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远戍——充军发配到边疆。
② 涸(hé)鲋(fù)困行车——出自《庄子·外物》。庄周在路上看见一条困在车辙里的鲋鱼。鲋鱼自称 是东海里的“波臣”,马上就要渴死了,恳请庄周给他一点水救其性命。后人用此比喻处于困境、急待援 助的人。
③ 开一面仁人网——传说商汤是一位仁君,他见猎人四面张网,祈祷天下飞禽都落入网中,就说:“这样 鸟雀会被打光的。他让猎人把网打开三面,只留一面。比喻用宽大的态度来对待。
发个善心,把这小姐放了,积些阴功。”林之洋道:“你果放了,以后包你 网不虚发,生意兴隆。”渔翁摇头道:“我得这股财气,后半世全要指他过 日,岂是十贯钱就能放的。奉劝客人:何必管这闲事。”多九公不悦道:“我 们好意出钱给你,为何倒说不必管闲事?难道好好千金小姐,落在网里,就 由你主张么?”林之洋道:“俺对你说:鱼落网里,由你做主;如今他是人, 不是鱼,你莫眼瞎认差了!你教俺们莫管闲事,你也莫想分文!你不放这女 子,俺偏要你放!俺就跟著你,看你把他怎样!”说罢,将身一纵,跳过船 去。那个渔婆大哭大喊道:“青天白日,你们这些强盗敢来打劫!我将老命 拚了罢!”登时就要跳过船来。众水手连忙拦住。唐敖道:“渔翁:你究竟 须得几贯钱方肯放这小姐?”渔翁道:“多也不要。只须百金,也就够了。” 唐敖进舱,即取一百银子,付给渔翁。渔翁把银收过,这才解去草绳。廉锦 枫同林之洋走过大船,除去皮衣皮裤,就在船头向唐敖拜谢,问了三人名姓。 渔船随即开去。
唐敖道:“请问小姐:贵府离此多远?”廉锦枫道:“婢子住在前面水 仙村,此去不过数里。村内向来水仙花最盛,所以以此为名。”唐敖道:“离 此既近,我们就送小姐回去。”廉锦枫道:“婢子刚才所取之参,都被渔翁 拿去。我家虽然临海,彼处水浅,无处可取。婢子意欲就此下去,再取几条, 带回奉母。不知恩人可肯稍等片时?”唐敖道:“小姐只管请便,就候片时 何妨。”锦枫听罢,把皮衣皮裤穿好,随即将身一纵,撺入水中。林之洋道: “妹夫不该放这女子下去!这样小年纪,入这大海,据俺看来:不是淹死, 就被鱼吞,枉送性命。”多九公道:“他时常下海,熟谙水性,如鱼入水, 焉能淹死。况且宝剑在身,谅那随常鱼鳖,也不足惧。林兄放心!少刻得参, 自然上来。”三人闲谈,等了多时,竟无踪影。林之洋道:“妹夫:你看俺 的话灵不灵!这女子总不上来,谅被大鱼吞了。俺们不能下上探信,这便怎 处?”多九公道:“老夫闻得我们船上有个水手,下得海去,可以换得五口 水。何不教他下去,看是怎样?”只见有个水手,答应一声,撺下海去。不 多时,回报道:“那女子同一大蚌相争,业已杀了大蚌,顷刻就要上来。” 说话间,廉锦枫身带血迹,撺上船来,除去皮衣皮裤。手捧明珠一颗,向唐 敖下拜道:“婢子蒙恩人救命,无以报德。适在海中取参,见一大蚌,特取 其珠,以为‘黄雀衔环’之报,望恩人笑纳。”唐敖还礼道:“小姐得此至 宝,何不敬献国王?或可沾沐殊恩,稍助萱堂①甘旨②。何必拘拘以图报为念。 况老夫非望报之人。请将宝珠收回,献之国王,自有好处。”廉锦枫道:“国 主向有严谕:臣民如将珠宝进献,除将本物烧毁,并问典刑。国门大书‘惟 善为宝’,就是此意。此珠婢子拿去无用,求恩人收了,愚心庶可稍安。” 唐敖见他出于至诚,只得把珠收下,随命水手扬帆,望水仙村进发。大家进 舱,锦枫拜了吕氏,并与婉如见礼,彼此一见如故,十分亲爱。
登时到了水仙村,将船停泊。锦枫别了婉如、吕氏,取了参袋、皮衣。 唐敖因念廉锦枫寒苦,随身带了银子,携了多、林二人,一同渡到岸上。锦 枫在前引路,不多时,到了廉家门首。锦枫敲门,里面走出一个老嬷,把门 开了,接过皮衣道:“小姐为何回来恁晚?夫人比前略觉好些。可曾取得参 来?”廉锦枫不及答话,把唐敖三人让至书房,随即进内,搀扶良氏夫人出
① 萱堂——指母亲或母亲的居室。
② 甘旨——美好的食物,又特指子女赡养父母的食物。
来,拜谢唐敖救命之恩,并与多、林二人见札。谈起世业,原来廉锦枫曾祖 向居岭南,因避南北朝之乱,逃至海外,就在君子国成家立业。唐敖曾祖乃 廉家女婿。细细叙起,唐敖同夫人是平辈表亲。良氏不觉喜道:“难得恩人 却是中表至亲!寒家在此虽住了三代,究系寄居,亲友甚少;兼之丈夫去世, 并无弟兄,又无产业;跟前一子,尚在年幼;贱妾母家,久已雕零,一切更 无倚靠。现在岭南尚有嫡亲支派。贱妾久有回乡之愿,奈迢迢数万里,寡妇 孤儿,带著弱女,何能前往。今幸得遇恩人,又属亲谊,将来回府,倘蒙垂 念孤寡,携带母子得归故乡,不致做了海外饿殍③,生生世世,永感不忘!” 唐敖道:“表嫂既有回乡之意,他日小弟如回家乡,自然奉请同往。但我们 各处卖货,归期迟早未定,贵体有恙,断不可时常牵挂。表侄现年几岁?何 不请出一见?”良氏即将公子廉亮唤出,与唐敖三人行礼。唐敖道:“表侄 生得眉目清秀,器宇轩昂,日后定成大器。今年贵庚多少?所读何书?”廉 亮答道:“小侄今年十三岁。因家寒无力延师,跟随姐姐念书。九经业已读 完,现读《老》、《庄》子书之类。”良氏道:“贱妾这所住宅虽已倒败, 尚有空房三间。去岁有一秀士来此开馆④,小儿跟随肄业,以房资作为脩金⑤ 彼此都便。无如此人今岁另就他馆,以致小儿又复磋跎。”唐敖道:“表兄 去世,既未留下产业,表嫂何以度日?表侄如在外面读书,每岁脩金约须若 干?”良氏道:“小儿外面附馆①,每年不过一二十金。至于家中用度,亏得 连年米粮甚贱,母女每日作些针黹货卖,衣食尚可敷衍。”唐敖听罢,从怀 中取出两封银子递给廉亮,向夫人道:“此银留为表侄读书并贴补薪水之用。 表侄乃极美之材,读书一事,万万不可耽搁。如果努力用功,将来到了故乡, 自必科名联捷,家道复兴。表嫂有此佳儿,日后福分不小。”良氏拜谢,垂 泪道:“恩人大德,今生谅难图报。贱妾之恙,虽得女儿取参略延残喘,奈 病入膏肓②,不啻风中之烛。将来无论或存或亡,恩人如回故土,所有儿女一 切终身大事,尚望留意代为主张。”唐敖道:“既蒙表嫂见委,又属至亲, 小弟自当在意。只管放心!”当时辞别回船。唐敖谈起廉锦枫如此至孝,颇 有要将此女聘为儿媳之意。
走了几日,到了大人国。林之洋因此处与君子国地界毗连,风俗言谈以
及土产,都与君子国相仿。君子国连年商贩既多,此地相去甚近,看来也难 得价,所以不去卖货。因唐敖要去游玩,即约多九公一齐登岸。唐敖道:“当 日小弟闻大人国只能乘云而不能走,每每想起,恨不能立刻见见,今果至其 地,真是天从人愿。”多九公道:“到虽到了,离此二十余里,才有人烟。 我们必须趱行③。恐回来过晚,路上不便。且前面有一危岭,岔路甚多。他们 国中就以此岭为城:岭外俱是稻田,岭内才有居民。”走了多时,离岭不远, 田野中已有人烟。其人较别处略长二三尺不等。行动时,下面有云托足,随 其转动,离地约有半尺;一经立住,云即不动。三人上了山坡,曲曲折折,
③ 饿殍(piǎo)——饿死的人。
④ 开馆——设立学堂。
⑤ 脩(xiǖ)金——学生交给先生的学费。
① 附馆——跟在别人的学堂里读书。
