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人物表
金 汮 号雯青,清同治五年状元。先后任江西学政,俄罗斯、德国、荷兰、 澳大利亚四国公使等职。
傅彩云 苏州名妓,后为雯青之妾,雯青死后改名曹梦兰,重操旧业。 钱端敏 号唐卿,苏州名士,登馆选,后任陕西学政等职。
陆仁祥 号菶如,苏州名士,孝廉。 潘曾奇 号胜芝,苏州名士,乡绅。 顾肇廷 苏州名士,曾任陕西学政。
何太真 号珏斋,与唐卿至亲,曾任河道总督。 谢山芝 苏州名士。
曹以表 号公坊,苏州名士,与雯青患难之交。 梁聘珠 苏州名妓。
龚孝琪 号定庵,尚书龚自珍之子。 褚爱林 苏州名妓,原为龚孝琪之妾。 贝效亭 常州名士,曾任常州直隶臬司。
金
升
雯青家中管家。
张
氏
雯青之妻。
庄寿香 京城名士,后任浙江学政。
祝宝廷 京城名士,旗人,任山西巡抚,后任湖广总督。 庄仑樵 京城名士,翰林院侍学讲士。
匡朝凤 号次芳,雯青京城同衙门的后辈。
庄小燕 侍郎,屡出洋任职。 阿 福 雯青家中男仆。
夏雅丽 俄国女中豪杰,通十几国语言。刺杀俄皇败后被杀。
毕叶 俄国画家,博士,通医术。
孙三 戏班中人,善扮武生,后娶傅彩云为妾。 孙汶 号一仙,即孙中山。
篇 目 目 录
老残游记 ...................................................(1) 孽海花 ...................................................(193)
出 版 前 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3 月
老残游记·孽海花
第一回 土不制水历年成患 风能鼓浪到处可危
话说山东登州府东门外有一座大山,名叫蓬莱山。山上有个阁子,名叫 蓬莱阁。这阁造得画栋飞云,珠帘卷雨,十分壮丽。西面看城中人户,烟雨 万家;东面青海上波涛,峥嵘千里,所以城中人士往往于下午携尊犁酒,在 阁中住宿,准备次日天未明时,看海中出日。习以为常,这且不表。
却说那年有个游客,名叫老残。此人原姓铁,单名一个英字,号补残。 因慕懒残和尚煨芋的故事,遂取这“残”字做号。大家因他为人颇不讨厌, 契重他的意思,都叫他老残。不知不觉,这“老残”二字便成了个别号了。 他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原是江南人氏,当年也曾读过几句诗书,因八股文章 做得不通,所以学也未曾进得一个1,教书没人要他,学生意又嫌岁数大,不 中用了。其先,他的父亲原也是个三四品的官,因性情迂拙,不会要钱,所 以做了二十年实缺②,回家仍是卖了袍褂做的盘川③。你想,可有余资给他儿 子应用呢?
这老残既无祖业可守,又无行当可做,自然“饥寒”二字渐渐的相逼来 了。正在无可如何,可巧天不绝人,来了一个摇串铃④的道士,说是曾受异人 传授,能治百病,街上人找他治病,百治百效。所以这老残就拜他为师,学 了几个口诀。从此也就摇个串铃潜人治病糊口去了,奔走江湖近二十年。
这年刚刚走到山东古千乘地方,有个大户,姓黄,名叫瑞和,害了一个
奇病:浑身溃烂,每年总要溃几个窟窿,今年治好这个,明年别处又溃几个 窟窿。经历多年,没有人能治得这病。每发都在夏大,一过秋分,就不要紧 了。
那年春天,刚刚老残走到此地,黄大户家管事的,问他可有法子治这个
病,他说:“法子尽有,只是你们未必依我去做。今年权且略施小技,试试 我的手段。若要此病永远不发,也没有什么难处,只须依着古人方法,那是 百发百中的。别的病是神农①、黄帝②传下来的方法,只有此病是大禹③传下来 的方法。后来唐朝有个王景得了这个传授,以后就没有人知道此方法了。今 日奇缘,在下到也懂得些个。”于是黄大户家遂留老残往下,替他治病。说 也奇怪,这年虽然小有溃烂,却是一个窟窿也没有出过。为此,黄大户家甚 为喜欢。
看看秋分已过,病势今年是不要紧的了。大家因为黄大户不出窟窿,是
十多年来没有的事,异常快活,就叫了个戏班子,唱了三天谢神的戏;又在 西花厅上,搭了一座菊花假山:今日开筵,明朝设席,闹的十分畅快。
这日,老残吃过午饭,因多喝了两杯酒,觉得身子有些困倦,就跑到自 己房里一张睡榻上躺卜,歇息歇息。才闭了眼睛,看外边就走进两个人来:
1 ①学也未曾进得一个——连秀才也没有考上。
② 实缺——清代定制,以额定之官职,经正式任命者为实缺,与有衔无职的“候补”对应。
③ 盘川——旅费
④ 串铃——是道教方士行医时引人注意的专门用具,也作为“走方郎中”通用的标识。
① 神农——神农氏,传说中农业和医药的发明者,又号炎帝。
② 黄帝——传说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姬姓,号轩辕氏、有熊氏。少典之子。
③ 大禹——夏朝的开国主,又称夏禹。神话传说我国远古时代洪水泛滥,人民不能安居,禹受舜命,用十 三年的艰苦劳动,疏通河道,治平洪水。
一个叫文章伯,一个叫德慧生。这两人本是老残的至友;一齐说道:“这么 长天大日的,老残,你蹲家里做甚?”老残连忙起身让坐,说:“我因为这 两天困于酒食,觉得怪腻的。”二人道:“我们现在要往登州府去,访蓬莱 阁的胜景,出此特来约你。车子已替你雇了,你赶紧收拾行李,就此动身罢。” 老残行李本不甚多,不过古书数卷,仪器几件,收检也极容易,顷刻之间便 上了车。无非风餐露宿,不久便到了登州。就在蓬莱阁下觅了两间客房,大 家住下,也就玩赏玩赏海市的虚情,蜃楼④的幻想。
次日,老残向文、德二公说道:“人人都说日出好看,我们今夜何妨不 睡,看一看日出何如?”二人说道:“老兄有此清兴,弟等一定奉陪。”秋 天虽是昼夜停匀时候,究竟日出日入,有蒙气传光⑤,还觉得夜是短的。三人 开了两瓶酒,取出携来的肴馔⑥,一面吃酒,一面谈心,不知不觉,那东方已 渐渐发大光明了。其实离日出尚远,这就是蒙气传光的道理。三人又略谈片 刻,德慧生道:“此刻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我们何妨先到阁子上头去等呢?” 文章伯说:“耳边风声甚急,上头窗子太敞,恐怕寒冷,比不得这屋子里暖 和,须多穿两件衣服上去。”各人照样办了,又都带了千里镜,携了毯子, 由后面扶梯曲折上去。到了阁子中间,靠窗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朝东观看, 只见海中白浪如山,一望无际。东北青烟数点,最近的是长山岛,再远便是 大竹、大黑等岛了。那阁子旁边,风声“呼 呼”价响,仿佛阁子都要摇动似 的。天上云气一片一片价叠起,只见北边有一片大云,飞到中间,将原有的 云压将下去,并将东边一片云挤的越过越紧,越紧越不能相让,情状甚为谲 诡①。过了些时,也就变成一片红光了。
