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
第二十一卷 赵太祖千里送京娘
兔走乌飞疾若驰,百年世事总依稀; 累朝富贵三更梦,历代君王一局棋。 禹定九州汤受业,秦吞六国汉登基。 百年光景无多日,昼夜追欢还是迟!
话说赵宋末年,河东石室山中有个隐士,不言姓名,自称石老人。 有人认得的,说他原是有才的豪杰,因遭胡元之乱,曾诣军门献策不听, 自起义兵,恢复了几个州县。后来见时势日蹙,知大事已去,乃微服潜 遁,隐于此山中。指“山”为姓,农圃自给,耻言仕进。或与谈论古今 兴废之事,娓娓不倦。一日近山有老少二儒,闲步石室,与隐士相遇, 偶谈汉、唐、宋三朝创业之事。隐士问:“宋朝何者胜于汉唐?”一士 云:“修文偃武。”一士云:“历朝不诛戮大臣。”隐士大笑道:“二 公之言,皆非通论。汉好征代四夷,儒者虽言其‘黩武’,然蛮夷畏惧, 称为强汉,魏武犹借其余威以服匈奴。唐初府兵①最盛,后变为藩镇,虽 跋扈不臣,而犬牙相制,终藉其力。宋自澶渊和虏,惮于用兵。其后以 岁币为常,以拒敌为讳,金元继起,遂至亡国,此则偃武修文之弊耳。 不戮大臣虽是忠厚之典,然奸雄误国,一概姑容,使小人进有非望之福, 退无不测之祸,终宋之世,朝政坏于奸相之手。乃致末年时穷势败,函 侂胄于虏庭,刺似道于厕下,①不亦晚乎!以是为胜于汉唐,岂其然哉?” 二儒道:“据先生之意,以何为胜?”隐士道:“他事虽不及汉唐,惟 不贪女色最胜。”二儒道:“何以见之?”隐士道:“汉高溺爱于戚姬, 唐宗乱伦于弟妇。②吕氏武氏几危社稷,飞燕太真并污宫闱。宋代虽有盘 乐之主,绝无渔色之君,所以高、曹、向、孟③,闺德独擅其美,此则远 过于汉唐者矣。”二儒叹服而去。正是:
要知古往今来理,须问高明远见人。
方才说宋朝诸帝不贪女色,全是太祖皇帝贻谋之善。不但是为君以 后,早朝宴罢,宠幸希疏。自他未曾“发迹变泰”的时节,也就是个铁 铮铮的好汉,直道而行,一邪不染。则看他《千里送京娘》这节故事便 知。正是:
说时义气凌千古,话到英风透九霄,
① 府兵——唐的军制,府是一个组织单位,共有六百三十四个府,受折冲府的管辖,称为府兵。
① 函侂胄二句——南宋宰相韩侂胄力主伐金,战败,宋室把他杀了,拿首级送与金人求和。另一个宰相贾 似道,坐视蒙古兵围困襄阳好多年,不去救援,误国害民,后来贬斥在漳州,被监送他的人处死。
② 汉高二句──汉高祖刘邦的妻子吕雉,曾经害死了刘邦的宠姬戚夫人,后来吕雉又曾临朝专政,迫害刘 氏。唐太宗李世民曾经纳他兄弟元吉的妻子,他儿子李治(高宗)的妻子武曌(原是他的才人),也曾临 朝专政,并改了国号称周。
③ 高、曹、向、孟——这是说北宋的四位皇后,按次第应该是曹、高、向、孟:赵祯(仁宗)的妻子曹后; 赵曙(英宗)的妻子高后;赵顼(神宗)的妻子向后;赵煦(哲宗)的妻子孟后。这四位皇后都做过皇太 后,并且都曾垂帘问政。
八百军州真帝主,一条杆棒显雄豪。
且说五代乱离,有诗四句:
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 都来十五帝,扰乱五十秋。
这五代都是偏霸,未能混一。其时土宇割裂,民无定主。到后周虽 是五代之末,兀自有五国三镇。那五国? 周郭威,北汉刘崇,南唐李璟,蜀孟昶,南汉刘晟。
那三镇? 吴越钱佐,荆南高保融,湖南周行逢。
虽说五国三镇,那周朝承梁、唐、晋、汉之后,号为正统。赵太祖 赵匡胤曾仕周为殿前都点检①。后因陈桥兵变,代周为帝,混一宇内,国 号大宋。当初未曾“发迹变泰”的时节,因他父亲赵洪殷,曾仕汉为岳 州防御使,人都称匡胤为赵公子,又称为赵大郎。生得面如噀血,目若 曙星,力敌万人,气吞四海。专好结交天下豪杰,任侠任气,路见不平, 拨刀相助,是个管闲事的祖宗,撞没头祸的太岁。先在汴京城打了御勾 栏②,闹了御花园,触犯了汉末帝,逃难天涯。到关西护桥杀了董达,得 了名马赤麒麟。黄州除了宋虎,朔州三棒打死了李子英,灭了潞州王李 汉超一家。来到太原地面,遇了叔父赵景清。时景清在清油观出家,就 留赵公子在观中居住。谁知染患,一卧三月。比及病愈,景清朝夕相陪, 要他将息身体,不放他出外闲游。一日景清有事出门,分付公子道:“侄 儿耐心静坐片时,病如小愈,切勿行动!”景清去了,公子那里坐得住, 想道:“便不到街坊游荡,这本观中闲步一回,又且何妨。”公子将房 门拽上,绕殿游观。先登了三清宝殿,行遍东西两廊,七十二司,又看 了东岳庙,转到嘉宁殿上游玩,叹息一声。真个是:
金炉不动千年火,玉盏长明万载灯。
行过多景楼玉皇阁,一处处殿宇崔嵬,制度宏敞。公子喝采不迭,果然 好个清油观。观之不足,玩之有余。转到酆都地府冷静所在,却见小小 一殿,正对那子孙宫相近,上写着降魔宝殿,殿门深闭。公子前后观看 了一回,正欲转身,忽闻有哭泣之声,乃是妇女声音。公子侧耳而听, 其声出于殿内。公子道:“蹊跷作怪!这里是出家人住处,缘何藏匿妇 人在此?其中必有不明之事。且去问道童讨取钥匙,开这殿来,看个明 白,也好放心。”回身到房中,唤道童讨降魔殿上钥匙。道童道:“这 钥匙师父自家收管,其中有机密大事,不许闲人开看。”公子想道:“‘莫 信直中直,须防人不仁!’原来俺叔父不是个好人,三回五次只教俺静 坐,莫出外闲行,原来干这勾当。出家人成甚规矩?俺今日便去打开殿
① 殿前都点检──五代后周的侍卫亲军称殿前军,都点检是殿前军的最高主官,犹如总司令员。
② 御勾栏──勾栏是古代倡优奏伎艺的地方,后来成为妓院的通称。御勾栏意指奉御承应的妓女居处的地 方,约略等于教坊司。
门,怕怎的!”方欲移步,只见赵景清回来,公子含怒相迎,口中也不 叫叔父,气忿忿地问道:“你老人家在此出家,干得好事?”景清出其 不意,便道:“我不曾做甚事?”公子道:“降魔殿内锁的是什么人?” 景清方才省得,便摇手道:“贤侄莫管闲事?”公子急得暴躁如雷,大 声叫道:“出家人清净无为,红尘不染,为何殿内锁着个妇女在内,哭 哭啼啼,必是非礼不法之事!你老人家也要放出良心。是一是二,说得 明白,还有个商量;休要欺三瞒四,我赵某不是与你和光同尘的!”景 清见他言词峻厉,便道:“贤侄,你错怪愚叔了!”公子道:“怪不怪 是小事,且说殿内可是妇人?”景清道:“正是。”公子道:“可又来。” 景清晓得公子性躁,还未敢明言,用缓词答应道:“虽是妇人,却不干 本观道众之事。”公子道:“你是个一观之主,就是别人做出歹事寄顿 在殿内,少不得你知情。”景清道:“贤侄息怒。此女乃是两个有名响 马,不知那里掳来,一月之前寄于此处。托吾等替他好生看守,若有差 迟,寸草不留。因是贤侄病未痊,不曾对你说得。”公子道:“响马在 那里?”景清道:“暂往那里去了。”公子不信道:“岂有此理,快与 我打开殿门,唤女子出来,俺自审问他详细。”说罢,绰了浑铁齐眉短 棒,往前先走。景清知他性如烈火,不好遮拦。慌忙取了钥匙,随后赶 到降魔殿前。景清在外边开锁。那女子在殿中听得锁响,只道是强人来 到,愈加啼哭。公子也不谦让,才等门开,一脚跨进。那女子躲在神道 背后唬做一团。公子近前放下齐眉短棒,看那女子,果然生得标致!
眉扫春山,眸横秋水。含愁含恨,犹如西子捧心;欲泣欲啼,宛似
杨妃剪发。琵琶声不响,是个未出塞的明妃;胡笳调若成,分明强和番 的蔡女。①天生一种风流态,便是丹青画不真!