② 病入膏肓(huāng)——我国古代医学把心尖脂肪叫膏,心脏和膈膜之间叫肓, 认为这是药力达不到的 地方。所以通常把没有办法医治的病叫病入膏肓。
③ 趱(zǎn)行——快走。
绕过两个峰头,前面俱是岔路,走来走去,只在山内盘旋,不能穿过岭去。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谈寿夭道经聂耳 论穷通路出无肠
话说三人走了多时,不能穿过岭去。多九公道:“看这光景,大约走错 了。恰好那边有个茅庵,何不找个僧人问问路径?”登时齐至庵前。正要敲 门,前面来了一个老叟,手中提著一把酒壶,一个猪首,走至庵前,推开庵 门,意欲进去。唐敖拱手道:“请教老丈:此庵何名?里面可有僧人?”老 叟听罢,道声“得罪”,连忙进内,把猪首、酒壶放下,即走出拱手道:“此 庵供著观音大士。小子便是僧人。”林之洋不觉诧异道:“你这老兄既是和 尚,为甚并不削发?你即打酒买肉,自然养著尼姑了?”老叟道:“里面虽 有一个尼姑,却是小僧之妻。此庵并无别人,只得小僧夫妇自幼在此看守香 火。至僧人之称,国中向无此说,因闻天朝自汉以后,住庙之入俱要削发, 男谓之僧,女谓之尼,所以此地也遵天朝之例,凡入庙看守香火的,虽不吃 斋削发,称谓却是一样。即如小子称为僧,小子之妻即称为尼。——不知三 位从何到此?”多九公告知来意。老叟躬身道:“原来三位却是天朝大贤! 小僧不知,多多有罪。何不请进献茶?”唐敖道:“我们还要赶过岭去,不 敢在此耽搁。”林之洋道:“你们和尚尼姑生出儿女叫作甚么?难道也同俺 们一样么?”老叟笑道:“小僧夫妇不过在此看守香火,既不违条犯法,又 不作盗为娼,一切行为,莫不与人一样,何以生出儿女称谓就不同呢?大贤 若问僧人所生儿女唤作甚么,只问贵处那些看守文庙的所生儿女唤作甚么, 我们儿女也就唤作甚么。”唐敖道:“适见贵邦之人都有云雾护足,可是自 幼生的?”老叟道:“此云本由足生,非人力可能勉强。其色以五彩为贵, 黄色次之,其余无所区别,惟黑色最卑。”多九公道:“此地离船往返甚远, 我们即恳大师指路,趁早走罢。”老叟丁是指引路径,三人曲曲弯弯穿过岭
去。
到了市中,人烟辏集,一切光景,与君子国相仿。惟各人所登之云,五 颜六色,其形不一。只见有个乞丐,脚登彩云走过。唐敖道:“请教九公: 云之颜色,既以五彩为贵,黑色为卑,为何这个乞丐却登彩云?”林之洋道: “岭上那个秃驴,又吃荤,又喝酒,又有老婆,明明是个酒肉和尚,他的脚 下也是彩云。难道这个花子同那和尚有甚好处么?”多九公道:“当日老夫 到此,也曾打听。原来云之颜色虽有高下,至于或登彩云,或登黑云,其色 全由心生,总在行为善恶,不在富贵贫贱。如果胸襟光明正大,足下自现彩 云;倘或满腔奸私暗昧,足下自生黑云。云由足生,色随心变,丝毫不能勉 强。所以富贵之人,往往竟登黑云;贫贱之人,反登彩云。话虽如此,究竟 此间民风淳厚,脚登黑云的竟是百无一二。盖因国人皆以黑云为耻,遇见恶 事,都是藏身退后;遇见善事,莫不踊跃争先:毫无小人习气,因而邻邦都 以‘大人国’呼之。远方人不得其详,以为大人国即是长大之义,那知是这 缘故。”唐敖道:“小弟正在疑惑:每每闻得人说,海外大人国,身长数丈, 为何却只如此?原来却是讹传。”多九公道:“那身长数丈的是长人国,并 非大人国。将来唐兄至彼,才知‘大人’、‘长人’迥然不同了。”
忽见街上民人都向两旁一闪,让出一条大路。原来有位官员走过:头戴 乌纱,身穿员领,上置红伞;前呼后拥,却也威严;就只脚下围著红绫,云 之颜色,看不明白。唐敖道:“此地官员大约因有云雾护足,行走甚便,所 以不用车马。但脚下用绫遮盖,不知何故?”多九公道:“此等人,因脚下 忽生一股恶云,其色似黑非黑,类如灰色,人都叫做‘晦气色’。凡生此云
的,必是暗中做了亏心之事,人虽被他瞒了,这云却不留情,在他脚下生出 这股晦气,教他人前现丑。他虽用绫遮盖,以掩众人耳目,那知却是‘掩耳 盗铃’。好在他们这云,色随心变,只要痛改前非,一心向善,云的颜色也 就随心变换。若恶云久生足下,不但国王访其劣迹,重治其罪;就是国人因 他过而不改,甘于下流,也就不敢同他亲近。”林之洋道:“原来老天做事 也不公!”唐敖道:“为何不公?”林之洋道:“老天只将这云生在大人国, 别处都不生,难道不是不公?若天下人都有这块招牌,都那些瞒心昧己、不 明道德的,两只脚下都生一股黑云,个个人前现丑,人人看著惊心,岂不痛 快?”多九公道:“世间那些不明道德的,脚下虽未现出黑云,他头上却是 黑气冲天,比脚下黑云还更利害!”林之洋道:“他头上黑气,为甚俺看不 见?”多九公道:“你虽看不见,老天却看的明白,分的清楚。善的给他善 路走,恶的给他恶路走,自有一定道理。”林之洋道:“若果这样,俺也不 怪他老人家不公了。”大家又到各处走走,惟恐天晚,随即回船。
走了几时,到了劳民国,收口上岸。只见人来人往,面如黑墨,身子都 是摇摆而行。三人看了,以为行路匆忙,身子自然乱动;再看那些并不行路 的,无论坐立,身子也是摇摇摆摆,无片刻之停。唐敖道:“这个‘劳’字, 果然用的切当。无怪古人说他‘躁扰不定’。看这形状,真是举动浮躁,坐 立不安。”林之洋道:“俺看他们倒象都患羊角风。身子这样乱动,不知晚 上怎样睡觉?幸亏俺生天朝;倘生这国,也教俺这样,不过两天,身子就摇 散了。”唐敖道:“他们终日忙忙碌碌,举止不宁,如此操劳,不知寿相如 何?”多九公道:“老夫向闻海外传说,劳民同智佳国有两句口号,叫作:
‘劳民永寿,智佳短年。’原来此处虽然忙碌,不过劳动筋骨,并不操心;
兼之本地不产五谷,都以果木为食,煎炒烹调之物,从不入口:因此莫不长 寿。但老夫向有头目眩晕之症,今见这些摇摆样子,只觉头晕眼花,只好失 陪,先走一步。你们二位各处走走,随后来罢。”庸敖道:“此处街市既小, 又无可观,九公既怕头晕,莫若一同回去。”登时齐归旧路。
只见那些国人提著许多双头鸟儿货卖。那鸟立在笼中,百般鸣噪,极其
好听。林之洋道:“若把这鸟买去,到了岐舌国,有人见了,倘或要买,包 管赚他几坛酒吃。”于是买了两个,又买许多雀食,回到船上。
走了数日,到了聂耳国。其人形体面貌与人无异,惟耳垂至腰,行路时
两手捧耳而行。唐敖道:“小弟闻得相书言:‘两耳垂肩,必主大寿。’他 这聂耳国一定都是长寿了?”多九公道:“老夫当日见他这个长耳,也曾打 听。谁知此国自古以来,从无寿享古稀①之人。”唐敖道:“这是何意?”多 九公道:“据老夫看来:这是‘过犹不及’。大约两耳过长,反觉没用。当 日汉武帝问东方朔②道:‘朕闻相书言:人中长至一寸,必主百岁之寿。今朕 人中约长寸余,似可寿享百年之外,将来可能如此?’东方朔道,‘当日彭 祖寿享八百。若这样说来,他的人中自然比脸还长了。——恐无此事。”林 之洋道:“若以人中比寿,只怕彭祖到了末年,脸上只长人中,把鼻子、眼 睛挤的都没有地方了。”多九公道:“其实聂耳国之耳还不甚长。当日老夫 曾在海外见一附庸小国,其人两耳下垂至足,就象两片蛤蜊壳,恰恰将人夹 在其中。到了睡时,可以一耳作褥,一耳作被。还有两耳极大的,生下儿女,
① 古稀——代指七十岁。
