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子夏《周易传》——子夏,孔子的学生,擅长文学,著有《周易传》。
① 商瞿——孔子的学生,喜欢研究《易经》,孔子就把《易》学传授给了他。
① 京房、费直、马融——都是《易经》的研究者。
② 摭(zhí)拾——拾;捡。
才自称‘忝列胶庠’,谈了半日,惟这‘忝’字还用的切题。”红衣女子道: “据我看来:大约此中亦有贤愚不等,或者这位先生同我们一样,也是常在 三等、四等的亦未可知。”紫衣女子道:“大家幸会谈文,原是一件雅事, 即使学问渊博,亦应处处虚心,庶不失谦谦君子之道。谁知腹中虽离渊博尚 远,那目空一切,旁若无人光景,却处处摆在脸上。可谓‘螳臂当车,自不 量力’!”两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把多九公说的脸上青一阵,黄一阵, 身如针刺,无计可施。唐敖在旁,甚觉无趣。
正在为难之际,只听外面喊道:“请问女学生可买脂粉么?”一面说著, 手中提著包袱进来。唐敖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之洋。多九公趁势立起道: “林兄为何此时才来?惟恐船上众人候久,我们回去罢。”即同唐敖拜辞老 者,老者仍要挽留献茶。林之洋因走的口渴,正想歇息,无奈二人执意要走。 老者送出门处,自去课读。
三人匆匆出了小巷,来至大街。林之洋见他二人举动怆惶,面色如土, 不觉诧异道:“俺看你们这等惊慌,必定古怪。毕竟为著甚事?”二人略略 喘息,将神定了一定,把汗揩了,慢慢走著。多九公把前后各话,略略告诉 一遍。唐敖道:“小弟从未见过世上竟有这等渊博才女!而且伶牙俐齿,能 言善辩!”多九公道:“渊博倒也罢了,可恨他丝毫不肯放松,竟将老夫骂 的要死。这个亏吃的不小!老夫活了八十多岁,今日这个闷气却是头一次! 此时想起,惟有怨恨自己!”林之洋道:“九公:你恨甚么?”多九公道: “恨老夫从前少读十年书;又恨自己既知学问未深,不该冒昧同人谈文。” 唐敖道:“若非舅兄前去相救,竟有走不出门之苦。不知舅兄何以不约 而同,也到他家?”林之洋道:“刚才你们要来游玩,俺也打算上来卖货, 奈这地方从未做过交易,不知那样得利。后来俺因他们脸上比炭还黑,俺就 带了脂粉上来。那知这些女人因搽脂粉反觉丑陋,都不肯买,倒是要买书的 甚多。俺因女人不买脂粉,倒要买书,不知甚意。细细打听,才知这里向来 分别贵贱,就在几本书上。”唐敖道:“这是何故?”林之洋道:“他们风 俗,无论贫富,都以才学高的为贵,不读书的为贱。就是女人,也是这样, 到了年纪略大,有了才名,才有人求亲;苦无才学,就是生在大户人家,也 无人同他配婚。因此,他们国中,不论男女,自幼都要读书。闻得明年国母 又有甚么女试大典,这些女子得了这个信息,都想中个才女,更要买书。俺 听这话,原知货物不能出脱,正要回船,因从女学馆经过,又想进去碰碰财 气,那知凑巧遇见你们二位。俺进去话未说得一句,茶未喝得一口,就被你 们拉出,原来二位却被两个黑女难住。”唐敖道:“小弟约九公上来,原想 看他国人生的怎样丑陋。谁知只顾谈文,他们面上好丑,我们还未看明,今 倒被他们先把我们腹中丑处看去了!”多九公道:“起初如果只作门外汉, 随他谈甚么,也不至出丑。无奈我们过于大意,一进门去,就充文人,以致 露出马脚,补救无及。偏偏他的先生又是聋子,不然,拿这老秀才出出气, 也可解嘲。”唐敖道:“据小弟看来:幸而老者是个聋子。他若不聋,只怕 我们更要吃亏。你只看他小小学生尚且如此,何况先生!固然有‘青出于蓝 而胜于蓝③’的,究竟是他受业之师,况紫衣女子又是他女,学问岂能悬殊? 若以寻常老秀才看待,又是‘以貌取人’了。世人只知‘纱帽底下好题诗’,
那里晓得草野中每每埋没许多鸿儒!大约这位老翁就是榜样。”
③ ■——同“愣”,发愣;发呆。
多九公道:“刚才那女子以‘衣轻裘,之‘衣’读作平声,其言似觉近 理。若果如此,那当日解作去声的,其书岂不该废么?”唐敖道:“九公此 话未免罪过!小弟闻得这位解作夫声的乃彼时大儒①,祖居新安。其书阐发孔、 孟大旨,殚尽心力,折衷旧解,言近旨远,文简义明,一经诵习,圣贤之道, 莫不灿然在目。汉、晋以来,注解各家,莫此为善,实有功于圣门,有益于 后学的,岂可妄加评论。即偶有一二注解错误,亦不能以蚊睫②一毛,掩其日 月之光,即如《孟子》‘诛一夫’及‘视君如寇仇’之说,后人虽多评论, 但以其书体要而论,昔人有云,‘总群圣之道者,莫大乎六经③;绍六经之教 者,莫尚乎孟子。’当日孔子既没,儒分为八④;其他纵横捭阖,波谲云诡。 惟孟子挺命世之才,距杨、墨⑤,放淫辞:明王政之易行,以求时弊;阐性善 之本量,以断群疑;致孔子之教,独尊千古。是有功圣门,莫如孟子,学者 岂可訾议。况孟子‘闻诛一夫’之言,亦因当时之君,惟知战斗,不务修德, 故以此语警戒;至‘寇仇’之言,亦是劝勉宣王,待臣宜加恩礼:都为要求 时弊起见。时当战国,邪说横行,不知仁义为何物,若单讲道学,徒费唇舌; 必须喻之利害,方能动听,故不觉言之过当。读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 自得其义。总而言之:尊崇孔子之教,实出孟子之力;阐发孔、孟之学,却 是新安之功。小弟愚见如此,九公以为何如?”多九公听了,不觉连连点头。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出自《荀子·劝学》。蓝色从蓼蓝提炼而成,但是颜色比蓼蓝更深。比喻学生
胜过老师,后人胜过前人。
② 大儒——指朱熹。
③ 蚊睫——蚊子的眼睫毛。比喻非常细小的东西。
④ 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的总称。
⑤ 儒分为八——据《韩非子》记载:孔子之后,儒家分为:子张、子思、颜氏、孟氏、漆雕氏、仲良氏、 孙氏、乐正氏八家。
第十九回 受女辱潜逃黑齿邦 观民风联步小人国
话说多九公闻唐敖之言,不觉点头道:“唐兄此言,至公至当,可为千 载定论。老夫适才所说,乃就事论事,未将全体看明,不无执著一偏。即如 左思《三都赋》⑥序,他说扬雄《甘泉赋》‘玉树青葱’,非本土所出,以为 误用。谁知那个玉树,却是汉武帝以众宝做成,并非地土所产。诸如此类, 若不看他全赋,止就此序而论,必定说他如此小事尚且考究未精,何况其余。 那知他的好处甚多,全不在此。所以当时争著传写,洛阳为之纸贵。以此看 来,若只就事论事,未免将他好处都埋没了。”
说话间,又到人烟辏集处。唐敖道:“刚才小弟因这国人过黑,未将他 的面目十分留神,此时一路看来,只觉个个美貌无比。而且无论男妇,都是 满脸书卷秀气,那种风流儒雅光景,倒象都从这个黑气中透出来的。细细看 去,不但面上这股黑气万不可少,并且回想那些脂粉之流,反觉其丑。小弟 看来看去,只觉自惭形秽。如今我们杂在众人中,被这书卷秀气四面一衬, 只觉面目可憎,俗气逼人。与其教他们看著耻笑,莫若趁早走罢!”三人于 是躲躲闪闪,联步而行。一面走著,看那国人都是端方大雅;再看自己,只 觉无穷丑态。相形之下,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紧走也不好,慢走也不好, 不紧不慢也不好:不知怎样才好!只好叠著精神,稳著步儿,探著腰儿,挺 著胸儿,直著颈儿,一步一趋,望前而行。好容易走出城外,喜得人烟稀少, 这才把腰伸了一伸,颈项摇了两摇,嘘了一口气,略为松动松动。林之洋道: “刚才被妹夫说破,细看他们,果都大大方方,见那样子,不怕你不好好行 走。俺素日散诞惯了,今被二位拘住,少不得也装斯文混充儒雅。谁知只顾 拿架子,腰也酸了,腿也直了,颈也痛了,脚也麻了,头也晕了,眼也花了, 舌也燥了,口也干了,受也受不得了,支也支不住了。再要拿架子,俺就瘫 了!快逃命罢!此时走的只觉发热。——原来九公却带著扇子。借俺扇扇, 俺今日也出汗了!”
