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



第八回 弃嚣尘结伴游寰海 觅胜迹穷踪越远山
话说唐敖向林之洋道:“舅兄:你道为何女子读书甚妙?只困太后有个 宫娥,名唤上官婉儿,那年百花齐放,曾与群臣作诗,满朝臣子都作他不过, 因此文名大振。太后十分宠爱,将他封为昭仪①;因要鼓励人才,并将昭仪父 母也封官职,后来又命各处大臣细心查访,如有能文才女,准其密奏,以备 召见,量才加恩。外面因有这个风声,所以数年来无论大家小户,凡有幼女, 莫不读书。目今召见旷典虽未举行,若认真用功,有了文名,何愁不有奇遇。 侄女如此清品,听其耽搁,岂不可惜!”吕氏道:“将来全仗姑夫指教。如 识得几字,那敢①好了。但他虽未读书,却喜写字,每日拿著字贴临写,时刻 不离,教他送给小山姐姐批改,他又不肯,究竟不知写的何如。”唐敖道: “侄女所临何帖?何不取来一看?”林婉如道:“侄女立意原想读书,无奈 父亲最怕教书烦心,只买一本字帖,教俺学字。侄女既不认得,又不知从何 下笔,只好依样葫芦,细细临写,平时遇见小山姐姐,怕他耻笑,从未谈及。 今写了三年,字体虽与帖上相仿,不知写的可是。求姑夫看看批改。”说罢 取来。唐敖接过一看,原来是本汉隶。再将婉如所临,细细观看,只见笔笔 藏锋,字字秀挺,不但与帖无异,内有几字,竟高出原帖之上。看罢,不觉 叹道:“如此天资,若非宿慧,安能如此。此等人若令读书,何患不是奇才!” 林之洋道:“俺因他要读书,原想送给甥女作伴,求妹夫教他。偏这几年妹 夫在家日子少。只好等你作了官,再把他送去。谁知去年妹夫刚中探花,忽 又闹出结盟事来。俺闻前朝并无探花,这个名号,是太后新近取的。据俺看 来:太后特将妹夫中个探花,必因当年百花齐放一事,派你去探甚花消息哩。” 唐敖道:“小弟记得那年百花齐放,太后曾将牡丹贬去洛阳,其余各花至今 仍在上苑。所有名目,现有上官昭仪之诗可凭,何须查探。舅兄此言,未免 过于附会,但我们相别许久,今日见面,正要谈谈,不意府上如此匆忙。看 这光景,莫非舅兄就要远出么?”林之洋道:“俺因连年多病,不曾出门。 近来喜得身子强壮,贩些零星货物到外洋碰碰财运,强如在家坐吃山空。这 是俺的旧营生,少不得又要吃些辛苦。”唐敖听罢,正中下怀,因趋势说道: “小弟因内地山水连年游玩殆遍,近来毫无消遣。而且自从都中回来,郁闷 多病,正想到大洋看看海岛山水之胜,解解愁烦。舅兄恰有此行,真是天缘 凑巧,万望携带携带!小弟带有路费数百金,途中断不有累。至于饭食舟资, 悉听分付,无不遵命。”林之洋道:“妹夫同俺骨肉至亲,怎说船钱饭食来 了!”因向妻子道:”大娘:你听妹夫这是甚话!”吕氏道:“俺们海船甚 大,岂在姑爷一人。就是饭食,又值几何。但海外非内河可比,俺们常走, 不以为意;若胆小的,初上海船,受了风浪,就有许多惊恐,你们读书人, 茶水是不离口的,盥漱沐浴也日日不可缺的;上了海船,不独沐浴一切先要 从简,就是每日茶水也只能略润喉咙,若想尽量,却是难的。姑爷平素自在 惯了,何能受这辛苦!”林之洋道:“到了海面,总以风为主,往返三年两 载,更难预定,妹夫还要忖度,若一时高兴,误了功名正事,岂非俺们耽搁 你么?”唐敖道:”小弟素日常听令妹说:‘海水极咸,不能入口,所用甜 水,俱是预装船内,因此都要撙节。’恰好小弟个素最不喜茶,沐浴一切更 是可有可无。至洋面风浪甚险,小弟向在长江大湖也常行走,这又何足为奇,



① 昭仪——皇宫里地位最高的女官。
① 敢——“敢情”的省略词。

若讲往返难以刻期,恐误正事,小弟只有赴考是正事,今已功名绝望,但愿 迟迟回来,才趁心愿,怎么倒说你们耽搁呢!”林之洋道:“你既恁般①立意, 俺也不敢相拦。妹夫出门时,可将这话告知俺家妹子?”唐敖道:“此话我 已说过。舅兄如不放心,小弟再寄一封家信,将我们起身日子也教令妹知道, 岂不更好。”
  林之洋见妹夫执意要去,情不可却,只得应允。唐敖一面修书央人寄去; 一面开发船钱,把行李发来。取了一封银子以作舟资饭食之费,林之洋执意 不收,只好给了婉如为纸笔之用。林之洋道:“姑夫给他这多银子,若买纸 笔,写一世还写不清哩!俺想妹夫既到海外,为甚不买些货物碰碰机会?” 唐敖道:“小弟才拿了银子,正要去置货,恰被舅兄道著,可谓意见相同。” 于是带了水手,走到市上,买了许多花盆并几担生铁回来。林之洋道:“妹 丈带这花盆,已是冷货,难以出脱;这生铁,俺见海外到处都有,带这许多, 有甚甩处?”唐敖道:“花盆虽系冷货,安知海外无惜花之人。倘乏主顾, 那海岛中奇花异草,谅也不少。就以此盆栽植数种,沿途玩赏,亦可陶情。 至于生铁,如遇买主固好,设难出脱,舟中得此,亦压许多风浪、纵放数年, 亦无朽坏:小弟熟思许久,惟此最妙,因而买来。好在所费无多,舅兄不必 在意。”林之洋听了,明知此物难以退回,只得点头道:“妹夫这话也是。” 不多时,收拾完毕,大家另坐小船,到了海口。众水手把货发完,都上三板② 渡上海船,趁著顺风,扬帆而去。
此时正是正月中旬,天气甚好,行了几日,到了大洋。唐敖四围眺望,
眼界为之一宽,真是“观于海者难为水”,心中甚喜。走了多日,绕出门户 山,不知不觉顺风飘来,也不知走出若干路程。唐敖一心记挂梦神所说名花, 每逢崇山峻岭,必要泊船,上去望望。林之洋因唐敖是读书君子,素本敬重: 又知他秉性好游,但可停泊,必令妹夫上去,就是茶饭一切,吕氏也甚照应。 唐敖得他夫妻如此相待,十分畅意。途中虽因游玩不无耽搁,喜得常遇顺风; 兼之飘洋之人,以船为家,多走几时也不在意,倒是林之洋惟恐过于耽搁, 有误妹夫考试;准知唐敖立誓不谈功名,因此只好由他尽兴游了。游玩之暇, 因婉如生的聪慧,教他念念诗赋。恰喜他与诗赋有缘,一读便会,毫不费事, 沿途借著课读,倒解许多烦闷。
这日正行之际,迎面又有一座大岭。唐敖道:“请教舅兄:此山较别处
甚觉雄壮,不知何名?”林之洋道:“这岭名叫东口山,是东荒第一大岭。 闻得上面景致甚好。俺路过几次,从未上去。今日妹夫如高兴,少刻停船, 俺也奉陪走走。”唐敖听见“东口”二字,甚觉耳熟,偶然想起道:“此山 既名东口,那君子国、大人国,自然都在邻近了?”林之洋道:“这山东连 君子,北连大人,果然邻近。妹夫怎么得知?”唐敖道:“小弟闻得海外东 口山有君子国,其人衣冠带剑,好让不争。又闻大人国在其北,只能乘云而 不能走。不知此话可确?”林之洋道:“当日俺到大人国,曾见他们国人都 有云雾把脚托住,走路并不费力。那君子国无论甚人,都是一派文气。这两 国过去,就是黑齿国,浑身上下,无处不黑。其余如劳民、聂耳、无肠、大 封、元股、毛民、昆骞、无?、深目等国,莫不奇形怪状,都在前面。将来 到彼,妹夫去看看就晓得了。”