② 东方朔——西汉文学家,擅长辞赋,性情诙谐滑稽,说话常含讽刺意味,后世关于他的传说很多。
都可睡在其内。若说大耳主寿,这个竟可长生不老了!”大家说笑。 那日到了无肠国,唐敖意欲上去。多九公道:“此地并无可观。兼之今
日风顺,船行甚快,莫若赶到元股、深目等国,再去望望罢。”唐敖道:“如 此,遵命。但小弟向闻无肠之人,食物皆直通过,此事可确?”多九公道: “老夫当日也因此说,费了许多工夫,方知其详。原来他们未曾吃物,先找 大解之处;若吃过再去大解,就如饮酒太过一般,登时下面就要还席。问其 所以,才知吃下物去,腹中并不停留,一面吃了,随即一直通过。所以他们 但凡吃物,不肯大大方方,总是贼头贼脑,躲躲藏藏,背人而食。”唐敖道: “即不停留,自然不能充饥,吃他何用?”多九公道:“此话老夫也曾问过。 谁知他们所吃之物,虽不停留,只要腹中略略一过,就如我们吃饭一般,也 就饱了。你看他腹中虽是空的,在他自己光景却是充足的。这是苦于不自知, 却也无足为怪。就只可笑那不曾吃物的,明明晓得腹中一无所有,他们装作 充足样子;此等人未免脸厚了。他们国中向来也无极贫之家,也无大富之家。 虽有几个富家,都从饮食打算来的。——那宗打算,人所不能行的,因此富 家也不甚多。”唐敖道:“若说饮食打算,无非‘俭省’二字,为何人不能 行?”多九公道:“如果俭省归于正道,该用则用,该省则省,那倒好了。 此地人食量最大,又易饥饿,每日饮食费用过重。那想发财人家,你道他们 如何打算?说来倒也好笑:他因所吃之物,到了腹中随即通过,名虽是粪, 但入腹内并不停留,尚未腐臭,所以仍将此粪好好收存,以备仆婢下顿之用。 日日如此,再将各事极力刻薄,如何不富!”林之洋道:“他可自吃?”多 九公道:“这样好东西,又不花钱,他安肯不吃!”唐敖道:“如此腌臜, 他能忍耐受享,也不必管他。第以秽物仍令仆婢吃,未免太过。”多九公道: “他以腐臭之物,如教仆婢尽量饱餐,倒也罢了;不但忍饥不能吃饱,并且 三次、四次之粪,还令吃而再吃,必至闹到‘出而哇之’,饭粪莫辨,这才
‘另起炉灶’。”林之洋道:“他家主人,把下面大解的,还要收存;若见
上面哇出的,更要爱惜,留为自用了。” 正自闲谈,忽觉一股酒肉之香。唐敖道:“这股香味,令人闻之好不垂
涎!茫茫大海,从何而来?”多九公道:“此地乃犬封境内,所以有这酒肉
之香。‘犬封’,按古书又名‘狗头民”,生就人身狗头。过了此处,就是 元股,乃产鱼之地了。”唐敖道:“‘犬封’二字,小弟素日虽知,为何却 有如此美味,直达境外?这是何故?”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喜相逢师生谈故旧 巧遇合宾主结新亲
话说唐敖道:“为何此地却有如此美味直达境外?莫非这些‘狗头民’ 都善烹调么?”多九公道:“你看他虽是狗头狗脑,谁知他于‘吃喝’二字 却甚讲究。每日伤害无数生灵,想著方儿,变著样儿,只在饮食用功。除吃 喝之外,一无所能,因此海外把他又叫‘俩囊、饭袋’。”唐敖道:“我们 何不上去看看?”多九公吐舌道:“闻得他们都是有眼无珠,不识好人。设 或上去被他狂吠乱咬起来,那还了得!”唐敖道:“小弟闻犬封之旁,有个 鬼国,其人可有形象?”多九公道:“《易》有‘伐鬼方’之说。若无形象, 岂能空伐。”林之洋道:“他既有形,为甚把他叫鬼?”多九公道:“只因 他终夜不眠,以夜作昼,阴阳颠倒,行为似鬼,故有“鬼国’之称。”
这日路过元股国。那些国人,头戴斗笠,身披坎肩,下穿一条鱼皮裤, 并无鞋袜。上身皮色与常人一样,惟腿脚以下黑如锅底。都在海边取鱼。唐 敖道:“原来元股却这样荒凉!”正与多九公商量可以不去,因众水手都要 买鱼,将船泊岸。林之洋道:“这里鱼虾又多又贱,他们买鱼,俺们为甚不 去望望?”唐敖道:“如此甚好。”
三人于是上去,沿著海边,看国人取鱼。只见有一渔人,网起一个怪鱼, 一个鱼头,十个鱼身。众人都不认识。唐敖道:“请教九公:这鱼莫非就是 泚①水所产‘茈②鱼’么?闻说此鱼味如蘼芜,宛如兰花之香,不知可确?” 多九公还未答言;林之洋听了,即到此鱼跟前,弯下腰去闻了一闻。不觉眉 头一皱,口中呕了一声,吐出许多清水道:“妹夫这个顽的利害!俺只当果 真香如兰花,上前狠狠一闻,谁知比朱草赶的浊气还臭!”多九公笑道:“林 兄怎么忽然哇出来了?你且慢哇;且去踢他一脚,不知其鸣可象犬吠?”言 还未毕,那鱼忽然鸣了几声,果如犬吠一般。唐敖猛然想起道:“九公:此 鱼想是‘何罗鱼’了?”林之洋道:“此鱼既不是茈鱼,妹夫为甚不早说, 却教俺闻他臭气?”多九公道:“何罗鱼同茈鱼形状都是一首十身,其所分 的,一是香如蘼芜,一是音如犬吠。这怪他鸣的迟了,并非唐兄有意骗你。” 只见那边又网起几个大鱼,才撂岸上,转眼间,一齐腾空而去。唐敖道:“小 弟向闻飞鱼善能疗痔,可是此类?”多九公连连点头。林之洋道:“这鱼若 不飞去,俺们带几条替人医痔疮也是好的。”多九公道:“当日黄帝时,仙 人宁封吃了飞鱼,死了二百年复又重生。岂但医痔,还能成仙哩!”林之洋 道:“吃了这鱼,成了神仙,虽是快活,就只当中死的二百年,糊里糊涂, 令人难熬。”忽见海面远远冒出一个鱼背,金光闪闪,上面许多鳞甲,其背 竖在那里,就如一座山峰。唐敖道:“海中竟有如此大鱼!无怪古人言:大 鱼行海,一日逢鱼头,七日才逢鱼尾。”
只见有个白发渔翁走来拱手道:“唐兄请了!可认得老夫么?”唐敖看 时,其人头戴竹篾斗笠,身披鱼皮坎肩,两腿黑如锅底,赤著一双黑脚,并 无鞋袜,也是本处打扮。再把面貌仔细一看看,只吓的惊疑不止。原来却是 原任御史、业帅尹元。看了这宗光景,忍不住一阵心酸,连忙深深打躬道: “老师何日到此?为何如此打扮?莫非门生做梦么?”尹元叹道:“此话提
① 泚——cǐ。
② 茈——zǐ。
起甚长。今日难得海外幸遇。此间说话不便,寒舍离此不远,贤契①如不弃嫌, 就请过去略略一叙。”唐敖道:“门生多年未见老师,无日不思,今日得瞻 慈颜,不胜欣慰,自应登堂叩谒。”当时尹元同多、林二人见礼,问了名姓。 一齐来至尹元住处。只见两扇柴门,里面两间草屋,十分矮小,屋上茅草俱 已朽坏,景象甚觉清寒。四人进了草屋,重复行礼。因无桌椅,就在下面席 地而坐。尹元道:“老夫自从嗣圣元年因主上被废,武后临朝,心中郁闷, 曾三上封章②,功其谨守妇道,迎主还朝,武后俱留中不发③。嗣因谗奸当道: “朝政日非,老夫勤王无计,耻食周禄,随即挂冠④而归。在家数载,足不出 户。此贤契所深知的。不意前岁忽有新进谗臣,在武后面前提起当年英公敬 业之事,言起事之由,俱系老夫代为主谋。老夫闻知,惟恐被害,逃至外洋。 无奈囊橐萧瑟,衣食甚难。飘流到此,因见渔人谋食尚易,原想打鱼为生, 无如土人向来不准外人来分其业。幸亏小女结得好网,卖给渔人,可以稍获 其利。后来邻舍怜我异乡寒苦,命老夫暗将腿足用漆涂黑,假冒土人,邻居 认为亲谊,众人这才听我取鱼,因此尚可糊口。近来朝中光景如何?主上有 无复位佳音?贤契今来外洋,有何贵干?”唐敖叹道:“原来老师被人谗害, 以致流落异乡,若非今日相遇,门生何由得知。近年以来,唐家宗室,被武 后屠戮殆尽。主上虽无复位佳音,幸而远在房州,尚未波及。门生今春侥幸 登第,因当年同徐、骆诸人结盟一事,被人参奏‘妄交匪类’,依旧降为诸 生。门生有志未遂,殊惭碌碌红尘;兼得异梦,拟结来世良缘,是以浪游海 外。不意老师境界竟至如此!令人回想当年光景,能无伤感!近日师母可安? 世弟、世妹①多年未见,谅已长成?求老师领去一见。”