多九公听了,这才想起老者那把扇子还在手中,随即站住,打开一齐观
看。只见一面写著曹大家七篇《女诫》,一面写著苏若兰《璇玑全图》①,都 是蝇头小楷,绝精细字。两面俱落名款:一面写著“墨溪夫子大人命书”, 下写“女弟子红红谨录”;一面写著“女亭亭谨录”。下面还有两方图章: “红红”之下是“黎氏红薇”,“亭亭”之下是“卢氏紫萱”。唐敖道:“据 这图章,大约红红、亭亭是他乳名,红薇、紫萱方是学名。”多九公道:“两 个黑女既如此善书而又能文,馆中自然该是诗书满架,为何却自寥寥?不意 腹中虽然渊博,案上倒是空疏,竟与别处不同。他们如果诗书满架,我们见 了,自然另有准备,岂肯冒昧,自讨苦吃?”林之洋接过扇子搧著道:“这 样说,日后回家,俺要多买几担书摆在桌上作陈设了。”唐敖道:“奉劝舅 兄:断断不要竖这文人招牌!请看我们今日光景,就是榜样。小弟足足够了! 今日过了黑齿,将来所到各国,不知那几处文风最盛?倒要请教,好作准备, 免得又去‘太岁头上动土①’。”林之洋道:“俺们向日来往,只知卖货,那
⑥ 距杨、墨——杨即杨朱,他主张为我;墨即墨翟,主张兼爱,孟轲反对他们的主张。距,抵制。
① 左思《三都赋》——左思,西晋著名文学家。传说他构思十年写成《三都赋》。一时间,大家争相传抄, 洛阳为之纸贵。
① 《璇玑全图》——杂体诗文。十六国时前秦女诗人苏惠作,是一首回文诗,可以循 环读,像璇玑一样。
里管他文风、武风,据俺看来:将来路过的,如靖人、跂踵、长人、穿胸、 厌火各国,大约同俺一样,都是文墨不通;就只可怕的前面有个白民国,倒 象有些道理;还有两面、轩辕各国,出来人物,也就不凡。这几处才学好丑, 想来九公必知,妹夫问他就知道了。”唐敖道:“请教九公:??”说了一 句,再回头一看,不觉诧异道:“怎么九公不见?又到何处去了?”林之洋 道:“俺们只顾说话,那知他又跑开。莫非九公恨那黑女,又去同他讲理么? 俺们且等一等,少不得就要回来。”二人闲谈,候了多时,只见多九公从城 内走来道:“唐兄,你道他们案上并无多书,却是为何?其中有个缘故。” 唐敖笑道:“原来九公为这小事又去打听。
如此高年,还是这等兴致,可见遇事留心,自然无所不知。我们慢慢走 著,请九公把这缘故谈谈。”多九公举步道:“老夫才去问问风俗,原来此 地读书人虽多,书籍甚少。历年天朝虽有人贩卖,无如刚到君子、大人境内, 就被二国买去。此地之书,大约都从彼二国以重价买的。至于古书,往往出 了重价,亦不可得,惟访亲友家,如有此书,方能借来抄写。要求一书,真 是种种费事。并且无论男妇,都是绝顶聪明,日读万言的不计其数,因此, 那书更不够他读了。本地向无盗贼,从不偷窃,就是遗金在地,也无拾取之 人。他们见了无义之财,叫作‘临财毋苟得’。就只有个毛病:若见了书籍, 登时就把‘毋苟得’三字撇在九霄云外,不是借去不还,就是设法偷骗,那 作贼的心肠也由不得自己了。所以此地把窃物之人叫作‘偷儿’,把偷书之 人却叫作‘窃儿’;借物不还的叫作‘拐儿’,借书不还的叫作‘骗儿’。 因有这些名号,那藏书之家,见了这些窃儿、骗儿,莫不害怕,都将书籍深 藏内室,非至亲好友,不能借观。家家如此。我们只知以他案上之书定他腹 中学问,无怪要受累了。”
说话问,不觉来到船上。林之洋道:“俺们快逃罢!”分付水手,起锚
扬帆。唐敖因那扇子写的甚好,来到后面,向多九公讨了。多九公道:“今 日唐兄同那老者见面,曾说‘识荆’二字,是何出处?”唐敖道:“再过几 十年,九公就看见了。小弟才想紫衣女子所说‘吴郡大老倚闾满盈’那句话, 再也不解。九公久惯江湖,自然晓得这句乡谈了?”多九公道:“老夫细细 参详,也解不出。我们何不问问林兄?”唐敖随把林之洋找来,林之洋也回 不知。唐敖道:“若说这句隐著骂话,以字义推求,又无深奥之处。据小弟 愚见:其中必定含著机关,大家必须细细猜详,就如猜谜光景,务必把他猜 出。若不猜出,被他骂了还不知哩!”林之洋道:“这话当时为甚起的?二 位先把来路说说。看来,这事惟有俺林之洋还能猜,你们猜不出的。”唐敖 道:“何以见得?”林之洋道:“二位老兄才被他们考的胆战心惊,如今怕 还怕不来,那里还敢乱猜!若猜的不是,被黑女听见,岂不又要吃苦出汗么?” 多九公道:“林兄且慢取笑。我把来路说说:当时谈论切音,那紫衣女子因 我们不知反切,向红衣女子轻轻笑道:‘若以本题而论,岂非“吴郡大老倚 闾满盈”么?’那红衣女子听了,也笑一笑。这就是当时说话光景。”林之 洋道:“这话既是谈论反切起的,据俺看来:他这本题两字自然就是甚么反 切。你们只管向这反切书上找去,包你找得出。”多九公猛然醒悟道:“唐 兄:我们被这女子骂了!按反切而论:‘吴郡’是个‘问’字,‘大老’是 个‘道’字,‘倚闾’是个‘于’字,‘满盈’是个‘盲’字。他因请教反 切,我们都回不知,所以他说:‘岂非“问道于盲”么!’”林之洋道:“你 们都是双目炯炯,为甚比作瞽目?大约彼时因他年轻,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未免旁若无人,因此把你比作瞽目,却也凑巧。”多九公道:“为何凑巧?” 林之洋道:“那‘旁若无人’者,就如两旁明明有人,他却如未看见。既未 看见,岂非瞽目么?此话将来可作‘旁若无人’的批语。海外女子这等淘气, 将来到了女儿国,他们成群打伙,聚在一处,更不知怎样利害。好在俺从来 不会谈文;他要同俺论文,俺有绝好主意,只得南方话一句,一概给他‘弗 得知’。任他说得天花乱坠,俺总是弗得知,他又其奈俺何!”多九公笑道: “倘女儿国执意要你谈文,你不同他谈文,把你留在国中,看你怎样?”林 之洋道:“把俺留下,俺也给他一概弗得知。你们今日被那黑女难住,走也 走不出,若非俺去相救,怎出他门?这样大情,二位怎样报俺?”唐敖道: “九公才说恐女儿国将舅兄留下,日后倘有此事,我们就去救你出来,也算
‘以德报德’了。”多九公道:“据老夫看来:这不是‘以德报德’,倒是
‘以怨报德’。”唐敖道:“此话怎讲?”多九公道:“林兄如被女儿国留 下,他在那里,何等有趣,你却把他救出,岂非‘以怨报德’么?”林之洋 道:“九公既说那里有趣,将来到了女儿国,俺去通知国王,就请九公住他 国中。”多九公笑道:“老夫倒想住在那里,却教那个替你管柁呢?”唐敖 道:“岂但管柁,小弟还要求教韵学哩。请问九公:小弟素于反切虽是门外 汉,但‘大老’二字,按音韵呼去,为何不是‘岛,字?”多九公道:“古 来韵书‘道’字本与‘岛’字同音;近来读‘道’为‘到’,以上声读作去 声。即如是非之‘是’古人读作‘使’字,‘动’字读作‘董’字,此类甚 多,不能枚举。大约古声重,读‘岛’;今声轻,读‘到’。这是音随世传, 轻重不同,所以如此。”林之洋道:“那个‘盲’字,俺们向来读与‘忙’ 字同音,今九公读作‘萌’字,也是轻重不同么?”多九公道:“‘盲’字 本归八庚,其音同‘萌’;若读‘忙’字,是林兄自己读错了。”林之洋道: “若说读错,是俺先生教的,与俺何干!”多九公道:“你们先生如此疏忽, 就该打他手心。”林之洋道:“先生犯了这样小错,就要打手心,那终日旷 功误人子弟的,岂不都要打杀么?”
唐敖道:“今日受了此女耻笑,将来务要学会韵学,才能歇心。好在九
公已得此中三昧,何不略将大概指教?小弟赋性虽愚,如果专心,大约还可 领略。”多九公道:“老夫素于此道,不过略知皮毛,若要讲他所以然之故, 不知从何讲起。总因当日未得真传,心中似是而非,狐疑莫定,所以如此。 唐兄如果要学,老夫向闻岐舌国音韵最精,将来到彼,老夫奉陪上去,不过 略为谈谈,就可会了。”唐敖道:“‘歧舌’二字,是何寓意?何以彼处晓 得音韵?”多九公道:“彼国人自幼生来嘴巧舌能,不独精通音律,并且能 学鸟语,所以林兄前在聂耳,买了双头鸟儿,要到彼处去卖。他们各种声音 皆可随口而出,因此邻国俱以‘岐舌’呼之。日后唐兄听他口音就明白了。” 走了几日,到了靖人国,唐敖道:“请教九公:小弟闻得靖人,古人谓 之诤人,身长八九寸,大约就是小人国。不知国内是何风景?”多九公道: “此地风俗硗薄②,人最寡情,所说之话,处处与人相反。即如此物,明是甜 的,他偏说苦的;明是咸的,他偏说淡的:教你无从捉摸。此是小人国历来 风气如此,也不足怪。”二人于是登岸,到了城郭。城门甚矮,弯腰而进。 里面街市极窄,竟难并行。走到城内,才见国人,都是身长不满一尺;那些 儿童,只得四寸之长。行路时,恐为大鸟所害,无论老少,都是三五成群,
② 太岁头上动土——古人称土星为太岁,认为朝着土星出现的方向动土,会发生 灾祸,是自找倒霉。
手执器械防身;满口说的都是相反的话,诡诈异常。唐敖道:“世间竟有如 此小人,倒也少见。”游了片时,遇见林之洋卖货回来,一同回船。
走了几日,大家正在闲谈,路过一个桑林,一望无际,内有许多妇人, 都生得妖艳异常。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丹桂岩山鸡舞镜 碧梧岭孔雀开屏
话说那些妇人俱以丝绵缠身,栖在林内,也有吃桑叶的,也有口中吐丝 的。唐敖道:“请教九公:这些妇人,是何种类?”多九公道:“此处近于 北海,名叫‘呕丝之野’。古人言这妇人都是蚕类。此地既无城郭,这些妇 人都以桑林为居,以桑为食,又能吐丝,倒象‘鲛人泣珠①’光景。据老夫愚 见:就仿鲛人之意,把他叫作‘蚕人’。鲛人泣珠,蚕人吐丝,其义倒也相 合。”林之洋道:“这些女子都生的娇娇滴滴,俺们带几个回去作妾,又会 吐丝,又能生子,岂不好么?”多九公道:“你把他作妾,倘他性子发作, 吐出丝来,把你身子缠住,你摆脱不开,还把性命送了哩!你去问问,那些 男子,那个不是死在他们手里!”