公子抚慰道:“小娘子,俺不比奸淫之徒,你休得惊慌。且说家居
何处?谁人引诱到此?倘有不平,俺赵某与你解救则个。”那女子方才 举袖拭泪,深深道个万福。公子还礼。女子先问:“尊官高姓?”景清 代答道:“此乃汴京赵公子。”女子道:“公子听禀!??”未曾说得 一两句,早已扑簌簌流下泪来。原来那女子也姓赵,小字京娘,是蒲州 解梁县小祥村居住,年方一十七岁。因随父亲来阳曲县还北岳香愿,路 遇两个响马强人:一个叫做满天飞张广儿,一个叫做着地滚周进。见京 娘颜色,饶了他父亲性命,掳掠到山神庙中。张周二强人争要成亲,不 肯相让。议论了两三日,二人恐坏了义气,将这京娘寄顿于清油观降魔 殿内,分付道士:“小心供给看守。”再去别处访求个美貌女子,掳掠 而来,凑成一对,然后同日成亲,为压寨夫人。那强人去了一月,至今 未回。道士惧怕他,只得替他看守。京娘叙出缘由,赵公子方才向景清 道:“适才甚是粗卤,险些冲撞了叔父!既然京娘是良家室女,无端被 强人所掳,俺今日不救,更待何人?”又向京娘道:“小娘子休要悲伤, 万事有赵某在此,管教你重回故土,再见爹娘。”京娘道:“虽承公子 美意,释放奴家出于虎口,奈家乡千里之遥,奴家孤身女流,怎生跋涉?” 公子道:“救人须救彻。俺不远千里亲自送你回去。”京娘拜谢道:“若 蒙如此,便是重生父母。”景清道:“贤侄,此事断然不可。那强人势
① 琵琶四句——汉刘奭(元帝)时遣宫女王嫱(明妃)到匈奴和亲,她曾带了琵琶在马上奏弄。汉蔡邕的
女儿蔡琰被匈奴掳去,后来由曹操设法赎回,她曾作了《胡笳十八拍》和《忧愤诗》,写她的不幸遭遇。
大,官司禁捕他不得。你今日救了小娘子,典守者难辞其责。再来问我 要人,教我如何对付?须当连累于我!”公子笑道:“大胆天下去得, 小心寸步难行。俺赵某一生见义必为,万夫不惧。那响马虽狠,敢比得 潞州王么?他须也有两个耳朵,晓得俺赵某名字。既然你们出家人怕事, 俺留个记号在此,你们好回复那响马。”说罢,轮起浑铁齐眉棒,横着 身子,向那殿上朱红槅子,狠的打一下,“枥拉”一声,把菱花窗棂都 打下来。再复一下,把那四扇槅子,打个东倒西歪。唬得京娘战战兢兢, 远远的躲在一边。景清面如土色,口中只叫:“罪过!”公子道:“强 人若再来时,只说赵某打开殿门抢去了。冤各有头,债各有主。要来寻 俺时,教他打蒲州一路来。”景清道:“此去蒲州千里之遥,路上盗贼 生发,独马单身,尚且难走,况有小娘子牵绊?凡事宜三思而行!”公 子笑道:“汉末三国时,关云长独行千里,五关斩六将,护着两位皇嫂, 直到古城与刘皇叔相会,这才是大丈夫所为。今日一位小娘子救他不得, 赵某还做什么人?此去倘然冤家狭路相逢,教他双双受死。”景清道: “然虽如此,还有一说。古者男女坐不同席,食不共器。贤侄千里相送 小娘子,虽则美意,出于义气,傍人怎知就里,见你少男少女一路同行, 嫌疑之际,被人谈论,可不为好成歉,反为一世英雄之玷?”公子呵呵 大笑道:“叔父莫怪我说,你们出家人惯妆架子,里外不一。俺们做好 汉的,只要自己血心上打得过,人言都不计较。”景清见他主意已决, 问道:“贤侄几时起程?”公子道:“明早便行。”景清道:“只怕贤 侄身子还不健旺。”公子道:“不妨事。”景清教道童治酒送行。公子 于席上对京娘道:“小娘子,方才叔父说一路嫌疑之际,恐生议论。俺 借此席面,与小娘子结为兄妹,俺姓赵,小娘子也姓赵,五百年合是一 家,从此兄妹相称便了。”京娘道:“公子贵人,奴家怎敢扳高?”景 清道:“既要同行,如此最好。”呼道童取过拜毡,京娘请恩人在上: “受小妹子一拜。”公子在傍还礼。京娘又拜了景清,呼为伯伯。景清 在席上叙起侄儿许多英雄了得,京娘欢喜不尽。是夜直饮至更余,景清 让自己卧房与京娘睡,自己与公子在外厢同宿。五更鸡唱,景清起身安 排早饭,又备些干粮牛脯,为路中之用。公子鞴了赤麒麟,将行李扎缚 停当,嘱付京娘:“妹子,只可村妆打扮,不可冶容炫服,惹是招非。” 早饭已毕,公子扮作客人,京娘扮作村姑,一般的戴个雪帽,齐眉遮了。 兄妹二人作别景清。景清送出房门,忽然想起一事道:“贤侄,今日去 不成,还要计较。”不知景清说出甚话来?正是:
鹊得羽毛方远举,虎无牙爪不成行。
景清道:“一马不能骑两人,这小娘子弓鞋袜小,怎跟得上,可不担误 了程途?从容觅一辆车儿同去却不好?”公子道:“此事算之久矣。有 个车辆又费照顾,将此马让与妹子骑坐,俺誓愿千里步行,相随不惮。” 京娘道:“小妹有累恩人远送,愧非男子,不能执鞭坠镫,岂敢反占尊 骑,决难从命。”公子道:“你是女流之辈,必要脚力。赵某脚又不小, 步行正合其宜。”京娘再四推辞,公子不允,只得上马。公子跨了腰刀, 手执挥铁杆棒,随后向景清一揖而别。景清道:“贤侄路上小心,恐怕 遇了两个响马,须要用心堤防!下手斩绝些,莫带累我观中之人。”公
子道:“不妨不妨。”说罢,把马尾一拍,喝声:“快走,”那马拍腾 腾便跑,公子放开脚步,紧紧相随。
于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一日行至汾州介休县地方。这 赤麒麟原是千里龙驹马,追风逐电,自清油观至汾州不过三百里之程, 不勾名马半日驰骤。一则公子步行恐奔赴不及,二则京娘女流不惯驰骋, 所以控辔缓缓而行。兼之路上贼寇生发,须要慢起早歇,每日止行一百 余里。公子是日行到一个土冈之下,地名黄茅店。当初原有村落,因世 乱人荒,都逃散了,还存得个小小店儿。日色将晡,前途旷野,公子对 京娘道:“此处安歇,明日早行罢。”京娘道:“但凭尊意。”店小二 接了包裹,京娘下马,去了雪帽。小二一眼瞧见,舌头吐出三寸,缩不 进去。心下想道:“如何有这般好女子!”小二牵马系在屋后,公子请 京娘进了店房坐下。小二哥走来踮着呆看。公子问道:“小二哥有甚话 说?”小二道:“这位小娘子,是客官甚么人?”公子道:“是俺妹子。” 小二道:“客官,不是小人多口,千山万水,途间不该带此美貌佳人同 走!”公子道:“为何?”小二道:“离此十五里之地,叫做介山,地 旷人稀,都是绿林中好汉出没之处。倘若强人知道,只好白白里送与他 做压寨夫人,还要贴他个利市。”公子大怒骂道:“贼狗大胆,敢虚言 恐唬客人!”照小二面门一拳打去。小二口吐鲜血,手掩着脸,向外急 走去了。店家娘就在厨下发话。京娘道:“恩兄忒性躁了些。”公子道: “这厮言语不知进退,怕不是良善之人!先教他晓得俺些手段。”京娘 道:“既在此借宿,恶不得他。”公子道:“怕他则甚?”京娘便到厨 下与店家娘相见,将好言好语稳贴了他半晌。店家娘方才息怒,打点动 火做饭。京娘归房,房中尚有余光,还未点灯。公子正坐,与京娘讲话。 只见外面一个人入来,到房门口探头探脑。公子大喝道:“什么人敢来 瞧俺脚色①?”那人道:“小人自来寻小二哥闲话,与客官无干。”说罢, 到厨房下,与店家娘唧唧哝哝的讲了一会方去。公子看在眼里,早有三 分疑心。灯火已到,店小二只是不回。店家娘将饭送到房里,兄妹二人 吃了晚饭,公子教京娘掩上房门先寝。自家只推水火①,带了刀棒绕屋而 行。约莫二更时分,只听得赤麒麟在后边草屋下有嘶喊踢跳之声。此时 十月下旬,月光初起,公子悄步上前观看,一个汉子被马踢倒在地。见 有人来,务能②的挣䦷起来就跑。公子知是盗马之贼。追赶了一程,不觉 数里,转过溜水桥边,不见了那汉子。只见对桥一间小屋,里面灯烛辉 煌,公子疑那汉子躲匿在内,步进看时,见一个白须老者,端坐于土床 之上,在那里诵经。怎生模样?