尹元叹道:“拙妻久已去世。儿名尹玉,现年十二;女名红萸,现年十
三。贤契既要相见,好在多、林二兄都是令亲,并非外人。”因大声叫道: “红萸女儿同尹玉都过来见见世兄。”只听外面答应,姐弟二人,登时进来。 人家连忙立起。尹元引著二人,都见了礼。唐敖看那尹玉生得文质彬彬,极 其清秀;尹红萸眼含秋水,唇似涂朱,体度端庄,十分艳丽。身上衣服虽然 褴褛,举止甚是大雅。二人见礼退出,大家仍旧归坐。唐敖道:“门生当年 见世妹、世弟时,俱在年幼;今日都生得端庄福相,将来老师后福不小。” 尹元道:“老夫年已花甲②,如今已做海外渔人,还讲甚么后福!喜得他们还 肯用心读书,因此稍觉自慰。”
唐敖道:“连年谗臣参奏当日与徐、骆同谋之人,武后每每察访,因事
隔多年,并无实在劣迹,亦多置之不问。老师之事,大约久己消灭。据门生 愚见:老师年高,此间举目无亲,在此久居,终非良策,莫若急归故乡。不 独世弟趁此青年可以应试,就是两位婚姻之事,故乡亲友也易于凑合。”尹 元道:“老夫因年纪日渐衰迈,未尝不虑及此。奈现在衣食尚费张罗,何能 计及数万里路费。况被害一事,据贤契之言,虽可消灭,究竟吉凶未卜,岂 可冒昧钻入罗网。”唐敖道:“老师慎重固是。第久住在此,日与这些渔人
① 贤契——旧时对学生或朋友子侄辈的敬称。
② 封章——臣子向帝王呈递的文书叫“奏章”;为防止泄漏机密,把奏章封上口,叫 “封章”。
③ 留中不发——皇帝收到奏章,留在宫中,不表明自己的意见,也不公布出去。
④ 挂冠——指辞官。
① 世弟、世妹——学生和先生的子女,互称世兄弟、世姐妹。
② 花甲——代指六十岁。
为伍,所谓‘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兼之世妹、世弟俱在年轻,以老师之 家教,固不在乎‘择邻’,但海外之大,何处不可栖身,——即如君子、大 人等国,都是民风淳厚,礼义传家,——何必定居于此?”尹元叹道:“老 夫岂愿处此恶劣之地。左思右想,舍此无可为生,莫可如何。今幸遇贤契, 快慰非常。倘蒙垂念衰残,替我筹一善地,脱此火坑,得免饥寒,老夫又岂 甘为渔人。无如贤契亦在客中,此时说来恐亦无用,惟望在意。他日归来, 路过此地,尚望上来一看。倘老夫别有不测,贤契俯念师生之情,提携孤儿 弱女,同归故乡,不致飘流海外,就是贤契莫大之德了。”
唐敖听罢,思忖多时,忽然想起廉家西席①一事,因说道:此时虽然有一 安身之处,但系西宾,老师可肯俯就?”尹元道:“离此多远?是何地名?” 唐敖把救廉锦枫之事告知,因又说道:“现在其母极要儿女读书,因无力延 师,是以磋跎。其家现有空房三间,去岁本有西宾在彼设帐,以房租作为脩 金;今岁西宾另就他席,廉家尚未延师。莫若门生写一信去,老师就在他家 处馆②,再招几个蒙童③,又有世妹作些针黹,大约足可糊口。惟恐别有缺乏, 门生再备百金,老师带上,以备不虞。日后门生如果回来,自然要到水仙村, 彼时再议同回故乡,也是一举两便。”尹元听了,不觉大悦道:“倘得如此, 老夫以渔人忽升西宾之尊,不独免了风霜劳苦,兼且儿女亦可专心读书;将 来回乡亦便;又得贤契慨赠,得免饥寒:如此成全,求之师生中实为罕有! 第恨老夫业已衰迈,只好来世再为图报了。”
唐敖道:“老师言重!门生如何禁当得起!刚才门生偶然想起廉锦枫入
海行孝一事,自古少有。兼之品貌端正,举笔成文,可谓才、德、貌三全。 门生本欲聘为儿妇,适因他们姐弟同世妹、世弟比较,不独年貌相当,而且 门第相对,真是绝好两对良姻。门生意欲作伐④。成此好事。就是老师在彼, 彼此都有照应,门生也好放心。老师意下如何?”尹元道:“如此孝女佳儿, 得能一为儿妇,一为东床⑤,仍有何言!奈老夫现在境界如此,彼处焉肯俯就? 只怕有负贤契这番美意。”唐敖道:“舍帅如携门生信去,此事断无不谐。 就只事成后,世妹、世弟做了晚亲,门生未免叨长,这却于理不顺。”尹元 道:“这有何妨。但只何以贤契信去,此事就能必成?”唐敖就把良氏嘱托 儿女婚姻之事告诉一遍。尹元不觉喜道:“当日既有此话,贤契如有信去, 此事必有八九。第如此孝女,贤契不替令郎纳采①,今反舍己从人,教老夫心 中如何能安!”唐敖道:“门生犬子定婚尚可从缓。且此女之外,还有一个 孝女,亦可与犬子联姻。将来尚望老师留意。”于是就把东口山遇见骆红蕖 打虎认为义女之事,说了一遍。尹元道:“东口山既在君子国境内,将来到 了廉家,略为消停,老夫必当至彼,以成这段良姻。况骆年伯当日与我同朝, 最为相契,此事一说必成。贤契只管放心!”唐敖道:“倘蒙老师作伐,门 生感激不浅!此时诸事既已酌定,门生就此回船,把书信写来,以便老师作
① 西席——古人席地而坐,以西边为上。为了尊师,先生多是坐西朝东,后来就称家塾的老师为西席。也
叫西宾。
② 处馆——教书。
③ 蒙童——刚到私塾里读书的孩子。
④ 作伐——作媒。
⑤ 东床——女婿。
① 纳采——订婚的意思。过去男方请媒人向女方提亲,女方答应议婚后,男方备礼前去求婚,叫纳采。
速起身,恐廉家一时请了西宾,未免又有许多不便。”尹元连连点头。唐敖 即同多、林二人告辞回船,把信写好。带了两封银子,又取几件衣服上来, 送交尹元。师生洒泪而别。
尹元置了鞋袜,洗去腿上黑漆,换了衣服,带著儿女,由水路到了水仙 村,投了书信。良氏见了尹家姐弟,十分心欢;尹元见了廉亮,也甚喜爱。 于是互相纳聘,结为良姻,一同居住,俟回故乡再议合卺②。过了几日,尹元 到了东口山,见了骆龙,把骆红蕖姻事替唐小峰说定。回到水仙村,就在廉 家课读儿子女婿,并又招了几个蒙童,兼有女儿红萸作些针黹,一家三口, 颇可度日。
尹元因念骆宾王两代同僚之谊,见骆龙年老多病,时常前去探望。未几, 骆龙去世。骆红蕖自唐敖去后,又杀二虎,大仇已报,即将唐敖留存银两, 置了棺椁,把骆龙葬在庙旁。良氏闻骆红蕖是唐敖儿媳,既系至亲,兼感唐 敖周济之德,即恳尹元把骆红蕖并乳母、苍头接来,一同居住。隔了两年, 因唐敖杳无音信,恐其另由别路回家,大家只得商酌同回家乡,投奔唐敖去 了。
唐敖那日别了尹元,来到海边,离船不远,忽听许多婴儿啼哭。顺著声 音望去,原来有个渔人网起许多怪鱼。恰好多、林二人也在那里观看。唐敖 进前,只见那鱼鸣如儿啼,腹下四只长足,上身宛似妇人,下身仍是鱼形。 多九公道:“此是海外‘人鱼’。唐兄来到海外,大约初次才见,何不买两 个带回船去?”唐敖道:“小弟因此鱼鸣声甚惨,不觉可怜,何忍带上船去! 莫若把他买了放生,倒是好事。”因向渔人尽数买了,放入海内。这些人鱼 撺在水中,登时又都浮起,朝著岸上,将头点了几点,倒象叩谢一般,于是 攸然而逝。三人上船,付了鱼钱,众水手也都买鱼登舟。
行了两日,过了毛民国。林之洋道:“好端端的人,为甚生这一身长毛?”
