秀秀道: “我肚里饥,崔大夫与我买些点心来吃!我受了些惊,得杯酒吃更好。” 当时崔宁买将酒来,三杯两盏,正是:


三杯竹叶穿心过,两朵桃花上脸来。


道不得个“春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秀秀道:“你记得当时在月台 上赏月,把我许你,你兀自拜谢。你记得也不记得?”崔宁叉着手,只 应得“喏。”秀秀道:“当日众人都替你喝采,‘好对夫妻!’你怎地 到忘了?”崔宁又则应得“喏。”秀秀道:“比似只管等待,何不今夜 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何如?”崔宁道:“岂敢。”秀秀道:“你 知道不敢!我叫将起来,教坏①了你,你却如何将我到家中?我明日府里 去说。”崔宁道:“告小娘子,要和崔宁做夫妻,不妨;只一件,这里



④ 遗漏——失火的代词,和“失慎”“走水”是同样意思。
⑤ 糁盆——糁盆是■盆之误,■盆是宋代除夕祀神,用松柴高架,举火焚烧的一种仪式,又名生盆。
① 六丁神——传说中的神名,就是六甲当中的丁神,古代五行的说法中以丙丁代表火。
② 焚山火——焚山火似是用晋文公搜索介子推焚山的典故,上文的力士是卫兵之类,八字是和上文六丁神 的六字对仗的,没有什么意义。
③ 骊山会——西周幽王为了褒姒,在骊山举烽火以戏诸侯,这里是以举烽来比喻火。
④ 五通神——这五通神是指的五显神,亦即华光的别名,华光是民间传说中的火神。
⑤ 宋无忌——道教传说中的火仙。
⑥ 满日——旧时对于男女奴婢,到达了一定的年龄,为他们择配;这里说的满日,是指等到秀秀满到了规 定放出或准许嫁人的那一天。
① 坏——就是毁的意思。

住不得了,要好趁这个遗漏人乱时,今夜就走开去,方才使得。”秀秀 道:“我既和你做夫妻,凭你行。”当夜做了夫妻。四更已后,各带着 随身金银物件出门。离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迤逦来到衢州。崔宁 道:“这里是五路总头,是打那条路去好?不若取信州路上去,我是碾 玉作,信州有几个相识,怕那里安得身。”即时取路到信州。住了几日, 崔宁道:“信州常有客人到行在往来,若说道我等在此,郡王必然使人 来追捉,不当稳便。不若离了信州,再往别处去。”两个又起身上路, 径取潭州。不则一日,到了潭州。却是走得远了。就潭州市里讨间房屋, 出面招牌,写着“行在崔待诏碾玉生活”。崔宁便对秀秀道:“这里离 行在有二千余里了,料得无事,你我安心,好做长久夫妻。”潭州也有 几个寄居官员,见崔宁是行在待诏,日逐也有生活得做。崔宁密使人打 探行在本府中事。有曾到都下的,得知府中当夜失火,不见了一个养娘, 出赏钱寻了几日不知下落。也不知道崔宁将他走了,见在潭州住。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也有一年之上。忽一日方早开门,见两个着 皂衫的,一似虞候府干打扮。入来铺里坐地,问道:“本官听得说有个 行在崔待诏,教请过来做生活。”崔宁分付了家中,随这两个人到湘潭 县路上来。便将崔宁到宅里相见官人,承揽了玉作生活,回路归家。正 行间,只见一个汉子头上带个竹丝笠儿,穿着一领白段子两上领①布衫, 青白行缠②找着裤子口,着一双多耳麻鞋,挑着一个高肩担儿,正面来, 把崔宁看了一看,崔宁却不见这汉面貌,这个人却见崔宁,从后大踏步 尾着崔宁来。正是:


谁家稚子鸣榔板③,惊起鸳鸯两处飞。

这汉子毕竟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⑤。


竹引牵牛花满街,疏篱茅舍月光筛;琉璃盏内茅柴酒④,白玉盘中簇豆梅。 休
懊恼,且开怀,平生赢得笑颜开;三千里地无知己,十万军中挂印来。


这只《鹧鸪天》词是关西秦州雄武军刘两府①所作。从顺昌大战之后, 闲在家中,寄居湖南潭州湘潭县。他是个不爱财的名将,家道贫寒,时 常到村店中吃酒。店中人不识刘两府,讙呼啰唣。刘两府道:“百万番 人②,只如等闲,如今却被他们诬罔!”做了这只《鹧鸪天》流传直到都




① 白段子两上领——古代衫子的领,有另外用一条布缝缀的,叫做两上领(或称作上两领),布是白色,
称为白段子。
② 青白行缠——行缠就是裹腿布,青白是使用这两色的布相间着裹。
③ 鸣榔——捕鱼的一种方法,在船上踏木板作声,惊动鱼来入网,这板称为榔,又称响板。
④ 茅柴酒——形容味道苦硬的酒,犹如说村酒。北宋韩驹有《茅柴酒诗》:“三年逐客卧江皋,自与田工 压小槽。饮惯茅柴谙苦硬,不知如蜜有香醪。”意思说酒味如茅柴着火,烧过就了。指酒味不醇的村酒而 言。
① 刘两府——就是南宋抗金名将刘锜。顺昌之战,是他最著名的一役。
② 番人——这篇话本里提到的番人,都是指的金兵。

下。当时殿前太尉③是杨和王④,见了这词,好伤感,“原来刘两府直恁 孤寒!”教提辖官⑤差人送一项钱与这刘两府。今日崔宁的东人郡王,听 得说刘两府恁地孤寒,也差人送一项钱与他,却经由潭州路过。见崔宁 从湘潭路上来,一路尾着崔宁到家,正见秀秀坐在柜身子里。便撞破他 们道:“崔大夫多时不见,你却在这里。秀秀养娘他如何也在这里?
  郡王教我下书来潭州,今日遇着你们;原来秀秀养娘嫁了你,也好。” 当时吓杀崔宁夫妻两个,被他看破。那人是谁?却是郡王府中一个排军
⑥,从小伏侍郡王,见他朴实,差他送钱与刘两府。这人姓郭名立,叫做 郭排军。当下夫妻请住郭排军,安排酒来请他。分付道:“你到府中千 万莫说与郡王知道!”郭排军道:“郡王怎知得你两个在这里。我没事, 却说甚么。”当下酬谢了出门,回到府中,参见郡王,纳了回书。看着 郡王道:“郭立前日下书回,打潭州过,却见两个人在那里住。”郡王 问:“是谁?”郭立道:“见秀秀养娘并崔待诏两个,请郭立吃了酒食, 教休来府中说知。”郡王听说便道:“叵耐这两个做出这事来,却如何 直走到那里?”郭立道:“也不知他仔细,只见他在那里住地,依旧挂 招牌做生活。”郡王教干办去分付临安府,即时差一个缉捕使臣①,带着 做公的,备了盘缠,径来湖南潭州府,下了公文,同来寻崔宁和秀秀, 却似:


皂雕追紫燕,猛虎啖羊羔。


不两月,捉将两个来,解到府中。报与郡王得知,即时升厅。原来 郡王杀番人时,左手使一口刀,叫做“小青”;右手使一口刀,叫做“大 青”。这两口刀不知剁了多少番人。那两口刀,鞘内藏着,挂在壁上。 郡王升厅,众人声喏。即将这两个人押来跪下。郡王好生焦躁,左手去 壁牙②上取下“小青”,右手一掣,掣刀在手,睁起杀番人的眼儿,咬得 牙齿剥剥地响。当时吓杀夫人,在屏风背后道:“郡王,这里是帝辇之 下,不比边庭上面,若有罪过,只消解去临安府施行,如何胡乱凯③得 人?”郡王听说道:“叵耐这两个畜生逃走,今日捉将来,我恼了,如 何不凯?既然夫人来劝,且捉秀秀入府后花园去。把崔宁解去临安府断 治。”当下喝赐钱酒,赏犒捉事人①。解这崔宁到临安府,一一从头供说: “自从当夜遗漏,来到府中,都搬尽了,只见秀秀养娘从廊下出来,揪 住崔宁道:‘你如何安手在我怀中?若不依我口,教坏了你!’要共崔



③ 殿前太尉——殿前是殿前司的简称,主管是都指挥使,也就等于是禁卫军司令部的司令官。宋制,太尉
本来是三公的首位,后来改为武职官阶的最高一级。这里是说杨存中以太尉兼领殿前司的都指挥使。
④ 杨和王——就是南宋著名将领杨存中。
⑤ 提辖官——是种事务官的名称,这里似指左藏库的事务官,左藏库是宋代支应军需钱粮的机构。
⑥ 排军——排就是牌,也就是盾;排军原指排手,一手使用盾,一手执武器的军兵,后来便用以泛称一般 军兵了。
① 缉捕使臣——宋代专司捕捉案犯的差役头目的名称。
② 壁牙——壁上挂东西的短钉橛。
③ 凯——砍杀。由砍字的谐音假借而来的语汇。
① 捉事人——指缉捕使臣和做公的。

宁逃走。崔宁不得已,只得与他同走。只此是实。”临安府把文案呈上 郡王,郡王是个刚直的人,便道:“既然恁地,宽了崔宁。且与从轻断 治。崔宁不合在逃,罪杖,发遣建康府居住。”
  当下差人押送,方出北关门,到鹅项头,见一顶轿儿,两个人抬着, 从后面叫:“崔待诏,且不得去!”崔宁认得象是秀秀的声音,赶将来 又不知恁地?心下好生疑惑!伤弓之鸟,不敢揽事,且低着头只顾走。 只见后面赶将上来,歇了轿子一个妇人走出来,不是别人,便是秀秀, 道:“崔待诏,你如今去建康府,我却如何?”崔宁道:“却是怎地好?” 秀秀道:“自从解你去临安府断罪,把我捉入后花园,打了三十竹蓖, 遂便赶我出来。我知道你建康府去,赶将来同你去。”崔宁道:“恁地 却好。”讨了船,直到建康府。押发人自回。若是押发人是个学舌的, 就有一场是非出来。因晓得郡王性如烈火,惹着他不是轻放手的。他又 不是王府中人,去管这闲事怎地?况且崔宁一路买酒买食,奉承得他好, 回去时就隐恶而扬善了。
  再说崔宁两口在建康居住,既是问断了,如今也不怕有人撞见,依 旧开个碾玉作铺。浑家道:“我两口却在这里住得好,只是我家爹妈自 从我和你逃去潭州,两个老的吃了些苦。当日捉我入府时,两个去寻死 觅活,今日也好教人去行在取我爹妈来这里同住。”崔宁道:“最好。” 便教人来行在取他丈人丈母。写了他地理脚色①与来人。到临安府寻见他 住处,问他邻舍,指道:“这一家便是。”来人去门首看时,只见两扇 门关着,一把锁锁着,一条竹竿封着。问邻舍:“他老夫妻那里去了?” 邻舍道:“莫说!他有个花枝也似女儿,献在一个奢遮②去处。这个女儿 不受福德,却跟一个碾玉的待诏逃走了。前日从湖南潭州捉将回来,送 在临安府吃官司。那女儿吃郡王捉进后花园里去。老夫妻见女儿捉去, 就当下寻死觅活,至今不知下落,只恁地关着门在这里。”来人见说, 再回建康府来,兀自未到家。
且说崔宁正在家中坐,只见外面有人道:“你寻崔待诏住处?这里
便是。”崔宁叫出浑家来看时,不是别人,认得是璩公璩婆。都相见了, 喜欢的做一处。那去取老儿的人,隔一日才到,说如此这般,寻不见, 却空走了这遭。两个老的且自来到这里了。两个老人道:“却生受③你, 我不知你们在建康住,教我寻来寻去,直到这里。”其时四口同住,不 在话下。
且说朝廷官里,一日到偏殿看玩宝器,拿起这玉观音来看,这个观
音身上,当时有一个玉铃儿,失手脱下。即时问近侍官员:“却如何修 理得?”官员将玉观音反覆看了,道:“好个玉观音!怎地脱落了铃儿?” 看到底下,下面碾着三字:“崔宁造。”——“恁地容易,既是有人造, 只消得宣这个人来,教他修整。”敕下郡王府,宣取碾玉匠崔宁。郡王 回奏:“崔宁有罪,在建康府居住。”即时使人去建康,取得崔宁到行 在歇泊①了。当时宣崔宁见驾,将这玉观音教他领去,用心整理。崔宁谢



① 地理脚色——这里是居住地址和年纪面貌的意思。
② 奢遮——或作唓■,伟大,了不起的意思。
③ 生受——难为,麻烦,对不住。
① 歇泊——安顿的意思。

了恩,寻一块一般的玉,碾一个铃儿,接住了,御前交纳。破分②请给养 了崔宁,令只在行在居住。崔宁道:“我今日遭际御前,争得气。再来 清湖河下寻间屋儿开个碾玉铺,须不怕你们撞见!”可煞事有斗巧,方 才开得铺三两日,一个汉子从外面过来,就是那郭排军。见了崔待诏, 便道:“崔大夫恭喜了!你却在这里住?”抬起头来,看柜身里却立着 崔待诏的浑家。郭排军吃了一惊,拽开脚步就走。浑家说与丈夫道:“你 与我叫住那排军!我相问则个。”正是:


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崔待诏即时赶上扯住,只见郭排军把头只管侧来侧去,口里喃喃地 道:“作怪,作怪!”没奈何,只得与崔宁回来,到家中坐地。浑家与 他相见了,便问:“郭排军,前者我好意留你吃酒,你却归来说与郡王, 坏了我两个的好事。今日遭际御前,却不怕你去说。”郭排军吃他相问 得无言可答,只道得一声“得罪!”相别了,便来到府里。对着郡王道: “有鬼!”郡王道:“这汉则甚?”郭立道:“告恩王,有鬼!”郡王 问道:“有甚鬼?”郭立道:“方才打清湖河下过,见崔宁开个碾玉铺, 却见柜身里一个妇女,便是秀秀养娘。”郡王焦躁道:“又来胡说!秀 秀被我打杀了,埋在后花园,你须也看见,如何又在那里?却不是取笑 我。”郭立道:“告恩王,怎敢取笑!方才叫住郭立,相问了一回。怕 恩王不信,勒①下军令状了去。”郡王道:“真个在时,你勒军令状来!” 那汉也是合苦,真个写一纸军令状来。郡王收了,叫两个当直的轿番②, 抬一顶轿子,教:“取这妮子来。若真个在,把来凯取一刀;若不在, 郭立!你须替他凯取一刀!”郭立同两个轿番来取秀秀。正是:


麦穗两歧,农人难辨。


郭立是关西人,朴直,却不知军令状如何胡乱勒得。三个一径来到 崔宁家里,那秀秀兀自在柜身里坐地。见那郭排军来得怎地慌忙,却不 知他勒了军令状来取你。郭排军道:“小娘子,郡王钧旨,教来取你则 个。”秀秀道:“既如此,你们少等,待我梳洗了同去。”即时入去梳 洗,换了衣服出来,上了轿,分付了丈夫。两个轿番便抬着,径到府前。 郭立先入去,郡王正在厅上等待。郭立唱了喏,道:“已取到秀秀养娘。” 郡王道:“着他入来!”郭立出来道:“小娘子,郡王教你进来。”掀 起帘子看一看,便是一桶水倾在身上,开着口,则合不得,就轿子里不 见了秀秀养娘。问那两个轿番道:“我不知,则见他上轿,抬到这里, 又不曾转动。”那汉叫将入来道:“告恩王,恁地真个有鬼!”郡王道: “却不叵耐!”教人:“捉这汉,等我取过军令状来,如今凯了一刀。 先去取下‘小青’来。”那汉从来伏侍郡王,身上也有十数次官了。盖 缘是粗人,只教他做排军。这汉慌了道:“见有两个轿番见证,乞叫来



② 破分——花一份,支一份。
① 勒——这里作写、画解释。
② 轿番——轿班,轿夫。

问。”即时叫将轿番来道:“见他上轿,抬到这里,却不见了。”说得 一般,想必真个有鬼,只消得叫将崔宁来问。便使人叫崔宁来到府中。 崔宁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郡王道:“恁地,又不干崔宁事,且放他去。” 崔宁拜辞去了。郡王焦躁,把郭立打了五十背花棒。崔宁听得说浑家是 鬼,到家中问丈人丈母。两个面面厮觑,走出门,看看清湖河里,扑通 地都跳下水去了。当下叫救人,打捞,便不见了尸首。——原来当时打 杀秀秀时,两个老的听得说,便跳在河里,已自死了。这两个也是鬼。
——崔宁到家中,没情没绪,走进房中,只见浑家坐在床上。崔宁道: “告姐姐,饶我性命!”秀秀道:“我因为你,吃郡王打死了,埋在后 花园里。却恨郭排军多口,今日已报了冤仇,郡王已将他打了五十背花 棒。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道罢起身,双手揪住崔宁,叫 得一声,匹然①倒地。邻舍都来看时,只见:


两部脉尽总皆沉,一命已归黄壤下。


  崔宁也被扯去,和父母四个,一块儿做鬼去了。后人评论得好:咸 安王捺不下烈火性,郭排军禁不住闲磕牙;


璩秀娘舍不得生眷属,崔待诏撇不脱鬼冤家。







































① 匹然——又作僻然,瞥然,劈然;象中了邪一样,迅速地跌倒的形容词。

第九卷 李谪仙醉草吓蛮书


堪羡当年李谪仙,吟诗斗酒有连篇; 蟠胸锦绣欺时彦,落笔风云迈古贤。 书草和番威远塞,词歌倾国媚新弦; 莫言才子风流尽,明月长悬采石边。


  话说唐玄宗皇帝朝,有个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乃西梁武昭兴 圣皇帝李■九世孙,西川锦州人也。其母梦长庚入怀而生。那长庚星又 名太白星,所以名字俱用之。那李白生得姿容美秀,骨格清奇,有飘然 出世之表。十岁时,便精通书史,出口成章,人都夸他锦心绣口,又说 他是神仙降生,以此又呼为李谪仙。有杜工部赠诗为证:


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声名从此大,汩没一朝伸。 文采承殊渥,流传必绝伦。


  李白又自称青莲居士。一生好酒,不求仕进,志欲遨游四海,看尽 天下名山,尝遍天下美酒。先登峨眉,次居云梦,复隐于徂徕山竹溪, 与孔巢父等六人,日夕酣饮,号为竹溪六逸。有人说:“湖州乌程酒甚 佳。”白不远千里而往,到酒肆中,开怀畅饮,旁若无人。时有迦叶司 马①经过,闻白狂歌之声,遣从者问其何人?白随口答诗四句:


“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 湖州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后身。”