眼如迷雾,须若凝霜,眉如柳絮之飘,面有桃花之色。若非天上金 星,必是山中社长③。
那老者见公子进门,慌忙起身施礼,公子答揖,问道:“长者所诵 何经?”老者道:“《天皇救苦经》。”公子道:“诵他有甚好处?” 老者道:“老汉见天下分崩,要保佑太平天子早出,扫荡烟尘,救民于
① 脚色──这里作行藏,动静解释。
① 水火──就是大小便。
② 务能——挪蹭,挣扎的意思。
③ 社长——社,就是后土之神,社长就是社公,也就是土地。
涂炭。”公子听得此言,暗合其机,心中也欢喜。公子又问道:“此地 贼寇颇多,长者可知他的行藏么?”老者道:“贵人莫非是同一位骑马 女子,下在坡下茅店里的?”公子道:“然也。”老者道:“幸遇老夫, 险些儿惊了贵人。”公子问其缘故。老者请公子上坐,自己傍边相陪, 从容告诉道:“这介山新生两个强人,聚集喽啰,打家劫舍,扰害汾潞 地方。一个叫做满天飞张广儿,一个叫做着地滚周进。半月之间不知那 里抢了一个女子,二人争娶未决,寄顿他方,待再寻得一个来,各成婚 配。这里一路店家,都是那强人分付过的,但访得有美貌佳人,疾忙报 他,重重有赏。晚上贵人到时,那小二便去报与周进知道,先差野火儿 姚旺来探望虚实,说道:“不但女子貌美,兼且骑一匹骏马,单身客人, 不足为惧。”有个千里脚陈名,第一善走,一日能行三百里,贼人差他 先来盗马,众寇在前面赤松林下屯扎。等待贵人五更经过,便要抢劫。 贵人须要防备。”公子道:“原来如此,长者何以知之?”老者道:“老 汉久居于此,动息都知,见贼人切不可说出老汉来。”公子谢道:“承 教了。”绰棒起身,依先走回,店门兀自半开,公子捱身而入。
却说店小二为接应陈名盗马,回到家中,正在房里与老婆说话。老 婆暖酒与他吃,见公子进门,闪在灯背后去了。公子心生一计,便叫京 娘问店家讨酒吃。店家娘取了一把空壶,在房门口酒缸内舀酒。公子出 其不意,将铁棒照脑后一下,打倒在地,酒壶也撇在一边。小二听得老 婆叫苦,也取朴刀赶出房来,怎当公子以逸待劳,手起棍落,也打翻了。 再复两棍,都结果了性命。京娘大惊,急救不及。问其打死二人之故。 公子将老者所言,叙了一遍。京娘吓得面如土色道:“如此途路难行, 怎生是好?”公子道:“好歹有赵某在此,贤妹放心。”公子撑了大门, 就厨下暖起酒来,饮个半醉,上了马料,将銮铃塞口,使其无声。扎缚 包裹停当,将两个尸首拖在厨下柴堆上,放起火来,前后门都放了一把 火。看火势盛了,然后引京娘上马而行。此时东方渐白,经过溜水桥边, 欲再寻老者问路,不见了诵经之室。但见土墙砌的三尺高,一个小小庙 儿。庙中社公坐于傍边。方知夜间所见,乃社公引导。公子想道:“他 呼我为贵人,又见我不敢正坐,我必非常人也。他日倘然发迹,当加封 号。”公子催马前进,约行了数里,望见一座松林,如火云相似。公子 叫声:“贤妹慢行,前面想是赤松林了??”言犹未毕,草荒中钻出一 个人来,手执钢叉,望公子便搠。公子会者不忙,将铁棒架住。那汉且 斗且走,只要引公子到林中去。激得公子怒起,双手举棒,喝声着,将 半个天灵盖劈下。那汉便是野火儿姚旺。公子叫京娘约马暂住:“俺到 前面林子里结果了那伙毛贼,和你同行。”京娘道:“恩兄仔细!”公 子放步前行。正是:
圣天子百灵助顺,大将军八面威风。
那赤松林下着地滚周进,屯住四五十喽啰。听得林子外脚步响,只 道是姚旺伏路报信,手提长枪,钻将出来,正迎着公子。公子知是强人, 并不打话,举棒便打。周进挺枪来敌。约斗上二十余合,林子内喽啰知 周进遇敌,筛起锣一齐上前,团团围住。公子道:“有本事的都来!” 公子一条铁棒,如金龙罩体,玉蟒缠身,迎着棒似秋叶翻风,近着身如
落花坠地。打得三分四散,七零八落。周进胆寒起来,枪法乱了,被公 子一棒打倒。众喽啰发声喊,都落荒乱跑。公子再复一棒,结果了周进。 回步已不见了京娘。急往四下抓寻,那京娘已被五六个喽啰,簇拥过赤 松林了。公子急忙赶上,大喝一声:“贼徒那里走?”众喽啰见公子追 来,弃了京娘,四散去了。公子道:“贤妹受惊了!”京娘道:“适才 喽啰内有两个人,曾跟随响马到清油观,原认得我。方才说:‘周大王 与客人交手,料这客人斗大王不过,我们先送你在张大王那边去。’” 公子道:“周进这厮,已被俺剿除了。只不知张广儿在于何处?”京娘 道:“只愿你不相遇更好。”公子催马快行。约行四十余里,到一个市 镇。公子腹中饥饿,带住辔头,欲要扶京娘下马上店。只见几个店家都 忙乱乱的安排炊爨,全不来招架行客。公子心疑,因带有京娘,怕得生 事,牵马过了店门。只见家家闭户,到尽头处,一个小小人家,也关着 门。公子心下奇怪,去敲门时,没人答应。转身到屋后,将马拴在树上, 轻轻的去敲他后门。里面一个老婆婆,开出来看了一看,意中甚是惶惧。 公子慌忙跨进门内,与婆婆作揖道:“婆婆休讶,俺是过路客人,带有 女眷,要借婆婆家中火,吃了饭就走的。”婆婆捻神捻鬼①的叫噤声!京 娘亦进门相见,婆婆便将门闭了。公子问道:“那边店里安排酒会,迎 接什么官府?”婆婆摇手道:“客人休管闲事。”公子道:“有甚闲事, 直恁利害?俺这远方客人,烦婆婆说明则个!”婆婆道:“今日满天飞 大王在此经过,这乡村敛钱备饭,买静求安。老身有个儿子,也被店中 叫去相帮了。”公子听说,思想:“原来如此。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与 他个干净,绝了清油观的祸根罢。”公子道:“婆婆,这是俺妹子,为 还南岳香愿到此,怕逢了强徒,受他惊恐。有烦婆婆家藏匿片时,等这 大王过去之后方行,自当厚谢。”婆婆道:“好位小娘子,权躲不妨事, 只客官不要出头惹事!”公子道:“俺男子汉自会躲闪,且到路傍,打 听消息则个。”婆婆道:“仔细!有见成馍馍,烧口热水,等你来吃, 饭却不方便。”公子提棒仍出后门,欲待乘马前去迎他一步,忽然想道: “俺在清油观中说出了‘千里步行’,今日为惧怕强贼乘马,不算好汉。” 遂大踏步奔出路头。心生一计,复身到店家,大盼盼①的叫道:“大王即 刻到了,洒家是打前站的,你下马饭完也未?”店家道:“都完了。” 公子道:“先摆一席与洒家吃。”众人积威之下,谁敢辨其真假?还要 他在大王面前方便,大鱼大肉,热酒热饭,只顾搬将出来。公子放量大 嚼,吃到九分九,外面沸传:“大王到了,快摆香案。”公子不慌不忙, 取了护身龙②,出外看时,只见十余对枪刀棍棒,摆在前导,到了店门, 一齐跪下。那满天飞张广儿骑着高头骏马,千里脚陈名执鞭紧随。背后 又有三五十喽啰,十来乘车辆簇拥。——你道一般两个大王,为何张广 儿恁般齐整?那强人出入聚散,原无定规,况且闻说单身客人,也不在 其意了,所以周进未免轻敌。——这张广儿分路在外行劫,因千里脚陈 名报道:“二大王已拿得有美貌女子,请他到介山相会。”所以整齐队 伍而来,行村过镇,壮观威仪。公子隐身北墙之侧,看得真切,等待马
① 捻神捻鬼──形容惊惶和恐怕的状态,犹如遇着神和鬼一样。
① 大盼盼——大拉拉,形容摆架子,意气高昂的样子。
② 护身龙——棍棒的别名。
头相近,大喊一声道:“强贼看棒!”从人丛中跃出,如一只老鹰半空 飞下。说时迟,那时快!那马惊骇,望前一跳,这里棒势去得重,打折 了马的一只前蹄。那马负疼就倒,张广儿身松,早跳下马。背后陈名持 棍来迎,早被公子一棒打番。张广儿舞动双刀,来斗公子。公子腾步到 空阔处,与强人放对③。斗上十余合,张广儿一刀砍来,公子棍起中其手 指。广儿右手失刀,左手便觉没势,回步便走。公子喝道:“你绰号满 天飞,今日不怕你飞上天去!”赶进一步,举棒望脑后劈下,打做个肉
■。可怜两个有名的强人,双双死于一日之内。正是:
三魂渺渺“满天飞”,七魄悠悠“着地滚”。