慧生道:“残兄,看此光景,今儿日出是看不着的了。”老残道:“天
风海水,能移我情,即是看不着日出,此行亦不为辜负。”章伯正在用远镜 凝视,说道:“你们看!东边有一丝黑影,随波出没,定是一只轮船由此经 过。”于是大家皆拿出远镜,对着观看。看了一刻,说道:“是的,是的。 你看,有极细一丝黑线,在那天水交界的地方,那个就是船身吗?”大家看 了一会,那轮船也就过去,看不见了。
慧生还拿远镜左右观视。正在凝神,忽然大叫:“嗳呀,嗳呀!你瞧,
那边一只帆船在那洪波巨浪之中,好不危险!”两人道:“在什么地方?” 慧生道:“你望正东北瞧,那一片雪白浪花,不是长山岛吗?在长山岛的这 边,渐渐来得近了。”两人用远镜一看,都道:“嗳呀,嗳呀!实在危险得 极!幸而是向这边来,不过二三十里就可泊岸了。”
相隔不过一点钟之久,那船来得业己甚近。三个用远镜凝神细看,原来
船身长有二十三四丈,原是只很大的船。船主坐在舵楼之上,楼下四人专管 转舵的事。前后六枝桅杆,挂着六扇旧帆,又有两枝新桅,挂着一扇簇新的 帆,一扇半新不旧的帆,算来这船便有八枝桅了。船身吃傤②很重,想那舱里
④ 海市蜃楼——蜃:蛤蜊,指光线经不同密度的空气层发生显著反射或折射时,把远处景物显示在空中或
地面的奇异幻景,常发生在海边和沙漠地区。古人误以为蜃吐气而成。
⑤ 蒙气传光——蒙气,即雾气。日刚出之前和日落之后,光线虽不能直射大地,但地上仍相当明亮,就是 因为空中大气的折光作用,这就是“蒙气传光”。
⑥ 肴馔(y áo zhuàn,音遥撰)——宴席上或比较丰盛的菜和饭。
① 谲诡(jué guǐ,音决轨)——奇异多变。
② 傤(zài,音在)——运输工具所装的东西。
一定装的各项货物。船面上坐的人口,男男女女,不计其数,却无篷窗等件 遮盖风日,同那天津到北京火车的三等客位一样,面上有北风吹着,身上有 浪花溅着,又湿又寒,又饥又怕。看这船上的人都有民不聊生的气象。那八 扇帆下,各有两人专管绳脚的事。船头及船帮上有许多的人,仿佛水手的打 扮。
这船虽有二十三四丈长,却是破坏的地方不少:东边有一块,约有三丈 长短,已经破坏,浪花直灌进去;那旁,仍在东边,又有一块,约长一丈, 水波亦渐渐侵入;其余的地方,无一处没有伤痕。那八个管帆的却是认真的 在那里管,只是各人管各人的帆,仿佛在八只船上似的,彼此不相关照,那 水手只管在那坐船的男男女女队里乱窜,不知所做何事。用远镜仔细看去, 方知道他在那里搜他们男男女女所带的干粮,并剥那些人身上穿的衣服,章 伯看得亲切,不禁狂叫道:“这些该死的奴才!你看,这船眼睁睁就要沉覆, 他们不知想法敷衍着早点泊岸,反在那里蹂躏好人,气死我了!”慧生道: “章哥,不用着急,此船目下相距不过七八里路,等他泊岸的时候,我们上 去劝劝他们便是。”
正在说话之间,忽见那船上杀了几个人,抛下海去,捩①过舵来,又向东 边去了。章伯气的两脚直跳,骂道:“好好的一船人,无穷性命,无缘无故 断送在这几个驾驶的人手里,岂不冤枉!”沉思了一下,又说道:“好在我 们山脚下有的是渔船,何不驾一只去,将那几个驾驶的人打死,换上几个? 岂不救了一船人的性命?何等功德!何等痛快!”慧生道:“这个办法虽然 痛快,究竟未免卤莽,恐有未妥,请教残哥以为何如?”
老残笑问章伯道:“章哥此计甚妙,只是不知你带几营人去?”章伯愤
道:“残哥怎么也这么糊涂!此时人家正在性命交关,不过一时救急,自然 是我们三个人去。那里有几营人来给你带去!”老残道:“既然如此,他们 船上驾驶的不下头二百人,我们三个人要去杀他,恐怕只会送死,不会成事 罢。高明以为何如?”章伯一想,理路却也不错,便道:“依你该怎么样? 难道白白地看他们死吗?”老残道:“依我看来,驾驶的人并未曾错,只因 两个缘故,所以把这船就弄的狼狈不堪了。怎么两个缘故呢?一则他们是走 太平洋的,只会过太平日子。若遇风平浪静的时候,他驾驶的情状亦有操纵 自如之妙,不意今日遇见这大的风浪,所以都毛了手脚。二则他们未曾预备 方针。平常晴天的时候,照着老法子去走。又有日月星辰可看,所以南北东 西尚还不大很错。这就叫做‘靠天吃饭’。那知遇了这阴天,日月星辰都被 云气遮了,所以他们就没了依傍。心里不是不想望好处去做,只是不知东南 西北,所以越走越错。为今之计,依章兄法子,驾只渔艇,追将上去,他的 船重,我们的船轻,一定追得上的,到了之后,送他一个罗盘,他有了方向, 便会走了。再将这有风浪与无风浪时驾驶不同之处,告知船主,他们依了我 们的话,岂不立刻就登彼岸了吗?”慧生道:“老残所说极是,我们就赶紧 照样办去。不然,这一船人,实在可危的极!”
说着,三人就下了阁子,分付从人看守行李物件。那三人却俱是空身, 带了一个最准的向盘,一个纪限仪①,并几件行船要用的物件,下了山。山脚 下有个船坞,都是渔船停泊之处。选了一只轻快渔船,挂起帆来,一直追向
① 捩(liè,音劣)——扭转。
① 纪限仪——又名“六分仪”,航海时用来测知太阳等天体的高度角,从而确定船只所在的方位。
前去。幸喜本日刮的是北风,所以向东向西都是旁风,使帆很便当的。一霎 时,高大船已经不远了,三人仍拿远镜不住细看。及至离大船十余丈时,连 船上人说话都听得见了。
谁知道除那管船的人搜括众人外,又有一种人在那里高谈阔论的演说, 只听他说道:“你们各人均是出了船钱坐船的,况且这船也就是你们祖遗的 公司产业,现在已被这几个驾驶人弄的破坏不堪,你们全家老幼性命都在船 上,难道都在这里等死不成?就不想个法儿挽回挽回吗?真真该死奴才!” 众人被他骂的顿口无言。内中便有数人出来说道:“你这先生所说的都 是我们肺腑中欲说说不出的话,今日被先生唤醒,我们实在惭愧,感激的很! 只是请教有甚么法子呢?”那人便道:“你们知道现在是非钱不行的世界了, 你们大家敛几个钱来,我们舍出自己的精神,拚着几个人流血,替你们挣个
万世安稳自由的基业,你们看好不好呢?”众人一齐拍掌称快。 章伯远远听见,对二人说道:“不想那船上竟有这等的英雄豪杰!早知
如此,我们可以不必来了。”慧生道:“姑且将我们的帆落几叶下来,不必 追上那船,看他是如何的举动。倘真有点道理,我们便可回去了。”老残道: “慧哥所说甚是。依愚见看来,这等人恐怕不是办事的人,只是用几句文明 的话头骗几个钱用用罢了!”