迦叶司马大惊,问道:“莫非蜀中李谪仙么?闻名久矣。”遂请相见。 留饮十日,厚有所赠。临别,问道:“以青莲高才,取青紫如拾芥,何 不游长安应举?”李白道:“目今朝政紊乱,公道全无,请托者登高第, 纳贿者获科名;非此二者,虽有孔孟之贤,晁董②之才,无由自达。白所 以流连诗酒,免受盲试官之气耳。”迦叶司马道:“虽则如此,足下谁 人不知,一到长安,必有人荐拔。”李白从其言,乃游长安。一日到紫 极宫游玩,遇了翰林学士贺知章,通姓道名,彼此相慕。知章遂邀李白 于酒肆中,解下金貂,当酒同饮。至夜不舍,遂留李白于家中下榻,结 为兄弟。次日,李白将行李搬至贺内翰宅,每日谈诗饮酒,宾主甚是相 得。时光荏苒,不觉试期已迫。贺内翰道:“今春南省③试官,正是杨贵 妃兄杨国忠太师;监视官,乃太尉高力士。二人都是爱财之人。贤弟却 无金银买嘱他,便有冲天学问,见不得圣天子。此二人与下官皆有相识。



① 迦叶司马——迦叶是复姓。司马是州郡的副职,等于后来的同知。
② 晁董——汉代的晁错,董仲舒。
③ 南省——古代称尚书省为南省,因为他在宫廷的南边。尚书省所属的礼部,是职掌贡举取士的机关,所 以后来称赴京应试叫做赴南省,或赴南宫,又称省试。

下官写一封札子去,预先嘱托,或者看薄面一二。”李白虽则才大气高, 遇了这等时势,况且内翰高情,不好违阻。贺内翰写了柬帖,投与杨太 师高力士。二人接开看了,冷笑道:“贺内翰受了李白金银,却写封空 书在我这里讨白人情,到那日专记,如有李白名字卷子,不问好歹,即 时批落。”时值三月三日,大开南省,会天下才人,尽呈卷子。李白才 思有馀,一笔挥就,第一个交卷。杨国忠见卷子上有李白名字,也不看 文字,乱笔涂抹道:“这样书生,只好与我磨墨。”高力士道:“磨墨 也不中,只好与我着袜脱靴。”喝令将李白推抢出去。正是:


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


  李白被试官屈批卷子,怨气冲天,回至内翰宅中,立誓:“久后吾 若得志,定教杨国忠磨墨,高力士与我脱靴,方才满愿。”贺内翰劝白: “且休烦恼,权在舍下安歇,待三年,再开试场,别换试官,必然登第。” 终日共李白饮酒赋诗。日往月来,不觉一载。
忽一日,有番使赍国书到。朝廷差使命急宣贺内翰陪接番使,在馆 驿安下。次日阁门舍人①,接得番使国书一道。玄宗敕宣翰林学士,拆开 番书,全然不识一字,拜伏金阶启奏:“此书皆是鸟兽之迹,臣等学识 浅短,不识一字。”天子闻奏,将与南省试官杨国忠开读。杨国忠开看, 双目如盲,亦不晓得。天子宣问满朝文武,并无一人晓得,不知书上有 何吉凶言语。龙颜大怒,喝骂朝臣:“枉有许多文武,并无一个饱学之 士与朕分忧。此书识不得,将何回答,发落番使?却被番邦笑耻,欺侮 南朝,必动干戈,来侵边界,如之奈何!敕限三日,若无人识此番书, 一概停俸;六日无人,一概停职;九日无人,一概问罪。别选贤良,共 扶社稷。”圣旨一出,诸官默默无言,再无一人敢奏。天子转添烦恼。 贺内翰朝散回家,将此事述于李白。白微微冷笑:“可惜我李某去年不 曾及第为官,不得与天子分忧。”贺内翰大惊道:“想必贤弟博学多能, 辨识番书,下官当于驾前保奏。”次日,贺知章入朝,越班奏道:“臣 启陛下,臣家有一秀才,姓李名白,博学多能,要辨番书,非此人不可。” 天子准奏,即遣使命,赍诏前去内翰宅中,宣取李白。李白告天使道: “臣乃远方布衣,无才无识,今朝中有许多官僚,都是饱学之儒,何必 问及草莽,臣不敢奉诏,恐得罪于朝贵。”说这句“恐得罪于朝贵”, 隐隐刺着杨高二人。使命回奏。天子初问贺知章:“李白不肯奉诏,其 意云何?”知章奏道:“臣知李白文章盖世,学问惊人。只为去年试场 中,被试官屈批了卷子,羞抢出门,今日教他白衣入朝,有愧于心。乞 陛下赐以恩典,遣一位大臣再往,必然奉诏。”玄宗道:“依卿所奏。 钦赐李白进士及第,着紫袍金带,纱帽象简见驾。就烦卿自往迎取,卿 不可辞!”贺知章领旨回家,请李白开读,备述天子惓惓求贤之意。李 白穿了御赐袍服,望阙拜谢。遂骑马随贺内翰入朝。玄宗于御座专待李 白。李白至金阶拜舞,山呼谢恩,躬身而立。天子一见李白,如贫得宝, 如暗得灯,如饥得食,如旱得云:开金口,动玉音,道:“今有番国赍 书,无人能晓,特宣卿至,为朕分忧。”白躬身奏道:“臣因学浅,被



① 阁门舍人——就是通事舍人,职掌接纳四方(外国使者)的官。

太师批卷不中,高太尉将臣推抢出门。今有番书,何不令试官回答,却 乃久滞番官在此。臣是批黜秀才,不能称试官之意,怎能称皇上之意?” 天子道:“朕自知卿,卿其勿辞!”遂命侍臣捧番书赐李白观看。李白 看了一遍,微微冷笑,对御座前将唐音译出,宣读如流。番书云:


  “渤海国大可毒书达唐朝官家。自你占了高丽,与俺国逼近,边兵屡屡侵犯吾 界,想出自官家之意。俺如今不可耐者,差官来讲和,可将高丽一百七十六城,让 与俺国。俺有好物事相送:太白山之菟,南海之昆布,栅城之鼓,扶馀之鹿,■颉 之豕,率宾之马,沃州之绵,湄沱河之鲫,九都之李,乐游之梨;你官家都有分。 若还不肯,俺起兵来厮杀,且看那家胜败?”