众喽啰却待要走,公子大叫道:“俺是汴京赵大郎,自与贼人张广儿周 进有仇,今日都已剿除了,并不于众人之事。”众喽啰弃了枪刀,一齐 拜倒在地,道:“俺们从不见将军恁般英雄,情愿伏侍将军为寨主。” 公子呵呵大笑道:“朝中世爵,俺尚不希罕,岂肯做落草①之事。”公子 看见众喽啰中,陈名亦在其内,叫出问道:“昨夜来盗马的就是你么?” 陈名叩头服罪。公子道:“且跟我来赏你一餐饭。”众人都跟到店中。 公子分付店家:“俺今日与你地方除了二害。这些都是良民,方才所备 饭食,都着他饱餐,俺自有发放。其管待张广儿一席留着,俺有用处。” 店主人不敢不依。众人吃罢。公子叫陈名道:“闻你日行三百里,有用 之才,如何失身于贼人?俺今日有用你之处,你肯依否?”陈名道:“将 军若有所委,不避水火。”公子道:“俺在汴京,为打了御花园,又闹 了御勾栏,逃难在此。烦你到汴京打听事体如何?半月之内,可在太原 府清油观赵知观②处等候我,不可失信!”公子借笔砚写了叔父赵景清家 书,把与陈名。将贼人车辆财帛,打开分作三分,一分散与市镇人家, 偿其向来骚扰之费。就将打死贼人尸首及枪刀等项,着众人自去解官请 赏。其一分众喽啰分去为衣食之资,各自还乡生理。其一分又剖为两分, 一半赏与陈名为路费,一半寄与清油观修理降魔殿门窗。公子分派已毕, 众心都伏,各各感恩。公子叫店主人将酒席一桌,抬到婆婆家里。婆婆 的儿子也都来了,与公子及京娘相见。向婆婆说知除害之事,各各欢喜。 公子向京娘道:“愚兄一路不曾做得个主人,今日借花献佛,与贤妹压 惊把盏。”京娘千恩万谢,自不必说。是夜,公子自取囊中银十两送与 婆婆。就宿于婆婆家里。京娘想起公子之恩:“当初红拂一妓女,尚能 自择英雄;莫说受恩之下,愧无所报,就是我终身之事,舍了这个豪杰, 更托何人?”欲要自荐,又羞开口,欲待不说:“他直性汉子那知奴家 一片真心?”左思右想,一夜不睡。不觉五更鸡唱,公子起身鞴马要走。 京娘闷闷不悦。心生一计,于路只推腹痛难忍,几遍要解。要公子扶他 上马,又扶他下马。一上一下,将身偎贴公子,挽颈勾肩,万般旖旎。 夜宿又嫌寒道热,央公子减被添衾,软香温玉,岂无动情之处。公子生 性刚直,尽心伏侍,全然不以为怪。
③ 放对——两人对战比武的一种专门术语。
① 落草——意为置身草莽之中,比喻在绿林中去讨生活(做大王)。
② 知观—─观主,一般也作为对道士的尊称。
又行了三四日,过曲沃地方,离蒲州三百余里,其夜宿于荒村。京 娘口中不语,心下踌躇,如今将次到家了,只管害羞不说,挫此机会, 一到家中,此事便索罢休,悔之何及。黄昏以后,四宇无声,微灯明灭, 京娘兀自未睡,在灯前长叹流泪。公子道:“贤妹因何不乐?”京娘道: “小妹有句心腹之言,说来又怕唐突,恩人莫怪!”公子道:“兄妹之 间,有何嫌疑,尽说无妨!”京娘道:“小妹深闺娇女,从未出门,只 因随父进香,误陷于贼人之手,锁禁清油观中,还亏贼人去了,苟延数 日之命,得见恩人。倘若贼人相犯,妾宁受刀斧,有死不从。今日蒙恩 人拔离苦海,千里步行相送,又为妾报仇,绝其后患。此恩如重生父母, 无可报答。倘蒙不嫌貌丑,愿备铺床叠被之数,使妾少尽报效之万一, 不知恩人允否?”公子大笑道:“贤妹差矣!俺与你萍水相逢,出身相 救,实出恻隐之心,非贪美丽之貌。况彼此同姓,难以为婚,兄妹相称, 岂可及乱。俺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①,你岂可学纵欲败礼的吴孟子②! 休得狂言,惹人笑话。”京娘羞惭满面,半晌无语。重又开言道:“恩 人休怪妾多言,妾非淫污苟贱之辈,只为弱体余生,尽出恩人所赐,此 身之外,别无报答,不敢望与恩人婚配,得为妾婢,伏侍恩人一日,死 亦瞑目。”公子勃然大怒道:“赵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一生正直,并 无邪佞,你把我看做施恩望报的小辈,假公济私的奸人,是何道理?你 若邪心不息,俺即今撒开双手,不管闲事,怪不得我有始无终了。”公 子此时声色俱厉。京娘深深下拜道:“今日方见恩人心事,赛过柳下惠 鲁男子③。愚妹是女流之辈,坐井观天,望乞恩人恕罪则个!”公子方才 息怒,道:“贤妹,非是俺胶柱鼓瑟,本为义气上千里步行相送,今日 若就私情,与那两个响马何异?把从前一片真心化为假意,惹天下豪杰 们笑话。”京娘道:“恩兄高见,妾今生不能补损大德,死当衔环结草。” 两人说话,直到天明。正是: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自此京娘愈加严敬公子,公子亦愈加怜悯京娘。一路无话,看看来 到蒲州。京娘虽住在小祥村,却不认得,公子问路而行。京娘在马上望 见故乡光景,好生伤感。却说小祥村赵员外,自从失了京娘,将及两月 有余,老夫妻每日思想啼哭。忽然庄客来报,京娘骑马回来,后面有一 红脸大汉,手执杆棒跟随。赵员外道:“不好了,响马来讨妆奁了!” 妈妈道:“难道响马只有一人?且教儿子赵文去看个明白。”赵文道: “虎口里那有回来肉?妹子被响马劫去,岂有送转之理,必是容貌相像 的,不是妹子。??”道犹未了,京娘已进中堂,爹妈见了女儿,相抱 而哭。哭罢,问其得回之故。京娘将贼人锁禁清油观中,幸遇赵公子路 见不平,开门救出,认为兄妹,千里步行相送,并途中连诛二寇大略, 叙了一遍。“今恩人见在,不可怠慢。”赵员外慌忙出堂见了赵公子拜 谢道:“若非恩人英雄了得,吾女必陷于贼人之手,父子不得重逢矣。” 遂令妈妈同京娘拜谢,又唤儿子赵文来见了恩人。庄上宰猪设宴,款待
① 柳下惠──春秋鲁人,传说他一次在夜晚间曾经接待了一个妇人,坐怀不乱,是不爱女色的代表人物。
② 吴孟子——春秋时鲁昭公的妻子。
③ 鲁男子──古代传说鲁国有一个男子,在风雨之夜,一个寡归来借宿,他闭门不纳。
公子。赵文私下与父亲商议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妹子 被强人劫去,家门不幸,今日跟这红脸汉子回来,‘人无利己,谁肯早 起?’必然这汉子与妹子有情,千里送来,岂无缘故?妹子经了许多风 波,又有谁人聘他。不如招赘那汉子在门两全其美,省得傍人议论。” 赵公是个随风倒舵没主意的老儿,听了儿子说话,便教妈妈唤京娘来问 他道:“你与那公子千里相随,一定把身子许过他了。如今你哥哥对爹 说,要招赘与你为夫,你意下如何?”京娘道:“公子正直无私,与孩 儿结为兄妹,如嫡亲相似,并无调戏之言。今日望爹妈留他在家,管待 他十日半月,少尽其心,此事不可题起。”妈妈将女儿言语述与赵公, 赵公不以为然。少间筵席完备,赵公请公子坐于上席,自己老夫妇下席 相陪,赵文在左席,京娘右席。酒至数巡,赵公开言道:“老汉一言相 告:小女余生,皆出恩人所赐,老汉阖门感德,无以为报。幸小女尚未 许人,意欲献与恩人,为箕帚之妾,伏乞勿拒。”公子听得这话,一盆 烈火从心头掇起,大骂道:“老匹夫!俺为义气而来,反把此言来污辱 我。俺若贪女色时,路上也就成亲了,何必千里相送。你这般不识好歹 的,枉费俺一片热心。”说罢,将桌子掀番,望门外一直便走。赵公夫 妇唬得战战兢兢。赵文见公子粗鲁,也不敢上前。只有京娘心下十分不 安,急走去扯住公子衣裾,劝道:“恩人息怒!且看愚妹之面。”公子 那里肯依,一手攦脱了京娘,奔至柳树下,解了赤麒麟,跃上鞍辔,如 飞而去。京娘哭倒在地,爹妈劝转回房。把儿子赵文埋怨了一场。赵文 又羞又恼,也走出门去了。赵文的老婆听得爹妈为小姑上埋怨了丈夫, 好生不喜,强作相劝,将冷语来奚落京娘道:“姑姑,虽然离别是苦事, 那汉子千里相随,恝然而去,也是个薄情的。他若是有仁义的人,就了 这头亲事了。姑姑青年美貌,怕没有好姻缘相配,休得愁烦则个!”气 得京娘泪流不绝,顿口无言。心下自想道:“因奴命蹇时乖,遭逢强暴, 幸遇英雄相救,指望托以终身。谁知事既不谐,反涉瓜李之嫌,今日父 母哥嫂亦不能相谅,何况他人?不能报恩人之德,反累恩人的清名,为 好成歉,皆奴之罪。似此薄命,不如死于清油观中,省了许多是非,到 得干净,如今悔之无及。千死万死,左右一死,也表奴贞节的心迹。” 捱至夜深,爹妈睡熟,京娘取笔题诗四句于壁上,撮土为香,望空拜了 公子四拜,将白罗汗巾,悬梁自缢而死:
可怜闺秀千金女,化作南柯①一梦人。
天明老夫妇起身,不见女儿出房,到房中看时,见女儿缢在梁间。吃了 一惊,两口儿放声大哭,看壁上有诗云:
“天付红颜不遇时,受人凌辱被人欺; 今宵一死酬公子,彼此清名天地知!”