当时三人便将帆叶落小,缓缓的尾大船之后。只见那船上人敛了许多钱,
交给演说的人,看他如何动手。谁知那演说的人,敛了许多钱去,找了一块 众人伤害不着的地方,立住了脚,便高声叫道:“你们这些没血性的人,凉 血种类的畜生,还不赶紧去打那个掌舵的吗?”又叫道:“你们还不去把这 些管船的一个一个杀了吗?”那知就有那不懂事的少年,依着他去打掌舵的, 也有去骂船主的,俱被那旁边人杀的杀了,抛弃下海的抛下海了。那个演说 的人,又在高处大叫道:“你们为甚么没有团体?若是全船人一齐动手,还 怕打不过他们么?”那船上人,就有老年晓事的人,也高声叫道:“诸位切 不可乱动!倘若这样做去,胜负未分,船先覆了!万万没有这个办法!”
慧生听得此语,向章伯道:“原来这里的英雄只管自己敛钱,叫别人流
血的。”老残道:“幸而尚有几个老成持重的人,不然,这船覆的更快了。” 说着,三个便将帆叶抽满,顷刻便与大船相近。篙工用篙子钩住大船,三人 便跳将上去,走至舵楼底下,深深的唱了一个喏①,便将自己的向盘及纪限仪 等项取出呈上。舵工看见,倒也和气,便问:“此物怎样用法?有何益处?” 正在议论,那知那下等水手里面,忽然起了咆哮,说道:“船主!船主! 千万不可为这人所惑!他们用的是外国向盘,一定是洋鬼子差遣来的汉奸! 他们是天主教!他们将这只大船已经卖与洋鬼子了,所以才有这个向盘。请 船主赶紧将这三人绑去杀了,以除后患。倘与他们多说几句话,再用了他的 向盘,就算收了洋鬼子的定钱,他就要来拿我们的船了!”谁知这一阵嘈嚷, 满船的人俱为之震动。就是那演说的英雄豪杰,也在那里喊道:“这是卖船
的汉奸!快杀,快杀!” 船主舵工听了,俱犹疑不定。内中有一个舵工,是船主的叔叔,说道:
“你们来意甚善,只是众怒难犯,赶快去罢!”三人垂泪,赶忙回了小船。 那知大船上人,余怒未息,看三人上了小船,忙用被浪打碎了的断桩破板打 下船去。你想,一只小小渔船,怎禁得几百个人用力乱砸?顷刻之间,将那
① 唱了一个喏(rě,音惹)——唱诺,旧时男子所行的一种礼节,给人作揖同时出声致敬。
渔船打得粉碎,看着沉下海中去了。未知三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历山山下古帝遗踪 明湖湖边美人绝调
话说老残在渔船上被众人砸得沉下海去,自知万无生理,只好闭着眼睛, 听他怎样。觉得身体如落叶一般,飘飘荡荡,顷刻工夫沉了底了。只听耳边 有人叫道:“先生,起来罢!先生,起来罢!天已黑了,饭厅上饭已摆好多 时了。”老残慌忙睁开眼睛,楞了一楞道:“呀!原来是一梦!”
自从那日起,又过了几天,老残向管事的道:“现在天气渐寒,贵居停 的病也不会再发,明年如有委用之处,再来效劳。目下鄙人要往济南府去看 看大明湖的风景。”管事的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当晚设酒饯行;封了一千两 银子奉给老残,算是医生的酬劳。老残略道一声“谢谢”,也就收入箱笼, 告辞动身上车去了。
一路秋山红叶,老圃黄花,颇不寂寞。到了济南府,进得城来,家家泉 水,户户垂杨,比那江南风景,觉得更为有趣。到了小布政司街,觅了一家 客店,名叫高陞①店,将行李卸下,开发了车价酒钱,胡乱吃点晚饭,也就睡 了。
次日清晨起来,吃点儿点心,便摇着串铃满街踅②了一趟,虚应一应故事。 午后便步行至鹊华桥边,雇了一只小船,荡起双桨,朝北不远,便到历下亭 前。止船进去,入了大门,便是一个亭子,油漆已大半剥蚀。亭子上悬了一 副对联,写的是“历下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上写着“杜工部③句”,下写 着“道州何绍基书④”。亭子旁边虽有几间房屋,也没有甚么意思。复行下船, 向西荡去,不甚远,又到了铁公祠畔。你道铁公是谁?就是明初与燕王为难 的那个铁铉⑤。后人敬他的忠义,所以至今春秋时节,土人尚不断的来此进香。 到了铁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见对面千佛山上,梵宇⑥僧楼,与那苍松翠 柏,高下相间,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绿的碧绿,更有那一株半 株的丹枫夹在里面,仿佛宋人赵千里⑦的一幅大画,做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 风。正在叹赏不绝,忽听一声渔唱,低头看去,谁知那明湖业已澄净的同镜 子一般。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里,显得明明白白。那楼台树木,格外光彩, 觉得比上头的一个千佛山还要好看,还要清楚。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 却有一层芦苇,密密遮住。现在正是开花的时候,一片白花映着带水气的斜
阳,好似一条粉红绒毯,做了上下两个山的垫子,实在奇绝。
老残心里想道:“如此佳景,为何没有甚么游人?”看了一会儿,回转 身来,看那大门里面楹柱①上有副对联,写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 半城湖”,暗暗点头道:“真正不错!”进了大门,正面便是铁公享堂②,朝
① 陞(shēng,音生)——同升。
② 踅(xué,音学)——来回走。
③ 杜工部——唐代大诗人杜甫,最后加官虚衔是检校工部员外郎,后人因而称他为“杜工部。”
④ 何绍基——字子贞,清朝道州(今湖南道县)人,著名的书法家。
⑤ 铁铉——明河南邓州人,字鼎石。惠帝时任山东参政。燕王(即成祖)起兵,他守济南,屡破燕王兵, 升兵部尚书。燕王即帝位后,受酷刑死。
⑥ 梵宇——佛寺。
⑦ 赵千里——赵伯驹,字千里。南宋画家。
① 楹(y íng,音盈)柱——堂屋前部的柱子。
② 享堂——旧时供奉祖宗或神佛偶像的地方。这里指铁公祭堂。
东便是一个荷池。绕着曲折的回廊,到了荷池东面,就是个圆门。圆门东边 有三间旧房,有个破匾,上题“古水仙祠”四个字。祠前一副破旧对联,写 的是“一盏寒泉荐秋菊,三更画船穿藕花”。过了水仙祠,仍旧上了船,荡 到历下亭的后面。两边荷叶荷花将船夹住,那荷叶初枯,擦的船嗤③嗤价响; 那水鸟被人惊起,格格价飞;那已老的莲蓬,不断的绷到船窗里面来。老残 随手摘了几个莲蓬,一面吃着,一面船已到了鹊华桥畔了。
到了鹊华桥,才觉得人烟稠密,也有挑担子的,也有推小车子的,也有 坐二人抬小蓝呢轿子④的。轿子后面,一个跟班的戴个红缨帽子,膀子底下夹 个护书⑤,拚命价奔,一面用手巾擦汗,一面低着头跑。街上五六岁的孩子不 知避人,被那轿夫无意踢倒一个,他便哇哇的哭起。他的母亲赶忙跑来问: “谁碰倒你的?谁碰倒你的?”那个孩子只是哇哇的哭,并不说话。问了半 天,才带哭说了一句道:“抬轿子的!”他母亲抬头看时,轿子早已跑的有 二里多远了。那妇人牵了孩子,嘴里不住咭咭咕咕的骂着,就回去了。