① 恁(nèn)般——这样。
② 三板——小船名。也写作“舢板”。

  说话间,船已泊在山脚下。郎舅两个下船上了山坡。林之洋提著鸟枪火 绳①唐敖身佩宝剑,曲曲弯弯,越过前面山头,四处一看,果是无穷美景,一 望无际。唐敖忖道:“如此崇山,岂无名花在内?不知机缘如何。”只见远 远山峰上走出一个怪兽,其形如猪,身长六尺,高四尺,浑身青色,两只大 耳,口中伸出四个长牙,如象牙一般,拖在外面。唐敖道:“这兽如此长牙, 却也罕见。舅兄可知其名么?”林之洋道:“这个俺不知道。俺们船上有位 柁工,刚才未邀他同来。他久惯飘洋,海外山水,全能透彻,那些异草奇花, 野鸟怪兽,无有不知。将来如再游玩,俺把他邀来。”唐敖道:“船上既有 如此能人,将来游玩,倒是不可缺的。此人姓甚?也还识字么?”林之洋道: “这人姓多,排行第九,因他年老,俺们都称多九公。他就以此为名。那些 水手,因他无一不知,都同他取笑,替他起个反面绰号,叫作‘多不识,。 幼年也曾入学②,因不得中,弃了书本,作些侮船生意。后来消折本钱,替人 管船拿柁为生,儒巾久已不戴。为人老诚,满腹才学。今年八旬向外.精神 最好,走路如飞。平素与俺性情相投,又是内亲,特地邀来相帮照应。”恰 好多九公从山下走来,林之洋连忙点手相招。唐敖迎上拱手道:“前与九公 会面,尚未深谈。刚才舅兄说起,才知都是至亲,又是学中先辈。小弟向日 疏忽失敬,尚求恕罪。”多九公连道:“岂敢!??”林之洋道:“九公想 因船上拘束,也来舒畅舒畅?俺们正在盼望,来的恰好;”因指道:“请问 九公:那个怪兽,满嘴长牙,唤作甚名?”多九公道:“此兽名叫‘当康’。 其鸣自叫。每逢盛世,始露其形。今忽出现,必主天下太平。”话未说完, 此兽果然口呼“当康”,鸣了几声,跳舞而去。
唐敖正在眺望,只觉从空落一小石块,把头打了一下,不由吃惊道:“此
石从何而来?”林之洋道:“妹夫:你看那边一群黑鸟,都在山坡啄取石块。 刚才落石打你的,就是这鸟。”唐敖进前细看,只见其形似鸦,身黑如墨, 嘴白如玉,两只红足,头上斑斑点点,有许多花文,都在那里啄石,来往飞 腾。林之洋道:“九公可知这鸟搬取石块有甚用处?”多九公道:“当日炎 帝有个少女,偶游东海,落水而死,其魂不散,变成此鸟。因怀生前落水之 恨,每日衔石吐入海中,意欲把海填平,以消此恨。那知此鸟年深日久,竟 有匹偶,日渐滋生,如今竟成一类了。”唐敖听了,不觉叹息不止。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① 火绳——古时土枪要在枪口里塞上火药,发射时用引子把火药点燃,这种引子叫火绳。
② 入学——明清时代,童生考取了秀才后入府、州、县学读书,称为入学,也叫进

第九回 服肉芝延年益寿食 朱草入圣超凡


  话说唐敖闻多九公之言,不觉叹道:“小弟向来以为衔石填海,失之过 痴,必是后人附会。今日目睹,才知当日妄议、可谓‘少所见多所怪’了。 据小弟看来:此鸟秉性虽痴,但如此难为之事,并不畏难,其志可嘉。每见 世人明明放著易为之事,他却畏难偷安,一味蹉陀;及至老大,一无所能, 追悔无及。如果都象精卫这样立志,何患无成!——请问九公:小弟闻得此 鸟生在发鸠山①,为何此处也有呢?”多九公笑道:“此鸟虽有衔石填海之异, 无非是个禽鸟,近海之地,何处不可生,何必定在发鸠一山。况老夫只闻鸜 鹆不踰济①,至精卫不踰发鸠,这却未曾听过。”
  林之洋道:“九公:你看前面一带树林,那些树木又高又大,不知甚树? 俺们前去看看。如有鲜果,摘取几个,岂不是好?”登时都至崇林。迎面有 株大材,长有五丈,大有五围②;上面并无枝节,惟有无数稻须,如禾穗一般, 每穗一个,约长丈余。唐敖道:“古有‘木禾’之说,今看此树形状,莫非 木禾么?”多九公点头道:“可惜此时稻还未熟。若带几粒大米回去,倒是 罕见之物。”唐敖道:“往年所结之稻,大约都被野兽吃去,竟无一颗在地。” 林之洋道:”这些野兽就让嘴馋好吃,也不能吃得颗粒无存。俺们且在草内 搜寻,务要找出,长长见识。”说罢,各处寻觅,不多时,拿著一颗大米道: “俺找著了。”二人进前观看,只见那米有三寸宽,五寸长。唐敖道:“这 米若煮成饭,岂不有一尺长么?”多九公道:此米何足为奇!老夫向在海外, 曾吃一个大米,足足饱了一年。”林之洋道:“这等说,那米定有两丈长了? 当日怎样煮他?这话俺不信。”多九公道:”那米宽五寸,长一尺。煮出饭 来,虽无两丈,吃过后满口清香,精神陡长,一年总不思食。此话不但林兄 不信,就是当时老夫自己也觉疑惑,后来因闻当年宣帝时背阴国来献方物③, 内有“清肠稻’,每食一粒,终年不饥,才知当日所食大约就是清肠稻了。” 林之洋道:“怪不得今人射鹄,每每所发的箭离那鹄子还有一二尺远,他却 大为可惜,只说‘差得一米’,俺听了著实疑惑,以为世上那有那样大米, 今听九公这话,才知他说‘差得一米’,却是煮熟的清肠稻!”唐敖笑道: “‘煮熟,二字,未免过刻。舅兄此话被好射歪箭的听见,只怕把嘴还要打 歪哩!”
忽见远远有一小人,骑著一匹小马,约长七八寸,在那里走跳。多九公
一眼瞥见,早已如飞奔去“林之洋只顾找米,未曾理会。唐敖一见,那敢怠 慢,慌忙追赶。那个小人也朝前奔走。多九公腿脚虽便,究竟筋力不及,兼 之山路崎岖,刚离小人不远,不阶路上有一石块,一脚绊倒。及至起来,腿 上转筋,寸步难移,唐敖得空,飞忙越过,赶有半里之遥,这才赶上,随即 捉住,吃入腹内“多九公手扶林之洋,气喘嘘嘘走来、望著唐敖叹道:“‘一 饮一酌,莫非前定。’何况此等大事!这是唐兄仙缘凑巧,所以毫不费事, 竟被得著了。”林之洋道:”俺闻九公说有个小人小马被妹夫赶来。俺们远



① 发鸠山——是太行山的分支,在山西境内。《山海经》说精卫鸟出在此山中。
① 鸜(qú) 鹆(y ù)不鸜济——鸜鹆,八哥、济,济水。古时传说.八哥飞不过济水所以在济水以北.找不 到八哥的窠巢。
② 围——量词。指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合拢起来的长度,也指两只胳膊合拢起来。的长度。
③ 方物——上特产。

远见你放在嘴边,难道连人带马都吃了?俺甚不明,倒要请问:有甚仙缘?” 唐敖道:“这个小人小马,名叫‘肉芝’。当日小弟原不晓得。今年从都中 回来,无志功名,时常看看古人养气服食等法,内有一条,言:‘行山中如 见小人乘著车马,长五七寸的,名叫”肉芝”,有人吃了,延年益寿,并可 了道成仙。’此话虽不知真假,谅不致有害,因此把他捉住,有偏二兄吃了。” 林之洋笑道:“果真这样,妹夫竟是活神仙了。你今吃了肉芝,自然不饥, 只顾游玩;俺倒饿了。刚才那个小人小马,妹夫吃时,可还剩条腿儿,给俺 解解馋么?”
  多九公道:“林兄如饿,恰好此地有个充饥之物。”随向碧草丛中摘了 几枝青草道:“林兄把他吃了,不但不饥,并且头目还觉清爽。”林之洋接 过,只见这草宛如韭菜,内有嫩茎,开著几朵青花。即放口内。不觉点头道: “这草一股清香,倒也好吃,请问九公:他叫甚么名号?以后俺若游山饿时, 好把他来充饥。”唐敖道:“小弟闻得海外鹊山有草,青花如韭,名‘祝余’, 可以疗饥。大约就是此物了?”多九公连连点头。于是又朝前走。林之洋道: “好奇怪!果真饱了!这草有这好处,俺要多找两担,放在船上、如遇缺粮, 把他充饥,比当年妹夫所传辟谷①方子,岂不省事?”多九公道:“此草海外 甚少,何能找得许多。况一经离土,其叶即桔。若要充饥,必须嫩茎,枯即 无用了。”
只见唐敖忽在路旁折了一枝青草,其叶如松。青翠异常。叶上生著一子,
大如芥子。把子取下,手执青草道:“舅兄才吃祝余,小弟只好以此奉陪了。” 说罢,吃入腹内。又把那个芥子,放在掌中,吹气一口,登时从那子中生出 一枝青草,也如松叶,约长一尺;再吹一口,又长一尺;一连吹气三口”共 有三尺之长。放在口边,随又吃了。林之洋笑道:“妹夫要这样嘴嚼,只怕 这里青草都被你吃尽哩。这芥子忽变青草,这是甚故?”多九公道:“此是
‘蹑空草’,又名‘掌中芥’。取子放在掌中,一吹长一尺,再吹又长一尺,
至三尺止。人若吃了,能立空中,所以叫作‘蹑空草’。”林之洋道:“有 这好处,俺也吃他儿枝,久后回家,倘房上有贼,俺撺空捉他,岂不省事?” 于是各处寻了多时,并无踪影。多九公道:“林兄不必找了。此草不吹不生, 这空山中有谁吹气栽他?刚才唐兄所吃的,大约此子因鸟雀啄食,受了呼吸 之气,因此落地而生,并非常见之物,你却从何寻找?老夫在海外多年,今 日也是初次才见。若非唐兄吹他,老夫还不知就是蹑空草哩。”林之洋道: “吃了这草,就能站在空中,俺想这话到底古怪。要求妹夫试试,果能平空 站住,俺才信哩。”唐敖道:“此草才吃未久,如何就有效验。——也罢, 小弟权且试试。”随即将身一纵,就如飞舞一般,撺将上去,高地约有五六 丈。果然两脚登空,犹如脚踹实地,将身立住,动也不动。林之洋拍手笑道: “妹夫如今竟是‘平步青云’了。果真吃了这草就能撺空,倒也好顽。妹夫 何不再走几步,若走的灵便,将来行路,你就空中行走,两脚并不沾土,岂 不省些鞋袜?”唐敖听了,果真就要空中行走,谁知方才举足,随即坠下。 林之洋道:“恰好那边有颗枣树,上面有几个大枣、妹夫既会撺高,为 甚不去摘他几个?解解口渴,也是好的。”都至树下,仔细一看,并非枣树。 多九公道。“此果名叫‘刀味核’,其味全无定准,随刀而变,所以叫作‘刀