  众官听得读罢番书,不觉失惊,面面相觑,尽称“难得。”天子听 了番书,龙情不悦。沉吟良久,方问两班文武:“今被番家要兴兵抢占 高丽,有何策可以应敌?”两班文武,如泥塑木雕,无人敢应。贺知章 启奏道:“自太宗皇帝三征高丽,不知杀了多少生灵,不能取胜,府库 为之虚耗。天幸盖苏文死了,其子男生兄弟争权,为我乡导。高宗皇帝 遣老将李勣薛仁贵统百万雄兵,大小百战,方才殄灭。今承平日久,无 将无兵,倘干戈复动,难保必胜。兵连祸结,不知何时而止?愿吾皇圣 鉴!”天子道:“似此如何回答他?”知章道:“陛下试问李白,必然 善于辞命。”天子乃召白问之。李白奏道:“臣启陛下,此事不劳圣虑, 来日宣番使入朝,臣当面回答番书,与他一般字迹,书中言语,羞辱番 家,须要番国可毒拱手来降。”天子问:“可毒何人也?”李白奏道: “渤海风俗,称其王曰可毒。犹回纥称可汗,吐番称赞普,六诏称诏, 诃陵①称悉莫威②,各从其俗。”天子见其应对不穷,圣心大悦,即日拜 为翰林学士。遂设宴于金銮殿,宫商迭奏,琴瑟喧阗,嫔妃进酒,彩女 传杯。御音传示:“李卿,可开怀畅饮,休拘礼法。“李白尽量而饮, 不觉酒浓身软。天子令内官扶于殿侧安寝。次日五鼓,天子升殿。


净鞭①三下响,文武两班齐。


李白宿醒犹未醒,内官催促进朝。百官朝见已毕,天子召李白上殿,见 其面尚带酒容,两眼兀自有矇眬之意。天子分付内侍,教御厨中造三分 醒酒酸鱼羹来。须臾,内侍将金盘捧到鱼羹一碗。天子见羹气太热,御 手取牙箸调之良久,赐与李学士。李白跪而食之,顿觉爽快。是时百官 见天子恩幸李白,且惊且喜;惊者怪其破格,喜者喜其得人。惟杨国忠 高力士愀然有不乐之色。圣旨宣番使入朝,番使山呼见圣已毕。李白紫 衣纱帽,飘飘然有神仙凌云之态,手捧番书立于左侧柱下,朗声面读。 一字无差,番使大骇。李白道:“小邦失礼,圣上洪度如天,置而不较, 有诏批答,汝宜静听!”番官战战兢兢,跪于阶下。天子命设七宝床于



① 诃陵——唐代的一个小国,约当现在越南南部,曾和唐发生朝贡关系。
② 悉莫威——诃陵国的女王,称为悉莫。这里的“威”字,是话本编者连同有关纪载上的下一句“威令整 肃”误读,错误地使用的。
① 净鞭——就是静鞭,在皇帝上朝时,挥响它使官员们肃静守序的一种仪仗。

御座之傍,取于阗白玉砚,象管兔毫笔,独草龙香墨,五色金花笺,排 列停当。赐李白近御榻前,坐锦墩草诏。李白奏道:“臣靴不净,有污 前席,望皇上宽恩,赐臣脱靴结袜而登。”天子准奏,命一小内侍:“与 李学士脱靴。”李白又奏道:“臣有一言,乞陛下赦臣狂妄,臣方敢奏。” 天子道:“任卿失言,朕亦不罪。”李白奏道:“臣前入试春闱,被杨 太师批落,高太尉赶逐,今日见二人押班②,臣之神气不旺。乞玉音分付 杨国忠与臣捧砚磨墨,高力士与臣脱靴结袜。臣意气始得自豪,举笔草 诏,口代天言,方可不辱君命。”天子用人之际,恐拂其意,只得传旨, 教“杨国忠捧砚,高力士脱靴。”二人心里暗暗自揣,前日科场中轻薄 了他,“这样书生,只好与我磨墨脱靴。”今日恃了天子一时宠幸,就 来还话,报复前仇。出于无奈,不敢违背圣旨,正是敢怒而不敢言。常 言道:


冤家不可结,结了无休歇; 侮人还自侮,说人还自说。


  李白此时昂昂得意,■袜登褥,坐于锦墩。杨国忠磨得墨浓,捧砚 侍立。论来爵位不同,怎么李学士坐了,杨太师到侍立?因李白口代天 言,天子宠以殊礼。杨太师奉旨磨墨,不曾赐坐,只得侍立。李白左手 将须一拂,右手举起中山兔颖,向五花笺上,手不停挥,须臾,草就吓 蛮书。字画齐整,并无差落,献于龙案之上。天子看了大惊,都是照样 番书,一字不识。传与百官看了,各各骇然。天子命李白诵之。李白就 御座前朗诵一遍:


  “大唐开元皇帝,诏谕渤海可毒:自昔石卵不敌,蛇龙不斗。本朝应运开天, 抚有四海,将勇卒精,甲坚兵锐。颉利①背盟而被擒,弄赞②铸鹅而纳誓。新罗奏织 锦之颂,天竺致能言之鸟,波斯献捕鼠之蛇,拂菻③进曳马之狗,白鹦鹉来自诃陵,


夜光珠贡于林邑

,骨利干②有名马之纳,泥婆罗③有良酢之献。无非畏威怀德,买

静求安。高丽拒命,天讨再加,传世九百,一朝殄灭,岂非逆天之咎徵,衡大之明 鉴与!况尔海外小邦,高丽附国,比之中国,不过一郡,士马刍粮,万分不及。若 螳怒④是逞,鹅骄⑤不逊,天兵一下,千里流血,君同颉利之俘,国为高丽之续。方 今圣度汪洋,恕尔狂悖,急宜悔祸,勤修岁事;毋取诛僇,为四夷笑。尔其三思哉!



② 押班——旧时百官朝会,有一定的行列次序,押班是位在班列的最前面。
① 颉利——即突厥的颉利可汗,在唐李世民(太宗)时被擒。
② 弄赞——弄赞是唐初吐蕃的一个赞普的名字。这里,话本的编者是误把李世民将宗室的女儿文成公主嫁 给吐蕃的赞普弃宗弄赞的事,混成弄赞了。铸鹅,是指弃宗弄赞为了贺李世民征高丽,献了一个高七尺可 以贮酒三斛的金鹅的事。
③ 拂菻——就是大秦,也就是东罗马帝国。
① 林邑——又称占城,即今越南。
② 骨利干——西域大戈壁以北的一个部落名字,唐代内附。
③ 泥婆罗——唐代在吐蕃西面的一个小国,曾经发生朝贡关系。
④ 螳怒——《庄子》中曾有螳螂怒臂以当车,是必然不能胜任的讽喻,后来便作为不自量力的形容词。
⑤ 鹅骄——鹅的习性很傲,所以用骄字来形容它,并和螳怒对衬。

故谕。”