老残从鹊华桥往南,缓缓向小布政司街走去。一抬头,见那墙上贴了一 张黄纸,有一尺长,七八寸宽的光景。居中写着“说鼓书”三个大字;旁边 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那纸还未十分干,心知是方才贴的,只不 知道这是甚么事情,别处也没有见过这样招子。一路走着,一路盘算。只听 得耳边有两个挑担子的说道:“明儿白妞说书,我们可以不必做生意,来听 书罢。”又走到街上,听铺子里柜台上有人说道:“前次白妞说书是你告假 的,明儿的书,应该我告假了。”一路行来,街谈巷议,大半都是这话,心 里诧异道,“白妞是何许人?说的是何等样书?为甚一纸招贴,便举国若狂 如此?”信步走来,不知不觉已到高陞店口。
进得店去,茶房便来回道:“客人,用什么夜膳?”老残一一说过,就
顺便问道:“你们此他说鼓书是个甚么顽意儿?何以惊动这么许多的人?” 茶房说:“客人,你不知道。这说鼓书本是山东乡下的土调,用一面鼓,两 片梨花简,名叫‘梨花大鼓’,演说些前人的故事,本也没甚稀奇。自从王 家出了这个白妞、黑妞姊妹两个,这白妞名字叫做王小玉,此人是天生的怪 物!他十二三岁时就学会了这说书的本事。他却嫌这乡下的调儿没甚么出奇, 他就常到戏园里看戏,所有甚么西皮、二簧、梆子腔等唱,一听就会;甚么 余三胜、程长庚、张二奎①等人的调子,他一听也就会唱。仗着他的喉咙,要 多高有多高;他的中气,要多长有多长。他又把那南方的甚么昆腔、小曲, 种种的腔调,他都拿来装在这大鼓书的调儿里面。不过二三年工夫,创出这 个调儿,竟至无论南北高下的人,听了他唱书,无不神魂颠倒。现在已有招 子,明儿就唱。你不信,去听一听就知道了。只是要听还要早去,他虽是一 点钟开唱,苦到十点钟去,便没有坐位的。”老残听了,也不甚相信。
次日六点钟起,先到南门内看了舜井。又出南门,到历山脚下,看看相 传大舜昔日耕田的地方。及至回店,已有九点钟的光景,赶忙吃了饭,走到 明湖居,才不过十点钟时候。那明湖居本是个大戏园子,戏台前有一百多张 桌子。那知进了园门,园子里面已经坐的满满的了,只有中间七八张桌子还
③ 嗤(chī,音痴)——象声词。
④ 小蓝呢轿子——清代制度:四品以下的官员坐蓝呢轿子。两人抬的轿子叫小轿。
⑤ 护书——旧时官场中用来存放文书、拜帖等物便于出行时携带的多层夹袋。类似于现在的公文皮包。
① 余三胜、程长庚、张二奎——都是清末扮演老生的京剧名艺人。
无人坐,桌子却都贴着“抚院②定”“学院③定”等类红纸条儿。老残看了半 天,无处落脚,只好袖子里送了看坐儿的二百个钱,才弄了一张短板凳,在 人缝里坐下。看那戏台上,只摆了一张半桌,桌子上放了一面板鼓,鼓上放 了两个铁片儿,心里知道就是所谓梨花简了,旁边放了一个三弦子,半桌后 面放了两张椅子,并无一个人在台上。偌大的个戏台,空空洞洞,别无他物, 看了不觉有些好笑。园子里面,顶着篮子卖烧饼油条的有一二十个,都是为 那不吃饭来的人买了充饥的。
到了十一点钟,只见门口轿子渐渐拥挤,许多官员都着了便衣,带着家 人,陆续进来。不到十二点钟,前面几张空桌俱已满了,不断还有人来,看 坐儿的也只是搬张短凳,在夹缝中安插。这一群人来了,彼此招呼,有打千 儿①的,有作揖的,大半打千儿的多。高谈阔论,说笑自如。这十几张桌子外, 看来都是做生意的人;又有些像是本地读书人的样子:大家都嘁嘁喳喳的在 那里说闲话。因为人太多了,所以说的甚么话都听不清楚,也不去管他。
到了十二点半钟,看那台上,从后台帘子里面,出来一个男人:穿了一 件蓝布长衫,长长的脸儿,一脸肐■②,仿佛风干福橘皮似的,甚为丑陋,但 觉得那人气味到还沉静。出得台来,并无一语,就往半桌后面左手一张椅子 上坐下。慢慢的将三弦子取来,随便和了和弦,弹了一两个小调,人也不甚 留神去听。后来弹了一枝大调,也不知道叫什么牌子。只是到后来,全用轮 指,那抑扬顿挫,入耳动心,恍若有几十根弦,几百个指头,在那里弹似的。 这时台下叫好的声音不绝于耳,却也压不下那弦子去。这曲弹罢,就歇了手, 旁边有人送上茶来。
停了数分钟时,帘子里面出来一个姑娘,约有十六七岁,长长鸭蛋脸儿,
梳了一个抓髻,戴了一副银耳环,穿了一件蓝布外褂儿,一条蓝布裤子,都 是黑布镶滚的。虽是粗布衣裳,到十分洁净。来到半桌后面右手椅子上坐下。 那弹弦子的便取了弦子,铮铮??弹起。这姑娘便立起身来,左手取了梨花 简,夹在指头缝里,便丁丁当当的敲,与那弦子声音相应;右手持了鼓捶子, 凝神听那弦子的节奏。忽羯鼓③一声,歌喉遽④发,字字清脆,声声宛转,如 新莺出谷,乳燕归巢。每句七字,每段数十句,或缓或急,忽高忽低;其中 转腔换调之处,百变不穷,觉一切歌曲腔调俱出其下,以为观止矣。
旁坐有两人,其一人低声问那人道:“此想必是白妞了罢?”其一人道:
“不是。这人叫黑妞,是白妞的妹子。他的调门儿都是白妞教的,若比白妞, 还不晓得差多远呢!他的好处人说得出,白妞的好处人说不出;他的好处人 学的到,白妞的好处人学不到。你想,这几年来,好顽耍的谁不学他们的调 儿呢?就是窑子里的姑娘,也人人都学,只是顶多有一两句到黑妞的地步。
② 抚院——清朝的巡抚总揽一省的政务,是省级地方政府的最高长官,俗称“抚院”或“抚台”。这里是
指巡抚衙门。
③ 学院——即提督学政,雍正四年改称学院。乾隆以后的学政,因受皇帝钦差,地位与巡抚平行。这里是 指学院衙门。
① 打千儿——旧时满族男子向人请安时所通行的礼节,左膝前屈,右腿后弯,上体稍向前俯,右手下垂, 是一种介乎作揖、下跪之间的礼节。
② 肐■——应为疙瘩。
③ 羯(jié,音竭)鼓——我国古代的一种鼓,两面蒙皮,腰部细。据说来源于羯族。
④ 遽(jù,音巨)——急;骤然。
若白妞的好处,从没有一个人能及他十分里的一分的。”说着的时候,黑妞 早唱完,后面去了。这时满园子里的人,谈心的谈心,说笑的说笑。卖瓜子、 落花生、山里红、核桃仁的,高声喊叫着卖,满园子里听来都是人声。
正在热闹哄哄的时节,只见那后台里,又出来了一位姑娘,年纪约十八 九岁,装束与前一个毫无分别,瓜子脸儿,白净面皮,相貌不过中人以上之 姿,只觉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半低着头出来,立在半桌后面,把梨花简 丁当了几声,煞是奇怪:只是两片顽铁,到他手里,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似的; 又将鼓捶子轻轻的点了两下,方抬起头来,向台下一盼。那双眼睛,如秋水, 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左右一顾一看,连那坐在 远远墙角子里的人,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说。就这 一眼,满园子里便鸦雀无声,比皇帝出来还要静悄得多呢,连一根针跌在地 下都听得见响!