这日到了跂踵国。有几个国人在海边取鱼,一个个身长八尺,身宽也是 八尺,竟是一个方人。赤发蓬头。两只大脚,有一尺厚、二尺长,行动时以 脚指行走,脚跟并不著地,一步三摇,斯斯文文,竟有“宁可湿衣,不可乱 步”光景。唐敖因这方人过于拘板,无甚可观,不曾上去。
这日到了一个大邦,远远望见一座城池,就如峻岭一般,好不巍峨。原 来却是长人国。林之洋自去卖货。唐敖同多九公上去,见了几个长人,吓的 飞忙走回道:“九公!吓杀小弟了!当日我见古人书中,言长人身长一二十 丈,以为必无这事,那知今日见的,竟有七八丈高,半空中晃晃荡荡,他的 脚面比我们肚腹还高,令人望著好不害怕!幸亏早早逃走;他若看见,将我 们用手提起,放在面前望望,我们身子已在数丈之外了!”
多九公道:“今日所见长人并不算长。若以极长的比较,他也只好算个
脚面。老夫向在外洋同几位老翁闲谈,各说生平所见长人。内中有位老翁道:
‘当日我在海外,曾见一个长人,身长千余里,腰宽百余里;好饮天酒②,每 日一饮五百斗。当时看了,甚觉诧异。后来因见古书,才知名叫“无路”。’ 又一老翁道:‘老朽向在丁零之北,见一长人,卧在地下,其高如山,顿脚 成谷,横身塞川,其长万余里。’又一老翁道:‘我曾见一极长之人,若将 无路比较,那无路只好算他脚面。莫讲别的,单讲他身上这件长衫,当日做 时,不但天下的布都被他买绝,连天下的裁缝也都雇完,做了数年才能做成。 那时布的行情也长了,裁缝工价也贵了,人人发财。所以布店同裁缝铺至今 还在那里祷告,但愿长人再做一件长衫,他们又好齐行①了。彼时有一个裁缝, 在那长衫底襟上偷了一块布,后来就将这布开了一个大布店,因此弃了本行, 另做布行交易。你道这个长人身长若干?原来这人连头带脚,不长不短,恰 恰十九万三千五百里!’众老翁都问道:‘为何算的这样详细?’老翁道,
‘古人言由天至地有如此之高,此人恰恰头顶天、脚踹地,所以才知就是这 个里数。他不独身子长的恁高,并且那张大嘴还爱说大话,倒是身口相应。’ 众老翁道:‘闻得天上刚风最硬,每每飞鸟过高,都被吹的化为天丝。这位 长人头既顶天,他的脸上岂不吹坏么?’老翁道:‘这人极其脸厚,所以不 怕风吹。’众老翁道:‘怎晓他的脸厚?’老翁道:‘他脸如果不厚,为何
① 硗(qiāo)薄——原指土地坚硬不肥沃,这里指风俗人情不朴实。
② 鲛(jiāo)人泣珠——鲛人是传说中的人鱼,它像鱼一样生活在水里,为报答主人 收留它的恩情,把哭 出的眼泪变成珠子,送给主人。
① 天酒——也叫“甘露”,即天上落下的一种露水。
满嘴只管说大话,总不怕人耻笑呢?’旁边有位老翁道:‘老兄以为这人头 顶天、脚踹地就算极长了,那知老汉见过一个长人,较之刚才所说还长五百 里。’众老翁道:‘这人比天还大,不知怎能抬起头来?’老翁道:‘他只 顾大了,那知上面有天,因此只好低头混了一世。’又一老翁道:‘你们所 说这些长人,何足为奇!当年我见一人,睡在地下就有十九万三千五百里之 高,脊背在地,肚腹顶天,这才大哩!’众老翁道,“此人肚腹业已顶天, 毕竟怎样立起?倒要请教。’老翁道:‘他睡在那里,两眼望著天;真是目 空一切,旁若无人。如此之大,莫讲不能立起,并且翻身还不能哩!’
说著闲话,回到船上。林之洋卖了两样货物,并替唐敖卖了许多花盆, 甚觉得利。郎舅两个,不免又是一番痛饮。林之洋笑道:“俺看天下事只要 凑巧:素日俺同妹夫饮酒存的空坛,还有向年旧坛,俺因弃了可惜,随他撂 在舱中,那知今日倒将这个出脱;前在小人国,也是无意卖了许多蚕茧。这 两样都是并不值钱的,不想他们视如至宝,倒会获利;俺带的正经货物,倒 不得价。人说买卖生意,全要机会,若不凑巧,随你会卖也不中用。”唐敖 道:“他们买这蚕茧、酒坛,有何用处?”林之洋未曾回答,先发笑道:“若 要说起,真是笑话!??”正要讲这缘故,因国人又来买货,足足忙了一日, 到晚方才开船。
这日到了白民国交界。迎面有一危峰,一派清光,甚觉可爱。唐敖忖道:
“如此峻岭,岂无名花?”于是请问多九公是何名山?多九公道:“此岭总 名麟凤山,自东至西,约长千余里,乃西海第一大岭。内中果木极盛,鸟兽 极繁。但岭东要求一禽也不可得,岭西要求一兽也不可得。”唐敖道:“这 却为何?”多九公道:“此山茂林深处,向有一麟一凤。麟在东山,凤在西 山。所以东面五百里有兽无禽,西面五百里有禽无兽,倒象各守疆界光景。 因而东山名叫麒麟山,上面桂花甚多,又名丹桂岩;西山名叫凤凰山,上面 梧桐甚多,又名碧梧岭。此事不知始于何时,相安已久。谁知东山旁有条小 岭名叫狻猊②岭,西山旁有条小岭名叫鷫鷞岭。狻猊岭上有一恶兽,其名就叫
‘狻猊’,常带许多怪兽来至东山骚扰;鷫鷞岭上有个恶鸟,其名就叫‘狻
猊’,常带许多怪鸟来至西山骚扰。”唐敖道:“东山有麟,麟为兽长;西 山有凤,凤为禽长,难道狻猊也不畏麟,鷫鷞也不怕凤么?”多九公道:“当 日老夫也甚疑惑。后来因见古书,才知鷫鷞乃西方神鸟,狻猊亦可算得毛群 之长,无怪要来抗横①了。大约略为骚扰。麟凤也不同他计较;若干犯过甚, 也就不免争斗。数年前老夫从此路过,曾见凤凰与鷫鷞争斗,都是各发手下 之鸟,或一个两个,彼此剥啄撕打,倒也爽目。后来又遇麒麟同狻猊争斗, 也是各发手下之兽,那撕打迸跳形状,真可山摇地动,看之令人心惊。毕竟 邪不胜正,闹来闹去,往往狻猊、鷫鷞大败而归。”
正在谈论,半空中倒象人喊马嘶,闹闹吵吵。连忙出舱仰观,只见无数 大鸟,密密层层,飞向山中去了。唐敖道:“看这光景,莫非鷫鷞又来骚扰? 我们何不前去望望?”多九公道:“如此甚好。”于是通知林之洋,把船拢 在山脚下,三人带了器械,弃舟登岸,上了山坡。唐敖道:“今日之游,别 的景致还在其次,第一凤凰不可不看:他既做了一山之主,自然另是一种气 概。”多九公道:“唐兄要看凤凰,我们越过前面峰头,只检梧桐多处游去,
② 齐行(háng)——同一行业的商人为获取更高的利润,相约共同抬高物价。
① 狻(suān)猊(ní)——狮子。
倘缘分凑巧,不过略走几步,就可遇见。”大家穿过峻岭,寻找桐林,不知 不觉,走了数里。林之洋道:“俺们今日见的都是小鸟,并无一只大鸟,不 知甚故?难道果真都去伺候凤凰么?”唐敖道:“今日所见各鸟,毛色或紫 或碧,五彩灿烂,兼之各种娇啼,不啻笙簧,已足悦耳娱目,如此美景,也 算难得了。”
忽听一阵鸟鸣之声,宛转嘹亮,甚觉爽耳,三人一闻此音,陡然神清气 爽。唐敖道:“《诗》言:‘鹤鸣于九皋①,声闻于天’。今听此声,真可上 彻霄汉。”大家顺著声音望去,只当必是鹤鹭之类。看了半晌,并无踪影, 只觉其音渐渐相近,较之鹤鸣尤其洪亮。多九公道:“这又奇了!安有如此 大声,不见形象之理?”唐敖道:“九公,你看:那边有颗大树,树旁围著 许多飞蝇,上下盘旋,这个声音好象树中发出的。”说后间,离树不远,其 声更觉震耳。三人朝著树上望了一望,何尝有个禽鸟。林之洋忽然把头抱住, 乱跳起来,口内只说:“震死俺了!”二人都吃一吓,问其所以。林之洋道: “俺正看大树,只觉有个苍蝇,飞在耳边。俺用手将他按住,谁知他在耳边 大喊一声,就如雷鸣一般,把俺震的头晕眼花。俺趁势把他捉在手内。”话 未说完,那蝇大喊大叫,鸣的更觉震耳。林之洋把手乱摇道:“俺将你摇的 发昏,看你可叫!”那蝇被摇,旋即住声。唐、多二人随向那群飞蝇侧耳细 听,那个大声果然竟是“不啻若自其口出”。多九公笑道:“若非此鸟飞入 林兄耳内,我们何能想到如此大声,却出这群小鸟之口。老夫目力不佳,不 能辨其颜色。林兄把那小鸟取出,看看可是红嘴绿毛?如果状如鹦鹉,老夫 就知其名了。”林之洋道:“这个小鸟,从未见过,俺要带回船去给众人见 识见识。设或取出飞了,岂不可惜?”于是卷了一个纸桶,把纸桶对著手缝, 轻轻将小鸟放了进去。唐敖起初见这小鸟,以为无非苍蝇、蜜蜂之类,今听 多九公之话,轻轻过去一看,果然都是红嘴绿毛,状如鹦鹉。忙走回道:“他 的形状,小弟才去细看,果真不错,请教何名?”多九公道:“此鸟名叫‘细 鸟’。元封②五年,勒毕国曾用玉宠以数百进贡,形如大蝇,状似鹦鹉,声闻 数里。国人常以此鸟候日,又名‘候日虫’。那知如此小鸟,其声竟如洪钟, 倒也罕见!”