多九公道:“向日老夫也因此事上去打听。原来他们当日也同常人一样,后 来因他生性鄙吝,一毛不拔,死后冥官投其所好,所以给他一身长毛。那知 久而久之,别处凡有鄙吝一毛不拔的,也托生此地,因此日见甚多。”
又走几时,这日到了一个大邦。多九公把罗盘望一望道:“原来前面却
是毗骞国。”唐敖听了,不觉满心欢喜。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② 合卺(jǐn)——举行婚礼的意思。古人把瓠剖开做成两个瓢,新郎和新娘各用一个瓢吃酒,叫“合卺”。
第十六回 紫衣女殷勤问字 白发翁傲慢谈文
话说唐敖闻多九公之言,不觉喜道:“小弟向闻海外有个毗骞国,其人 皆寿享长年。并闻其国有前盘古所存旧案。我们何不上去瞻仰瞻仰?”多、 林二人点头称善。于是收口登岸,步入城中。只见其人生得面长三尺,颈长 三尺,身长三尺,颇觉异样。林之洋道:“他这颈项生得恁长,若到天朝, 要教俺们家乡裁缝作领子,还没三尺长的好领样儿哩。”
登时访到前盘古成案处,见了掌管官吏,说明来意。那官吏闻是天朝上 邦来的,怎敢怠慢,当即请进献茶,取钥匙开了铁橱。唐敖伸手取了一本, 面上签子写著“第一■”。林之洋道:“原来盘古旧案都是论弓的。”那官 吏听了,不觉笑了一笑。唐敖忙遮饰道:“原来舅兄今日未戴眼镜,未将此 字看明。这是‘卷’字,并非‘弓’字。”用手展开,只见上面圈圈点点, 尽是古篆,并无一字可识。多九公也翻了几本,皆是如此。三人只得道了搅 扰,扫兴而回。林之洋道:“他书上尽是圈子,大约前盘古所做的事总不能 跳出这个圈子,所以篇篇都是这样。这叫作:‘惟有圈中人,才知圈中意’。 俺们怎能猜这哑谜!”登时上船。
又走两日。这日唐敖正同婉如谈论诗赋,忽听船头放了一枪,只当遇见 贼盗,吓的惊疑不止,连忙携了林之洋出舱。——原来那些人鱼,自从放入 海内,无论船只或走或住,他总紧紧相随。众水手看见,因用鸟枪打伤一个。 唐敖道:“前因此鱼身形类人,鸣声甚惨,所以买来放生。今反伤他,前日 那件好事,岂非白做么?”林之洋道:“他跟船后碍你甚事,这样恨他?” 唐敖道:“或者此鱼稍通灵性,因念救命之恩,心中感激,恋恋不舍,也未 可知。你们何苦伤他性命!”众水手正要放第二枪,因闻唐敖之言,甚觉近 理,这才住手。
二人来至船后,与多九公闲谈。唐敖道:“前在东口,舅兄曾言过了君
子、大人二国,就是黑齿,为何此时还不见到?”多九公道:“林兄只记得 黑齿离君子国甚近,谁知那是旱路,并非水路。前面过了无?,再过深目, 才是黑齿交界哩。”
唐敖道:“这个无?,大约就是无继国。小弟闻彼国之人,从不生育,
并无子嗣。可有其事?”多九公道:“老夫也闻此话。又因他们并无男女之 分,甚觉不解。当日到彼,也曾上去看过,果然无男无女,光景都差不多。” 唐敖道:“既无男女,何能生育?既不生育,这些国人一经死后,岂不人渐 少了?自古至今,其人仍旧不绝,这是何故?”多九公道:“彼国虽不生育, 那知死后其尸不朽,过了一百二十年,仍旧活转。古人所谓‘百年还化为人’, 就是指此而言。所以彼国之人,活了又死,死了又活,从不见少。他们虽知 死后还能重生,素于名利心肠倒是雪淡。他因人生在世终有一死,纵让争名 夺利,富贵极顶,及至‘无常’一到,如同一梦,全化乌有。虽说死后还能 复生,但经百余年之久,时迁世变,物改人非,今昔情形,又迥不同,一经 活转,另是一番世界,少不得又要在那名利场中努力一番。及至略略有点意 思,不知不觉,却又年已古稀,冥官又来相邀。细细想去,仍是一场春梦。 因此他们国中凡有人死了叫作‘睡觉’,那活在世上的叫作‘做梦’。他把 生死看的透彻,名利之心也就淡了。至于强求妄为,更是未有之事。”林之 洋道:“若是这样,俺们竟是痴人!他们死后还能活转,倒把名利看破;俺 们死后并无一毫指望,为甚倒去极力巴结?若教无?国看见,岂不被他耻笑
么?”唐敖道:“舅兄既怕耻笑,何不将那名利之心略为冷淡呢?”林之洋 道:“俺也晓得,为人在世,就如做梦,那名利二字,原是假的,平时听人 谈论,也就冷淡。无奈到了争名夺利关头,心里不由就觉发迷,倒象自己水 世不死,一味朝前奔命。将来到了昏迷时,怎能有人当头一棒,指破迷团? 或者那位提俺一声,也就把俺惊醒。”多九公道:“尊驾如到昏迷时,老夫 虽可提你一声,恐老兄听了,不但并不醒悟,反要责备老夫是个痴人哩。” 唐敖道:“九公此话却也不错。世上名利场中,原是一座‘迷魂阵’,此人 正在阵中吐气扬眉,洋洋得意,那个还能把他拗得过!看来不到睡觉,他也 不休。一经把眼闭了,这才晓得从前各事都是枉用心机,不过做了一场春梦。 人若识透此义,那争名夺利之心固然一时不能打断,倘诸事略为看破,退后 一步,忍耐三分,也就免了许多烦恼,少了无限风波。如此行去,不独算得 处世良方,亦是一生快活不尽的秘诀。就让无?国看见,也可对得住了。小 弟向闻无?国历来以土为食,不知何故?”多九公道:“彼处不产五谷,虽 有果木,亦都不食,惟喜以土代粮。大约性之所近,向来吃惯,也不为怪。” 林之洋道:“幸亏无肠国那些富家不知土可当饭,他若晓得,只怕连地皮都 要刮尽哩。”
无?过去,到了深目国,其人面上无目,高高举著一手,手上生出一只 大眼:如朝上看,手掌朝天;如朝下看,手掌朝地;任凭左右前后,极其灵 便。林之洋道:“幸亏眼生手上,若嘴生手上,吃东西时,随你会抢也抢他 不过。不知深目国眼睛可有近视?若将眼镜戴在手上,倒也好看。请问九公: 他们把眼生在手上,是甚缘故?”多九公道:“据老夫看来:大约他因近来 人心不测,非上古可比,正面看人,竟难捉摸,所以把眼生手上,取其四路 八方都可察看,易于防范,就如‘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无非小心谨慎之 意。”唐敖道:“古人书上虽有‘眼生手掌’之说,却未言其所以然之故。 今听九公这番妙论,真可补得古书之不足了。”
这日到了黑齿国。其人不但通身如墨,连牙齿也是黑的,再映著一点朱
唇,两道红眉,一身红衣,更觉其黑无比。唐敖因他黑的过甚,面貌想必丑 陋,奈相离过远,看不明白,因约多九公要去走走。林之洋见他们要去游玩, 自己携了许多脂粉,先卖货去了。唐、多二人随后也就登岸。唐敖道:“他 们形状如此,不知其国风俗是何光景?”多九公道:“此地水路离君子国虽 远,旱路却是紧邻,大约其国风俗还不过于草野。老夫屡过此地,因他生的 面貌可憎,想来语言也就无味,因此从未上来。今蒙唐兄携带,却是初次瞻 仰。大约我们不过借此上来舒舒筋骨,要想有甚可观可谈之处,只怕未必。 唐兄只看其人,其余就可想见。”唐敖连连点头。
不知不觉进了城。作买作卖,倒也热闹。语言也还易懂。市中也有妇女 行走,男女却不混杂,因市中有条大街,行路时,男人俱由右边行走,妇人 都向左边行走,虽系一条街,其中大有分别。唐敖起初不知,误向左边走去, 只听右边有人招呼道:“二位贵客,请向这边走来。”二人连忙走过。细细 打听,才知那边是妇人所行之路。唐敖笑道:“我倒看不出,他们生的虽黑, 于男女礼节倒分的明白。九公,你看:他们来来往往,男女并不交言,都是 目不邪视,俯首而行。不意此地竟能如此,可见君子国风气感化也不为不远 了。”多九公道:“前在君子国,那吴氏弟兄曾言他们国中世俗人文,莫非 天朝文章教化所致;今黑齿国又是君子国教化所感:以木本水源而论,究竟 我们天朝要算万邦根本了。”
谈论间,迎面到了十字路口,旁有一条小巷。二人信步进了小巷。走了 几步,只见有一家门首贴著一张红纸,写著“女学塾”三十大字。唐敖因立 住道:“九公,你看:此地既有女学塾,自然男子也会读书了。不知他们女 子所读何书?”只见门内走出一个龙钟老者,把唐、多二人看了一看,见衣 服面貌不同,知是异乡来的,因拱手道:“二位贵客,想由邻邦至此。若不 嫌草野,何不请进献茶?”唐敖正要问问风俗,听了此话,忙拱手道:“初 次识荆①,就来打搅,未免造次。”于是拉了多九公,一同进去。三人重复行 礼。里面有两个女学生,都有十四五岁;一个穿著红衫,一个穿著紫衫;面 貌虽黑,但弯弯两道朱眉,盈盈一双秀目,再衬著万缕青丝,樱桃小口,底 下露著三寸金莲,倒也不俗。都上来拜了一拜,仍就归位。唐、多二人还礼。 老者让坐,女学生献茶。彼此请问姓氏。谁知这个老者两耳甚聋,大家费了 无限气力,才把名姓来历略略说明。
原来此人姓卢,乃本地有名老秀才,为人忠厚,教读有方。他闻唐、多 二人都是身在黉门②,兼系天朝人,不觉躬身道:“小子素闻天朝为万国之首, 乃圣人之邦,人品学问,莫不出类超群。鄙人虽久怀钦仰,无如晤教无由。 今得幸遇,足慰生平景慕。第草野无知,兼且重听,今以草舍冒昧屈驾,未 免简亵,尚求海涵。”唐敖连道:“岂敢!??”因大声问道:“小弟向闻 贵处乃文盛之邦,老丈想已高发多年,如今退归林下了?”老者道:“敝处 向遵天朝之例,也以诗赋取士。小子幼而失学,兼之质性鲁钝,虽屡次观光, 奈学问浅薄,至今年已八旬,仍是一领青衫。数年来无志功名,学业已废。 年老衰残,肩不能担,手不能提,无以糊口,惟有课读几个女学生,以舌耕① 为业。至敝乡考试,历来虽无女科,向有旧例,每到十余年,国母即有观风 盛典:凡有能文处女,俱准赴试,以文之优劣,定以等第,或赐才女匾额, 或赐冠带荣身,或封其父母,或荣及翁姑,乃吾乡胜事。因此,凡生女之家, 到了四五岁,无论贫富,莫不送塾读书,以备赴试。”因指紫衣女子道:“这 是小女;那穿红衫的姓黎,是敝门生。现在国母已定明春观风。前者小女同 敝门生赴学臣考试,幸而都取三等之末,明岁得与观风盛典,尚有几希之望, 所以此时都在此赶紧用功。不瞒二位大贤说,这叫作‘临时抱佛脚’,也是 我们读书人通病,何况他们孤陋寡闻的幼女哩。”因向两女子道:“今日难 得二位大贤到此,你们平日所读书内如有甚么不明之处,何不请教?广广识 见,岂不是好!”