赵妈妈解下女儿,儿子媳妇都来了。赵公玩其诗意,方知女儿冰清玉洁, 把儿子痛骂一顿。免不得买棺成殓,择地安葬,不在话下。
① 南柯──唐人传奇文《南柯太守传》,叙淳于棼梦到蚁国的南柯郡招了驸马,过了许多时的生活,才醒
觉过来。后来便把南柯作为梦的代词。
再说赵公子乘着千里赤麒麟,连夜走至太原,与赵知观相会,千里 脚陈名已到了三日。说汉后主已死,郭令公禅位,改国号曰周,招纳天 下豪杰。公子大喜,住了数日,别了赵知观,同陈名还归汴京,应募为 小校。从此随世宗南征北讨,累功至殿前都点检。后受周禅为宋太祖。 陈名相从有功,亦官至节度使之职。太祖即位以后,灭了北汉。追念京 娘昔日兄妹之情,遣人到蒲州解良县寻访消息。使命录得四句诗回报, 太祖甚是嗟叹,敕封为贞义夫人,立祠于小祥村。那黄茅店溜水桥社公, 敕封太原都土地,命有司择地建庙,至今香火不绝。这段话,题做“赵 公子大闹清油观,千里送京娘。“后人有诗赞云:
不恋私情不畏强,独行千里送京娘。 汉唐吕武纷多事,谁及英雄赵大郎。
第二十二卷 宋小官团圆破毡笠
不是姻缘莫强求,姻缘前定不须忧; 任从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稳渡舟。
话说正德年间,苏州府昆山县大街,有一居民,姓宋名敦,原是宦 家之后。浑家卢氏,夫妻二口,不做生理,靠着祖遗田地,见成收些租 课为活。年过四十,并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宋敦一日对浑家说:“自古 道,‘养儿待老,积谷防饥。’你我年过四旬,尚无子嗣。光阴似箭, 眨眼头白。百年之事,靠着何人?”说罢,不觉泪下。卢氏道:“宋门 积祖善良,未曾作恶造业;况你又是单传,老天决不绝你祖宗之嗣。招 子也有早晚,若是不该招时,便是养得长成,半路上也抛撇了,劳而无 功,枉添许多悲泣。”宋敦点头道:“是。”方才拭泪未干,只听得坐 启①中有人咳嗽,叫唤道:“玉峰在家么?”原来苏州风俗,不论大家小 家,都有个外号,彼此相称。玉峰就是宋敦的外号。宋敦侧耳而听。叫 唤第二句,便认得声音,是刘顺泉。那刘顺泉双名有才,积祖驾一只大 船,揽载客货,往各省交卸。趁得好些水脚银两,一个十全的家业,团 团都做在船上。就是这只船本,也值几百金,浑身是香楠木打造的。江 南一水之地,多有这行生理。那刘有才是宋敦最契之友。听得是他声音, 连忙趋出坐启,彼此不须作揖,拱手相见,分坐看茶,自不必说。宋敦 道:“顺泉今日如何得暇?”刘有才道:“特来与玉峰借件东西。”宋 敦笑道:“宝舟缺什么东西,到与寒家相借?”刘有才道:“别的东西 不来干渎,只这件,是宅上有余的,故此敢来启口。”宋敦道:“果是 寒家所有,决不相吝。”刘有才不慌不忙,说出这件东西。正是:
背后并非擎诏,①当前不是围胸,鹅黄细布密针缝,净手将来供奉。 还愿曾装 冥钞,祈神并衬威容,名山古刹几相从,染下炉香浮动。
原来宋敦夫妻二口,因难于得子,各处烧香祈嗣,做成黄布袱,黄 布袋,装裹佛马楮钱之类。烧过香后,悬挂于家中佛堂之内,甚是志诚。 刘有才长于宋敦五年,四十六岁了。阿妈徐氏亦无子息。闻得徽州有盐 商求嗣,新建陈州娘娘庙于苏州阊门之外,香火甚盛,祈祷不绝。刘有 才恰好有个方便,要驾船往枫桥接客,意欲进一炷香。却不曾做得布袱 布袋,特特与宋家告借。其时说出缘故,宋敦沉思不语。刘有才道:“玉 峰莫非有吝借之心么?若污坏时,一个就赔两个。”宋敦道:“岂有此 理!只是一件,既然娘娘庙灵显,小子亦欲附舟一往。只不知几时去?” 刘有才道:“即刻便行。”宋敦道:“布袱布袋,拙荆另有一副,共是 两副,尽可分用。”刘有才道:“如此甚好。”宋敦入内,与浑家说知, 欲往郡城烧香之事。刘氏也欢喜。宋敦于佛堂挂壁上取下两副布袱布袋, 留下一副自用,将一副借与刘有才。刘有才道:“小子先往舟中伺候, 玉峰可快来。船在北门大坂桥下,不嫌怠慢时,吃些见成素饭,不消带
① 坐启——又称坐起,房屋里接近门首的小客厅。
① 背后一句——封建时期,皇帝的诏旨发往外路,是用黄布包裹,背于派去的使命背后,所以这里如此说。
米。”宋敦应允。当下忙忙的办下些香烛纸马阡张定段,打叠包裹,穿 了一件新联①就的洁白湖䌷道袍,赶出北门下船。趁着顺风,不勾半日, 七十里之程,等闲到了。舟泊枫桥,当晚无话。有诗为证: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次日起个黑早,在船中洗盥罢,吃了些素食,净了口手,一对儿黄 布袱驮了冥财,黄布袋安插纸马文疏,挂于项上,步到陈州娘娘殿前, 刚刚天晓。庙门虽开,殿门还关着。二人在两廊游绕,观看了一遍,果 然造得齐整。正在赞叹。呀的一声,殿门开了。就有庙祝出来迎接进殿。 其时香客未到,烛架尚虚,庙祝放下琉璃灯来,取火点烛,讨文疏替他 通陈祷告。二人焚香礼拜已毕,各将几十文钱,酬谢了庙祝。化纸出门。 刘有才再要邀宋敦到船,宋敦不肯。当下刘有才将布袱布袋交还宋敦, 各各称谢而别。刘有才自往枫桥接客去了。宋敦看天色尚早,要往娄门 趁船回家。刚欲移步,听得墙下呻吟之声。近前看时,却是矮矮一个芦 席棚,搭在庙垣之侧,中间卧着个有病的老和尚,恹恹欲死,呼之不应, 问之不答。宋敦心中不忍,停眸而看。傍边一人走来说道:“客人,你 只管看他则甚?要便做个好事了去。”宋敦道:“如何做个好事?”那 人道:“此僧是陕西来的,七十八岁了,他说一生不曾开荤。每日只诵
《金刚经》。三年前在此募化建庵,没有施主。搭这个芦席棚儿住下,
诵经不辍。这里有个素饭店,每日只上午一餐,过午就不用了。也有人 可怜他,施他些钱米,他就把来还了店上的饭钱,不留一文。近日得了 这病,有半个月不用饮食了。两日前还开口说得话,我们问他:‘如此 受苦,何不早去罢?’他说:‘因缘未到,还等两日。’今早连话也说 不出了,早晚待死。客人若可怜他时,买一口薄薄棺材,焚化了他,便 是做好事。他说‘因缘未到’,或者这因缘,就在客人身上。”宋敦想 道:“我今日为求嗣而来,做一件好事回去,也得神天知道。”便问道: “此处有棺材店么?”那人道:“出巷陈三郎家就是。”宋敦道:“烦 足下同往一看。”那人引路到陈家来。陈三郎正在店中支分■匠锯木。 那人道:“三郎,我引个主顾作成你。”三郎道:“客人若要看寿板, 小店有真正婺源加料双軿的在里面。若要见成的,就店中但凭拣择。” 宋敦道:“要见成的。”陈三郎指着一副道:“这是头号,足价三两。” 宋敦未及还价。那人道:“这个客官是买来舍与那芦席棚内老和尚做好 事的,你也有一半功德,莫要讨虚价。”陈三郎道:“既是做好事的, 我也不敢要多,照本钱一两六钱罢,分毫少不得了。”宋敦道:“这价 钱也是公道了。”想起汗巾角上带得一块银子,约有五六钱重,烧香剩 下,不上一百铜钱,总凑与他,还不勾一半。“我有处了,刘顺泉的船 在枫桥不远。”便对陈三郎道:“价钱依了你,只是还要到一个朋友处 借办,少顷便来。”陈三郎到罢了,说道:“任从客便。”那人咈然不 乐道:“客人既发了个好心,却又做脱身之计。你身边没有银子,来看 则甚???”说犹未了,只见街上人纷纷而过,多有说这老和尚,可怜
① 联——这里作缝纫解释。
半月前还听得他念经之声,今早呜呼了。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那人道:“客人不听得说么?那老和尚已死了,他在地府睁眼等你断送 哩!”宋敦口虽不语,心下覆想道:“我既是看定了这具棺木,倘或往 枫桥去,刘顺泉不在船上,终不然呆坐等他回来。况且常言得‘价一不 择主’,倘别有个主顾,添些价钱,这副棺木买去了,我就失信于此僧 了。罢罢!”便取出银子,刚刚一块,讨等①来一称,叫声惭愧。原来是 块元宝,看时象少,称时便多,到有七钱多重。先教陈三郎收了,将身 上穿的那一件新联就的洁白湖䌷道袍脱下道:“这一件衣服,价在一两 之外,倘嫌不值,权时相抵,待小子取赎。若用得时,便乞收算。”陈 三郎道:“小店大胆了,莫怪计较。”将银子衣服收过了。宋敦又在髻 上拔下一根银簪,约有二钱之重。交与那人道:“这枝簪,相烦换些铜 钱,以为殡殓杂用。”当下店中看的人都道:“难得这位做好事的客官, 他担当了大事去。其余小事,我们地方上也该凑出些钱钞相助。”众人 都凑钱去了。宋敦又复身到芦席边,看那老僧,果然化去,不觉双眼垂 泪,分明如亲戚一般,心下好生酸楚,正不知什么缘故,不忍再看,含 泪而行。到娄门时,航船②已开,乃自唤一只小船,当日回家。浑家见丈 夫黑夜回来,身上不穿道袍,面又带忧惨之色,只道与人争竞,忙忙的 来问。宋敦摇首道:“话长哩!”一径走到佛堂中,将两副布袱布袋挂 起,在佛前磕了个头,进房坐下,讨茶吃了,方才开谈,将老和尚之事 备细说知。浑家道:“正该如此。”也不嗔怪。宋敦见浑家贤慧,到也 回愁作喜。是夜夫妻二口睡到五更,宋敦梦见那老和尚登门拜谢道:“檀 越①命合无子,寿数亦止于此矣。因檀越心田慈善,上帝命延寿半纪②。 老僧与檀越又有一段因缘,愿投宅上为儿,以报盖棺之德。”卢氏也梦 见一个金身罗汉走进房里,梦中叫喊起来,连丈夫也惊醒了。各言其梦, 似信似疑,嗟叹不已。正是:
种瓜还得瓜,种豆还得豆; 劝人行好心,自作还自受。
从此卢氏怀孕,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孩儿。因梦见金身罗汉,小名 金郎,官名就叫宋金。夫妻欢喜,自不必说。此时刘有才也生一女,小 名宜春。各各长成,有人撺掇两家对亲。刘有才到也心中情愿。宋敦却 嫌他船户出身,不是名门旧族。口虽不语,心中有不允之意。那宋金方 年六岁,宋敦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了。自古道:“家中百事兴,全靠主 人命。”十个妇人,敌不得一个男子。自从宋敦故后,卢氏掌家,连遭