林之洋道:“妹夫要看凤凰,走来走去,遍山并无一鸟。如今细鸟飞散,
静悄悄连声也不闻。这里只有树木,没甚好顽,俺们另向别处去罢。”多九 公道:“此刻忽然鸦雀无闻,却也奇怪。”只见有个牧童,身穿白衣,手拿 器械,从路旁走来。唐敖上前拱手道:“请问小哥:此处是何地名?”牧童 道:“此地叫做碧梧岭,岭旁就是丹桂岩,乃白民国所属。过了此岭,野兽 最多,往往出来伤人,三位客人须要仔细!”说罢去了。
多九公道:“此处既名碧梧岭,大约梧桐必多,或者凤凰在这岭上也未 可知。我们且把对面山峰越过,看是如何。”不多时,越过高峰,只见西边 山头无数梧桐,桐林内立著一只凤凰:毛分五彩,赤若丹霞;身高六尺,尾 长丈余;蛇颈鸡喙,一身花文。两旁密密层层,列著无数奇禽:或身高一丈, 或身高八尺;青黄赤白黑,各种颜色,不能枚举。对面东边山头桂树林中也 有一个大鸟:浑身碧绿,长颈鼠足,身高六尺,其形如雁。两旁围著许多怪 鸟:也有三首六足的,也有四翼双尾的,奇形怪状,不一而足。多九公道:
① 抗横——横同“衡”。对抗。
② 九皋——流水汇聚的地方。
“东边这只绿鸟就是鷫鷞。大约今日又来骚扰,所以凤凰带著众鸟把去路拦 住,看来又要争斗了。”忽听鷫鷞连鸣两声,身旁飞出一鸟,其状如凤,尾 长丈余,毛分五彩;撺至丹桂岩,抖擞翎毛,舒翅展尾,上下飞舞,如同一 片锦绣;恰好旁边有块云母石,就如一面大镜,照的那个影儿,五彩相映, 分外鲜明。林之洋道:“这鸟倒象凤凰,就只身材短小,莫非母凤凰么?” 多九公道:“此鸟名‘山鸡’,最爱其毛,每每照水顾影,眼花坠水而死。 古人因他有凤之色,无凤之德,呼作‘哑凤’。大约鷫鷞以为此鸟具如许彩 色,可以压倒凤凰手下众鸟,因此命他出来当场卖弄。”忽见西林飞出一只 孔雀,走至碧梧岭,展开七尺长尾,舒张两翅,朝著丹桂岩盼睐起舞;不独 金翠萦目,兼且那个长尾排著许多圆文,陡然或红或黄,变出无穷颜色,宛 如锦屏一般。山鸡起初也还勉强飞舞,后来因见孔雀这条长尾变出五颜六色, 华彩夺目,金碧辉煌,未免自渐形秽;鸣了两声,朝著云母石一头撞去,竟 自身亡。唐敖道:“这只山鸡因毛色比不上孔雀,所以羞忿轻生。以禽鸟之 微,尚有如此血性,何以世人明知己不如人,反靦颜无愧?殊不可解。”林 之洋道:“世人都象山鸡这般烈性,那里死得许多!据掩看来,只好把脸一 老,也就混过去了。”孔雀得胜退回本林。东林又飞出一鸟,一身苍毛,尖 嘴黄足,跳至山坡,口中唧唧咋咋,鸣出各种声音。此鸟鸣未数声,西林也 飞出一只五彩鸟,尖嘴短尾,走到山冈,展翅摇翎,口中鸣的娇娇滴滴,悠 扬宛转,甚觉可耳。唐敖道:“小弟闻得‘鸣鸟’毛分五彩,有百乐歌舞之 风,大约就是此类了。那苍鸟不知何名?”多九公道:“此即‘反舌’,一 名‘百舌’。《月令》‘仲夏反舌无声’,就是此鸟。”林之洋道:“如今 正是仲夏,这个反舌与众不同,他不按月令,只管乱叫了。”忽听东林无数 鸟鸣,从中撺出一只怪鸟,其形如鹅,身高二丈,翼广丈余,九条长尾,十 颈环簇,只得九头。撺至山冈,鼓翼作势,霎时九头齐鸣。多九公道:“原 来‘九头鸟’出来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逢恶兽唐生被难 施神枪魏女解围
话说多九公指著九头鸟道:“此鸟古人谓之‘鸧鸹’①,一身逆毛,甚是 凶恶。不知凤凰手下那个出来招架?”登时西林飞出一只小鸟,白颈红嘴, 一身青翠,走至山冈,望著九头鸟鸣了几声,宛如狗吠。九头鸟一闻此声, 早已抱头鼠窜,腾空而去。此鸟退入西林。林之洋道:“这鸟为甚不是禽鸣, 倒学狗叫?俺看他油嘴滑舌,南腔北调,到底算个甚么!可笑这九头鸟枉自 又高又大,听得一声狗叫,它就跑了,原来小鸟这等利害!”多九公道:“此 禽名叫‘鸧鸟’。又名‘天狗’。这九头鸟本有十首,不知何时被犬咬去一 个,其项至今流血。血滴人家,最为不详。如闻其声,须令狗叫,他即逃走。 因其畏犬,所以古人有‘捩狗耳禳之’之法。”只见鷫鷞林内撺出一只驼鸟, 身高八尺,状似橐驼,其色苍黑,翅广丈余,两只驼蹄,奔至山冈,吼叫连 声。西林也飞出一鸟,赤眼红嘴,一身白毛,尾长丈二,身高四尺,尾上有 勺,其大如斗,走至山冈,与驼鸟斗在一处,林之洋道:“这尾上有勺的倒 也异样。俺们捉几个送给无肠国,他必欢喜。”唐敖道:“何以见得?”林 之洋道:“他们得了这鸟,既可当菜大嚼,再把尾子取下作为盛饭盛粪的勺 子,岂不好么?”唐敖道:“怪不得古人言:‘驼鸟之卵,其大如瓮。’原 来其形竟有如许之大!这尾上有勺的,他比驼鸟,一个身高八尺,一个身高 四尺,大小悬殊,何能争斗?岂非自讨苦么?”多九公道:“此鸟名唤‘鹦 勺’。他既敢与驼鸟相斗,自然也就非凡。”鹦勺斗未数合,竖起长尾,一 连几勺,打的驼鸟前撺后跳,声如牛吼。东林又跳出一只秃鶖,身高八尺, 长颈身青,头秃无毛,撺至山冈。林之洋道:“忽然闹出和尚来了。”西边 林内也飞出一鸟,浑身碧绿,一条猪尾,长有丈六,身高四尺,一只长足, 跳跃而出,撺至山冈,抡起猪尾,如皮鞭一般,对着秃鶖一连几尾,把个秃 头打的鲜血淋漓,吼叫连声。林之洋道:“这个和尚今日老大吃亏,怪不得 大人国的和尚不肯削发,他们秃头吃苦。”多九公道:“原来‘跂踵’出来 争斗。他这猪尾,随你勇鸟也敌他不过,看来鷫鷞又要大败了。”那边百舌 敌不住鸣鸟,早已飞回东林;秃鶖被打不过,腾空而去;驼鸟两翅受伤,逃 回本林。只听鷫鷞大叫几声,带著无数怪鸟,奔至山冈;西林也有许多大鸟 飞出:登时斗成一团。那鹦勺抡起大勺,跂踵舞起猪尾,一起一落,打的落 花流水。正在难解难分,忽听东边山上,犹如千军万马之声,尘土飞空,山 摇地动,密密层层,不知一群甚么,狂奔而来。登时众鸟飞腾,凤凰鷫鷞, 也都逃窜。
三人听了,忙躲桐林深处,细细偷看。原来是群野兽,从东奔来:为首 其状如虎,一身青毛,钩爪锯牙,弭耳昂鼻,目光如电,声吼如雷;一条长 尾,尾上茸毛,其大如斗;走到凤凰所栖林内,吼了两声,带著许多怪兽, 浑身血迹,撺了进去。随后一君怪兽赶来,也是血迹淋漓,走至鷫鷞所栖林 内,也都撺入。为首一兽:浑身青黄,其体似麕,其尾似牛,其足似马,头 生一角。唐敖道:“请教九公:这个独角兽自然是麒麟;西边那个青兽可是 狻猊?”多九公道:“西林正是狻猊,大约又来骚扰,所以麒麟带著众兽赶 来。”只见狻猊喘息片时,将身立起,口中叫了两声。旁边撺出一只野猪, 搧著两耳,一步三摇,倒象奉令一般,走到跟前,将头伸出,送到狻猊口边;
① 元封——汉武帝刘彻的年号。
狻猊嗅了一嗅,吼了一声,把嘴一张,咬下猪头,随将野猪吃入腹中。林之 洋道:“这个野猪,据俺看来:生的甚觉悭吝,那肯真心请客;他的意思, 不过虚让一让,那知狻猊并不推辞,竟自啖了。原来狻猊腹饥,大约吃饱就 要争斗了。”正自指手画脚,谈论狻猊,不意手中那个细鸟,忽又鸣声震耳, 连忙用手乱摇,那肯住声。狻猊听了,把头扬起,顺著声音望了一望,只听 大吼一声,带著许多怪兽,一齐奔来。三人吓的四处奔逃。多九公喊道:“林 兄!还不放枪救命,等待何时!”林之洋跑的气喘嘘嘘,弃了细鸟,迎著众 兽放了一枪。虽然打倒两个,无奈众兽密密层层,毫不畏俱,仍旧奔来。多 九公道:“我的林兄!难道放不得第二枪么!”林之洋战战兢兢,又放一枪; 好象火上浇油,众兽更都如飞而至。林之洋不觉放声哭道:“只顾要看撕斗, 那知狻猊腹饥,要吃俺肉!无?国以土当饭,他是以人当饭!俺闻秀才最酸, 狻猊如怕酸物倒牙,九公同妹夫还可躲这灾难,就只苦杀俺了!顷刻就到跟 前,只要把口一张,就吞到腹中!这狻猊肚肠不知可象无肠国,但愿吞了随 即通过,俺还有命:若不通过,存在里面,就要闷杀了!”唐敖正朝前奔, 只觉身后鸣声震耳,回头一看,狻猊相离不远,竟向身后扑来。不由手慌脚 乱,无计可施,说声“不好”,一时著急,将身一纵,就如飞舞一般,撺在 空中。众兽都向多、林二人扑去。二人惟有叫苦,左右乱跑。忽听山冈上呱 刺刺如雷鸣一般,响了一声,一道黑烟,比箭还急,直奔狻猊;狻猊将身纵 起,方才躲过;转眼间,又是一声响亮,狻猊躲避不及,登时打落山上。众 兽撇了多、林二人,都来围护狻猊。只听呱刺刺、呱刺刺、??响亮连声, 黑烟乱冒,尘土飞空,满山响声不绝,四处烟雾迷漫。那个响声,如雨点一 般,滚将出来,把些怪兽打的尸横遍地,四处奔逃,霎时无踪。麒麟带著众 兽,也都逃窜。