多九公道:“不知二位才女可有见教?老夫于学问一道,虽未十分精通,
至于眼前文义,粗枝大叶,也还略知一二。”紫衣女子听了,因欠身道:“婢 子向闻天朝为人文渊薮②,人才之广,自古皆然。大贤世居大邦,见多识广, 而且荣列胶庠,自然才贯二酉,学富五车③了。婢子僻处海隅,赋性既钝,兼 少见闻,于先圣先贤经书之旨,每每未能窥寻其端。蕴疑既久,问字无由。
① 识荆——唐代李白在《与韩荆州书》中写道:我听到许多人说宁愿不封万户侯,也要结识一下“韩荆州”。
后人用“识荆”作初次见面的敬辞。
② 黉(hóng)门——古时的学校。“身在黉门”,指身为秀才。
① 舌耕——教书。
② 渊薮(sǒu)——比喻人或事物聚集的地方。
③ 二酉、五车——二酉,指大酉山、小酉山。传说古时在大酉山和小酉山的山洞里 有很多藏书。五车,指 五车书。形容读书多。
今欲上质高贤,又恐语涉浅陋,未免‘以莛叩钟④’,自觉唐突,何敢冒昧请 教!”多九公忖道:“据这女子言谈倒也不俗,看来书是读过几年的。可惜 是个幼年女流,不知可有一二可谈之处。如稍通文墨,今同外国黑女谈谈, 倒也是段佳话。必须用话引他一引,只要略略懂得文墨,就可慢慢谈了。” 因说道:“才女请坐,休得过谦。老夫虽忝列胶痒,素日糊口四方,未能博 览,惟幼年所读经书,尚能略知一二,其余荒疏日久,已同隔世。才女有何 下问,请道其详。倘有所知,无不尽言。”唐敖道:“我们都是抛了书本, 荒疏多年,诚恐下问,见识不到,尚望指教。”多九公听见“指教”二字, 鼻中不觉哼了一声,口虽不言,心中忖道:“他们不过海外幼女,腹中学问 可想而知,唐兄何必如此过谦,未免把他看的过高了。”
只见紫衣女子又立起道:“婢子闻得读书莫难于识字,识字莫难于辨音, 若音不辨,则义不明。即如经书所载‘敦’字,其音不一。某书应读某音, 敝处未得高明指教,往往读错,以致后学无所适从。大贤旁搜博览,自知其 详了?”多九公道:“才女请坐。按这‘敦’字在灰韵①应当读堆,《毛诗》
②所谓‘敦波独宿’;元韵音惇,《易经》‘敦临吉’;又元韵音豚,《汉书》
‘敦煌,郡名’;寒韵音团,《毛诗》‘敦彼行苇’;萧韵音雕,《毛诗》
‘敦弓既坚’;轸韵音准,《周礼》‘内宰出其度量敦制’;阮韵音遁,《左 传》‘谓之浑敦’;队韵音对,《仪礼》‘黍稷四敦’;愿韵音顿,《尔雅》
③‘太岁在子曰困敦’;号韵音导,《周礼》所谓‘每敦一几’:除此十音之
外,不独经传未有他音,就是别的书上也就少了。幸而才女请教老夫,若问 别人,只怕连一半还记不得哩。”紫衣女子道:“婢子向闻这个‘敦’字倒 象还有吞音、俦音之类。今大贤言十音之外,并无别音,大约各处方音不同, 所以有多寡之异了。”多九公听见还有几音,因刚才话已说满,不好细问, 只得说道:“这些文字小事,每每一字数音甚多,老夫那里还去记他。况记 几个冷字,也算不得学问。这都是小孩子的功课。若过于讲究,未免反觉其 丑。可惜你们都是好好质地,未经明人指教,把工夫都错用了。”紫衣女子 听罢,又说出一段话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④ 以莛叩钟——用草茎去敲钟,是发不出什么声音的。比喻没有学问的人在有学 问的人面前问话。莛,草
茎。
① 灰韵——旧体诗很讲究音律,为作诗方便,古人就按照字的音韵分部编排,其中各部的部首叫韵目。灰 韵就是韵目之一。下文的元、寒、萧、轸、阮、队、愿、号,都是韵目。
② 《毛诗》——就是《诗经》。原来只叫《诗》,后被儒家奉为经典,就称《诗经》。汉代传《诗经》最 为著名的有四家,其中由毛亨、毛苌传下来的,叫《毛诗》。
③ 尔雅——我国最早的解释词义的专著。共十九篇,对语言、文字、器物、天文、地理、草木、鸟兽、虫 鱼都有解释。
第十七回 因字声粗谈切韵④ 闻雁唳细问来宾
话说紫衣女子道:“婢子闻得要读书必先识字,要识字必先知音。若不 先将其音辨明,一概似是而非,其义何能分别?可见字音一道,乃读书人不 可忽略的。大贤学问渊博,故视为无关紧要;我们后学,却是不可少的。婢 子以此细事上渎高贤,真是贻笑大方。即以声音而论,婢子素又闻得:要知 音,必先明反切;要明反切,必光辨字母。若不辨字母,无以知切;不知切, 无以知音;不知音,无以识字。以此而论:切音一道,又是读书人不可少的。 但昔人有言:每每学士大夫论及反切,便瞪目无语,莫不视为绝学①。若据此 说,大约其义失传已久。所以自古以来,韵书虽多,并无初学善本,婢子素 于此道潜研细讨,略知一二,第义甚精微,未能穷其秘奥。大贤天资颖悟, 自能得其三昧②,应如何习学可以精通之处,尚求指教。”多九公道:“老夫 幼年也曾留心于此,无如未得真传,不能十分精通。才女才说学士大夫论及 反切尚且瞪目无语,何况我们不过略知皮毛,岂敢乱谈,贻笑大方!”紫衣 女子听了,望著红衣女子轻轻笑道:“若以本题而论,岂非‘吴郡大老倚闾 满盈’么?”红衣女子点头笑了一笑。唐敖听了,甚觉不解。
多九公道:“适因才女谈论切音,老夫偶然想起《毛诗》句子总是叶③ 著音韵。如‘爱居爱处’,为何次句却用‘爰丧其马’,末句又是‘于林之 下’?‘处’与‘马’、‘下’二字,岂非声音不同,另有假借④么?”紫衣 女子道:“古人读‘马’为‘姥’,读‘下’为‘虎’,与‘外’字声音本 归一律,如何不同?即如‘吉日庚午,既差我马’,岂非以‘马’为‘姥’?