① 辟谷——也称”断谷”、“绝谷”,即不吃粮食的意思。这是中国古代的一种修炼方法,后来道家加以
沿袭,认为经过“辟谷”修炼,司以长生不死。

味核,。有人吃了,可成地仙。我们今日如得此核,即不能成仙,也可延年 益寿。无如此核生在树杪,其高十数丈,唐兄纵会撺高,相去悬远,何能到 手?”林之洋道:“妹夫只管撺去,设或够著,也不可定。”唐敖道:“小 弟撺空离地不过五六丈,此树高不可攀,何能摘他?这是“癞虾蟆想吃天鹅 肉,了。”林之洋听了;那肯甘心,因低头忖了一忖,不觉喜道:”俺才想 个主意:妹夫撺在空中,略停片时,随又朝上一撺,就如登梯一般,慢慢撺 去,不怕这核不能到手。”唐敖听了,仍是不肯,无奈林之洋再三催逼,唐 敖只得将身一纵,撺在空中。停了片刻,静气宁神,将身立定,复又用力朝 上一撺,只觉身如蝉翼,悠悠扬扬,飘飘荡荡,登时间不知不觉,倒象断线 风筝一般,落了下来。林之洋顿足道:“妹夫怎么不朝上撺,倒朝下坠?这 是甚意?”唐敖道:“小弟刚才明明朝上撺去,谁知并不由我作主,何尝是 我有意落下。”多九公笑道:“你在空中要朝上撺,两脚势必用力,又非脚 踹实地,焉有不坠?若依林兄所说,慢慢一层一层撺去,倘撺千百遍,岂不 择上天么?安有此理!”
  唐敖道:“此时忽觉一阵清香,莫非此核还有香味么?”多九公道:“这 股香气,细细闻去,倒象别处随风刮来。我们何不顺着香味,各处看看?” 大家于是分路找寻。唐敖穿过树林,走过峭壁,各处探望,只见路旁石缝内 生出一枝红草,约长二尺,赤若涂朱,甚觉可爱。端详多时,猛然想起:“服 食方内言:“朱草,状如小桑,茎似珊瑚,汁流如血;以金玉投之,立刻如 泥,——投金名叫‘金浆’,投玉名叫‘玉浆’。——人若服了,皆能入圣 超凡。且喜多、林二人俱未同来,今我得遇仙草,可谓有缘。奈身边并无金 器,这却怎好???”因想了一想:“头巾上有个小小玉牌,何不试试?” 想罢,取下玉牌,把朱草从根折断,齐放掌中,连揉带搓,果然玉已成泥, 其色甚红。随即放入口内,只觉芳馨透脑。方才吃完,陡然精神百倍。不觉 喜道:“朱草才吃未久,就觉神清气爽,可见仙家之物,果非小可。此后如 能断谷,其余别的工夫更好做了,今日吃了许多仙品,不知臂力可能加增?” 只见路旁有一残碑,倒在地下,约有五七百斤。随即走进,弯下腰去,毫不 费力,轻轻用手捧起;借著蹑空草之木,乘势将身一纵,撺在空中,略停片 刻,慢慢落下。走了两步,将碑放下道:“此时服了朱草,只觉耳聪目明; 谁知回想幼年所读经书,不但丝毫不忘,就是平时所作诗文,也都如在目前。 不意朱草竟有如许妙处!”只见多九公携著林之洋走来道:“唐兄忽然满口 通红,是何缘故?”唐敖道:“不瞒九公说:小弟才得一枝朱草,却又有偏 二位吃了。”林之洋道:“妹夫吃他有甚好处?”多九公道:“此草乃天地 精华凝结而生,人若服了,有根基的,即可了道成仙。老夫向在海外,虽然 留心,无如从未一见。今日又被唐兄遇著,真是天缘凑巧。将来优游世外, 名列仙班,已可概见。那知这阵香气,却成就了唐兄一段仙缘!”林之洋道: “妹夫不久就要成仙,为甚忽然愁眉苦脸?难道舍不得家乡,怕做神仙么?” 唐敖道:“小弟吃了朱草,此时只觉腹痛,不知何故。”话言未了,只听腹 中响了一阵,登时浊气下降,微微有声。林之洋用手掩鼻道:“好了!这草 把妹夫浊气赶出,身上想必畅快?不知腹中可觉空疏?旧日所作诗文可还依 旧在腹么?”唐敖低头想了一想,口中只说“奇怪”。因向多九公道:“小 弟起初吃了朱草,细想幼年所作诗文,明明全部记得。不意此刻腹痛之后, 再想旧作,十分中不过记得一分,其余九分再也想不出,不解何意?”多九 公道:“却也奇怪。”林之洋道:“这事有甚奇怪,据俺看来,妹夫想不出
  
的那九分,就是刚才那股浊气;朱草嫌他有些气味,把他赶出;他已露出本 相,钻入俺的鼻内,你却那里寻他?”其余一分,并无气味,朱草容他在内, 如今好好在你腹中,自然一想就有了。——俺只记挂妹夫中探花那本卷子, 不知朱草可肯留点情儿?——妹夫平日所作窗稿,将来如要发刻,据俺主意: “不须托人去选,就把今日想不出的那九分全都删去,只刻想得出的那一分, 包你必是好的,若不论好歹,一概发刻,在你自己到的是诗,那知朱草却大 为不然。可惜这草甚少,若带些回去给人吃了,岂不省些刻工?朱草有这好 处,九公为甚不吃两枝?难道你无窗稿要刻么?”多九公笑道:“老夫虽有 窗槁要刻,但恐赶出浊气,只怕连一分还想不出哩。林兄为何不吃两枝,赶 赶浊气?”林之洋道:“俺又不刻‘酒经’,又不刻‘食谱’,吃他作甚?” 唐敖道:“此话怎讲?”林之洋道:“俺这肚腹不过是酒囊饭袋,若要刻书, 无非酒经食谱,何能比得二位。怪不得妹夫最好游山玩水,今日俺见这些奇 禽怪兽,异草仙花,果然解闷。”
  多九公道:“林兄刚说果然,巧巧竟有”果然,来了。”只见山坡上有 个异兽,——形象如猿,浑身白毛,上有许多黑文:其体不过四尺,后面一 条长尾,由身子盘至顶上,还长二尺有余;毛长而细,颊下许多黑髯。—— 守著一个死兽在那里恸哭。林之洋道:“看这模样,竟象一个络腮胡子,不 知为甚这样啼哭?难道他就叫作‘果然,么?”多九公道:“此兽就是‘果 然’,又名‘■兽,,其性最义。最爱其类。猎户取皮作褥,货卖获利。往 往捉住一个打死放在山坡,如有路过之■,一经看见,即守住啼哭,任人捉 获,并不逃窜;此时在那里守著死■恸哭,想来又是猎户下的■子①。少刻猎 户看见,毫不费力,就捉住了。”
忽见山上起一阵人风,刮的树木刷刷乱响。三人见风来的古怪,慌忙躲
入树林。风头过去,有只斑毛大虫,从空撺了下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① ■(méi)子——把动物驯服,用它来诱捕其他动物,叫■子

第十回 诛大虫佳人施药箭 搏奇鸟壮士奋空拳


  话说三人躲入树林。风头过去,有只斑毛大虫,从高峰撺至果然面前。 果然一见;吓的虽然发抖,还是守著死■不肯远离。那大虫撺下,如山崩地 裂一般,吼了一声,张开血盆大口,把死■咬住,只见山坡旁隐隐跃跃,倒 象撺出一箭,直向大虫面上射去。大虫著箭,口中落下死■,大吼一声,将 身纵起,离地数丈,随即落下,四脚朝天,眼中插著一箭,竟自不动。多九 公喝彩道:“真好神箭!果然“见血封喉,!”唐敖道:“此话怎讲?”多 九公道:“此箭乃猎户放的药箭,系用毒草所制。凡猛兽著了此箭,任他凶 勇,登时血脉凝结,气嗓紧闭,所以叫作‘见血封喉,。但虎皮甚厚,箭最 难入,这人把箭从虎目射入,因此药性行的更快,若非本领高强,何能有此 神箭!不意此处竟有如此能人!少刻出来,倒要会他一忽见山旁又走出一只 小虎,行至山坡,把虎皮揭去,却是一个美貌少女。身穿白布箭衣,头上束 著白布渔婆巾,臂上跨著一张琱弓①。走至大虫跟前,腰中取出利刃,把大虫 胸膛剖开,取出血淋淋斗大一颗心,提在手中。收了利刃,卷了虎皮,走下 山来。林之洋道:“原来是个女猎户。这样小年纪,竟有恁般胆量!
  俺且吓他一吓。”说罢,举起火绳,迎著女子放了一声空枪。那女子叫 道:“我非歹人!诸位暂停贵手,婢子有话告禀。”登时下来万福②道:“请 教三位长者上姓?从何至此?”唐敖道:“他二人一位姓多,一位姓林;老 夫姓唐。都从中原来。”
女子道:“岭南有位姓唐的,号叫以亭,可是长者一家?”唐敖道:“以
亭就是贱字。不知何以得知?”女子听了,慌忙下拜道:“原来唐伯伯在此。 侄女不知,望求恕罪。”唐敖还礼道:“请问小姐尊姓?为何如此称呼?府 上还有何人?适才取了虎心,有何用处?”女子道:“侄女天朝人氏,姓骆 名红蕖,父亲曾任长安主薄,后降临海丞,因同敬业伯伯获罪,不知去向。 官差缉捕家属,母亲无处存身,同祖父带了侄女,逃至海外,在此古庙中敷 衍度日。此山向无人烟,尽可藏身。不意去年大虫赶逐野兽,将住房压倒, 母亲肢体折伤,疼痛而死。侄女立誓杀尽此山之虎,替母报仇。适用药箭射 伤大虫,取了虎心,正要回去祭母,不想得遇伯伯。
侄女常闻祖父说伯伯与父亲向来结拜,所以才敢如此相称。”
  唐敖叹道:“原来你是宾王兄弟之女。幸逃海外,未遭毒手。不知老伯 现在何处?身体可安?望侄女带去一见。”骆红蕖道:“祖父现在前面庙内。 伯伯既要前去,侄女在前引路。”说罢,四人走不多时,来至庙前,上写“莲 花庵”三字。四面墙壁俱已朽坏,并无僧道,惟剩神殿一座,厢房两间。光 景虽然颓败,喜得怪石纵横,碧树丛杂,把这古庙围在居中,倒也清雅。进 了庙门,骆红蕖提著虎心,先去通知;三人随后进了大殿。只见有个须发皆 白的老翁迎出,唐敖认得是骆龙,连忙抢进行礼;多、林二人也见了礼。一 同让坐献茶。
骆龙问了多、林二人名姓,略谈两句,因向唐敖叹道:“吾儿宾王不听 贤侄之言,轻举妄动,以致合家离散。孙儿跟在军前,存亡未卜。老夫自从