唐敖落下。林之洋跑来道:“妹夫当日吃了蹑空草,撺的高高的,有处
躲避;竟把俺们撇了!幸亏俺有枪神救命;苦不遇著枪神,只怕俺同九公久 已变成狻猊的浊气了。”唐敖道:“当日小弟在东口山,手捧石碑,还能撺 空,今日若将二位驼中肩上,大约也可撺高;无奈你们相离过远,狻猊紧跟 身后,那里还敢迟延。舅兄只顾要将细鸟带回船去,刚才被他这阵乱叫,以 致众兽闻风而至,几乎性命不保。”多九公也走来道:“这阵连珠枪好不利 害!若非打倒狻猊,众兽岂能散去。此时烟雾渐散,我们前去找那放枪之人, 以便拜谢”。只见山冈走下一个猎户,身穿青布箭衣,肩上担著鸟枪。生得 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虽是猎户打扮,举止甚觉秀雅。 三人忙上前下拜道:“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请教尊姓?贵乡何处?”猎户还 礼道:“小子姓魏,天朝人氏,因避难寄居于此。请教三位老丈尊姓?从何 到此?”多、林二人把名姓说了。唐敖忖道:“当初魏思温、薛仲璋二位哥 哥都以连珠枪出名。自从敬业兄弟兵败,闻得俱逃海外。此人莫非思温哥哥 之子?——待我问他一声。”因说道:“当日天朝有位姓魏的,官名思温, 惯用连珠枪,天下驰名,壮士可是一家?”猎户道:“这是先父。老丈何以 得知?”唐敖道:“谁知壮士却是思温哥哥之子!不意竟于此处相会!。于 是将名姓说明,又把当日结盟及被参各话细说一遍。猎户忙下拜道:“原来 却是唐叔叔到此,侄女不知,万望恕罪!”唐敖还礼道:“贤侄请起。为何 自称侄女?这是何故?”猎户道:“侄女名唤紫樱,哥哥名魏武。因敬业叔 叔遇难,父亲无处存身,带领家眷,逃至此地。本山向有狻猊,常与麒麟争 斗,伤损田苗,甚至出来伤人,附近居民,屡受其害。向来虽有猎户,奈此
兽极其狡猾,目力甚远,一闻枪声,即撺高逃避,非连珠枪不能捉获。因此 聘请父亲,在此驱除野兽。历来打死狻猊不计其数。前岁父亲去世,虽将哥 哥照旧延请,奈身弱多病,不能辛苦;若将此业弃了,无以为生。幸侄女幼 年学得此枪,只得男装,权承此业,以养寡母。连日因众兽争斗,惟恐伤人, 正要擒拿狻猊,不想得遇叔叔。刚才狻猊紧在叔叔身后,我看著只管著急, 不敢动手。亏得叔叔朝上一撺,这才得空,放了一枪;若再稍迟一步,只怕 叔叔性命难保。但是将身一纵,就能撺高,若非神灵护佑,何能如此?真是 吉人天相!当日父亲临危有遣书一封,命我兄妹日后投奔岭南托叔叔照应, 此书现在家中,就请叔叔过去一看,以便献茶。”唐敖道:“多年未见万氏 嫂嫂之面,今在海外,自应前去拜见。不意思温哥哥今已去世,竟不能一见, 好不令人心酸!。当时三人同魏紫樱越过山头,向魏家而来。唐敖忖道:“我 自到海外,凡遇各山异域,莫不上去浏览。原想遵著梦神之话,寻访名花: 谁知至今一无所见,倒与这些女子有缘,每每歧路相逢,却也奇怪。”不多 时,到了魏家,只见四处安设强弓弩箭。齐进客厅,魏紫樱进内通知万氏夫 人同魏武出来,彼此见礼。唐敖看那魏武,虽然满面病容,生的倒也清秀。 魏紫樱把父亲遗书呈出。唐敖拆开,上面写的无非丁嘱“俯念结义之情,诸 事照应”的话。看罢,叹息一番,将书收过。万氏道:“贱妾自从丈夫去世, 原想携了遗书,带著儿女,投奔叔叔。因本地乡邻惧怕野兽,再三挽留;兼 之家乡近来不知可还辑捕余党,惟恐被害,不敢前去。今幸叔叔到此。我家 现在六亲无靠,故乡举目无亲,除叔叔外,别无可托之人。将来尚恳俯推丈 夫结义之情,务望携带,倘能仍回故土,就是我丈夫在九泉之下,也感大德 了。”唐敖道:“缉捕之事,相隔十余年,久已淡了。日后小弟海外回来, 自然奉请嫂嫂并侄儿侄女同回故乡;况今日侄女如此大德,岂敢相忘!嫂嫂 只管放心!。”于是又问问日用薪水。原来此处民人因魏家父子驱除野兽, 感念其德,供应极厚,每年除衣食外,颇有盈余。唐敖听了,这才放心。随 将身边带著散碎银子,送给魏紫樱为脂粉之用。又嘱魏武带至魏思温灵前, 拈香下拜,恸哭一场,辞别回船。
次日,到了白民国。林之洋发了许多绸缎海菜去卖。唐敖来邀九公上去
游玩。多九公道:“此处人烟甚广,地方富厚,语言也与我们相同。无如老 夫与他无缘,每到此地,不是有事,就是抱病。今日叨光同去走走,却也难 得。”一齐登岸,走了数里,只见各处俱是白壤;远远有几座小岭,都是一 色矾石;田中种著荞麦,遍地开著白花;虽有几个农人在那里耕田,因离的 过远,面貌看不明白,惟见一色白衣。不多时,进了玉城,步过银桥,四处 房舍店面接连不断,俱是粉壁高墙;人来人往,作买作卖,热闹非凡。那些 国人,无老无少,个个面白如玉,唇似涂朱,再映著两道弯眉,一双俊目, 莫不美貌异常。而且俱是白衣白帽,一概绫罗打扮极其素净;腕上都戴著金 镯,手中拿著香珠;身上挂著玳瑁小刀、戳纱荷包、打子儿的扇套、双飞燕 的汗巾,还有许多翡翠玛瑙玩器。所穿衣服,大约都用异香薰过,远远就觉 芳馨扑鼻。唐敖此时如入山阴道上,目不暇给①一面看著,一面赞不绝口道: “如此美貌,再配这些穿戴,真是风流盖世!海外各国人物,大约以此为最 了。”再看两边店面,接接连连,都是酒肆、饭馆、香店、银局。绸缎绫罗, 堆积如山;衣冠鞋袜,摆列无数。其余羊牛猪犬,鸡鸭鱼虾,诸般海菜,各
① 鸧鸹——cāngguā。
种点心,不一而足。真是:吃的,喝的、穿的,戴的,无一不精,无一不备。 满街满巷,那股酒肉之香,竟可上彻霄汉。
只见林之洋同一水手从绸缎店出来。多九公迎著问道:“林兄货物可曾 得利?”林之洋满面欢容道:“俺今日托二位福气,卖了许多货物,利息也 好。少刻回去,多买酒肉奉请。如今还有几样腰巾、荷包零星货物,要到前 面巷内找个大户人家卖去。俺们何不一同走走?”唐敖道:“如此甚好。” 林之洋随命水手把所卖银钱先送上船,顺便买些酒肉带去;自己提了包袱, 同唐、多二人进了前面巷子。林之洋道:“好了,前面那个高大门楼,想是 大户人家。”走到门前,适值里面走出一个绝美后生。林之洋说知来意。那 后生道:“既有宝货,何不请进,我家先生正要买哩。三人刚要举步,只见 门旁贴著一张白纸,上写“学塾”两个大字。唐敖一见,不觉吃了一吓道: “九公!原来此处却是学馆!”多九公看了,也吓一跳,又不好退回,只得 走进。那后生见他们进来,先到里面通信去了。唐敖向多九公道:“此处国 人生的清俊,其天姿聪慧,博览群书,可想而知。我们进去,须比黑齿国加 倍留神才好。”林之洋道:“何必留神。据俺愚见:总是给他‘弗得知’。” 三人进内,来到厅堂。里面坐著一位先生,戴著玳瑁边的眼镜,约有四 旬光景。还有四五个学生,都在二旬上下,一个个品貌绝美,衣帽鲜明,那 先生也是一个美丈夫。里面诗书满架,笔墨如林。厅堂当中悬一玉匾,上写
“学海文林”四个泥金大子。两旁挂一副粉笺对联,写的是:
研六经以训世,括万妙而为师。 唐敖同多九公见了这样规模,不但脚下轻轻举步,并且连鼻子气也不敢出。 唐敖轻轻说道:“这才是大邦人物!一切气概,与众不同。相形之下,我们 又觉有些俗气了。”走进厅堂,也不敢冒昧行礼,只好侍立一旁。先生坐在 上面,手里拿著香珠,把三人看了一看,望著唐敖招手道:“来,来,来! 那个书生走进来!”唐敖听见先生把他叫作“书生”,不知怎样被他看作形 藏①,这一惊吃的不小!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① 山阴道上,目不暇给——山阴,即绍兴。王献之曾说山阴路上风景多,看都来不及看。后人用来表示对
事物的欣赏。
第二十二回 遇白民儒士听奇文 观药兽武夫发妙论
话说唐敖忽听先生把他叫做书生,吓的连忙进前打躬道:“晚生不是书 生,是商贾。”先生道:“我且问你:你是何方人氏?”唐敖躬身道:“晚 生生长天朝,今因贩货到此。”先生笑道:“你头戴儒巾,生长天朝,为何 还推不是书生?莫非怕我考你么?”唐敖听了,这才晓得他因儒巾看出,只 得说道:“晚生幼年虽习儒业,因贸易多年,所有读的几句书久己忘了。” 先生道:“话虽如此,大约诗赋必会作的?”唐敖听说做诗,更觉发慌道: “晚生自幼从未做诗,连诗也未读过。”先生道:“难为你生在天朝,连诗 也不会作?——断无此事。你何必瞒我?快些实说!”唐敖发急道:“晚生 实实不知,怎敢欺瞒!”先生道:“你这儒巾明明是个读书幌子①如何不会作 诗?你既不懂文墨,为何假充我们儒家样子,却把自己本来面目失了?难道 你要借此撞骗么?还是装出斯文样子要谋馆①呢?我看你想馆把心都想昏 了!也罢,我且出题考你一考,看你作的何如,如作的好,我就荐你一个美 馆。”说罢,把《诗韵》取出,唐敖见他取出《诗韵》,更急的要死,慌忙 说道:“晚生倘稍通文墨,今得幸遇当代鸿儒,尚欲勉强涂鸦②,以求指教, 岂肯自暴自弃,不知抬举,至于如此!况且又有美馆之荐,晚生敢不勉力? 实因不谙文字,所以有负尊意,尚求垂问同来之人,就知晚生并非有意推辞 了。”先生因向多、林二人道:“这个儒生果真不知文墨么?”林之洋道: “他自幼读书,曾中探花,怎么不知!”唐敖暗暗顿足道:“舅兄要坑杀我 了!”只听林之洋又接著说道:“俺对先生实说罢:他知是知的,自从得了 功名,就把书籍撇在九霄云外。幼年读的‘《左传》右传’、‘《公羊》母 羊’③,还有平日做的打油诗④放屁诗,零零碎碎,一总都就了饭吃了,如今 腹中只剩几段‘大唐律仪注单’,还有许多买办账。你要考他律例算盘,倒 是熟的。俺求你老人家把这美馆赏俺晚生罢。”先生道:“这个儒生既已废 业,想是实情。你同那个老儿可会作诗?”多九公躬身道:“我们二人向来 贸易,从未读书,何能作诗。”先生道:“原来你们三十都是俗人。”因指 林之洋道:“你既同他们一样,为何还要求我荐馆?可惜你枉自生得白净, 腹中也少墨水,就是出来贸易,也该略认几字。我看你们虽可造就,无奈都 是行路之人,不能在此耽搁;若肯略住两年,我倒可以指点指点。不是我夸 口说:我的学问,只要你们在我跟前稍为领略,就够你们终身受用;日后回 到家乡,时时习学,有了文名,不独近处朋友都来相访,只怕还有朋友‘自 远方来’哩。”林之洋道:“据俺晚生看来:岂但‘自远方来’,而且心里 还‘乐乎’哩。”先生听了,不觉吃惊,六起身来,把玳瑁眼镜取下,身上 取出一块双飞燕的汗巾,将眼揩了一揩,望著林之洋上下看一看道:“你既 晓得‘乐乎,故典,明明懂得文墨,为何故意骗我?”林之洋道:“这是俺
① 形藏——形容把内部秘密都看出来了。
① 幌子——商店门外表明所卖商品的标志。这里儒巾是读书人的标志。
② 谋馆——谋求教书的职业。
③ 涂鸦——唐朝卢仝《添丁诗》:“忽来案上飞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是说纸上一团团的墨迹,像一 群黑乌鸦。后人用来形容字写得很坏。
④ 《左传》右传、《公羊》母羊——《左传》,左丘明作;《公羊》,公羊高作。右传、母羊,本无此书, 是借《左传》和《公羊》打趣的话。
晚生无意碰在典上,至于他的出处,俺实不知。”先生道:“你明是通家⑤, 还要推辞?”林之洋道:“俺如骗你,情愿发誓:教俺来生变个老秀才,从 十岁进学,不离书本,一直活到九十岁,这才寿终。”先生道:“如此长寿, 你敢愿意!”林之洋道:“你只晓得长寿,那知从十岁进学活到九十岁,这 八十年岁考①的苦处,也就是活地狱了。”先生仍旧坐下道:“你们既不晓得 文理,又不会作诗,无甚可谈,立在这里,只觉俗不可耐。莫若请出,且到 厅外,等我把学生功课完了,再来看货。况且我们谈文,你们也不懂。若久 站在此,惟恐你们这股俗气四处传染,我虽‘上智不移②’,但馆中诸生俱在 年幼,一经染了,就要费我许多陶镕,方能脱俗哩。”三人只得诺诺连声, 慢慢退出,立在厅外。唐敖心里还是扑扑乱跳,惟恐先生仍要谈文,意欲携 了多九公先走一步。
忽听先生在内教学生念书。细细听时,只得两句,共八个字:上句三字, 下句五字。学生跟着读道:“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唐敖忖道:“难道他 们讲究反切么?”林之洋道:“你们听听:只怕又是‘问道于盲’来了。” 多九公听了,不觉毛骨竦然,连连摇手。那先生教了数遍,命学生退去;又 教一个学生念书,也是两句:上句三字,下句四字。只听师徒高声读道:“永 之兴,柳兴之兴。”也教数遍退去。三人听了,一毫不懂,于是闪在门旁, 暗暗偷看:只见又有一个学生,捧书上去。先生把书用譟笔点了,也教了两 遍,每句四字。只听学生念道:“羊者,良也:交者,孝也;予者,身也。” 唐敖轻轻说道:“九公:今日千好万好,幸未同他谈文!刚才细听他们所读 之书,不但从未见过,并且语句都是古奥。内中若无深义,为何偌大后生, 每人只读数句?无如我们资性鲁钝,不能领略。古人云:‘不经一事,不长 一智。’我们若非黑齿前车之鉴,今日稍不留神,又要吃亏了。”
忽见有个学生出来招手道:“先生要看货哩。”林之洋连忙答应,提著
包袱进去。二人等候多时。原来先生业已把货买了,在那里议论平色。唐敖 趁空暗暗踱进书馆,把众人之书,细看一遍;又把文稿翻了两篇,连忙退出。 多九公道:“他们所读之书,唐兄都看见了,为何面上胀的这样通红?”唐 敖刚要开言,恰好林之洋把货卖完,也退出来,三人一齐出门,走出巷子。 唐敖道:“今日这个亏吃的不小!我只当他学问渊博,所以一切恭敬, 凡有问对,自称晚生。——那知却是这样不通!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多九公道:“他们读的‘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却是何书?”唐敖道:“小 弟才去偷看,谁知他把‘幼’字‘及’字读错,是《孟子》‘幼吾幼,以及 人之幼’。你道奇也不奇?”多九公不觉笑道:“若据此言,那‘永之兴, 柳兴之兴’,莫非就是‘求之与,抑与之与’么?”唐敖道:“如何不是!” 多九公道:“那‘羊者,良也;交者,孝也;予者,身也’是何书呢?”唐 敖道:“这几句他只认了半边,却是《孟子》‘庠者,养也;校者,教也; 序者,射也’。并且书案上还有几本文稿,小弟略略翻了两篇,惟恐先生看
见,也不敢看完,忙退出来。” 多九公道:“他那文稿写著甚么?唐兄记得么?”唐敖道:“内有一本