‘率西水浒,至于岐下’,岂非以‘下’为‘虎’?韵书始于晋朝,秦、汉
以前,并无韵书。诸如‘下’字读‘虎’,‘马’字读‘姥’,古人口音, 原是如此,并非另有假借。即如‘风’字《毛诗》读作‘分’字,‘服’字 读作‘迫’字,共十余处,总是如此。若说假借,不应处处都是假借,倒把 本音置之不问,断无此理。即如《汉书》、《晋书》所载童谣,每多叶韵之 句。既称为童谣,自然都是街上小儿随口唱的歌儿。若说小儿唱歌也会假借, 必无此事。其音本出天然,可想而知。但每每读去,其音总与《毛诗》相同, 却与近时不同。即偶有一二与近时相同,也只得《晋书》。因晋去古已远, 非汉可比,故晋朝声音与今相近。音随世转,即此可见。”多九公道:“据 才女所讲各音古今不同,老夫心中终觉疑惑,必须才女把古人找来,老夫同 他谈谈,听他到底是个甚么声音,才能放心。若不如此,这番高论,只好将 来遇见古人,才女再同他谈罢。”
紫衣女子道:“大贤所说‘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这四句,音虽辨明,不知其义怎讲?”多九公道:“《毛传》郑笺、孔疏① 之意,大约言军士自言:‘我等从军,或有死的、病的,有亡其马的。于何
④ 切韵——用两个字拼成另一个字的音,叫“反切”,把用反切的方法拼成的音按韵编排,叫“切韵”。
① 绝学——指已经失传,无法再进行研究的学问,或指专门研究比较晦涩、他人不懂的学问。
② 三昧——这里当奥妙讲。
③ 叶——同“协”。协和、协调的意思。
④ 假借——古人造字和用字的六种方法,叫“六书”。假借是六书中的用字方法之一。它是指在语言中某 些词有音无字,只好借用同音字来表示。
① 《毛传》郑笺、孔疏——《毛传》即指《毛诗》,是郑玄注释,孔颖达注疏的。
居呢?于何处呢?于何丧其马呢?若我家人日后求我,到何处求呢?当在山 林之下。’是这个意思。才女有何高见?”紫衣女子道:“先儒虽如此解, 据婢子愚见:上文言‘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军士 因不得归,所以心中忧郁。至于‘爰居爰处??’四句,细绎经文,倒象承 著上文不归之意,复又述他忧郁不宁,精神恍惚之状,意谓:偶于居处之地, 忽然丧失其马;以为其马必定不见了,于是各处找求;谁知仍在树林之下。 这总是军士忧郁不宁,精神恍惚,所以那马明明近在咫尺,却误为丧失不见, 就如‘心不在焉,视而不见’之意。如此解说,似与经义略觉相近。尚求指 教。”多九公道:“凡言诗,总要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方能体贴诗人 之意。即以此诗而论,前人注解,何等详明,何等亲切。今才女忽发此论, 据老夫看来:不独妄作聪明,竟是‘愚而好自用’了。”
紫衣女子道:“大贤责备,婢子也不敢辩。适又想起《论语》有一段书, 因前人注解,甚觉疑惑,意欲以管见请示;惟恐大贤又要责备,所以不敢乱 言,只好以待将来另质高明了。”唐敖道:“适才敝友失言,休要介意。才 女如有下问,何不明示?《论语》又是常见之书,或者大家可以参酌。”紫 衣女子道:“婢子要请教的,并无深微奥妙,乃‘颜路②请子之车,以为之椁
③’这句书,不知怎讲?”多九公笑道:“古今各家注解,言颜渊死,颜路因 家贫不能置椁,要求孔子把车卖了,以便买椁。都是这样说。才女有何见教?” 紫衣女子道:“先儒虽如此解,大贤可另有高见?”多九公道:“据老夫之 意,也不过如此,怎敢妄作聪明,乱发议论。”紫衣女子道:“可惜婢子虽 另有管见,恨未考据的确,原想质之高明,以释此疑,不意大贤也是如此, 这就不必谈了。”唐敖道:“才女虽未考据精详,何不略将大概说说呢?” 紫衣女子道:“婢子向于此书前后大旨细细参详,颜路请车为椁,其中似有 别的意思。若说因贫不能买椁,自应求夫子资助,为何指名定要求卖孔子之 车?难道他就料定孔子家中,除车之外,就无他物可卖么?即如今人求人资 助,自有求助之话,岂有指名要他卖物资助之理!此世俗庸愚所不肯言,何 况圣门贤者。及至夫子答他之话,言当日鲤①死也是有棺无椁,我不肯徒行, 以为之椁。若照上文注解,又是卖车买椁之意。何以当日鲤死之时,孔子注 意要卖的在此一车;今日回死之际,颜路觊觎②要卖的又在此一车?况椁非希 世之宝,即使昂贵,亦不过价倍于棺。颜路既能置棺,岂难置椁?且下章又 有门人厚葬之说,何不即以厚葬之资买椁,必定硬派孔子卖车,这是何意? 若按‘以为之椁’这个‘为’字而论,倒象以车之木要制为椁之意,其中并 无买卖字义,若将‘为’字为‘买’,似有未协。但当年死者必要大夫之车 为椁,不知是何取义?婢子历考诸书,不得其说。既无其说,是为无稽之谈, 只好存疑,以待能者。第千古疑团,不能质之高贤一旦顿释,亦是一件恨事。” 多九公道:“若非卖车买椁,前人何必如此注解?才女所发议论,过于勉强, 而且毫无考据,全是谬执一偏之见。据老夫看来:才女自己批评那句‘无稽 之谈’,却是自知之明;至于学问,似乎还欠工夫。日后倘能虚心用功,或 者还有几分进益;若只管闹这偏锋,只怕越趋越下,岂能长进!况此等小聪
② 颜路——春秋时鲁国人,他和他的儿子颜回(即颜渊)都是孔子的学生。
③ 椁(guǒ)——同“槨”。古代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叫“槨”。
① 鲤——孔子的儿子叫孔鲤。
② 觊(jì)觎(y ú)——希望得到。
明,也未有甚见长之处,实在学问,全不在此。即如那个‘敦’字,就再记 几音,也不见得就算通家;少记几音,也不见得不通。若认几个冷字,不论 腹中好歹,就要假作高明,混充文人,只怕敝处丫环小厮比你们还高哩!” 正在谈论,忽听天边雁声嘹亮。唐敖道:“此时才交初夏,鸿雁从何而 来?可见各处时令自有不同。”只见红衣女子道:“婢子因这雁声,偶然想 起《礼记》‘鸿雁来宾③’,郑康成④注解及《吕览》⑤、《淮南》⑥诸注,各 有意见。请教大贤:应从某说为是?”多九公见问,虽略略晓得,因记不清 楚,难以回答。唐敖道:“老夫记得郑康成注《礼记》,谓‘季秋鸿雁来宾’ 者,言其客止未去,有似宾客,故曰‘来宾’。而许慎①注《淮南子》,谓先 至为主,后至为宾。迨高诱②注《吕氏春秋》,谓‘鸿雁来’为一句,‘宾爵
③入大水为蛤’为一句,盖以仲秋来的是其父母,其子■④翼稚弱,不能随从, 故于九月方来;所谓‘宾爵’者,就是老雀,常栖人堂宇,有似宾客,故谓 之‘宾爵’。鄙意‘宾爵’二字,见之《古今注》⑤,虽亦可连;但按《月令》
⑥,仲秋已有‘鸿雁来’之句,若将‘宾’字截入下句,季秋又是‘鸿雁来’, 未免重复。如谓仲秋来的是其父母,季秋来的是其子孙,此又谁得而知?况
《夏小正》⑦于‘雀入于海为蛤’之句上无‘宾’字,以此更见高氏之误。据 老夫愚见:似以郑注为当。才女以为何如?”两个女子一齐点头道:“大贤 高论极是。可见读书人见解自有不同,敢不佩服!”
多九公忖道:“这女子明知郑注为是,他却故意要问,看你怎样回答。
据这光景,他们那里是来请教,明是考我们的。若非唐兄,几乎出丑。他既 如此可恶,我也搜寻几条,难他一难。”因说道:“老夫因才女讲《论语》, 偶然想起‘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之句。以近来人情而论,莫不乐富恶贫, 而圣人言‘贫而乐’,难道贫有甚么好处么?”红衣女子刚要回答,紫衣女 子即接著道:“按《论语》自遭秦火⑧,到了汉时,或孔壁⑨所得,或口授相 传,遂有三本:一名《古论》,二名《齐论》,三名《鲁论》。今世所传, 就是《鲁论》,向有今本、古本之别。以皇侃《古本论语义疏》⑩而论,其‘贫
③ 《礼记》“鸿雁来宾”——全句为“鸿雁来宾爵入大水为蛤”,在断句上存有异议。 有人主张断作:“鸿
雁来宾,爵入大水为蛤。”有人断作:“鸿雁来,宾爵入大水为 蛤。”因而各家注释就有不同。
④ 郑康成——东汉著名注书家,名玄。
⑤ 《吕览》——又名《吕氏春秋》,传说是秦朝吕不韦的门客所作。
⑥ 《淮南》——即《淮南子》。
① 许慎——东汉人,著有《说文解字》。
② 高诱——东汉人,注解过《吕氏春秋》和《淮南子》。
③ 爵——即现在的“雀”字。
④ ■——“羽”的替代字。清代非常尊宠关羽,为避讳,用“■”代“羽”。
⑤ 《古今注》——西晋崔豹所作。对各项名物制度加以解释和考订,供研究古代名物的人参考。
⑥ 《月令》——《礼记》的篇名,记载十二个月的政令。
⑦ 《夏小正》——《大戴礼记》的篇名,是记载每个月一些动物、植物随季气变化而发生变迁的书。
⑧ 秦火—公元前 213 年,秦始皇采纳李斯的禁止儒生以古非今,以私学诽谤朝政的主张,下令焚烧《秦记》 以外列国史记、《诗》、《书》等。
⑨ 孔壁——孔子住宅的墙壁。相传汉时鲁恭王派人拆毁孔子的住宅,在墙壁里发现了古文《尚书》、《礼 记》、《论语》、《考经》等书。
⑩ 《古论》、《齐论》、《鲁论》——《论语》有《古论》、《齐论》、《鲁论》三种。在孔壁中发现的