① 琱弓——弓背上刻有图案的弓。琱同“雕”。
② 万福——旧时妇女行礼,双手松松抱拳在胸前右下侧上下移动,同时略做鞠躬姿势,口里说着“万福”。 后来就用“万福”代指行礼。

得了凶信,即带家口奔逃。偏偏媳妇身怀六甲,好容易逃至海外,生下红蕖 孙女,就在此处敷衍度日。屈指算来,已一十四载。不意去岁大虫压倒房屋, 媳妇受伤而亡。孙女恸恨,因此弃了书本,终日搬弓弄箭,操练武艺,要替 母亲报仇。自制白布箭衣一件,誓要杀尽此山猛虎,方肯除去孝衣。果然有 志竟成,上月被他打死一个;今日又去打虎,谁知恰好遇见贤侄。邂逅①相逢, 真是‘万里他乡遇故知’,可谓三生有幸!惟是老夫年已八旬,时常多病。 现在此处,除孙女外,还有乳母、老苍头②二人。老夫为痴儿宾王所累,万不 能复回故土,自投罗网;况已老迈,时光有限。红蕖孙女,正在少年,困守 在此,终非长策。老夫意欲拜恳贤侄,俯念当日结义之情,将红蕖作为己女, 带回故乡,俟他年长,代为择配,完其终身。老夫了此心愿,虽死九泉,亦 必衔感③!”说著,落下泪来。唐敖道:“老伯说那里话来!小侄与宾王兄弟 情同骨肉,侄女红蕖就如自己女儿一般。今蒙慈命带回家乡,自应好好代他 择配,何须相托。若论子侄之分,原当奉请老伯同回故乡,侍奉余年,稍尽 孝心,庶不负当日结拜之情。奈近日武后纯以杀戮为事,唐家子孙,诛戮殆 尽,何况其余。且老伯昔日出仕多年,非比他们妇女可以隐藏,倘走露风声, 不独小侄受累,兼恐老伯受惊,因此不敢冒昧劝驾。小侄初意原想努力上进, 约会几家忠良,共为勤王之计,以复唐业。无如功名未遂,鬓已如霜。既不 能显亲扬名,又不能兴邦定业,碌碌人世,殊愧老大无成,所以浪游海外。 今虽看破红尘,归期未卜;家中尚有兄弟妻子,此女带回故乡,断不有负慈 命。老伯只管放心!”骆龙道:“蒙贤侄慷慨不弃,真令人感激涕零!但你 们贸易不能耽搁,有误程途。老夫寓此枯庙,也不能屈留。”因向红蕖道: “孙女就此拜认义父,带著乳母,跟随前去,以了我的心愿。”骆红蕖听了, 不由大放悲声。一面哭著,走到唐敖面前,四双八拜,认了义父。又与多、 林二人行礼,因向唐敖泣道:“侄女蒙义父天高地厚之情,自应随归故土。 奈女儿有两桩心事:一者,祖父年高,无人侍奉,何忍远离;二者,此山尚 有两虎,大仇未报,岂能舍之而去。义父如念苦情,即将岭南住址留下,他 年倘遇皇恩大赦,那时再同祖父投奔岭南,庶免两下牵挂。此时若教抛撇祖 父,一人独去,即使女儿心如铁石,亦不能忍心害理至此。”骆龙听了,复 又再三解劝。无奈红蕖意在言外,总要侍奉祖父百年后方肯远离。任凭苦功, 执意不从。多九公道:“小姐既如此立志,看来一时也难挽回。据老夫愚见: 与其此时同到海外,莫若日后回来,唐兄再将小姐带回家乡,岂不更便?” 唐敖道:“小弟日后设或不归,却将如何?”林之洋道:“妹夫这是甚话! 今日俺们一同去,将来自然一同来,怎么叫作‘设或不归’?俺倒不懂!” 唐敖道:“这是小弟偶尔失言,舅兄为何如此认真。”因向骆龙道:“寄女 具此孝心,将来自有好处,老伯倒不可强他所难。况他立志甚坚,劝也无益。” 说罢,取过纸笔,开了地名。
骆红蕖道:“义父此去,可由巫咸国路过?当日薛仲璋伯伯被难,家眷 也逃海外。数年前在此路过,女儿曾与薛蘅香姐姐拜为异姓姊妹,并在神前



① 邂(xié)逅(hòu )——偶然遇见。
② 苍头——汉代,奴仆多用苍色头巾包头,以后就用苍头作为仆隶的通称。苍,深 青的颜色。
③ 衔感——也叫“衔环”,表示报恩的意思。古代神怪小说记载:东汉杨宝救了一只 被蚂蚁围困的黄雀, 夜里梦见一个黄衣童子衔着四枚白环来拜谢,要让杨宝的 子孙像白环一样洁白,而且仕途通达。后来,杨 宝的子孙果然都很显贵。

立誓:‘无论何人,倘有机缘得归故土,总要携带同行。’去岁有丝货客人 带来一信,才知现在寄居巫咸。女儿有书一封,如系便路,求义父寄去。” 多九公道:“巫咸乃必由之路,将来林兄亦要在彼卖货,带去甚便。”当时 骆红蕖去写书信。唐敖即托林之洋上船取了两封银子,给骆龙以为贴补薪水 之用。不多时,骆红蕖书信写完。唐敖把信接过,不觉叹道:“原来仲璋哥 哥家眷也在海外!当日敬业兄弟若听思温哥哥之言,不从仲璋哥哥之计,唐 业久已恢复,此时天下何至属周!彼此又何至离散!这是气数如此,莫可如 何!”说罢叩辞。大家互相嘱付一番,洒泪而别。骆红蕖送至庙外,自去祭 母、侍奉祖父。
唐敖三人因天色已晚,回归旧路。多九公道:“如此幼女,既能不避艰 险,替母报仇;又肯尽孝,侍奉祖父余年:惟知大义,其余全置度外。可见 世间忠孝节义之事,原不在年之大小。此女如此立志,大约本山大虫从此要 除根了。”林之洋道:“刚才俺见大虫吃那果然,因想起闻得人说,虎豹吃 人,总是那人前生造定,该伤虎口;若不造定,就是当面遇见,他也不吃。 请问九公:这话可是?”多九公摇头道:“虎豹岂敢吃人!至前生造定,更 不足凭。当日老夫曾见有位老翁,说的最好。他说:‘虎豹从来不敢吃人, 并且极其怕人,素日总以禽兽为粮;往往吃人者,必是此人近于禽兽,当其 遇见之时,虎豹并不知他是人,只当也是禽兽,所以吃他。’人与禽兽之别, 全在顶上灵光。禽兽顶上无光,如果然之类,纵有微光,亦甚稀罕。人之天 良不灭,顶上必有灵光,虎豹看见,即远远回避。倘天良丧尽,罪大恶极, 消尽灵光,虎豹看见与禽兽无异,他才吃了。至于灵光或多或少,总在为人 善恶分别。有善无恶,自然灵光数丈,不独虎豹看见逃窜,一切鬼怪莫不远 避。即如那个果然,一心要救死■回生,只管守住啼哭。看他那般行为,虽 是兽面,心里却怀义气,所谓‘兽面人心’,顶上岂无灵光?纵让大虫觌面①, 也不伤他。大虫见了‘兽面人心’的既不敢伤,若见了‘人面兽心’的如何 不啖②!世人只知恨那虎豹伤人。那知有这缘故。”唐敖点头道:“九公此言, 真可令人回心向善,警戒不小。”林之洋道:“俺有一个亲戚,做人甚好, 时常吃斋念佛。一日,同朋友上山进香,竟被老虎吃了。难道这样行善,头 上反无灵光么?”多九公道:“此等人岂无灵光。但恐此人素日外面虽然吃 斋念佛,或者一时把持不定,一念之差,害人性命;或忤逆父母,忘了根本; 或淫人妻女,坏人名节:其恶过重,就是平日有些小小灵光,陡然大恶包身, 就如‘杯水车薪’③一般,那里抵得住!所以登时把灵光消尽,虎才吃了。不 知此人除了吃斋念佛,别的行为若何?”林之洋道:“这人诸般都好,就只 忤逆父母,闻得还有甚么‘桑间月下④’之事。除了这两样,总是吃斋行善, 并无恶处。”多九公道:“‘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此人既忤逆父母, 又有‘桑间月下’损人名节之事:乃罪之魁,恶之首。就让吃斋念佛,又有 何益。”林之洋道:“据九公这话.世人如作了孽,就是极力修为,也不中 用了?”多九公道:“林兄这是甚话!善恶也有大小:以善抵恶,就如将功 赎罪,其中轻重,大有区别,岂能一概而论。即如这人忤逆父母,淫人妻女,