天子闻之大喜,再命李白对番官面宣一通,然后用宝入函。李白仍叫高 太尉着靴,方才下殿,唤番官听诏。李白重读一遍,读得声韵铿锵,番 使不敢则声,面如土色,不免山呼拜舞辞朝。贺内翰送出都门,番官私 问道:“适才读诏者何人?”内翰道:“姓李名白,官拜翰林学士。” 番使道:“多大的官,使太师捧砚,太尉脱靴。”内翰道:“太师大臣, 太尉亲臣,不过人间之极贵。那李学士乃天上神仙下降,赞助天朝,更 有何人可及。”番使点头而别,归至本国,与国王述之。国王看了国书, 大惊,与国人商议,天朝有神仙赞助,如何敌得。写了降表,愿年年进 贡,岁岁来朝。此是后话。
  话分两头,却说天子深敬李白,欲重加官职。李白启奏:“臣不愿 受职,愿得逍遥散诞,供奉御前,如汉东方朔故事。”天子道:“卿既 不受职,朕所有黄金白璧,奇珍异宝,惟卿所好。”李白奏道:“臣亦 不愿受金玉,愿得从陛下游幸,日饮美酒三千觞,足矣!”天子知李白 清高,不忍相强。从此时时赐宴,留宿于金銮殿中,访以政事,恩幸日 隆。一日,李白乘马游长安街,忽听得锣鼓齐鸣,见一簇刀斧手,拥着 一辆囚车行来。白停骖问之,乃是并州解到失机将官,今押赴东市处斩。 那囚车中,囚着个美丈夫,生得甚是英伟,叩其姓名,声如洪钟,答道: “姓郭名子仪。”李白相他容貌非凡,他日必为国家柱石,遂喝住刀斧 手:“待我亲往驾前保奏。”众人知是李谪仙学士,御手调羹的,谁敢 不依。李白当时回马,直叩宫门,求见天子,讨了一道赦敕,亲往东市 开读,打开囚车,放出子仪,许他带罪立功。子仪拜谢李白活命之恩, 异日衔环①结草②,不敢忘报。此事阁过不题。
是时,宫中最重木芍药,是扬州贡来的。——如今叫做牡丹花,唐
时谓之木芍药。——宫中种得四本,开出四样颜色,那四样?


大红 深紫 浅红 通白


玄宗天子移植于沉香亭前,与杨贵妃娘娘赏玩,诏梨园子弟奏乐。天子 道:“对妃子,赏名花,新花安用旧曲。”遽命梨园长李龟年召李学士 入宫。有内侍说道:“李学士往长安市上酒肆中去了。”龟年不往九街, 不走三市,一径寻到长安市去。只听得一个大酒楼上,有人歌云: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李龟年道:“这歌的不是李学士是谁?”大踏步上楼梯来,只见李白独 占一个小小座头,桌上花瓶内供一枝碧桃花,独自对花而酌,已吃得酩 酊大醉,手执巨觥,兀自不放。龟年上前道:“圣上在沉香亭宣召学士,



① 衔环——传说汉杨宝曾救过一只黄雀,后来黄雀衔了四个玉环来谢他的恩德。
② 结草——春秋时,魏将魏颗在战时俘获了秦将杜回,传说是靠一个老人在田里结草,将杜回搞跌倒了的 帮助。这老人自称是魏颗父妾的亡父,因为魏颗没有依从父命将妾殉葬,而是嫁了她,所以来报恩的。

快去!”众酒客闻得有圣旨,一时惊骇,都站起来闲看。李白全然不理, 张开醉眼,向龟年念一句陶渊明的诗,道是:


“我醉欲眠君且去。”


念了这句诗,就瞑然欲睡。李龟年也有三分主意,向楼窗往下一招,七 八个从者,一齐上楼,不由分说,手忙脚乱,抬李学士到于门前,上了 玉花骢,众人左扶右持,龟年策马在后相随,直跑到五凤楼前。天子又 遣内侍来催促了。敕赐“走马入宫。”龟年遂不扶李白下马,同内侍帮 扶,直至后宫,过了兴庆池,来到沉香亭。天子见李白在马上双眸紧闭, 兀自未醒,命内侍铺紫氍毹于亭侧,扶白下马,少卧。亲往省视,见白 口流涎沫,天子亲以龙袖拭之。贵妃奏道:“妾闻冷水沃面,可以解酲。” 乃命内侍汲兴庆池水,使宫女含而喷之。白梦中惊醒,见御驾,大惊, 俯伏道:“臣该万死!臣乃酒中之仙,幸陛下恕臣!”天子御手搀起道: “今日同妃子赏名花,不可无新词,所以召卿,可作《清平调》三章。” 李龟年取金花笺授白。白带醉一挥,立成三首。其一曰: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曰: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曰: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天子览词,称美不已:“似此天才,岂不压倒翰林院许多学士。” 即命龟年按调而歌,梨园众子弟丝竹并进,天子自吹玉笛以和之。歌毕, 贵妃敛绣巾,再拜称谢。天子道:“莫谢朕,可谢学士也!”贵妃持玻 璃七宝杯,亲酌西凉葡萄酒,命宫女赐李学士饮。天子敕赐李白遍游内 苑,令内侍以美酒随后,恣其酣饮。自是宫中内宴,李白每每被召,连 贵妃亦爱而重之。高力士深恨脱靴之事,无可奈何。一日,贵妃重吟前 所制《清平调》三首,倚栏叹羡。高力士见四下无人,乘间奏道:“奴 婢初意娘娘闻李白此词,怨入骨髓,何反拳拳如是?”贵妃道:“有何 可怨?”力士奏道:
  “‘可怜飞燕倚新妆。’那飞燕姓赵,乃西汉成帝之后。——则今 画图中,画着一个武士,手托金盘,盘中有一女子,举袖而舞,那个便 是赵飞燕。——生得腰肢细软,行步轻盈,若人手执花枝颤颤然,成帝 宠幸无比。谁知飞燕私与燕赤凤相通,匿于复壁之中。成帝入宫,闻壁
  