王小玉便启朱唇,发皓齿,唱了几句书儿。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 说不出来的妙境: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 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唱了十数句之后,渐渐的越唱越高, 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不禁暗暗叫绝。那知他于那极高 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几啭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四叠,节节高起。 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壁千仞①,以为上与天通。 及至翻到傲来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 门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那王小玉唱到极高的三四叠后,陡 然一落,又极力骋其千回百折的精神,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 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周匝数遍。从此以后,愈唱愈低,愈低愈细,那声音 渐渐的就听不见了。满园子的人都屏气凝伸,不敢少动,约有两二分钟之久, 仿佛有一点声音从地底下发出。这一出之后,忽又扬起,像放那东洋烟火, 一个弹子上天,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这一声飞起,即有无限 声音俱来并发。那弹弦子的亦全用轮指,忽大忽小,同他那声音相和相合, 有如花坞春晓,好鸟乱鸣。耳朵忙不过来,不晓得听那一声的为是。正在撩 乱之际,忽听霍然一声,人弦俱寂,这时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
停了一会,闹声稍定,只听那台下正座上,有一个少年人,不到三十岁
光景,是湖南口音,说道:“当年读书,见古人形容歌声的好处,有那‘余 音绕梁,三日不绝,的话,我总不懂。空中设想,余音怎样会得绕梁呢?又 怎会三日不绝呢?及至听了小玉先生说书,才知古人措辞之妙。每次听他说 书之后,总有好几天耳朵里无非都是他的书,无论做什么事,总不入神,反 觉得‘三日不绝’,这‘三日’二字下得太少,还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味’,
‘三月’二字形容得透彻些!”旁边人都说道:“梦湘①先生论得透避极了!
‘于我心有戚戚焉’②!” 说着,那黑妞又上来说了一段,底下便又是白妞上场,这一段,闻旁边
人说,叫做“黑驴段”。听了去,不过是一个士子见一个美人,骑了一个黑 驴走过去的故事。将形容那美人,先形容那黑驴怎样怎样好法,待铺叙到美
① 仞(rèn,音任)——古时八尺或七尺叫做一仞。
① 梦湘——王以憋,字梦湘,湖南武陵人,清末诗人。少年时曾客居济南,对黑妞、白妞的说唱艺术有特 殊爱好。
② “于我心有戚戚焉”——语出《孟子·梁惠王》。戚贼,心动,受到影响、启发,因而发生同感的意思。
人的好处,不过数语,这段书也就完了,其音节全是快板,越说越快。白香 山③诗云:“大珠小珠落玉盘。”可以尽之。其妙处,在说得极快的时候,听 的人仿佛都赶不上听,他却字字清楚,无一字不送到人耳轮深处。这是他的 独到,然比着前一段却未免逊了一筹了。
这时不过五点钟光景,算计王小玉应该还有一段,不知那一段又是怎样 好法。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③ 白香山——即唐代大诗人白居易。他晚年自号“香山居士”,故人称白香山。
第三回 金线东来寻黑虎 布帆西去访苍鹰
话说众人以为天时尚早,王小玉必还要唱一段,不知只是他妹子出来敷 衍几句就收场了,当时一哄而散。
老残到了次日,想起一千两银子放在寓中,总不放心。即到院前大街上 找了一家汇票庄,叫个日昇⑤昌字号,汇了八百两寄回江南徐州老家里去,自 己却留了一百多两银子。本日在大街上买了一匹茧绸,又买了一件大呢马褂 面子,拿回寓去,叫个成衣做一身棉袍子马褂。因为已是九月底,天气虽十 分和暖,倘然西北风一起,立刻便要穿棉了。分付成衣已毕,吃了午饭,步 出西门,先到趵突泉上吃了一碗茶。这趵突泉乃济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个 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亩地宽阔,两头均通溪河。池中流水,汩汩①有声, 池子正中间有三股大泉,从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据士人云:当 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后来修池,不知怎样就矮下去了。这三股水,均比吊桶 还粗,池子北面是个吕祖②殿,殿前搭着凉棚,摆设着四五张桌子、十几条板 凳卖茶,以便游人歇息。
老残吃完茶,出了趵突泉后门,向东转了几个弯,寻着了金泉书院。进 了二门,便是投辖井,相传即是陈遵留客③之处。再望西去,过一重门,即是 一个蝴蝶厅,厅前厅后均是泉水围绕。厅后许多芭蕉,虽有几批残叶,尚是 一碧无际。西北角上,芭蕉丛里,有个方池,不过二丈见方,就是金线泉了。 金线乃四大名泉之二。你道四大名泉是那四个?就刚才说的趵突泉,此刻的 金线泉,南门外的黑虎泉,抚台衙门里的珍珠泉:叫做“四大名泉”。
这金线泉相传水中有条金线。老残左右看了半天,不要说金钱,连铁线