① 觌(dí)面——见面;当面。
② 啖(dàn)——吃。
③ 杯水车薪——用一杯水去救一车着了火的柴,比喻无济于事。
④ 桑间月下——指男女夜晚幽会。

乃罪大恶极,不能宽宥的。你却将他吃斋念佛那些小善,就要抵他两桩大恶, 岂非拿了杯水要救车薪之火么?况吃斋念佛不过外面向善,究竟不知其心如 何。若外面造作行善虚名,心里却怀著凶恶,如此险诈,其罪尤重。总之: 为人心地最是要紧,若谓吃斋念佛都是善人,恐未尽然。”
  话说间,离船不远.忽见路旁林内飞出一只大鸟,其形如人,满口猪牙, 浑身长毛,四肢五官,与人无异,惟肋下舒著两个肉翅。顶上两个人头:一 头像男,一头像女。额上有文,细细看去,却是“不孝”二字。多九公道: “我们刚说不孝,就有‘不孝鸟’出来。”林之洋听见“不孝”二字,忙举 火绳,放了一枪。此鸟著伤坠地,仍要展翅飞腾。林之洋赶去,一连几拳, 早已打倒。三人进前细看,不但额有“不孝”二字,并且口有“不慈”二字, 臂有“不道”二字,右胁有“爱夫”二字,左胁有“怜妇”二字。唐敖叹道: “当日小弟虽闻古人有此传说,以为未必实有其事。今亲目所睹,果真不错。 可见天地之大,何所不有。据小弟看来,这是世间那些不孝之人,行为近于 禽兽,死后不能复投人身,戾气凝结,因而变为此鸟。”多九公点头道:“唐 兄高见,真是格物至论。当日老夫曾见此鸟,虽是两个人头,却都是男像, 并无‘爱夫’二字。——因天下并无不孝妇女,所以都是男像。——它这人 头时常变幻,还有两个女头之时。闻得此鸟最通灵姓,善能修真悟道:起初 身上虽有文字,每每修到后来竟会一字全无;及至文字脱落,再加静修,不 上几年,脱了皮毛,登时成仙去了。”唐敖道:“此非‘放下屠刀,立刻成 佛’么!可见上天原许众生回心向善的。”只见船上众水手因在山泉取水, 也来观看。问知详细,都鼓噪道:“他既不孝,我们就要得罪了!这样一身 好翎毛,就是带些回去做个担帚,也是好的。”说罢上前,这个一把,那个 一把,只见拔的翎毛满地飞舞。唐敖道:“他额上虽有‘不孝,二字,都是 戾气所锤,与他何干?”众人道:“我们此时只算替他除戾气,把戾气除净, 将来少不得要做好人。况他身上翎毛著实富厚,可见他生前吝啬,是‘一毛 不拔’的。如今我们将这‘一’字换个‘无’字:他是‘一毛不拔’,我们 是‘无毛不拔’,把他拔的一干二净,看他如何!”
翎毛拔完,正要回船,忽见林内喷出许多胶水,腥臭异常。众人连忙跑
开。林内飞出一只怪鸟,其形如鼠,身长五尺,一只红脚,两个大翅,飞到 不孝鸟跟前,随即抱住,腾空而起。林之洋忙拿枪装药,对准此鸟。正要放 时,谁知火绳沾水已熄,转眼间,那鸟去远。众水手道:“我们常在海外, 这样怪鸟,倒也少见。向来九公最是知古知今,大约今日也要难住了。”多 九公道:“此鸟海外犬封国最多,名叫‘飞涎鸟’:口中有涎如胶。如遇饥 时,以涎洒在树上,别的鸟儿飞过,沾了此涎,就被粘住。今日大约还未得 食,所以口内垂涎。此时得了不孝鸟,必是将他饱餐,可见这股戾气是犯万 物所忌的:不但人要拔他的毛,禽兽还要吃他的肉哩!”说罢,一齐回船。 唐敖把信收了。林之洋取出大米给婉如、吕氏看了,无不称奇。
登时扬帆。 不多几日,到了君子国,将船泊岸。林之洋上去卖货。唐敖因素闻君子
国好让不争,想来必是礼乐之邦,所以约了多九公上岸,要去瞻仰。走了数 里,离城不远,只见城门上写著“惟善为宝”四个大字。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观雅化闲游君子邦 慕仁风误入良臣府


  话说唐、多二人把匾看了,随即进城。只见人烟辏集①,作买作卖,接连 不断。衣冠言谈,都与天朝一样。唐敖见言语可通,因向一位老翁问其何以 “好让不争”之故。谁知老翁听了,一毫不懂。又问国以“君子”为名是何 缘故,老翁也回不知。一连问了几个,都是如此。多九公道:“据老夫看来: 他这国名以及‘好让不争’四字,大约都是邻邦替他取的,所以他们都回不 知。刚才我们一路看来,那些‘耕者让畔,行者让路’光景,已是不争之意。 而且士庶人等,无论富贵贫贱,举止言谈,莫不恭而有礼,也不愧‘君子’ 二字。”唐敖道:“话虽如此,仍须慢慢观玩,方能得其详细。”
  说话间,来到闹市。只见有一隶卒在那里买物,手中拿著货物道:“老 兄如此高货,却讨恁般贱价,教小弟买去,如何能安!务求将价加增,方好 遵教。若再过谦,那是有意不肯赏光交易了。”唐敖听了,因暗暗说道:“九 公:凡买物,只有卖者讨价,买者还价。今卖者虽讨过价,那买者并不还价, 却要添价。此等言谈,倒也罕闻。据此看来,那‘好让不争’四字,竟有几 分意思了。”只听卖货人答道:“既承照顾,敢不仰体!但适才妄讨大价, 已觉厚颜;不意老兄反说货高价贱,岂不更教小弟渐愧?况敝货并非‘言无 二价’,其中颇有虚头。俗云:‘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今老兄不但不减, 反要加增,如此克己,只好请到别家交易,小弟实难遵命。”唐敖道:“‘漫 天要价,就地还钱’,原是买物之人向来俗谈;至‘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 有虚头’,亦是买者之话。不意今皆出于卖者之口,倒也有趣。”只听隶卒 又说道:“老兄以高货讨贱价,反说小弟克己,岂不失了‘忠恕之道’?凡 事总要彼此无欺,方为公允。试问那个腹中无算盘,小弟又安能受人之愚哩。” 谈之许久,卖货人执意不增。隶卒赌气,照数付价,拿了一半货物。刚要举 步,卖货人那里肯依,只说“价多货少”,拦住不放。路旁走过两个老翁, 作好作歹,从公评定,令隶卒照价拿了八折货物,这才交易而去。唐、多二 人不觉暗暗点头。
走未数步,市中有个小军,也在那里买物。小军道:“刚才请教贵价若
干,老兄执意吝教,命我酌量付给。及至遵命付价,老兄又怪过多。其实小 弟所付业已刻减。若说过多,不独太偏,竟是‘违心之论’了。”卖货人道: “小弟不敢言价,听兄自付者,因敝货既欠新鲜,而且平常,不如别家之美。 若论价值,只照老兄所付减半,已属过分,何敢谬领大价。”唐敖道:“‘货 色平常’,原是买者之话;‘付价刻减’,本系卖者之话:那知此处却句句 相反,另是一种风气。”只听小军又道:“老兄说那里话来!小弟于买卖虽 系外行,至货之好丑,安有不知。以丑为好,亦愚不至此。第①以高货只取半 价,不但欺人过甚,亦失公平交易之道了。”卖货人道:“老兄如真心照顾, 只照前价减半,最为公平。若说价少,小弟也不敢辩,惟有请向别处再把价 钱谈谈,才知我家并非相欺哩。”小军说之至再,见他执意不卖,只得照前 减半付价,将货略略选择,拿了就走。卖货人忙拦住道:“老兄为何只将下 等货物选去?难道留下好的给小弟自用么?我看老兄如此讨巧,就是走遍天 下,也难交易成功的。”小军发急道:“小弟因老兄定要减价,只得委曲从