衣①内有人咳嗽声,搜得赤凤杀之。欲废赵后,赖其妹合德力救而止,遂 终身不入正宫。今日李白以飞燕比娘娘,此乃谤毁之语,娘娘何不熟思!” 原来贵妃那时以胡人安禄山为养子,出入宫禁,与之私通,满宫皆知, 只瞒得玄宗一人。高力士说飞燕一事,正刺其心。贵妃于是心下怀恨, 每于天子前说李白轻狂使酒,无人臣之礼。天子见贵妃不乐李白,遂不 召他内宴,亦不留宿殿中。李白情知被高力士中伤,天子存疏远之意, 屡次告辞求去,天子不允。乃益纵酒自废,与贺知章、李适之、汝阳王 琎、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为酒友,时人呼为饮中八仙。
  却说玄宗天子心下实是爱重李白,只为宫中不甚相得,所以疏了些 儿。见李白屡次乞归,无心恋阙,乃向李白道:“卿雅志高蹈,许卿暂 还,不日再来相召。但卿有大功于朕,岂可白手还山?卿有所需,朕当 一一给与。”李白奏道:“臣一无所需,但得杖头有钱,日沾一醉足矣。” 天子乃赐金牌一面,牌上御书:“敕赐李白为天下无忧学士,逍遥落托 秀才,逢坊吃酒,遇库支钱,府给千贯,县给五百贯。文武官员军民人 等,有失敬者,以违诏论。”又赐黄金千两,锦袍玉带,金鞍龙马,从 者二十人。白叩头谢恩,天子又赐金花二朵,御酒三杯,于驾前上马出 朝,百官俱给假,携酒送行,自长安街直接到十里长亭,樽罍不绝。只 有杨太师高太尉二人怀恨不送。内中惟贺内翰等酒友七人,直送至百里 之外,流连三日而别。李白集中有《还山别金门知己诗》,略云:


“恭承丹凤诏,欻起烟萝中; 一朝去金马,飘落成飞蓬。 闲来东武吟,曲尽情未终。 书此谢知己,扁舟寻钓翁。”
  李白锦衣纱帽,上马登程,一路只称锦衣公子。果然逢坊饮酒,遇 库支钱。不一日,回至锦州,与许氏夫人相见。官府闻李学士回家,都 来拜贺,无日不醉。日往月来,不觉半载。一日白对许氏说,要出外游 玩山水,打扮做秀才模样,身边藏了御赐金牌,带一个小仆,骑一健驴, 任意而行。府县酒资,照牌供给。忽一日,行到华阴界上,听得人言华 阴县知县贪财害民,李白生计,要去治他。来到县前,令小仆退去。独 自倒骑着驴子,于县门首连打三回。那知县在厅上取问公事,观见了, 连声:“可恶,可恶!怎敢调戏父母官!”速令公吏人等拿至厅前取问。 李白微微诈醉,连问不答。知县令狱卒押入牢中,待他酒醒,着他好生 供状,来日决断。狱卒将李白领入牢中,见了狱官,掀髯长笑。狱官道: “想此人是风颠的?”李白道:“也不风,也不颠。”狱官道:“既不 风颠,好生供状。你是何人?为何到此骑驴,搪突县主?”李白道:“要 我供状,取纸笔来。”狱卒将纸笔置于案上,李白扯狱官在一边说道: “让开一步待我写。”狱官笑道:“且看这风汉写出甚么来!”李白写 道:

“供状锦州人,姓李单名白。弱冠广文章,挥毫神鬼泣。长安列八仙,竹溪称 六逸,曾草吓蛮书,声名播绝域。玉辇每趋陪,金銮为寝室。啜羹御手调,流涎御



① 壁衣——帷幕。

袍拭。高太尉脱靴,杨太师磨墨。天子殿前尚容乘马行,华阴县里不许我骑驴入? 请验金牌,便知来历。”


写毕,递与狱官看了,狱官吓得魂惊魄散,低头下拜道:“学士老爷, 可怜小人蒙官发遣,身不由己,万望海涵赦罪!”李白道:“不干你事, 只要你对知县说,我奉金牌圣旨而来,所得何罪,拘我在此?”狱官拜 谢了,即忙将供状呈与知县,并述有金牌圣旨。知县此时如小儿初闻霹 雳,无孔可钻,只得同狱官到牢中参见李学士,叩头哀告道:“小官有 眼不识泰山,一时冒犯,乞赐怜悯!”在职诸官,闻知此事,都来拜求, 请学士到厅上正面坐下,众官庭参已毕。李白取出金牌,与众官看,牌 上写道:“学士所到,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有不敬者以违诏论。”——“汝 等当得何罪?”众官看罢圣旨,一齐低头礼拜,“我等都该万死。”李 白见众官苦苦哀求,笑道:“你等受国家爵禄,如何又去贪财害民?如 若改过前非,方免汝罪。”众官听说,人人拱手,个个遵依,不敢再犯。 就在厅上大排筵宴,管待学士饮酒三日方散。自是知县洗心涤虑,遂为 良牧。此事闻于他郡,都猜道朝廷差李学士出外私行观风考政,无不化 贪为廉,化残为善。
李白遍历赵、魏、燕、晋、齐、梁、吴、楚,无不流连山水,极诗
酒之趣。后因安禄山反叛,明皇车驾幸蜀,诛国忠于军中,缢贵妃于佛 寺。白避乱隐于庐山。永王璘时为东南节度使,阴有乘机自立之志。闻 白大才,强逼下山,欲授伪职,李白不从,拘留于幕府。未几,肃宗即 位于灵武,拜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克复两京。有人告永王璘谋叛, 肃宗即遣子仪移兵讨之。永王兵败,李白方得脱身,逃至浔阳江口,被 守江把总①擒拿,把做叛党,解到郭元帅军前。子仪见是李学士,即喝退 军士,亲解其缚,置于上位,纳头便拜道:“昔日长安东市,若非恩人 相救,焉有今日?”即命治酒压惊,连夜修本,奏上天子,为李白辨冤, 且追叙其吓蛮书之功,荐其才可以大用,此乃施恩而得报也。正是:


两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时杨国忠已死,高力士亦远贬他方,玄宗皇帝自蜀迎归,为太上皇, 亦对肃宗称李白奇才。肃宗乃征白为左拾遗①。白叹宦海沉迷,不得逍遥 自在,辞而不受。别了郭子仪,遂泛舟游洞庭岳阳,再过金陵,泊舟于 采石江边。是夜,月明如昼。李白在江头畅饮,忽闻天际乐声嘹亮,渐 近舟次,舟人都不闻,只有李白听得。忽然江中风浪大作,有鲸鱼数丈, 奋鬣而起,仙童二人,手持旌节,到李白面前,口称:“上帝奉迎星主 还位。”舟人都惊倒,须臾苏醒。只见李学士坐于鲸背,音乐前导,腾 空而去。明日将此事告于当涂县令李阳冰,阳冰具表奏闻。天子敕建李 谪仙祠于采石山上,春秋二祭。到宋太平兴国年间,有书生于月夜渡采 石江,见锦帆西来,船头上有白牌一面,写“诗伯”二字。书生遂朗吟 二句道:



① 把总——把总是明代下级军官的名称,这里,话本的编者没有注意到所叙的是唐代的故事。
① 拾遗——唐代的谏官。


“谁人江上称诗伯?锦绣文章借一观!”