① 等——就是戥子,称金银等贵重物品的衡器。
② 航船——定期在两个地方往来航行搭客装货的船只。
① 檀越──佛教称施主叫做檀越,是梵语的音译。
② 半纪——旧时以十二年为一纪,半纪就是六年。
荒歉,又里中欺他孤寡,科派户役,③卢氏撑持不定,只得将田房渐次卖 了,赁屋而居。初时,还是诈穷,以后坐吃山崩,不上十年,弄做真穷 了。卢氏亦得病而亡。断送了毕,宋金只剩得一双赤手,被房主赶逐出 屋,无处投奔。且喜从幼学得一件本事,会写会算。偶然本处一个范举 人选了浙江衢州府江山县知县,正要寻个写算的人。有人将宋金说了, 范公就教人引来。见他年纪幼小,又生得齐整,心中甚喜。叩其所长, 果然书通真草,算善归除①。当日就留于书房之中,取一套新衣与他换过, 同桌而食,好生优待。择了吉日,范知县与宋金下了官船,同往任所。 正是:
冬冬画鼓催征棹,习习和风荡锦帆。
却说宋金虽然贫贱,终是旧家子弟出身。今日做范公门馆,岂肯卑 污苟贱,与童仆辈和光同尘,受其戏侮。那些管家们欺他年幼,见他做 作,愈有不然之意。自昆山起程,都是水路,到杭州便起早了。众人撺 掇家主道:“宋金小厮家,在此写算服事老爷,还该小心谦逊,他全不 知礼。老爷优待他忒过分了,与他同坐同食;舟中还可混帐,到陆路中 火歇宿,老爷也要存个体面。小人们商议,不如教他写一纸靠身文书②, 方才妥帖。到衙门时,他也不敢放肆为非。”范举人是棉花做的耳朵, 就依了众人言语。唤宋金到舱,要他写靠身文书。宋金如何肯写。逼勒 了多时,范公发怒,喝教剥去衣服,喝出船去。众苍头拖拖拽拽,剥的 干干净净,一领单布衫,赶在岸上。气得宋金半晌开口不得。只见轿马 纷纷伺候范知县起陆。宋金噙着双泪,只得回避开去。身边并无财物, 受饿不过,少不得学那两个古人:伍相吹箫于吴门,韩王寄食于漂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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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间街坊乞食,夜间古庙栖身。还有一件,宋金终是旧家子弟出身, 任你十分落泊,还存三分骨气,不肯随那叫街丐户一流,奴言婢膝,没 廉没耻。讨得来便吃了,讨不来忍饿,有一顿没一顿。过了几时,渐渐 面黄肌瘦,全无昔日丰神。正是:
好花遭雨红俱褪,芳草经霜绿尽凋。
时值暮秋天气,金风催冷,忽降下一场大雨。宋金食缺衣单,在北 新关关王庙中担饥受冻,出头不得。这雨自辰牌直下至午牌方止。宋金 将腰带收紧。挪步出庙门来,未及数步,劈面遇着一人。宋金睁眼一看, 正是父亲宋敦的最契之友,叫做刘有才,号顺泉的。宋金无面目“见江
③ 科派户役——科派:摊派,责令负担;户役:徭役,就是征发老百姓去当差,一般都是按田亩和人丁计
算轮充的,不去当差,就要花钱雇人代替;去当差,可能甚至必然要赔累。所以宋家为了科役把家业弄穷 了。
① 归除——珠算里面的一种算法练习,就是二位除法。
② 靠身文书——指自愿投充为奴仆的身契。明代有些平民,自己向官宦人家投靠做奴仆,甚至不要身价, 但也需立身契。
东父老”,②不敢相认,只得垂眼低头而走。那刘有才早已看见,从背后 一手挽住。叫道:“你不是宋小官③么?为何如此模样?”宋金两泪交流, 叉手告道:“小侄衣衫不齐,不敢为礼了,承老叔垂问。”如此如此, 这般这般,将范知县无礼之事,告诉了一遍。刘翁道:“‘恻隐之心, 人皆有之。’你肯在我船上相帮,管教你饱暖过日。”宋金便下跪道: “若得老叔收留,便是重生父母。”当下刘翁引着宋金到于河下。刘翁 先上船,对刘妪说知其事。刘妪道:“此乃两得其便,有何不美。”刘 翁就在船头上招宋小官上船。于自身上脱下旧布道袍,教他穿了。引他 到后艄,见了妈妈徐氏,女儿宜春在傍,也相见了。宋金走出船头。刘 翁道:“把饭与宋小官吃。”刘妪道:“饭便有,只是冷的。”宜春道: “有热茶在锅内。”宜春便将瓦罐子舀了一罐滚热的茶。刘妪便在厨柜 内取了些腌菜,和那冷饭,付与宋金道:“宋小官!船上买卖,比不得 家里,胡乱用些罢!”宋金接得在手。又见细雨纷纷而下,刘翁叫女儿: “后艄有旧毡笠,取下来与宋小官戴。”宜春取旧毡笠看时,一边已自 绽开。宜春手快。就盘髻上拔下针线将绽处缝了,丢在船篷之上,叫道: “拿毡笠去戴。”宋金戴了破毡笠,吃了茶淘冷饭。刘翁教他收拾船上 家火,扫抹船只,自往岸上接客,至晚方回,一夜无话。次日,刘翁起 身,见宋金在船头上闲坐,心中暗想:“初来之人,莫惯了他。”便吆 喝道:“个儿郎吃我家饭,穿我家衣,闲时搓些绳,打些索,也有用处。 如何空坐?”宋金连忙答应道:“但凭驱使,不敢有违。”刘翁便取一 束麻皮,付与宋金,教他打索子。正是:
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宋金自此朝夕小心,辛勤做活,并不偷懒。兼之写算精通,凡客货 在船,都是他记帐,出入分毫不爽。别船上交易,也多有央他去拿算盘, 登帐簿,客人无不敬而爱之。都夸道好个宋小官,少年伶俐。刘翁刘妪 见他小心得用,另眼相待,好衣好食的管顾他。在客人面前,认为表侄。 宋金亦自以为得所,心安体适,貌日丰腴。凡船户中无不欣羡。光阴似 箭,不觉二年有余。刘翁一日暗想:“自家年纪渐老,止有一女,要求 个贤婿以靠终身,似宋小官一般,到也十全之美。但不知妈妈心下如 何?”是夜与妈妈饮酒半醺,女儿宜春在傍,刘翁指着女儿对妈妈道: “宜春年纪长成,未有终身之托,奈何?”刘妪道:“这是你我靠老的 一桩大事,你如何不上紧?”刘翁道:“我也日常在念,只是难得个十 分如意的。象我船上宋小官恁般本事人才,千中选一,也就不能勾了。” 刘妪道:“何不就许了宋小官?”刘翁假意道:“妈妈说那里话!他无 家无倚,靠着我船上吃饭。手无分文,怎好把女儿许他?”刘妪道:“宋 小官是宦家之后,况系故人之子。当初他老子存时,也曾有人议过亲来, 你如何忘了?今日虽然落薄①,看他一表人材,又会写,又会算,招得这
② 无面目一句——楚项羽被刘邦战败了,在乌江自刎时,曾说了这句话。江东指长江下游,项羽是由会稽
郡起兵的。这句话后来作为羞见故乡熟人的故典。
③ 小官——旧时对青少年的一种称呼,原是小官人的简省。
① 落薄——即落魄,贫穷,失意,潦倒。
般女婿,须不辱了门面。我两口儿老来也得所靠。”刘翁道:“妈妈, 你主意已定否?”刘妪道:“有什么不定?”刘翁道:“如此甚好。” 原来刘有才平昔是个怕婆的,久已看上了宋金,只愁妈妈不肯。今见妈 妈慨然,十分欢喜。当下便唤宋金,对着妈妈面许了他这头亲事。宋金 初时也谦逊不当,见刘翁夫妇一团美意,不要他费一分钱钞,只索顺从 刘翁。往阴阳生②家选择周堂③吉日,回复了妈妈,将船驾回昆山。先与 宋小官上头④,做一套细绢衣服与他穿了,浑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袜, 妆扮得宋金一发标致。
虽无子建才八斗,胜似潘安貌十分。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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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妪也替女儿备办些衣饰之类。吉日已到,请下两家亲戚,大设喜 筵,将宋金赘入船上为婿。次日,诸亲作贺,一连吃了三日喜酒。宋金 成亲之后,夫妻恩爱,自不必说。从此船上生理,日兴一日。
光阴似箭,不觉过了一年零两个月。宜春怀孕日满,产下一女。夫 妻爱惜如金,轮流怀抱。期岁方过,此女害了痘疮,医药不效,十二朝 身死。宋金痛念爱女,哭泣过哀,七情所伤,遂得了个痨瘵之疾。朝凉 暮热,饮食渐减,看看骨露肉消,行迟走慢。刘翁刘妪初时还指望他病 好,替他迎医问卜。延至一年之外,病势有加无减。三分人,七分鬼。 写也写不动,算也算不动。到做了眼中之钉,巴不得他死了干净;却又 不死。两个老人家懊悔不迭,互相抱怨起来。当初只指望半子靠老,如 今看这货色,不死不活,分明一条烂死蛇缠在身上,摆脱不下。把个花 枝般女儿,误了终身,怎生是了?为今之计,如何生个计较,送开了那 冤家,等女儿另招个佳婿,方才称心。两口儿商量了多时,定下个计策。 连女儿都瞒过了。只说有客货在于江西,移船往载。行至池州五溪地方, 到一个荒僻的所在,但见孤山寂寂,远水滔滔,野岸荒崖,绝无人迹。 是日小小逆风,刘公故意把舵使歪,船便向沙岸上阁住,却教宋金下水 推舟。宋金手迟脚慢,刘公就骂道:“痨病鬼!没气力使船时,岸上野 柴也砍些来烧烧,省得钱买。”宋金自觉惶愧,取了砟刀,挣扎到岸上 砍柴去了。刘公乘其未回,把舵用力撑动,拨转船头,挂起满风帆,顺 流而下。
不愁骨肉遭颠沛,且喜冤家离眼睛。
且说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处,树木虽多,那有气力去砍伐, 只得拾些儿残柴,割些败棘,抽取枯藤,束做两大捆,却又没有气力背 负得去。心生一计,再取一条枯藤,将两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长长的 藤头,用手挽之而行,如牧童牵牛之势。行了一时,想起忘了砟刀在地,
② 阴阳生——以星命等迷信术数为职业的人。
③ 周堂——星命上的一个名词,是宜于婚嫁的吉日。
④ 上头——古时少男少女到了成年的时候,男加冠,女加笄,称为上头。这种风习后来还保存着近似的形 式,如少男成年时开始戴大人一样的巾,少女由辫发开始梳髻之类。