① 辏(còu )集——形容人和物很多,都聚集在一起。
① 第——但;只。

命,略将次等货物拿去,于心庶可稍安。不意老兄又要责备。且小弟所买之 物,必须次等,方能合用;至于上等,虽承美意,其实倒不适用了。”卖货 人道:“老兄既要低货方能合用,这也不妨。但低货自有低价,何能付大价 而买丑货呢?”小军听了,也不答言,拿了货物,只管要走。那过路人看见, 都说小军欺人不公。小军难违众论,只得将上等货物、下等货物,各携一半 而去。
  二人看罢,又朝前进,只见那边又有一个农人买物。原来物已买妥,将 银付过,携了货物要去。那卖货的接过银子仔细一看,用戥秤了一秤,连忙 上前道:“老兄慢走。银子平水②都错了。此地向来买卖都是大市中等银色, 今老兄既将上等银子付我,自应将色扣去。刚才小弟秤了一秤,不但银水未 扣,而且戥头过高。此等平色小事,老兄有余之家,原不在此;但小弟受之 无因。请照例扣去。”农人道:“些须银色小事,何必锱铢③较量。既有多余, 容小弟他日奉买宝货,再来扣除,也是一样。”说罢,又要走。卖货人拦住 道:“这如何使得!去岁有位老兄照顾小弟,也将多余银子存在我处,曾言 后来买货再算。谁知至今不见。各处寻他,无从归还。岂非欠了来生债么? 今老兄又要如此。倘一去不来,到了来生,小弟变驴变马归还先前那位老兄, 业已尽够一忙,那里还有工夫再还老兄。岂非下一世又要变驴变马归结老兄, 据小弟愚见:与其日后买物再算,何不就在今日?况多余若干,日子久了, 倒恐难记。”彼此推让许久,农人只得将货拿了两样,作抵此银而去。卖货 人仍口口声声只说“银多货少,过于偏枯”。奈农人业已去远,无可如何。 忽见有个乞丐走过,卖货人自言自语道:“这个花子只怕就是讨人便宜的后 身,所以今生有这报应。”一面说著,即将多余平色,用戥秤出,尽付乞丐 而去。
唐敖道:“如此看来,这几个交易光景,岂非‘好让不争’一幅行乐图
么?我们还打听甚么!且到前面再去畅游。如此美地,领略须略风景,广广 识见,也是好的。”
只见路旁走过两个老者,都是鹤发童颜,满面春风,举止大雅。唐敖看
罢,知非下等之人,忙侍立一旁。四人登时拱手见礼,问了名姓。原来这两 个老者都姓吴,乃同胞弟兄:一名吴之和,一名吴之祥。唐敖道:“不意二 位老丈都是秦伯①之后,失敬,失敬!”吴之和道:“请教二位贵乡何处?来 此有何贵干?”多九公将乡贯来意说了。吴之祥躬身道:“原来贵邦天朝! 小子向闻天朝乃圣人之国,二位大贤荣列胶庠②,为天朝清贵,今得幸遇,尤 其难得。第不知驾到,有失迎迓,尚求海涵!”唐、多二人连道:“岂敢!??” 吴之和道:“二位大贤由天朝至此,小子谊属地主,意欲略展杯茗之敬,少 叙片时,不知可肯枉驾?如蒙赏光,寒舍就在咫尺,敢劳玉趾一行。”二人 听了,甚觉欣然,于是随著吴氏弟兄一路行来。不多时,到了门前。只见两 扇柴扉,周围篱墙,上面盘著许多青藤薛荔;门前一道池塘,塘内俱是菱莲。



② 平水——用银子买货物时,先要检查银子的重量和成色,然后计算银子的价值。用天平、戥子去秤重量。
叫做“平”:质量成份叫做“水”。“平水”是指重量和质量的验证。
③ 锱铢——古时数目非常小的钱,后用来形容微小的事,微末的价值。
① 秦伯——古书记载:秦伯是周太王的长子,周文王(姬昌)的伯父。他知道周太王 想传位给姬昌,为避 开此事,就跑到南方,自号“句吴”,他的子孙都以吴为姓。 “秦伯之后”是对姓吴表示敬重的话。
② 胶庠——古时的学校。

进了柴扉,让至一间敞厅,四人重复行礼让坐。厅中悬著国王赐的小额,写 著“渭川别墅”。再向厅外一看,四面都是翠竹,把这敞厅团团围住,甚觉 清雅。小童献茶。唐敖问起吴氏昆仲事业,原来都是闲散进士③。多九公忖道: “他两个既非公卿大宦,为何国王却替他题额?看来此人也就不凡了。”唐 敖道:“小弟才同敝友瞻仰贵处风景,果然名不虚传,真不愧‘君子’二字!” 吴之和躬身道:“敝乡僻处海隅,略有知识,莫非天朝文章教化所致,得能 不致陨越,已属草野之幸,何敢遽当‘君子’二字。至于天朝乃圣人之邦, 自古圣圣相传,礼乐教化,久为八荒景仰,无须小子再为称颂。但贵处向有 数事,愚弟兄草野固陋,似多未解。今日虽得二位大贤到此,意欲请示,不 知可肯赐教?”唐敖道:“老丈所问,还是国家之事,还是我们世俗之事?” 吴之和道:“如今天朝圣人在位,政治纯美,中外久被其泽,所谓‘巍巍荡 荡,惟天为大,惟天朝则之’。国家之事,小子僻处海滨,毫无知识,不惟 不敢言,亦无可言。今日所问,却是世俗之事。”唐敖道:“既如此,请道 其详。倘有所知,无不尽言。”吴之和听罢,随即说出一番话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③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为进士。

第十二回 双宰辅畅谈俗弊 两书生敬服良箴


  话说吴之知道:“小子向闻贵处世俗,于殡葬一事,作子孙的,并不计 及‘死者以入土为安’,往往因选风水,置父母之柩多年不能入土,甚至耽 延两代三代之久,相习成风。以至庵观寺院,停柩如山;圹野荒郊,浮厝① 无数。并且当日有力时,因选风水磋跎;及至后来无力,虽要求其将就殡葬, 亦不可得:久而久之,竟无入土之期。此等情形,死音稍有所知,安能瞑目! 况善风水之人,岂无父母?若有好地,何不留为自用?如果一得美地,即能 发达,那通晓地理的,发达曾有几人?今以父母未曾入土之骸骨,稽迟岁月, 求我将来毫无影响之富贵,为人子者,于心不安,亦且不忍。此皆不明‘人 杰地灵’之义,所以如此。即如伏羲、文王、孔子之陵,皆生蓍草,卜筮极 灵②;他处虽有,质既不佳,卜亦无效。人杰地灵,即此可见。今人选择阴地, 无非欲令子孙兴旺,怕其衰败。试以兴衰而论,如陈氏之昌,则有‘凤鸣’ 之卜①;季氏之兴,则有‘同复’之筮②:此由气数使然呢,阴地所致呢?卜 筮既有先兆,可见阴地好丑,又有何用。总之:天下事非大善不能转祸为福, 非大恶亦不能转福为祸。《易经》‘余庆余殃’之言,即是明证。今以阴地, 意欲挽回造化,别有希冀,岂非‘缘木求鱼’?与其选择徒多浪费,何不遵 著《易经》‘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之意,替父母多做好事,广积阴功,日 后安享余庆之福?较之阴地渺渺茫茫,岂不胜如万万?据小子愚见:殡葬一 事,无力之家,自应急办,不可磋跎;至有力之家,亦惟择高阜之处,得免 水患,即是美地。父母瞑目无恨,人子扪心亦安。此海外愚谈,不知可合尊 意?”
唐、多二人正要回答,只见吴之祥道:“小子闻得贵处世俗,凡生子女,
向有三朝、满月、百日、周岁之称。富贵家至期非张筵,即演戏,必猪羊鸡 鸭类大为宰杀。吾闻‘上天有好生之德’。今上天既赐子女与人,而人不知 仰体好生之意,反因子女宰杀许多生灵。是上天赐一生灵,反伤无数生灵, 天又何必再以子女与人?凡父母一经得有子女,或西庙烧香,或东庵许愿, 莫不望其无灾无病,福寿绵长。今以他的毫无紧要之事,杀无数生灵,花许 多浪费,是先替他造孽,忏悔犹恐不及,何能望其福寿?往往贫寒家子女多 享长年,富贵家子女每多夭折,揆其所以,虽未必尽由于此,亦不可不以为 戒。为人父母的,倘以子女开筵花费之资,尽为周济贫寒及买物放生之用, 自必不求福而福自至,不求寿而寿自长。并闻贵处世俗,有将子女送入空门 的,谓之‘舍身’。盖因俗传做了佛家弟子,定蒙神佛护佑:其有疾者从此 自能脱体,寿短者亦可渐转长年。此是僧尼诱人上门之语,而愚夫愚妇无知, 莫不奉为神明,相沿既久,故僧尼日见其盛。此教固无害于人,第为数过多, 不独阴阳有失配合之正,亦生出无穷淫奔之事。据小子愚见:凡乡愚误将子



① 浮厝(cuò)——暂时把灵柩停放在地面上,周围用砌起来的砖石掩盖上,等待埋葬。
② 蓍草——古人认为蓍草是长寿草,经历的事情多,用它占卜,一定会灵验。因而,蓍草就成了占卜的工 具之一。
① 陈氏之昌,则有“凤鸣”之卜——传说春秋时,懿氏想把女儿嫁给陈敬仲,就 去占卜,卦签上写着“凤 凰于飞,其鸣铿铿”,是个吉签。果然陈敬仲夫妇到齐 国后,声誉极高,世代昌盛。
② 季氏之兴,则有“同复”之筮——传说春秋时,鲁桓公的妻子要生孩子,他派 人去占卜,求得“同复” 卦,鲁桓公喜得儿子季友。后来季友的后代成了掌管 鲁国的三大家族之一。