舟中有人和云:


“夜静不堪题绝句,恐惊星斗落江寒。”


书生大惊,正欲傍舟相访,那船泊于采石之下。舟中人紫衣纱帽,飘然 若仙,径投李谪仙祠中。书生随后求之祠中,并无人迹,方知和诗者即 李白也。至今人称“酒仙”,“诗伯”,皆推李白为第一云。


吓蛮书草见天才,天子调羹亲赐来。 一自骑鲸天上去,江流采石有馀哀。

第十卷 钱舍人题诗燕子楼


烟花风景眼前休,此地仍传燕子楼; 鸳梦肯忘三月蕙?翠颦能省一生愁。 柘因零落难重舞,①莲为单开不并头, 娇艳岂无黄壤瘗?至今人过说风流。


  话说大唐自政治大圣大孝皇帝谥法太宗开基之后,至十二帝宪宗登 位,凡一百九十三年,天下无事日久,兵甲生尘,刑具不用。时有礼部 尚书张建封做官年久,恐妨贤路,遂奏乞骸骨归田养老。宪宗曰:“卿 年齿未衰,岂宜退位?果欲避冗辞繁,敕镇青徐数郡。”建封奏曰:“臣 虽菲才,既蒙圣恩,自当竭力。”遂敕建封节制武宁军事。建封大喜。 平昔爱才好客,既镇武宁,拣选才能之士,礼置门下。后房歌姬舞妓, 非知书识礼者不用。武宁有妓关盼盼,乃徐方之绝色也。但见:


  歌喉清亮,舞态婆娑,调弦成合格新声,品竹作出尘雅韵。琴弹古调,棋覆新 图。赋诗琢句,追风雅见于篇中;搦管丹青,夺造化生于笔下。


建封虽闻其才色无双,缘到任之初,未暇召于樽俎之间。忽一日中书舍 人白乐天名居易自长安来,宣谕兖郓,路过徐府,乃建封之故人也。喜 乐天远来,遂置酒邀饮于公馆,只见:


  幕卷流苏,帘垂朱箔,瑞脑烟喷宝鸭,①香醪光溢琼壶。果劈天浆,食烹异味。 绮罗珠翠,列两行粉面梅妆;脆管繁音,奏一派新声雅韵。遍地舞裀铺蜀锦,当筵 歌拍按红牙。


当时酒至数巡,食供两套,歌喉少歇,舞袖亦停。忽有一妓,抱胡琴②立 于筵前,转袖调弦,独奏一曲,纤手斜拈,轻敲慢按。满座清香消酒力, 一庭雅韵爽烦襟。须臾弹彻韶音,抱胡琴侍立。建封与乐天俱喜调韵清 雅,视其精神举止,但见:花生丹脸,水剪双眸,意态天然,迥出伦辈。 回视其馀诸妓,粉黛如土。遂呼而问曰:“孰氏?”其妓斜抱胡琴,缓 移莲步,向前对曰:“贱妾关盼盼也。”建封喜不自胜,笑谓乐天曰: “彭门③乐事,不出于此。”乐天曰:“似此佳人,名达帝都,信非虚也!” 建封曰:“诚如舍人之言,何惜一诗赠之?”乐天曰:“但恐句拙,反 污丽人之美。”盼盼据卸胡琴,掩袂而言:“妾姿质丑陋,敢烦珠玉, 若果不以猥贱见弃,是微躯随雅文不朽,岂胜身后之荣哉。”乐天喜其 黠慧,遂口吟一绝:


“凤拨金钿砌,檀槽后带垂;



① 柘因一句——“柘枝”是唐代教坊里面一个舞曲的名字,这里是指的“柘枝”。
① 瑞脑一句——瑞脑,指龙脑,一种香料,放在鸭形的炉里熏焚。
② 胡琴——这里所称胡琴,指属于琵琶一类的一种来自西域的乐器,并不是现在所称的那一种二胡或四胡。
③ 彭门——徐州地方古称彭城,这里的彭门,犹如现今常称天津为津门一样。

醉娇无气力,风袅牡丹枝。”


盼盼拜谢乐天曰:“贱妾之名,喜传于后世,皆舍人所赐也。”于是宾 主欢洽,尽醉而散。
  翌日乐天车马东去。自此建封专宠盼盼,遂于府第之侧,择佳地创 建一楼,名曰“燕子楼”,使盼盼居之。建封治政之暇,轻车潜往,与 盼盼宴饮,交飞玉斝,共理笙簧,璨锦相偎,鸾衾共展。绮窗唱和,指 花月为题,绣阁论情,对松筠为誓。歌笑管弦,情爱方浓。不幸彩云易 散,皓月难圆。建封染病,盼盼请医调治,服药无效,问卜无灵,转加 沉重而死。子孙护持灵柩,归葬北邙,独弃盼盼于燕子楼中。香消衣被, 尘满琴筝,沉沉朱户长扃,悄悄翠帘不卷。盼盼焚香指天誓曰:“妾妇 人,无他计报尚书恩德,请落发为尼,诵佛经资公冥福,尽此一世,誓 不再嫁。”遂闭户独居,凡十换星霜,人无见面者。乡党中有好事君子, 慕其才貌,怜其孤苦,暗暗通书,以窥其意。盼盼为诗以代柬答,前后 积三百馀首,编缀成集,名曰:《燕子楼集》,镂板流传于世。忽一日, 金风破暑,玉露生凉,雁字横空,蛩声喧草。寂寥院宇无人,静锁一天 秋色。盼盼倚栏长叹独言曰:“我作之诗,皆诉愁苦,未知他人能晓我 意否?”沉吟良久,忽想翰林白公必能察我,不若赋诗寄呈乐天,诉我 衷肠,必表我不负张公之德。遂作诗三绝,缄封付老苍头,驰赴西洛, 诣白公投下。白乐无得诗,启缄展视,
其一曰:


“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人思悄然; 因埋冠剑歌尘散,红袖香消二十年。”

其二曰:


“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送社来; 瑶瑟玉帘无意绪,任从蛛网结成灰。”

其三曰: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乐天看毕,叹赏良久。不意一妓女能守节操如此,岂可弃而不答? 亦和三章以嘉其意,遣老苍头驰归。盼盼接得,拆开视之,
其一曰:


“钿晕罗衫色似烟,一回看着一潸然, 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得几年?”

其二曰:


“今朝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冢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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