⑤ 打油诗——内容和词句通俗诙谐,不拘于平厌韵律的旧体诗。相传为唐朝张打油所创,因而得名。
① 通家——指精通此道的内行人。
② 岁考——秀才每三年都要到府里、州里应考,叫岁考,也叫岁试。
破题③所载甚多。小弟记得有个题目,是‘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二句。他破 的是‘闻其声焉,所以不忍食其肉也。’”林之洋道:“这个学生作这破题, 俺不喜他别的,俺只喜他好记性。”多九公道:“何以见得?”林之洋道: “先生出的题目,他竟一字不忘,整个写出来,难道记性还不好么?”唐敖 道:“还有一个题目,是‘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他破的是:‘一顷之壤,能致力焉,则四双人丁,庶几有饭吃矣。’”林之 洋道:“他以‘四双人丁’破那‘八口之家’,俺只喜他‘四双’二字把个
‘八’字扣的紧紧,万不能移到七口、九口去。”唐敖道:“还有一个题目, 是‘子华使于齐’至‘原思为之宰’。他的破承,此时记不明白。我只记得 到了渡下,他有两句是:“休言豪富贵公子,且表为官受禄人。’诸如此类, 小弟也记不了许多。但此等不通之人,我在他跟前卑躬侍立,口口声声,自 称‘晚生’,岂不愧死!”林之洋道:“‘晚生’二字,也无甚么卑微。若 他是早晨生的,你是晚上生的;或他先生几年,你后生几年:都可算得晚生, 这怕甚么!刚才那先生念的‘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当时俺听了,倒替你 们耽心:惟恐他要讲究反切,又要吃苦。如今平安回来,就是好的,管他甚 么‘早生、晚生’!据俺看来:今日任凭吃亏,并未劳神,又未出汗,若比 黑齿,也算体面了。”
忽见有个异兽,宛似牛形,头上戴著帽子,身上穿著衣服,有一小童牵
著,走了过去。唐敖道:“请教九公:小弟闻当日神农时白民曾进药兽,不 知此兽可是?”多九公道:“此正药兽,最能治病。人若有疾,对兽细告病 源,此兽即至野外衔一草归,病人捣汁饮之,或煎汤服之,莫不见效。设或 病重,一服不能除根;次日再告病源,此兽又至野外,或仍衔前草,或添一 二样,照前煎服,往往治好。此地至今相传。并闻此兽比当日更广,渐渐滋 生,别处也有了。”林之洋道:“原来他会行医,怪不得穿著衣帽。请问九 公:这兽不知可晓脉理?可读医书?”多九公道:“他不会切脉,也未读过 医书,大约略略晓得几样药味。”林之洋指著药兽道:“俺把你这厚脸的畜 牲!医书也未读过,又不晓得脉理,竟敢出来看病!岂非以人命当要么!” 多九公道:“你骂他,设或被他听见,准备给你药吃。”林之洋道:“俺又 不病,为甚吃药?”多九公道:“你虽无病,吃了他的药,自然要生出病来。” 说笑间,回到船上,大家痛饮一番。
走了几时,这日风帆顺利,舟行甚速。唐敖同林之洋立在柁楼,看多九
公指拨众人推柁。忽见前面似烟非烟,似雾非雾,有万道青气,直冲霄汉, 烟雾中隐隐现出一座城池。林之洋道:“这城倒也不小,不知是甚地名?” 多九公把罗盘更香①,望一望道:“据老夫看来:前面已到淑士国了。”唐敖 道:“小弟只觉这青气中含著一股异味,九公可知其详么?”多九公道:“老 夫虽路过此地,因未近观,不知是何气味。”林之洋道:“青属甚味,难道 书上也未载著么?”唐敖道:“按五行五味而论:东方属木,其色青,其味 酸。不知彼处可是如此。”林之洋望著迎面嗅了一嗅,把头点了两点,道: “妹夫这话,只怕有些意思。”说话间,相离甚近,惟见梅树丛杂,都有十 数丈高。那座城池隐隐跃跃,被亿万梅树围在居中。
③ 上智不移——出自《论语》。意思是说,圣贤之人意志坚定,不会因他人的诱惑而 去做坏事;愚笨的人
也不能勉强他做好事。
① 破题——八股丈的文体要求开头两句必须点破文题,叫破题。
不多时,船已收口。林之洋素知此地不通商贩,并无交易,因恐唐敖在 船烦闷,所以照会众水手在此拢岸,将船停泊,三人约会同去。多九公道: “林兄何不带些货物?设或碰著交易,也未可知。”林之洋道:”淑士国从 来买卖甚少,俺带甚物去呢?”多九公道:“若据‘淑士’两字而论,此地 似乎该有读书人。要带货物,惟有毛墨之类最好,并且携带也便。”林之洋 点头,随即携了一个包袱。三人跳上三板,众水手用棹摆到岸边,一齐上岸, 穿入梅林,只觉一股酸气,直钻头脑,三人只得掩鼻而行。多九公道:“老 夫闻得海外传说:淑士国四时有不断之齑,八节有长青之梅。讖菜多寡,虽 不得而知,据这梅树看来,果真不错。”过了梅林,到处皆是菜园,那些农 人,都是儒者打扮。走了多时,离关不远,只见城门石壁上镌著一副金字对 联,字有斗大,远远望去,只觉金光灿烂。上面写的是:
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必读书。 多九公道:“据对联看来,上句含著‘淑’字意思,下句含著‘士’字意思。 这两句却是淑士国绝好招牌,怪不得就在城上施展起来。”唐敖道:“此地 国王,据古人传说乃颛顼①之后。看这景象,甚觉儒业,与白民国迥然不同。” 来到关前,只见许多兵役上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① 更香——古人没有钟表,就用点更香的办法推算时间。
第二十三回 说酸话酒保咬文 讲迂谈腐儒嚼字
话说三人来至关前,许多兵役上来,问明来历,个个身上搜检一遍,才 放进去。林之洋道:“关上这些囚徒竟把俺们当作贼人,细细盘查。可惜俺 未得着蹑空草,若吃了蹑空草,俺就撺进城去,看他怎样!”三人来到大街, 看那国人都是头戴儒巾,身穿青衫,也有穿著蓝衫的;那些做买卖的,也是 儒家打扮,斯斯文文,并无商旅习气。所卖之物,除家常日用外,大约卖青 梅、齑菜的居多,其余不过纸墨笔砚,眼镜牙杖,书坊酒肆而已。唐敖道: “此地庶民,无论贫富,都是儒者打扮,却也异样。好在此地语言易懂,我 们何不去问问风俗?”走过闹市,只听那些居民人家,接二连三,莫不书声 朗朗。门首都竖著金字匾额:也有写著“贤良方正”的,也有写著“孝悌力 田”的,也有“聪明正直”的,也有“德行耆儒”的,也有“通经孝廉”的, 也有“好善不倦”的;其余两字匾额,如“体仁”、“好义”、“循礼”、 “笃信”之类,不一而足。上面都有姓名、年月。只见旁边一家门首贴著一 张红纸,上写“经书文馆”四字。门上有副对联,写的是:
优游道德之场,休息篇章之囿。
正面悬著五爪盘龙金字匾额,是“教育人才”四个大字。里面书声震耳。 林之洋指著包袱道:“俺要进去发个利市,二位可肯一同走走?”唐敖
道:“舅兄饶了我罢!我还留著几个‘晚生’慢慢用哩!前在白民国贱卖几
个,至今还觉委屈。今到此地,看这光景,固非贱卖,但非其人,也觉委屈。” 林之洋道:“当日妹夫如在红红、亭亭跟前称了晚生,心中可委屈?”唐敖 道:“小弟若在两位才女跟前称了晚生,不但毫不委屈,并且心悦诚服。俗 语说的:“学问无大小,能者为尊。’他的学问既高,一切尚要求教,如何 不是晚生?岂在年纪?若老大无知,如白民之类,他在我跟前称晚生,我还 不要哩,二位才女如此通品,舅兄却直称其名,未免唐突。”林之洋道:“当 日你们受了黑女许多耻笑,还有‘问道于盲’的话,彼时他们虽系羞辱九公, 与妹夫无涉,但不把你放在眼里,随嘴乱说,也甚狂妄;今日提起,你不恨 他也罢了,为甚反要敬他?”唐敖道:“凡事无论大小,如能处处虚心,不 论走到何处,断无受辱之虞。我们前在黑齿,若一切谦逊,他又从何耻笑? 今不自己追悔,若再怨人,那更不是了。”多九公道:”那几日老夫奉陪唐 兄游玩,每每游到山水清秀或幽僻处,唐兄就有弃绝凡尘要去求仙之意。此 虽一时有感而发,若据刚才这番言谈,莫非先贤忠恕之道,倘诸事如此,就 是成佛作祖的根基。唐兄学问度量,老夫万万不及,将来诸事竟要叨教了。” 林之洋道:“两个黑女才学高,妹夫肯称晚生;那君子国吴家弟兄跟前,妹 夫也肯称晚生么?”唐敖道:“那吴氏弟兄学问虽不深知,据他所言,莫不 尽情尽理,纯是圣贤仁义之道。此等人莫讲晚生,就是在他跟前负笈担囊① 拜他为师,也长许多见识。”