女送入空门的,本地父老即将‘寿夭有命’以及‘无后为大’之义,向其父 母恺切劝谕。久之舍身无人,其教自能渐息。此教既息,不惟阴阳得配合之 正,并且乡愚亦可保全无穷贞妇。总之:天下少一僧或少一道,则世间即多 一贞妇。此中固贤愚不等,一生未近女色者,自不乏人:然如好色之辈,一 生一世,又岂止奸淫一妇女而已。鄙见是否,尚求指教。”
吴之和道:“吾闻贵处向有争讼之说。小子读古人书,虽于‘讼’字之 义略知梗慨,但敝地从无此事,不知究竟从何而起。细访贵乡兴讼之中,始 知其端不一:或因口角不睦,不能容忍;或因财产较量,以致相争。偶因一 时尚气,鸣之于官。讼端既起,彼此控告无休。其初莫不苦思恶想,掉弄笔 头,不独妄造虚言,并以毫无影响之事,硬行牵入,惟期耸听,不管丧尽天 良。自讼之后,即使百般浪费,并不爱惜钱财;终日屈膝公堂,亦不顾及颜 面。幸而官事了结,花却无穷浪费,焦头烂额,已属不堪:设或命运坎坷, 从中别生枝节,拖延日久,虽要将就了事,欲罢不能:家道由此而衰,事业 因此而废。此皆不能容忍,以致身不由己。即使醒悟,亦复何及。尤可怪的, 又有一等唆讼之人,哄骗愚民,勾引兴讼,捕风捉影,设计铺谋。或诬控良 善,或妄扳无辜。引人上路,却于暗中分肥:设有败露,他即远走高飞。小 民无知,往往为其所愚,莫不被害。此固唆讼之人造孽无穷,亦由本人贪心 自取。据小子看来:争讼一事,任你百般强横,万种机巧,久而久之,究竟 不利于己。所以《易经》说:‘讼则终凶。’世人若明此义,共臻美俗,又 何争讼之有!再闻贵处世俗。每每屠宰耕牛,小子以为必是祭祀之用。及细 为探听,却是市井小人,为获利起见,因而饕餮口馋之辈,竞相购买,以为 口食。全不想人非五谷不生,五谷非耕牛不长。牛为世人养命之源,不思所 以酬报,反去把他饱餐,岂非恩将仇报?虽说此牛并非因我而杀,我一人所 食无几;要知小民屠宰,希图获利,那良善君子倘尽绝口不食,购买无人, 听其腐烂,他又安肯再为屠宰?可见宰牛的固然有罪,而吃牛肉之人其罪更 不可逃。若以罪之大小而论,那宰牛的原算罪魁;但此辈无非市井庸愚,只 知惟利是趋,岂知善恶果报之道。况世间之牛,又焉知不是若辈后身?据小 子愚见:‘《春秋》责备贤者①’,其罪似应全归买肉之人。倘仁人君子终身 以此为戒,胜如吃斋百倍,冥冥中岂无善报!又闻贵处宴客,往往珍羞罗列, 穷极奢华:桌椅既设,宾主就位之初,除果品冷菜十余种外;酒过一二巡, 则上小盘小碗,——其名南唤‘小吃’,北呼‘热炒’,——少者或四或八, 多者十余种至二十余种不等;其间或上点心一二道;小吃上完,方及正肴, 菜既奇丰,碗亦奇大,或八九种至十余种不等。主人虽如此盛设,其实小吃 未完而客已饱,此后所上的,不过虚设,如同供献而已。更可怪者:其肴不 辨味之好丑,惟以价贵的为尊。因燕窝价贵,一肴可抵十肴之费,故宴会必 以此物为首。既不恶其形似粉条,亦不厌其味同嚼蜡。及至食毕,客人只算 吃了一碗粉条子,又算喝了半碗鸡汤,而主人只觉客人满嘴吃的都是‘元丝 课①’。岂不可笑?至主人待客,偶以盛馔一二品,略为多费,亦所不免,然 惟美味则可;若主人花钱而客人嚼蜡,这等浪费,未免令人不解。敝地此物 甚多,其价甚贱,贫者以此代粮,不知可以为菜。向来市中交易,每谷一升,



① 《春秋》责备贤者——《春秋》为孔子所作。他在书中指出贤德之人多明事理,少犯错误。后来借用这
句话表示客气地批评。
① 元丝课——成色合乎官定标准的一种银锭。

可换燕窝一担。庶民因其淡而无味,不及米谷之香,吃者甚少;惟贫家每多 屯积,以备荒年。不意贵处尊为众肴之首。可见口之于味,竟有不同嗜者。 孟子云:‘鱼我所欲,熊掌亦我所欲。’鱼则取其味鲜,熊掌取其肥美。今 贵处以燕窝为美,不知何所取义:若取其味淡,何如嚼蜡?如取其滋补,宴 会非滋补之时;况荤腥满腹,些须燕窝,岂能补人?如谓希图好看,可以夸 富,何不即以元宝放在菜中?——其实燕窝纵贵,又安能以此夸富?这总怪 世人眼界过浅,把他过于尊重,以致相沿竟为众肴之首,而并有主人亲上此 菜者。此在贵处固为敬客之道,若在敝地观之,竟是捧了一碗粉条子上来, 岂不肉麻可笑?幸而贵处倭瓜甚贱;倘竟贵于诸菜,自必以他为首。到了宴 会,主人恭恭敬敬捧一碗倭瓜上来,能不令人喷饭?若不论菜之好丑,亦不 辨其有味无味,竞取价贵的为尊,久而久之,一经宴会,无可卖弄,势必煎 炒真珠,烹调美玉,或煮黄金,或煨白银,以为首菜了。当日天朝士大夫曾 作‘五簋②论’一篇,戒世俗宴会不可过奢,菜以五样为度,故曰‘五簋’。 其中所言,不丰不俭,酌乎其中,可为千古定论,后世最宜效法。敝处至今 敬谨遵守。无如流传不广。倘惜福③君子,将‘五簋论’刊刻流传,并于乡党 中不时劝诫,宴会不致奢华,居家饮食自亦节俭,一归纯朴,何患家室不能 充足。此话虽近迂拙,不合时宜,后之君子,岂无采取?”
吴之祥道:“吾闻贵地有三姑六婆①,一经招引入门,妇女无知,往往为
其所害,或哄骗银钱,或拐带衣物。及至妇女察知其恶,惟恐声张家长得知, 莫不忍气吞声,为之容隐。此皆事之小者。最可怕的:来往既熟,彼此亲密, 若辈必于此中设法,生出奸情一事,以为两处起发银钱地步。怂恿之初,或 以美酒迷乱其性,或以淫词摇荡其心,一俟言语可入,非夸某人豪富无比, 即赞某人美貌无双。诸如哄骗上庙,引诱朝山,其法种种不一。总之:若辈 一经用了手脚,随你三贞九烈,玉洁冰清,亦不能跳出圈外。甚至以男作女, 暗中奸骗,百般淫秽,更不堪言。良家妇女因此失身的不知凡几。幸而其事 不破,败坏门风,吃亏已属不小;设或败露,名节尽丧,丑声外扬,而家长 如同聋聩,仍在梦中。此固由于妇女无知所致,但家长不能预为防范,预为 开导,以致‘绿头巾’戴在顶上,亦由自取,归咎何人?小子闻《礼经》有 云:‘内言不出于梱,外言不入于梱。’②古人于妇女之言,尚且如此谨慎; 况三姑六婆,里外搬弄是非,何能不生事端?至于出头露面,上庙朝山,其 中暖昧不明,更不可问。倘明哲君子,洞察其奸,于家中妇女不时正言规劝, 以三姑六婆视为寇仇,诸事预为防范,毋许入门,他又何所施其伎俩?再闻 贵处向有‘后母’之称,此等人待前妻儿女莫不视为祸根,百般荼毒:或以 苦役致使劳顿,或以疾病故令缠绵,或任听饥寒,或时常打骂。种种磨折, 苦不堪言。其父纵能爱护,安有后眼?此种情形,实为儿女第一黑暗地狱。
——贫寒之家,其苦尤甚。至富贵家,虽有乳母亲族照管,不能过于磨折; 一经生有儿女,希冀独吞家财,莫不铺谋设计,枕边谗言:或诬其女不听教



② 簋(guì)——古代盛食物的器具,圆口,带两耳。
③ 惜福——古人认为人的寿命有一定的限度,福气有一定的数量。如果过分享受, 提前把一生的福分用完, 就会缩短寿命。他们把这种节约,叫“惜福”,希望以 此延长生命。
① 三姑六婆——三姑指尼姑、道姑、卦姑;六婆指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 婆、稳婆。
② 内言不出于梱,外言不入于梱——不要让闺中女子的话传到外面去,也不要让 外面男子的话传到家中 来。梱,门槛,也写作“阃”。

训,或诬其儿忤逆晚娘,或诬好吃懒做,或诬胡作非为;甚至诬男近于偷盗, 诬女事涉奸淫。种种陷害。此等弱女幼儿,从何分辩?一任拷打,无非哀号, 因此磨折而死或忧忿而亡。历来命丧后母者,岂能胜计!无如其父始而保护 婴儿,亦知防范;继而谗言入耳,即身不由己;久之染了后母习气,不但不 能保护,并且自己渐渐亦施毒手。是后母之外,又添‘后父’。里外夹攻, 百般凌辱。以致‘枉死城’中,不知添了若干小鬼。此皆耳软心活,只重夫 妇之情,罔顾父子之恩。请看大舜捐阶焚廪,①闵子冬月芦衣,②申生遭谤,③ 伯奇负冤,④千古之下,一经谈起,莫不心伤。处此境者,视此前车之鉴,仍 不加意留神,岂不可悲!”
  吴之和道:“吾闻尊处向有妇女缠足之说。始缠之时,其女百般痛苦, 抚足哀号,甚至皮腐肉败,鲜血淋漓。当此之际,夜不成寐,食不下咽,种 种疾病,由此而生。小子以为此女或有不肖,其母不忍置之于死,故以此法 治之。谁知系为美观而设;若不如此,即不为美!试问鼻大者削之使小,额 高者削之使平,人必谓为残废之人;何以两足残缺,步履艰难,却又为美? 即如西子、王嫱,皆绝世佳人,彼时又何尝将其两足削去一半?况细推其由, 与造淫具何异?此圣人之所必诛,贤者之所不取。惟世之君子,尽绝其习, 此风自可渐息。又闻贵处世俗,于风鉴卜筮外,有算命合婚之说。至境界不 顺,希冀运转时来,偶一推算,此亦人情之常,即使推算不准,亦属无伤。 婚姻一事,关系男女终身,理宜慎重,岂可草草。既要联姻,如果品行纯正, 年貌相当,门第相对,即属绝好良姻,何必再去推算?左氏云:‘卜以决疑, 不疑何卜。’若谓必须推算,方可联姻,当日河上公、陶宏景⑤未立命格之先, 又将如何?命书岂可做得定准?那推算之人,又安能保其一无错误?尤可笑 的:俗传女命北以属羊为劣,南以属虎为凶。其说不知何意?至今相沿,殊 不可解。人值未年而生,何至比之于羊?寅年而生,又何至竟变为虎?—— 且世间惧内之人,未必皆系属虎之妇,况鼠好偷窃,蛇最阴毒,那属鼠、属 蛇的,岂皆偷窃、阴毒之辈?龙为四灵之一,自然莫贵于此,岂辰年所生, 都是贵命?此皆愚民无知,造此谬论,往往读书人亦染此风,殊为可笑。总 之:婚姻一事,若不论门第相对,不管年貌相当,惟以合婚为准,势必将就 勉强从事。虽有极美良姻,亦必当面错过,以致日后儿女抱恨终身,追悔无 及。为人父母的,倘能洞察合婚之谬,惟以品行、年貌、门第为重,至于富 贵寿考,亦惟听之天命,即日后别有不虞,此心亦可对住儿女,儿女似亦无 怨了。”
吴之祥道,“小子向闻贵地世俗最尚奢华,即如嫁娶、殡葬、饮食、衣
服以及居家用度,莫不失之过侈。此在富贵家不知惜福,妄自浪费,已属造 孽;何况无力下民,只图目前适意,不顾日后饥寒,倘惜福君子于乡党中不 时开导,毋得奢华,各留余地,所谓:‘常将有日思无日.莫侍无时思有时。’