也没有。后来幸而走过一个士子来,老残便作揖请教这“金线”二字有无着 落。那士子便拉着老残踅到池子西面,弯了身体,侧着头,向水面上看,说 道:“你看,那水面上有一条线,仿佛游丝一样,在水面上摇动。看见了没 有?”老残也侧了头,照样看去,看了些时,说道:“看见了,看见了!” 这是什么缘故呢?想了一想,说:“莫非底下是两股泉水,力量相敌,所以 中间挤出这一线来?”那士子道:“这泉见于著录好几百年,难道这两股泉 的力量,经历这久就没有个强弱吗?”老残道:“你看这线,常常左右摆动, 这就是两边泉力不匀的道理了。”那士子到也点头会意,说完,彼此各散。 老残出了金泉书院,顺着西城南行。过了城角,仍是一条街市,一直向 东。这南门城外好大一条城河,河里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河里的 水草都有一丈多长,被那河水流得摇摇摆摆,煞是好看。走着看着,见河岸 南面,有几个大长方池子,许多妇女坐在池边石上捣衣。再过去,有一个大 池,池南几间草房,走到面前,知是一个茶馆,进了茶馆,靠北窗坐下,就 有一个茶房泡了一壶茶来。茶壶都是宜兴壶的样子,却是本地仿照烧的。老 残坐定,问茶房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个黑虎泉,可知道在什么地方?”那
④ 苍鹰——郅都,西汉时人,曾做济南太守,行法严酷,是历史上有名的酷吏;人称“苍鹰”。这里暗指
书中的酷吏玉贤(王佐臣)。
⑤ 昇——升的异体字。
① 汩汩(gǔ,音骨)——水流声,急流貌。
② 吕祖——即吕岩,字洞宾,号纯阳子,唐朝人,为道教所崇奉的神仙之一,尊称“吕祖”。
③ 陈遵留客——陈遵,字孟公,西汉时人,豪爽好客,为了要将宾客留在家里畅饮,就将来客车上的车辖
(轮轴两端的铁键)丢在井里,使他走不了。“投辖井”的遗迹即本此故事。
茶房笑道:“先生,你伏到这窗台上朝外看,不就是黑虎泉吗?”老残果然 望外一看,原来就在自己脚底下,有一个石头雕的老虎头,约有二尺余长, 倒有尺五六的宽径。从那老虎口中喷出一股泉来,力量很大,从池子这边直 冲到池子那面,然后转到两边,流入城河去了。坐了片刻,看那夕阳有渐渐 下山的意思,遂付了茶钱,缓步进南门回寓。
到了次日,觉得游兴已足,就拿了串铃,到街上去混混。踅过抚台衙门, 望西一条胡同口上,有所中等房子,朝南的大门,门旁贴了“高公馆”三个 字。只见那公馆门口站了一个瘦长脸的人,穿了件棕紫熟罗棉大袄,手里捧 了一支洋白铜二马车水烟袋,面带愁容。看见老残,唤道:“先生,先生! 你会看喉咙吗?”老残答道:“懂得一点半点儿的。”那人便说:“请里面 坐。”进了大门,望西一拐,便是三间客厅,铺设也还妥当。两边字画,多 半是时下名人的笔墨。只有中间挂着一幅中堂,只画了一个人,仿佛列子御 风①的形状,衣服冠带均被风吹起,笔力甚为遒劲,上题“大风张风②”四字, 也写得极好。坐定,彼此问过名姓。原来这人系江苏人,号绍殷,充当抚院 内文案差使。他说道:“有个小妾害了喉蛾③,已经五天,今日滴水不能进了。 请先生诊视,尚有救没有?”老残道:“须看了病,方好说话。”当时高公 即叫家人:“到上房关照一声,说有先生来看病。”随后就同着进了二门, 即是三间上房。进得堂屋,有老妈子打起西房的门帘,说声:“请里面坐。” 走进房门,贴西墙靠北一张大床,床上悬着印花夏布帐子,床面前靠西放了 一张半桌,床前两张杌凳④。
高公让老残西面杌凳上坐下。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来,老妈子拿了几本书
垫在手下,诊了一只手,又换一只。老残道:“两手脉沉数而弦,是火被寒 逼住,不得出来,所以越过越重。请看一看喉咙。”高公便将帐子打起。看 那妇人,约有二十岁光景,面上通红,人却甚为委顿的样子,高公将他轻轻 扶起,对着窗户的亮光。老残低头一看,两边肿的已将要合缝了,颜色淡红。 看过,对高公道:“这病本不甚重,原起只是一点火气,被医家用苦寒药一 逼,火不得发,兼之平常肝气易动,抑郁而成。目下只须吃两剂辛凉发散药 就好了。”又在自己药囊内取出一个药瓶、一支喉枪,替他吹了些药上去。 出到厅房,开了个药方,名叫“加味甘桔汤”。用的是生甘草、苦桔梗、牛 蒡子、荆芥、防风、薄荷、辛夷、飞滑石八味药,鲜荷梗做的引子。方子开 毕,送了过去。
高公道:“高明得极。不知吃几贴?”老残道:“今日吃两帖,明日再
来复诊。”高公又问:“药金请教几何?”老残道:“鄙人行道,没有一定 的药金。果然医好了姨太太病,等我肚子饥时,赏碗饭吃;走不动时,给几 个盘川,尽够的了。”高公道:“既如此说,病好一总酬谢。尊寓在何处? 以便倘有变动,着人来请。”老残道:“在布政司街高陞店。”说毕分手。 从此,天天来请。不过三四天,病势渐退,已经同常人一样。高公喜欢得无 可如何,送了八两银子谢仪,还在北柱楼办了一席酒,邀请文案上同事作陪,
① 列子御风——列子,列御寇,相传战国时道家。传说中能乘风而行。《庄子》中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说。
② 大风张风——明末清初画家,字大风。擅画山水、人物、花卉,亦工肖像。早年风格恬静,晚年笔墨瘦 挺放纵。
③ 喉蛾——即扁桃腺发炎症。扁桃腺发炎时,患处肿胀,呈腐白色,很像蚕蛾。故旧称喉蛾。
④ 杌(wù,音务》凳——短小的凳子。
也是个揄扬①的意思。谁知一个传十,十个传百,官幕两途②,拿轿子来接的, 渐渐有日不暇给之势。
那日,又在北柱楼吃饭,是个候补道请的。席上右边上首一个人说道: “玉佐臣要补曹州府了。”左边下首,紧靠老残的一个人道:“他的班次很 远,怎样会补缺呢?”右边人道:“因为他办强盗办的好,不到一年竟有路 不拾遗的景象,宫保③赏识非凡。前日有人对宫保说:‘曾走曹州府某乡庄过, 亲眼见有个蓝布包袱弃在路旁,无人敢拾。某就问土人:“这包袱是谁的? 为何没人收起?”土人道:“昨儿夜里,不知何人放在这里的。”某问:“你 们为甚么不拾了回去?”都笑着摇摇头道:“俺还要一家子性命吗!”如此, 可见路不拾遗,古人竟不是欺人,今日也竟做得到的!’宫保听着很是喜欢, 所以打算专折明保他。”左边的人道:“佐臣人是能干的,只嫌太残忍些。 未到一年,站笼④站死两千多人,难道没有冤枉吗?”旁边一人道:“冤枉一 定是有的,自无庸议,但不知有几成不冤枉的?”右边人道:“大凡酷吏的 政治,外面都是好看的。诸君记得当年常剥皮做兖州府的时候,何尝不是这 样?总做的人人侧目而视就完了。”又一人道:“佐臣酷虐,是诚然酷虐, 然曹州府的民情也实在可恨。那年,兄弟署曹州的时候,几乎无一天无盗案。 养了二百名小队子,像那不捕鼠的猫一样,毫无用处。及至各县捕快捉来的 强盗,不是老实乡民,就是被强盗胁了去看守骡马的人。至于真强盗,一百 个里也没有几个。现在被这玉佐臣雷厉风行的一办,盗案竟自没有了。相形 之下,兄弟实在惭愧的很。”左边人道:“依兄弟愚见,还是不多杀人的为 是。此人名震一时,恐将来果报也在不可思议之列。”说完,大家都道:“酒 也够了,赐饭罢。”饭后各散。