林之洋道:“俺们只顾乱讲,莫被这些走路人听见。你们就在左近走走, 俺去去就来。”说罢,向学馆去了。二人仍旧闲步,只见有两家门首竖著两 块黑匾额:一写“改过自新”,一写”回心向善”,上面也有姓名、年月。 唐敖道:“九公:你道此匾何如?”多九公道:“据这字面,此人必是做甚 不法之事,所以替他竖这招牌。仔细看来,金字匾额不计其数,至于丑匾却
① 颛(zhuān)顼(xǖ)——传说中的上古帝王,是黄帝的孙子。
只此两块。可见此地向善的多,违法的少。也不愧‘淑土’二字。” 二人信步又到闹市,观玩许久。只见林之洋提著空包袱,笑嘻嘻赶来,
唐敖道:“原来舅兄把货物都卖了。”林之洋道:“俺虽卖了,就只赔了许 多本钱。”多九公道:“这却为何?”林之洋道:“俺进了书馆,里面是些 生童,看了货物,都要争买。谁知这些穷酸,一钱如命,总要贪图便宜,不 肯十分出价。及至俺不卖要走,他又恋恋不舍,不放俺出来。扳谈多时,许 多货物共总凑起来,不过增价一文。俺因那些穷酸又不添价,又不放走,他 那恋恋不舍神情,令人看着可怜;俺本心慈面软,又想起君子国交易光景, 俺要学他样子,只好吃些亏卖了。”多九公道:“林兄卖货既不得利,为何 满面笑容?这笑必定有因。”林之洋道:“俺生平从不谈文,今日才谈一句, 就被众人称赞,一路想来,著实快活,不觉好笑。刚才那些生童同俺讲价, 因俺不戴儒巾,问俺向来可曾读书,俺想妹夫常说,凡事总要谦恭;但俺腹 中本无一物,若再谦恭,他们更看不起了。因此俺就说道:‘俺是天朝人。 幼年时节。经史子集,诸子百家,那样不曾读过!——就是俺们本朝唐诗, 也不知读过多少!’俺只顾说大话;他们因俺读过诗,就要教俺做诗,考俺 的学问。俺听这话,倒吓一身冷汗。俺想俺林之洋又不是秀才,生平又未做 甚歹事,为甚要受考的魔难?——就是做甚歹事,也罪不至此。俺思忖多时, 只得推辞俺要趱路,不能耽搁,再三支吾。偏偏这些刻薄鬼执意不肯,务要 听听口气,才肯放走。俺被他们逼勒不过,忽然想起素日听得人说,搜索枯 肠,就可做诗,俺因极力搜索。奈腹中只有盛饭的枯肠,并无盛诗的枯肠, 所以搜他不出。后来俺见有两个小学生在那里对对子:先生出的是‘云中雁’, 一个对‘水上鸥’,一个对‘水底鱼’。俺趁势说道:‘今日偏偏“诗思” 不在家,不知甚时才来;好在“诗思”虽不在家,“对思”却在家。你们要 听口气,俺对这个“云中雁”罢。’他们都道:‘如此甚好。不知对个甚么?’ 俺道:‘鸟枪打。’他们听了,都发■不懂,求俺下个注解。俺道:‘难为 你们还是生童,连这意思也不懂?你们只知“云中雁”拿那“水上鸥”、“水 底鱼”来对,请教:这些字面与那“云中雁”有甚瓜葛?俺对的这个“鸟枪 打”,却从云中雁生出的。’他们又问:‘这三字为何从“云中雁”生发① 的?倒要请教。’俺道:‘一抬头看见云中雁,随即就用鸟枪打,如何不从 云中雁生出的?’他们听了,这才明白,都道:‘果然用意甚奇,无怪他说 诸子百家都读过,据这意思,只怕还从《庄子》“见弹而求鸮炙①”套出来的。’ 俺听这活,猛然想起九公常同妹夫谈论‘庄子、老子’,约略必是一部大书, 俺就说道:‘不想俺的用意在这书上,竟被你们猜出。可见你们学问也是不 凡的,幸亏俺用“庄子”;若用“老子、少子”,只怕也瞒不过了。’谁知 他们听了,又都问道:‘向来只有《老子》,并未听见有甚“少子”。不知 这部“少子”何时出的?内中载著甚么?’俺被他们这样一问,倒问住了。 俺只当既有‘老子’,一定该有‘少子’;平时因听你们谈讲‘前汉书、后 汉书,’又是甚么‘文子、武子②’,所以俺谈‘老子’随口带出一部‘少子’, 以为说一书,更觉好听;那知刚把对子敷衍交卷,却又闹出岔头。后来他们
① 负笈担囊——背着书箱,挑着行李,指外出求学。笈,书箱;囊,行李。
① 生发——联想。
② 见弹而求鸮(xiāo)炙——出自《庄子》。意思是说看见了弹丸,就马上要吃烤鸮。 比喻想得太远、太 早了。
再三追问,定要把这‘少子’说明,才肯放走。俺想了一想,登时得一脱身 主意,因向他们道,‘这部“少子”乃圣朝太平之世出的,是俺天朝读书人 做的,——这人就是老子后裔。老子做的是《道德经》,讲的都是元虚奥妙; 他这“少子”虽以游戏为事,却暗寓劝善之意,不外“风人③之旨”。上面载 著诸子百家,人物花鸟,书画琴棋,医卜星相,音韵算法,无一不备;还有 各样灯谜,诸般酒令①,以及双陆②、马吊③、射鹄、蹴球、斗草、投壶④,各 种百戏之类,件件都可解得睡魔,也可令人喷饭。这书俺们带著许多,如不 嫌污目,俺就回去取来。’他们听了,个个欢喜,都要观看,将物价付俺, 催俺上船取书,俺才逃了回来。”
唐敖笑道:“舅兄这个‘鸟枪打’幸而遇见这些生童;若教别人听见, 只怕嘴要打肿哩!”林之洋道:“俺嘴呈未肿,谈了许多文,嘴里著实发渴。 刚才俺同生童讨茶吃,他们那里虽然有茶,并无茶叶,内中只有树叶两片。 倒了多时,只得浅浅半杯,俺喝了一口,至今还觉发渴。这却怎好?”多九 公道:“老夫口里也觉发干,恰喜面前有个酒楼,我们何不前去沽饮三杯, 就便问问风俗?”林之洋一闻此言,口中不觉垂涎道“九公真是好人,说出 话来莫不对人心路!”
三人进了酒楼。就在楼下检个桌儿坐了。旁边走过一个酒保,也是儒巾 素服,而上戴著眼镜,手中拿著折扇,斯斯文文,走来向著三人打躬陪笑道: “三位先生光顾者,莫非饮酒乎?抑用菜乎?敢请明以教我。”林之洋道: “你是酒保,你脸上戴著眼镜,已觉不配;你还满嘴通文,这是甚意?刚才 俺同那些生童讲话,倒不见他有甚通文,谁知酒保倒通起文来,真是‘整瓶 不摇半瓶摇’!你可晓得俺最喉急,耐不惯同你通文,有酒有菜,只管快快 拿来!”酒保陪笑道:“请教先生:酒要一壶乎,两壶乎?菜要一碟乎,两 碟乎?”林之洋把手朝桌上一拍道:“甚么‘乎’不‘乎’的!你只管取来 就是了!你再‘之乎者也’的,俺先给你一拳!”吓的酒保连忙说道:“小 子不敢!小子改过!”随即走去取了一壶酒,两碟下酒之物,——一碟青梅, 一碟齑菜,——三个酒杯,每人面前恭恭敬敬斟了一杯,退了下去。
林之洋素日以酒为命,见了酒,心花都开,望著二人说声:“请了!”
举起杯来,一饮而尽。那酒方才下咽,不觉紧皱双眉,口水直流,捧著下巴 喊道:“酒保!错了!把醋拿来了!”只见旁边座儿有个驼背老者,身穿儒 服,面戴眼镜,手中拿著剔牙杖,坐在那里,斯斯文文,自斟自饮。一面摇 著身子,一面口中吟哦,所吟无非‘之乎者也’之类。正吟的高兴,忽听林 之洋说酒保错拿醋来,慌忙住了吟哦,连连摇手道:“吾兄既已饮矣,岂可 言乎,你若言者,累及我也。我甚怕哉,故尔恳焉。兄耶,兄耶!切莫语之!” 唐、多二人听见这几个虚字,不觉浑身发麻,暗暗笑个不了。林之洋道:“又 是一个通文的!俺埋怨酒保拿醋算酒,与你何干?为甚累你?倒要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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