① 大舜捐阶焚廪——传说舜在做皇帝以前,他的父亲喜欢后妻生的儿子象,总想害死他:让他去修米仓,
却又放火把米仓烧掉;叫他去打井,又抽掉梯子,用土填埋。但舜两次都死里逃生。
② 闵子冬月芦衣——传说闵子幼年受后母虐待,后母给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穿棉衣,却给闵子穿芦花衣。
③ 申生遭谤——申生是春秋时晋献公的太子,受献公宠爱的骊姬想改立自己的儿子奚齐,就在献公面前毁 谤申生,申生被迫自杀。
④ 伯奇负冤——传说伯奇受后母谗言所害,被父亲赶到荒郊野外,由于悲怨已极,他变成了伯劳鸟。
⑤ 河上公、陶宏景——河上公是神话中的仙人。陶宏景即陶弘景,精通道术。

如此剀切①劝谕,奢侈之风,自可渐息,一归俭朴,何患家无盖藏②。即偶遇 饥岁,亦可无虞。况世道俭朴,愚民稍可糊口,即不致流为奸匪;奸匪既少, 盗风不禁自息;盗风既息,天下自更太平。可见‘俭朴’二字,所关也非细 事。??”
  正说的高兴,有一老仆,慌慌张张进来道:“禀二位相爷:适才官吏来 报,国主因各处国王约赴轩辕祝寿,有军国大事,面与二位相爷相商,少刻 就到。”多九公听了,暗暗忖道:“我们家乡每每有人会客,因客坐久不走, 又不好催他动身,只好暗向仆人丢个眼色。仆人会意,登时就来回话,不是
‘某大老即刻来拜’,就是‘某大老立等说话’。如此一说,客人自然动身。 谁知此处也有这个风气,并且还以相爷吓人。——即或就是相爷,又待如何? 未免可笑。”因同唐敖打躬告别。吴氏弟兄忙还礼道:“蒙二位大贤光降, 不意国主就临敝宅,不能屈留大驾,殊觉抱谦。倘大贤尚有耽搁,愚弟兄俟 送过国主,再至宝舟奉拜。”
  唐、多二人匆匆告别。离了吴氏相府。只见外面洒道清尘,那些庶民都 远远回避。二人看了,这才明白果是实情。于是回归旧路。多九公道:“老 夫看那吴氏弟兄举止大雅,器宇轩昂,以为若非高人,必是隐士。及至见了 国王那块匾额,老夫就觉疑惑:这二人不过是个进士,何能就得国王替他题 额?那知却是两位宰辅!如此谦恭和蔼,可谓脱尽仕途习气。若令器小易盈、 妄自尊大那些骄傲俗吏看见,真要愧死!”唐敖道:“听他那番议论,却也 不愧‘君子’二字。”不多时,回到船上。林之洋业已回来,大家谈起货物 之事。原来此地连年商贩甚多,各色货物,无不充足,一切价钱,均不得利。 正要开船,吴氏弟兄差家人拿著名帖,送了许多点心、果品,并赏众水 手倭瓜十担、燕窝十担。名帖写著:“同学教弟吴之和、吴之祥顿首拜。” 唐敖同多九公商量把礼收了,因吴氏弟兄位尊,回帖上写的是:“天朝后学 教弟多某、唐某顿首拜。”来人刚去,吴之和随即来拜。让至船上,见礼让 坐。唐、多二人,再三道谢。吴之和道:“舍弟因国主现在敝宅,不能过来 奉候。小弟适将二位光降之话奏明,国主闻系天朝大贤到此,待命前来奉拜, 小弟理应恭候解缆①,因要伺侯国主,只得暂且失陪。倘宝舟尚缓开行,容日
再来领教。”即匆匆去了。
  众水手把倭瓜、燕窝搬到后梢,到晚吃饭,煮了许多倭瓜燕窝汤。都欢 喜道:“我们向日只听人说燕窝贵重,却未吃过;今日倭瓜叨了燕窝的光, 口味自然另有不同。连日辛辛苦苦,开开胃口,也是好的。”彼此用箸,都 把燕窝夹一整瓢,放在嘴里嚼了一嚼,不觉皱眉道:“好奇怪!为何这样好 东西,到了我们嘴里把味都走了!”内中有几个咂嘴道:“这明明是粉条子, 怎么把他混充燕窝?我们被他骗了!”及至把饭吃完,倭瓜早已干干净净, 还剩许多燕窝。林之洋闻知,暗暗欢喜,即托多九公照粉条子价钱给了几贯 钱向众人买了,收在舱里道:“怪不得连日喜鹊只管朝俺叫,原来却有这股 财气!”
这日收口,正要停泊,忽听有人喊叫救命。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① 剀(kǎi)切——切实。
② 盖藏——原指仓库里收藏的东西,这里作积蓄讲。
① 解缆——开船。

第十三回 美人入海遭罗网 儒士登山失路途


  话说林之洋船只方才收口,忽听有人喊叫救命。唐敖连忙出舱,原来岸 旁拢著一只极大渔船,因命水手将船扰靠渔船之旁。多九公、林之洋也都过 来,只见渔船上站著一个少年女子,浑身水湿,生得齿白唇红,极其美貌。 头上束著青细包头,身上披著一件皮衣,内穿一件银红小袄,腰中系著丝绦, 下面套著一条皮裤,胸前斜插一口宝剑,丝绦上挂著一个小小口袋,项上扣 著一条草绳,拴在船桅上。旁边立著一个渔翁、渔婆。三人看了,不解何意。 唐敖道:“请教渔翁:这个女子是你何人?为何把他扣在船上?你是何方人 氏?此处是何地名?”渔翁道:“此系君子国境内。小子乃青邱国人,专以 打鱼为业。素知此处庶民,都是正人君子,所以不肯攻其不备,暗下毒手取 鱼,历来产鱼甚多,所以小子时常来此打鱼。此番局运不好,来了数日,竟 未网著大鱼。今日正在烦恼,恰好网著这个女子。将来回去多卖几贯钱,也 不枉辛苦一场。谁知这女子只管求我放他。不瞒三位客人说:我从数百里到 此,吃了若干辛苦,花了许多盘费,若将落在网的仍旧放去,小子只好喝风 了。”唐敖向女子道:“你是何方人氏?为何这样打扮?还是失足落水,还 是有意倾生?快把实情讲来,以便设法救你。”女子听了,满眼垂泪道:“婢 子即本地君子国人氏,家住水仙村。现年十四岁,幼读诗书。父亲廉礼,曾 任上大夫之职。三年前,邻邦被兵,遣使求救,国主因念邻国之谊,发兵救 应,命我父参谋军机。不意至彼失算,误入重地,兵马折损;以致发遣远戍①, 死于异乡。家产因此耗散,仆婢亦皆流亡。母亲良氏,素有阴虚之症,服药 即吐,惟以海参煮食,始能稍安。此物本国无人货卖,向来买自邻邦。自从 父亲获罪,母病又发,点金无术,惟有焦愁。后闻此物产自大海,如熟水性, 入海可取。婢子因思:人生同一血肉之躯,他人既能熟谙水性,将身入海, 我亦人身,何以不能?因置大缸一口,内中贮水,日日伏在其中,习其水性, 久而久之,竟能在水一日之久。得了此技,随即入海取参,母病始能脱体。 今因母病又来取参,不意忽遭罗网。婢子一身如同蒿草;上有寡母,无人侍 奉。惟求大德拯救,倘得重见母面,来生当变犬马,以报大恩!”说著,不 觉放声恸哭。唐敖听罢,甚觉诧异道:“女子且慢伤悲。刚才你说幼读诗书, 自然该会写字了?”女子听了,连连点头。唐敖因命水手把纸笔取来,送至 女子面前道:“小姐请把名姓写来赐我一看。”女子提笔在手,略想一想, 匆匆写了几字。水手拿来,唐敖接过,原来是首七言绝句:
不是波臣暂水居,竟同涸鲋困行车②。愿开一面仁人网③,可念儿鱼是孝鱼。 诗后写著:“君子国水仙村虎口难女廉锦枫和泪拜题。”唐敖看罢,忖道: “刚才我因此女话语过于离奇,所以教他写几个字,试他可真读书;谁知他 不假思索,举笔成文。可见取参奉母,并非虚言。真可算得才德兼全!”因 向渔翁道:“据这诗句看来,此女实是千金小姐。我今给你十贯酒资,你也
镜花缘的上一页 镜花缘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