过了一日,老残下午无事,正在寓中闭坐,忽见门口一乘蓝呢轿落下,
进来一个人,口中喊道:“铁先生在家吗?”老残一看,原来就是高绍殷, 赴忙迎出,说:“在家,在家。请房里坐。只是地方卑污,屈驾的很。”绍 殷一面道:“说那里的话!”一面就往里走。进得二门,是个朝东的两间厢 房。房里靠南一张砖炕,炕上铺着被褥;北面一张方桌,两张椅子;西面两 个小小竹箱。桌上放了几本书,一方小砚台,几枝笔,一个印色盒子。老残 让他上首坐了。他就随手揭过书来,细细一看,惊讶道:“这是部宋版张君 房①刻本的《庄子》,从那里得来的?此书世上久不见了,季沧苇、黄丕烈② 诸人俱未见过,要算希世之宝呢!”老残道:“不过先人遗留下来的几本破 书,卖又不值钱,随便带在行箧③,解解闷儿,当小说书看罢了,何足挂齿。”
① 揄(y ú,音鱼)扬——赞扬。
② 官幕两途——官员和官员所聘请的幕宾。幕宾也叫幕僚,是在官场做事的有知识的人。两途,两方面、 两类。
③ 宫保——即太子太保、少保的通称。清代对加有太子少保衔者,习惯上尊称为宫保。
④ 站笼——又名立枷,一种封建酷刑刑具。
① 张君房——北宋时人,宋真宗(赵恒)时大规模编纂道教书籍的主编者。共编成道书数千卷,《庄子》 是其中的一种。
② 季沧苇、黄丕烈——季沧苇,即季振宜,字诜兮,号沧苇,清初江苏泰兴人,著名的藏书家,撰有《季 沧苇书目》。黄丕烈,字绍武,号荛圃,清乾隆时江苏吴具人,著名藏书家。
③ 箧(qiè,音切)——小箱子。
再望下翻,是一本苏东坡手写的陶诗④,就是毛子晋所仿刻的祖本。⑤
绍殷再三赞叹不绝,随又问道:“先生本是科第世家,为甚不在功名上 讲求,却操此冷业?虽说富贵浮云,未免太高尚了罢。”老残叹道:“阁下 以‘高尚’二字许我,实过奖了,鄙人并非无志功名:一则,性情过于疏放, 不合时宜;二则,俗说‘攀得高,跌得重’,不想攀高是想跌轻些的意思。” 绍殷道:“昨晚在里头吃便饭,宫保谈起,‘幕府人才济济,凡有所闻的, 无不罗致于此了。’同坐姚云翁便道:‘目下就有一个人在此,宫保并未罗 致。’宫保急问:‘是谁?’姚三翁就将阁下学问怎样,品行怎样,而又通 达人情、熟诸世务,怎样怎样,说得宫保抓耳挠腮,十公欢喜,宫保就叫兄 弟立刻写个内文案札子送来,那是兄弟答道:‘这样恐不妥当。此人既非候 补,又非投效①,且还不知他有什么功名,札子不甚好下。’宫保说:“‘那 么就下个关书②去请。’兄弟说:‘若要请他看病,那是一请就到的;若要招 致幕府,不知他愿意不愿意,须先问他一声才好。’宫保说:‘很好。你明 天就去探探口气,你就同了他来见我一见。’为此,兄弟今日特来与阁下商 议,可否今日同到里面见宫保一见?”老残道:“那也没有甚么不可,只是 见宫保须要冠带,我却穿不惯,能便衣相见就好。”绍殷道:“自然便衣。 稍停一刻,我们同去。你到我书房里坐等。宫保午后从里边下来,我们就在 签押房③里见了。”说着,又喊了一乘轿子。
老残穿着随身衣服,同高绍殷进了抚署。原来这山东抚署是明朝的齐王
府,故许多地方仍用旧名。进了三堂,就叫“宫门口”。旁边就是高绍殷的 书房,对面便是宫保的签押房。方到绍殷书房坐下,不到半时,只见宫保已 从里面出来,身体甚是魁梧,相貌却还仁厚。高绍殷看见,立刻迎上前去, 低低说了几句。只听庄宫保连声叫道:“请过来,请过来。”便有个差官跑 来喊道:“宫保请铁老爷!”老残连忙走来,向庄宫保对面一站。庄云:“久 慕得很!”用手一伸,腰一呵,说:“请里面坐。”差官早将软帘打起。
老残进了房门,深深作了一个揖,宫保让在红木炕上首坐下。绍殷对面
相陪。另外搬了一张方杌凳在两人中间,宫保坐了,便问道:“听说补残先 生学问经济都出众的很。兄弟以不学之资,圣恩叫我做这封疆太吏,别省不 过尽心吏治就完了,本省更有这个河工,实在难办,所以兄弟没有别的法子。 但凡闻有奇才异能之士,都想请来,也是集思广益的意思。倘有见到的所在, 能指教一二,那就受赐得多了。”老残道:“宫保的政声,有口皆碑,那是 没有得说的了。只是河工一事,听得外边议论,皆是本贾让三策,主不与河 争地①的?”宫保道:“原是呢,你看,河南的河面多宽,此地的河面多窄呢。” 老残道:“不是这么说。河面窄,容不下,只是伏汛几十天;其余的时候,
④ 苏东坡手写的陶诗——陶诗,即晋朝大诗人陶渊明的诗。
⑤ 毛子晋所仿刻的祖本——毛晋,字子晋,明、清江苏常熟人,著名的藏书家和刻书家。仿刻,仿照古书 原来的样式复刻;祖本,所依据的底本。
① 投效——主动投请官府,要求为某项差使效力。意即谋官、求职。
② 关书——旧时聘请塾师或幕僚的聘书。
③ 签押房——官员批阅公文的屋子,略同后来的办公室。
① 本贾让三策,主不与河争地——贾让,西汉时人,曾提出整治黄河的三个方案。这里是说依他三策中的 上策,即主张决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北)的河堤,迁徒当水冲的居民,放宽水面,让水在一定范围内泛滥
(“不与河争地”)。
水力甚软,沙所以易淤。要知贾让只是文章做得好,他也没有办过河工。贾 让之后,不到一百年,就有个王景出来了。他治河的法子乃是从大禹一脉下 来的,专主‘禹抑洪 水’的‘抑’字,与贾让之说正相反背。自他治过之后, 一千多年没河患。明朝潘季驯,本朝靳文襄,皆略仿其意,遂享盛名。宫保 想必也是知道的。”宫保道:“王景是用何法子呢?”老残道:“他是从‘播 为九河,同为逆河②’,‘播’‘同’两个字上悟出来的。《后汉书》上也只 有‘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回注’两句话。至于其中曲折,亦非倾盖之间所 能尽的,容慢慢的做个说帖③呈览,何如?”