又复身转去,取了砟刀,也插入柴捆之内,缓缓的拖下岸来,到于泊舟 之处,已不见了船。但见江烟沙岛,一望无际。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 看,并无踪影,看看红日西沉。情知为丈人所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不觉痛切于心,放声大哭。哭得气咽喉干,闷绝于地,半晌方苏。忽见 岸上一老僧,正不知从何而来,将拄杖卓地,问道:“檀越伴侣何在? 此非驻足之地也!”宋金忙起身作礼,口称姓名:“被丈人刘翁脱赚①, 如今孤苦无归,求老师父提挈,救取微命。”老僧道:“贫僧茅庵不远, 且同往暂住一宵,来日再做道理。”宋金感谢不已,随着老僧而行。约 莫里许,果见茅庵一所。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汤,把与宋金吃了。方 才问道:“令岳与檀越有何仇隙?愿问其详。”宋金将入赘船上,及得 病之由,备细告诉了一遍。老僧道:“老檀越怀恨令岳乎?”宋金道: “当初求乞之时,蒙彼收养婚配,今日病危见弃,乃小生命薄所致,岂 敢怀恨他人?”老僧道:“听子所言,真忠厚之士也。尊恙乃七情所伤, 非药饵可治。惟清心调摄可以愈之。平日间曾奉佛法诵经否?”宋金道: “不曾。”老僧于袖中取出一卷相赠,道:“此乃《金刚般若经》,我 佛心印。贫僧今教授檀越,若日诵一遍,可以息诸妄念,却病延年,有 无穷利益。”宋金原是陈州娘娘庙前老和尚转世来的,前生专诵此经。 今日口传心受,一遍便能熟诵,此乃是前因不断。宋金和老僧打坐,闭 眼诵经,将次天明,不觉睡去。及至醒来,身坐荒草坡间,并不见老僧 及茅庵在那里。《金刚经》却在怀中,开卷能诵。宋金心下好生诧异, 遂取池水净口,将经朗诵一遍。觉万虑消释,病体顿然健旺。方知圣僧 显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宋金向空叩头,感谢龙天保佑。然虽如此, 此身如大海浮萍,没有着落,信步行去,早觉腹中饥馁。望见前山林木 之内,隐隐似有人家,不免再温旧稿,向前乞食。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宋小官凶中化吉,难过福来。正是:
路逢尽处还开径,水到穷时再发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并无人烟,但见枪刀戈戟,遍插林间。宋金心 疑不决,放胆前去,见一所败落土地庙,庙中有大箱八只,封锁甚固。 上用松茅遮盖。宋金暗想:“此必大盗所藏,布置枪刀,乃惑人之计。 来历虽则不明,取之无碍。”心生一计,乃折取松枝插地,记其路径, 一步步走出林来,直至江岸。也是宋金时亨运泰。恰好有一只大船,因 逆浪冲坏了舵,停泊于岸下修舵。宋金假作慌张之状,向船上人说道: “我陕西钱金也。随吾叔父走湖广为商,道经于此,为强贼所劫。叔父 被杀,我只说是跟随的小郎①,久病乞哀,暂容残喘。贼乃遣伙内一人, 与我同住土地庙中,看守货物,他又往别处行劫去了。天幸同伙之人, 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脱身在此。幸方便载我去。”舟人闻言,不甚信。 宋金又道:“见有八巨箱在庙内,皆我家财物。庙去此不远,多央几位 上岸,抬归舟中,愿以一箱为谢,必须速往。万一贼徒回转,不惟无及 于事,且有祸患。”众人都是千里求财的,闻说有八箱货物。一个个欣
① 脱赚——脱空欺骗。
① 小郎——佣工的小童。
然愿往。当时聚起十六筹后生,准备八副绳索杠棒,随宋金往土地庙来。 果见巨箱八只,其箱甚重。每二人抬一箱,恰好八杠。宋金将林子内枪 刀收起藏于深草之内,八个箱子都下了船,舵已修好了。舟人问宋金道: “老客今欲何往?”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亲。”舟人道:“我的船 正要往瓜州,却喜又是顺便。”当下开船,约行五十余里,方歇。众人 奉承陕西客有钱,到凑出银子,买酒买肉,与他压惊称贺。次日西风大 起,挂起帆来,不几日,到了瓜州停泊。那瓜州到南京只隔十来里江面。 宋金另唤了一只渡船,将箱笼只拣重的抬下七个,把一个箱子送与舟中 众人以践其言。众人自去开箱分用。不在话下。宋金渡到龙江关口,寻 了店主人家住下,唤铁匠对了匙钥。打开箱看时,其中充牣,都是金玉 珍宝之类。原来这伙强盗积之有年,不是取之一家,获之一时的。宋金 先把一箱所蓄,鬻之于市,已得数千金。恐主人生疑,迁寓于城内,买 家奴伏侍,身穿罗绮,食用膏粱。余六箱,只拣精华之物留下,其他都 变卖,不下数万金。就于南京仪凤门内买下一所大宅,改造厅堂园亭, 制办日用家火,极其华整。门前开张典铺,又置买田庄数处,家僮数十 房,出色管事者千人。又畜美童四人,随身答应。满京城都称他为钱员 外,出乘舆马,入拥金赀。自古道:“居移气,养移体。”宋金今日财 发身发,肌肤充悦,容采光泽,绝无向来枯瘠之容,寒酸之气。正是:
人逢运至精神爽,月到秋来光彩新。
话分两头。且说刘有才那日哄了女婿上岸,拨转船头,顺风而下, 瞬息之间,已行百里。老夫妇两口暗暗欢喜。宜春女儿犹然不知,只道 丈夫还在船上,煎好了汤药,叫他吃时,连呼不应。还道睡着在船头, 自要去唤他。却被母亲劈手夺过药瓯,向江中一泼,骂道:“痨病鬼在 那里?你还要想他!”宜春道:“真个在那里?”母亲道:“你爹见他 病害得不好,恐沾染他人,方才哄他上岸打柴,径自转船来了。”宜春 一把扯住母亲,哭天哭地叫道:“还我宋郎来。”刘公听得艄内啼哭。 走来劝道:“我儿,听我一言,妇道家嫁人不着,一世之苦。那害痨的 死在早晚,左右要拆散的,不是你因缘了,到不如早些开交干净,免致 担误你青春。待做爹的另拣个好郎君,完你终身,休想他罢!”宜春道: “爹做的是什么事!都是不仁不义,伤天理的勾当。宋郎这头亲事,原 是二亲主张;既做了夫妻,同生同死,岂可翻悔?就是他病势必死,亦 当待其善终,何忍弃之于无人之地?宋郎今日为奴而死,奴决不独生。 爹若可怜见孩儿,快转船上水,寻取宋郎回来,免被傍人讥谤。”刘公 道:“那害痨的不见了船,定然转往别处村坊乞食去了,寻之何益?况 且下水顺风,相去已百里之遥,一动不如一静,劝你息了心罢!”宜春 见父亲不允,放声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喜得刘妈手快,一把拖 住。宜春以死自誓,哀哭不已。两个老人家不道女儿执性如此,无可奈 何,准准的看守了一夜。次早只得依顺他,开船上水。风水俱逆,弄了 一日,不勾一半之路。这一夜啼啼哭哭又不得安稳。第三日申牌时分, 方到得先前阁船之处。宜春亲自上岸寻取丈夫,只见沙滩上乱柴二捆, 砟刀一把,认得是船上的刀。眼见得这捆柴,是宋郎驮来的,物在人亡, 愈加疼痛,不肯心死,定要往前寻觅,父亲只索跟随同去。走了多时,
但见树黑山深,杳无人迹。刘公劝他回船,又啼哭了一夜。第四日黑早, 再教父亲一同上岸寻觅,都是旷野之地,更无影响。只得哭下船来,想 道:“如此荒郊,教丈夫何处乞食?况久病之人,行走不动,他把柴刀 抛弃沙崖,一定是赴水自尽了。”哭了一场,望着江心又跳,早被刘公 拦住。宜春道:“爹妈养得奴的身,养不得奴的心。孩儿左右是要死的, 不如放奴早死,以见宋郎之面。”两个老人家见女儿十分痛苦,甚不过 意。叫道:“我儿,是你爹妈不是了,一时失于计较,干出这事。差之 在前,懊悔也没用了。你可怜我年老之人,止生得你一人,你若死时, 我两口儿性命也都难保。愿我儿恕了爹妈之罪,宽心度日,待做爹的写 一招子,于沿江市镇各处黏贴。倘若宋郎不死,见我招帖,定可相逢。 若过了三个月无信,凭你做好事,追荐丈夫。做爹的替你用钱,并不吝 惜。”宜春方才收泪谢道:“若得如此,孩儿死也瞑目。”刘公即时写 个寻婿的招帖,黏于沿江市镇墙壁触眼之处。过了三个月,绝无音耗。 宜春道:“我丈夫果然死了。”即忙制备头梳麻衣,穿着一身重孝,设 了灵位祭奠,请九个和尚,做了三昼夜功德。自将簪珥布施,为亡夫祈 福。刘翁刘妪爱女之心无所不至,并不敢一些违拗,闹了数日方休。兀 自朝哭五更,夜哭黄昏。邻船闻之,无不感叹。有一班相熟的客人,闻 知此事,无不可惜宋小官,可怜刘小娘者。宜春整整的哭了半年六个月 方才住声。刘翁对阿妈道:“女儿这几日不哭,心下渐渐冷了,好劝他 嫁人,终不然我两个老人家守着个孤孀女儿,缓急何靠?”刘妪道:“阿 老①见得是。只怕女儿不肯,须是缓缓的偎②他。”又过了月余,其时十 二月二十四日,刘翁回船到昆山过年,在亲戚家吃醉了酒,乘其酒兴来 劝女儿道:“新春将近,除了孝罢!”宜春道:“丈夫是终身之孝,怎 样除得?”刘翁睁着眼道:“什么终身之孝!做爹的许你带时便带,不 许你带时,就不容你带。”刘妪见老儿口重,便来收科①道:“再等女儿 带过了残岁,除夜做碗羹饭起了灵,除孝罢!”宜春见爹妈话不投机, 便啼哭起来道:“你两口儿合计害了我丈夫,又不容我带孝,无非要我 改嫁他人,我岂肯失节以负宋郎,宁可带孝而死,决不除孝而生。”刘 翁又待发作,被婆子骂了几句,劈颈的推向船舱睡了。宜春依先又哭了 一夜。到月尽三十日,除夜,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会。婆子劝住了。 三口儿同吃夜饭。爹妈见女儿荤酒不闻,心中不乐。便道:“我儿!你 孝是不肯除了,略吃点荤腥,何妨得?少年人不要弄弱了元气。”宜春 道:“未死之人,苟延残喘,连这碗素饭也是多吃的,还吃甚荤菜?” 刘妪道:“既不用荤,吃杯素酒儿,也好解闷。”宜春道:“一滴何曾 到九泉,想着死者,我何忍下咽。”说罢,又哀哀的哭将起来,连素饭 也不吃就去睡了。刘翁夫妇料道女儿志不可夺,从此再不强他。后人有 诗赞宜春之节。诗曰:
闺中节烈古今传,船女何曾阅简编?