而乐’一句,‘乐’字下有一‘道’字,盖‘未若贫而乐道’与下句‘富而 好礼’相对。即如‘古者言之不出’,古本‘出’字上有一‘妄’字。又如
‘虽有粟吾得而食诸’,古本‘得’字上有一‘岂’字。似此之类,不能枚 举。《史记·世家》古亦多类此。此皆秦火后阙遗之误。请看古本,自知其详。 多九公见他伶牙俐齿,一时要拿话驳他,竟无从下手。因见案上摆著一 本书,取来一看,是本《论语》。随手翻了两篇,忽然翻到“颜渊、季路① 侍”一章,只见“衣轻裘”之旁写著“衣,读平声。”看罢,暗暗喜道:“如 今被我捉住错处了!”因向唐敖道:“唐兄,老夫记得‘愿车马衣轻裘’之
‘衣’倒象应读去声,今此处读作平声,不知伺意?”紫衣女子道:“‘子 华使于齐,??乘肥马,衣轻裘’之‘衣’,自应读作去声,盖言子华所骑 的是肥马,所穿的是轻裘。至此处‘衣’字,按本文明明分著‘车’、‘马’、
‘衣’、‘裘’四样,如何读作去声?若将‘衣’字讲作穿的意思,不但与
‘愿’字文气不连,而且有裘无衣,语气文义,都觉不足。若读去声,难道 子路裘可与友共,衣就不可与友共么?这总因‘裘’字上有一‘轻’字,所 以如此;若无‘轻’字,自然读作‘愿车马衣裘与朋友共’了。或者‘裘’ 字上既有‘轻’字,‘马’字上再有‘肥’字,后人读时,自必以车与肥马 为二,衣与轻裘为二,断不读作去声。况‘衣’字所包甚广,‘轻裘’二字 可包藏其内;故‘轻裘’二字倒可不用,‘衣’字却不可少。今不用‘衣’ 字,只用‘轻裘’,那个‘衣’字何能包藏‘轻裘’之内?若读去声,岂非 缺了一样么?多九公不觉皱眉道:“我看才女也过于混闹了!你说那个‘衣’ 字所包甚广,无非纱的绵的,总在其内。但子路于这轻裘贵重之服,尚且与 朋友共,何况别的衣服?言外自有‘衣’字神情在内。今才女必要吹毛求疵, 乱加批评,莫怪老夫直言:这宗行为,不但近于狂妄,而且随嘴乱说,竟是 不知人事了!”因又忖道:“这两个女子既要赴试,自必时常用功,大约随 常经书也难他不住。我闻外国向无《易经》,何不以此难他一难?或者将他 难倒,也未可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叫《古论》,齐人学的叫《齐论》、鲁人学的叫《鲁论》。后世通学的是《鲁论》。
古 本论语义疏》——皇侃,梁国人。写有《论语义疏》。
① 世家——《史记》中诸侯的传记。
第十八回 辟清谈幼女讲羲经 发至论书生尊孟子
话说多九公思忖多时,得了主意,因向两女子道:“老夫闻《周易》一 书,外邦见者甚少。贵处人文极盛,兼之二位才女博览广读,于此书自能得 其精奥。第自秦、汉以来,注解各家,较之说《礼》,尤为岐途叠出。才女 识见过人,此中善本,当以某家为最,想高明自有卓见定其优劣了?”紫衣 女子道:“自汉、晋以来,至于隋季,讲《易》各家,据婢子所知的,除子 夏《周易传》②二卷,尚有九十三家。若论优劣,以上各家,莫非先儒注疏, 婢子见闻既寡,何敢以井蛙之见,妄发议论。尚求指示。”
多九公忖道:“《周易》一书,素日耳之所闻,目之所见,至多不过五 六十种;适听此女所说,竟有九十余种。但他并无一字评论。大约腹中并无 此书,不过略略记得几种,他就大言不惭,以为吓人地步。我且考他一考, 教他出出丑,就是唐兄看著,也觉欢喜。”因说道:“老夫向日所见,解《易》 各家,约有百余种,不意此地竟有九十三种,也算难得了。至某人注疏若干 卷,某人章句若干卷,才女也还记得么?”紫衣女子笑道:“各书精微,虽 未十分精熟,至注家名姓、卷帙,还略略记得。”多九公吃惊道:“才女何 不道其一二?其卷帙、名姓,可与天朝一样?”紫衣女子就把当时天下所传 的《周易》九十三种,某人若干卷,由汉至隋,说了一遍,道:“大贤才言
《周易》有一百余种,不知就是才说这几种,还是另有百余种?请大贤略述
一二,以广闻见。”多九公见紫衣女子所说书名倒象素日读熟一般,口中滔 滔不绝。细细听去,内中竟有大半所言卷帙、姓名,丝毫不错。其余或知其 名,未见其书;或知其书,不记其名;还有连姓名、卷帙一概不知的。登时 惊的目瞪神呆,惟恐他们盘问,就要出丑。正在发慌,适听紫衣女子问他书 名,连忙答道:“老夫向日见的,无非都是才女所说之类,奈年迈善忘,此 时都已模模糊糊,记不清了。”紫衣女子道:“书中大旨,或大贤记不明白, 婢子也不敢请教,苦人所难。但卷帙、姓名,乃书坊中三尺之童所能道的, 大贤何必吝教?”多九公道:“实是记不清楚,并非有意推辞。”紫衣女子 道:“大贤若不说出几个书名,那原谅的不过说是吝教,那不原谅的就要疑 心大贤竟是妄造狂言欺骗人了。”多九公听罢,只急的汗如雨下,无言可答。 紫衣女子道:“刚才大贤曾言百余种之多,此刻只求大贤除婢子所言九十三 种,再说七个,共凑一百之数。此事极其容易,难道还吝教么?”多九公只 急的抓耳搔腮,不知怎样才好。紫衣女子道:“如此易事,谁知还是吝教! 刚才婢子费了唇舌,说了许多书名,原是抛砖引玉,以为借此长长见识,不 意竟是如此!但除我们所说之外,大贤若不加增,未免太觉空疏了!”红衣 女子道:“倘大贤七个凑不出,就说五个;五个不能,就是两个也是好的。” 紫衣女子接著道:“如两个不能,就是一个;一个不能,就是半个也可解嘲 了。”红衣女子笑道:“请教姐姐:何为半个?难道是半卷书么?”紫衣女 子道:“妹子惟恐大贤善忘,或记卷帙,忘其姓名;或记姓名,忘其卷帙: 皆可谓之半个,——并非半卷。我们不可闲谈,请大贤或说一个,或半个罢。” 多九公被两个女子冷言冷语,只管催逼,急的满面青红,恨无地缝可钻。莫 讲所有之书,俱被紫衣女子说过;即或尚未说过,此时心内一急,也就想不 出了。
② 季路——即子路,孔子的学生。
那个老者坐在下面,看了几篇书,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知说些甚 么。后来看见多九公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头上只管出汗,只当怕热,因取 一把扇子,道:“天朝时令交了初夏,大约凉爽不用凉扇。今到敝处,未免 受热,所以只管出汗。请大贤扇扇,略为凉爽,慢慢再谈。莫要受热,生出 别的病来。你们都是异乡人,身子务要保重。——你看,这汗还是不止,这 却怎好?”因用汗巾替九公揩道:“有年纪的人,身体是个虚的,那里受的 惯热!唉!可怜!可怜!”多九公接过扇子道:“此处天气果然较别处甚热。” 老者又献两杯茶道:“小子这茶虽不甚佳,但有灯心在内,既能解热,又可 清心。大贤吃了,就是受热,也无妨了。今虽幸会,奈小子福薄重听,不能 畅聆大教,真是恨事。大贤既肯屈尊同他们细谈,日后还可造就么?”多九 公连连点头道:“令爱来岁一定高发的。”
只见紫衣女子又接著说道:“大贤既执意不肯赐教,我们也不必苦苦相 求。况记几个书名,若不晓得其中旨趣,不过是个卖书佣,何足为奇。但不 知大贤所说百余种,其中讲解,当以某家为最?”多九公道:“当日仲尼既 作《十翼》,《易》道大明。自商瞿①受《易》于孔子,嗣后传授不绝。前汉 有京房、费直各家,后汉有马融①、郑元诸人。据老夫愚见:两汉解《易》各 家,多溺于象占之学。到了魏时,王弼注释《周易》,撇了象占旧解,独出 心裁,畅言义理,于是天下后世,凡言《易》者,莫不宗之,诸书皆废。以 此看来,由汉至隋,当以王弼为最。”紫衣女子听了,不觉笑道:“大贤这 篇议论,似与各家注解及王弼之书尚未了然,不过摭拾①前人牙慧,以为评论, 岂是教诲后辈之道!汉儒所论象占,固不足尽《周易》之义;王弼扫弃旧闻, 自标新解,惟重义理,孔子说‘《易》有圣人之道四焉’,岂止‘义理’二 字?晋时韩康伯见王弼之书盛行,因缺《系辞》之注,于是本王弼之义,注
《系辞》二卷,因而后人遂有王、韩之称。其书既欠精洋,而又妄改古字,
如以‘嚮’为‘鄉’,以‘驱’为‘敺’之类,不能枚举。所以昔人云:‘若 使当年传汉《易》,王、韩俗字久无存。’当日范宁说王弼的罪甚于桀、纣, 岂是无因而发。今大贤说他注的为最,甚至此书一出,群书皆废,何至如此? 可谓痴人说梦!总之:学问从实地上用功,议论自然确有根据;若浮光掠影, 中无成见,自然随波逐流,无所适从。大贤恰受此病。并且强不知以为知, 一味大言欺人,未免把人看的过于不知文了!”
多九公听了,满脸是汗,走又走不得,坐又坐不得,只管发■②,无言可
答。正想脱身,那个老者又献两杯茶道:“斗室屈尊,致令大贤受热,殊抱 不安。但汗为人之津液,也须忍耐少出才好。大约大贤素日喜吃麻黄,所以 如此。今出这场痛汗,虽痢疟之症,可以放心,以后如麻黄发汗之物,究以 少吃为是。”二人欠身接过茶杯。多九公自言自语道:“他说我吃麻黄,那 知我在这里吃黄连哩!”
只见紫衣女子又接著说道:“刚才进门就说经书之义尽知,我们听了甚 觉钦慕,以为今日遇见读书人,可以长长见识,所以任凭批评,无不谨谨受 命。谁知谈来谈去,却又不然。若以‘秀才’两字而论,可谓有名无实。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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