① 阿老——老年的妻对夫的一种昵称,犹言老头子。
② 偎──这里是体贴和靠拢的意思。
① 收科──科:原是戏曲表演上的一个专门名辞,指动作;收科是结束或中止这动作的意思。用在这里, 就作为打圆场,从中解说,换一样话来讲等解释。
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②端不愧前贤。
话分两头。再说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个月,把家业挣得十全了, 却教管家看守门墙,自己带了三千两银子,领了四个家人,两个美童, 顾了一只航船,径至昆山来访刘翁刘妪。邻舍人家说道:“三日前往仪 真去了。”宋金将银两贩了布匹,转至仪真,下个有名的主家,上货了 毕。次日,去河口寻着了刘家船只,遥见浑家在船艄麻衣素妆,知其守 节未嫁,伤感不已。回到下处,向主人王公说道:“河下有一舟妇,带 孝而甚美,我已访得是昆山刘顺泉之船,此妇即其女也。吾丧偶已将二 年,欲求此女为继室。”遂于袖中取出白金十两,奉与王公道:“此薄 意权为酒资,烦老翁执伐。成事之日,更当厚谢。若问财礼,虽千金吾 亦不吝。”王公接银欢喜,径往船上邀刘翁到一酒馆,盛设相款,推刘 翁于上坐。刘翁大惊道:“老汉操舟之人,何劳如此厚待?必有缘故。” 王公道:“且吃三杯,方敢启齿。”刘翁心中愈疑道:“若不说明,必 不敢坐。”王公道,“小店有个陕西钱员外,万贯家财,丧偶将二载, 慕令爱小娘子美貌,欲求为继室。愿出聘礼千金,特央小子作伐,望勿 见拒。”刘翁道:“舟女得配富室,岂非至愿。但吾儿守节甚坚,言及 再婚,便欲寻死。此事不敢奉命,盛意亦不敢领。”便欲起身。王公一 手扯住道:“此设亦出钱员外之意,托小子做个主人,既已费了,不可 虚之,事虽不谐,无害也。”刘翁只得坐了。饮酒中间,王公又说起: “员外相求,出于至诚,望老翁回舟,从容商议。”刘翁被女儿几遍投 水唬坏了,只是摇头,略不统口①。酒散各别。王公回家,将刘翁之语, 述与员外。宋金方知浑家守志之坚。乃对王公说道:“姻事不成也罢了, 我要雇他的船载货往上江出脱,难道也不允?”王公道:“天下船载天 下客,不消说,自然从命。”王公即时与刘翁说了雇船之事,刘翁果然 依允。宋金乃分付家童,先把铺陈行李发下船来,货且留岸上,明日发 也未迟。宋金锦衣貂帽,两个美童,各穿绿绒直身,手执熏炉如意跟随。 刘翁夫妇认做陕西钱员外,不复相识。到底夫妇之间,与他人不同。宜 春在艄尾窥视,虽不敢便信是丈夫,暗暗的惊怪道:“有七八分厮像。” 只见那钱员外才上得船,便向船艄说道:“我腹中饥了,要饭吃,若是 冷的,把些热茶淘来罢。”宜春已自心疑。那钱员外又吆喝童仆道:“个 儿郎吃我家饭,穿我家衣,闲时搓些绳,打些索,也有用处,不可空坐!” 这几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时刘翁分付的话。宜春听得,愈加疑心。少 顷,刘翁亲自捧茶奉钱员外,员外道:“你船艄上有一破毡笠,借我用 之。”刘翁愚蠢,全不省事,径与女儿讨那破毡笠。宜春取毡笠付与父 亲,口中微吟四句:
“毡笠虽然破,经奴手自缝; 因思戴笠者,无复旧时容。”
钱员外听艄后吟诗,嘿嘿会意。接笠在手,亦吟四句:
② 《柏舟》——旧说《诗经》里面《鄘风·柏舟》一篇,是卫共姜做的,作为她不肯改嫁的誓言,封建时
代便把“柏舟”作为妇女守节的代词。
① 统口──改口,移口。
“仙凡已换骨,故乡人不识,
虽则锦衣还,难忘旧毡笠。”
是夜宜春对翁妪道:“舱中钱员外,疑即宋郎也。不然何以知吾船 有破毡笠。且面庞相肖,语言可疑,可细叩之。”刘翁大笑道:“痴女 子!那宋家痨病鬼,此时骨肉俱消矣。就使当年未死,亦不过乞食他乡, 安能致此富盛乎?”刘妪道:“你当初怪爹娘劝你除孝改嫁,动不动跳 水求死,今见客人富贵,便要认他是丈夫,倘你认他不认,岂不可羞。” 宜春满面羞惭,不敢开口。刘翁便招阿妈到背处道:“阿妈你休如此说, 姻缘之事,莫非天数。前日王店主请我到酒馆中饮酒,说陕西钱员外, 愿出千金聘礼,求我女儿为继室。我因女儿执性,不曾统口。今日难得 女儿自家心活,何不将机就机,把他许配钱员外,落得你我下半世受用。” 刘妪道:“阿老见得是。那钱员外来雇我家船只,或者其中有意。阿老 明日可往探之。”刘翁道:“我自有道理。”次早,钱员外起身,梳洗 已毕,手持破毡笠于船头上翻覆把玩。刘翁启口而问道:“员外,看这 破毡笠则甚?”员外道:“我爱那缝补处,这行针线,必出自妙手。” 刘翁道:“此乃小女所缝,有何妙处。前日王店主传员外之命,曾有一 言,未知真否?”钱员外故意问道:“所传何言?”刘翁道:“他说员 外丧了孺人,已将二载,未曾继娶,欲得小女为婚。”员外道:“老翁 愿也不愿?”刘翁道:“老汉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节甚坚,誓不再嫁, 所以不敢轻诺。”员外道:“令婿为何而死?”刘翁道:“小婿不幸得 了个痨瘵之疾,其年因上岸打柴未还,老汉不知,错开了船,以后曾出 招帖寻访了三个月,并无动静,多是投江而死了。”员外道:“令婿不 死,他遇了个异人,病都好了,反获大财致富,老翁若要会令婿时,可 请令爱出来。”此时宜春侧耳而听,一闻此言,便哭将起来。骂道:“薄 幸钱郎,我为你带了三年重孝,受了千辛万苦,今日还不说实话,待怎 么?”宋金也堕泪道:“我妻!快来相见!”夫妻二人抱头大哭。刘翁 道:“阿妈,眼见得不是什么钱员外了,我与你须索去谢罪。”刘翁刘 妪走进舱来,施礼不迭。宋金道:“丈人丈母!不须恭敬,只是小婿他 日有病痛时,莫再脱赚。”两个老人家羞惭满面。宜春便除了孝服,将 灵位抛向水中。宋金便唤跟随的童仆来与主母磕头。翁妪杀鸡置酒,管 待女婿,又当接风,又是庆贺筵席。安席已毕,刘翁叙起女儿自来不吃 荤酒之意,宋金惨然下泪。亲自与浑家把盏,劝他开荤。随对翁妪道: “据你们设心脱赚,欲绝吾命,恩断义绝,不该相认了。今日勉强吃你 这杯酒,都看你女儿之面。”宜春道:“不因这番脱赚,你何由发迹? 况爹妈日前也有好处,今后但记恩,莫记怨。”宋金道:“谨依贤妻尊 命。我已立家于南京,田园富足,你老人家可弃了驾舟之业,随我到彼, 同享安乐,岂不美哉。”翁妪再三称谢,是夜无话。次日,王店主闻知 此事,登船拜贺,又吃了一日酒。宋金留家童三人于王店主家发布取帐。 自己开船先往南京大宅子,住了三日,同浑家到昆山故乡扫墓,追荐亡 亲。宗族亲党各有厚赠。此时范知县已罢官在家。闻知宋小官发迹还乡, 恐怕街坊撞见没趣,躲向乡里,有月余不敢入城。宋金完了故乡之事, 重回南京,阖家欢喜,安享富贵,不在话下。再说宜春见宋金每早必进
佛堂中拜佛诵经,问其缘故。宋金将老僧所传《金刚经》却病延年之事, 说了一遍。宜春亦起信心,要丈夫教会了,夫妻同诵,到老不衰。后享 寿各九十余,无疾而终。子孙为南京世富之家,亦有发科第者。后人评 云:
刘老儿为善不终,宋小官因祸得福。
《金刚经》消除灾难,破毡笠团圆骨肉。
第二十三卷 乐小舍■生觅偶 怒气雄声出海门,舟人云是子胥①
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拥银山万马奔。 上应天轮分晦朔,下临宇宙定朝昏; 吴征越战今何在?一曲渔歌过晚村。
这首诗,单题着杭州钱塘江潮,元来非同小可。刻时定信, 并无差 错。自古至今,莫能考其出没之由。从来说道天下有四绝,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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