庄宫保听了,甚为喜欢,向高绍殷道:“你叫他们赶紧把那南书房三间 收拾,即请铁先生就搬到衙门里来住罢,以便随时领教。”老残道:“宫保 雅爱,甚为感激。只是目下有个亲戚在曹州府住,打算去探望一遭;并且风 闻玉守的政声,也要去参考参考,究竟是个何等样人。等鄙人从曹州回来, 再领宫保的教罢。”宫保神色甚为怏怏④。说完,老残即告辞,同绍殷出了衙 门,各自回去。未知老残究竟是到曾州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② “播为九河,同为逆河”——见《禹贡》。“播”,分散;“九河”,泛指好多条河;“逆”,迎,指与
海潮相通。
③ 说帖——陈述具体办法的意见书。
④ 怏怏(y àng,音样)——形容不满意的神情。
第四回 宫保爱才求贤若渴 太尊治盗疾恶如仇
话说老残从抚署出来,即将轿子辞去,步行在街上游玩了一会儿,又在 古玩店里盘桓①些时。傍晚回到店里,店里掌柜的连忙跑进屋来说声“恭喜”, 老残茫然不知道是何事。
掌柜的道:“我适才听说院上高大老爷亲自来请你老,说是抚台要想见 你老,因此一路进衙门的。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个李老爷,一个张老爷, 都拿着京城里的信去见抚台,三次五次的见不着。偶然见着回把,这就要闹 脾气、骂人,动不动就要拿片子送人到县里去打。像你老这样抚台②央出文案 老爷来请进去谈谈,这面子有多大!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吗?怎么样不 给你老道喜呢!”老残道:“没有的事,你听他们胡说呢。高大老爷是我替 他家医治好了病,我说,抚台衙门里有个珍珠泉,可能引我们去见识见识, 所以昨日高大老爷偶然得空,来约我看泉水的。那里有抚台来请我的后!” 掌柜的道:“我知道的,你老别骗我,先前高大老爷在这里说话的时候,我 听他管家说,抚台进去吃饭,走从高大老爷房门口过,还嚷说:‘你赶紧吃 过饭,就去约那个铁公来哪!去迟,恐怕他出门,今儿就见不着了。’”老 残笑道:“你别信他们胡诌,没有的事。”掌柜的道:“你老放心,我不问 你借钱。”
只听外边大嚷:“掌柜的在那儿呢?”掌柜的慌忙跑出去。只见一个人,
戴了亮蓝顶子,拖着花翎③,穿了一双抓地虎靴子,紫呢夹袍,天青哈喇马褂, 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了个双红名帖,嘴里喊:“掌柜的呢?”掌柜的说: “在这儿,在这儿!你老啥事?”那人道:“你这儿有位铁爷吗?”掌柜的 道:“不错,不错,在这东厢房里住着呢。我引你去。”
两人走进来,掌柜指着老残道:“这就是铁爷。”那人赶了一步,进前
请了一个安,举起手中帖子,口中说道:“宫保说,请铁老爷的安!今晚因 学台请吃饭,没有能留铁老爷在衙门里吃饭,所以叫厨房里赶紧办了一桌酒 席,叫立刻送过来。宫保说,不中吃,请铁老爷格外包涵些。”那人回头道: “把酒席抬上来。”那后边的两个人抬着一个三展的长方抬盒,揭了盖子, 头屉是碟子小碗,第二展是燕窝鱼翅等类大碗,第三展是一个烧小猪、一只 鸭子,还有两碟点心。打开看过,那人就叫:“掌柜的呢?”这时,掌柜同 茶房等人站在旁边,久已看呆了,听叫,忙应道:“啥事?”那人道:“你 招呼着送到厨房里去。”老残忙道:“宫保这样费心,是不敢当的。”一面 让那人房里去坐坐吃茶,那人再三不肯。老残固让,那人才进房,在下首一 个杌子上坐下;让他上炕,死也不肯。
老残拿茶壶,替他倒了碗茶。那人连忙立起,请了个安道谢,因说道: “听宫保分付,赶紧打扫南书房院子,请铁老爷明后天进去住呢。将来有甚 么差遣,只管到武巡捕房呼唤一声,就过去伺候。”老残道:“岂敢,岂敢!” 那人便站起来,又请了个安,说:“告辞,要回衙消差,请赏个名片。”老 残一面叫茶房来,给了挑盒子的四百钱;一面写了个领谢帖子,送那人出去。 那人再三固让,老残仍送出大门,看那人上马去了。
① 盘桓(huán,音环)——徘徊;逗留。
② 抚台——抚院的俗称。参见 P9 注②。
③ 花翎(líng,音铃)——即孔雀翎,清朝官员拖在帽后表示荣耀的装饰品。
老残从门口回来,掌柜的笑迷迷的迎着说道:“你老还要骗我!这不是 抚台大人送了酒席来了吗?刚才来的,我听说是武巡捕赫大老爷,他是个参 将①呢。这二年里,住在俺店里的客,抚台也常有送酒席来的,都不过是寻常 酒席,差个戈什②来就算了。像这样尊重,俺这里是头一回呢!”老残道:“那 也不必管他,寻常也好,异常也好,只是这桌菜怎样销法呢?”掌柜的道: “或者分送几个至好朋友,或者今晚赶写一个帖子,请几位体面客,明儿带 到大明湖上去吃。抚台送的,比金子买的还荣耀得多呢。”老残笑道:“既 是比金子买的还要荣耀,可有人要买?我就卖他两把金子来,抵还你的房饭 钱罢。”掌柜的道:“别忙,你老房饭钱,我很不怕,自有人来替你开发。 你老不信,试试我的话,看灵不灵!”老残道:“管他怎么呢,只是今晚这 桌菜,依我看,倒是转送了你去请客罢。我很不愿意吃他,怪烦的慌。”
二人讲了些时,仍是老残请客,就将这本店的住客都请到上房明间里去。 这上房住的,一个姓李,一个姓张,本是极倨傲的。今日见抚台如此契重, 正在想法联络联络,以为托情谋保举地步。却遇老残借他的外间请本店的人, 自然是他二人上坐,喜欢的无可如何。所以这一席间,将个老残恭维得浑身 难受。十分没法,也只好敷衍几句。好容易一席酒完,各自散去。
那知这张李二公,又亲自到厢房里来道谢,一替一句,又奉承了半日。 姓李的道:“老兄可以捐①个同知②,今年随捐一个过班,明年春间大案,又 是一个过班,秋天引见,就可得济东泰武临道。先署后补,是意中事。”姓 张的道:“李兄是天津的首富,如老兄可以照应他得两个保举,这捐官之费, 李兄可以拿出奉借。等老兄得了优差,再还不迟。”老残道:“承两位过爱, 兄弟总算有造化的了。只是目下尚无出山之志,将来如要出山,再为奉恳。” 两人又力劝了一回,各自回房安寝。
老残心里想道:“本想再为盘桓两天,看这光景,恐无谓的纠缠,要越
逼越紧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当夜遂写了一封书,托高绍殷代谢 庄宫保的厚谊。天未明,即将店帐算清楚,雇了一辆二把手的小车,就出城 去了。
出济南府西门,北行十八里,有个镇市,名叫雒③口。当初黄河未并大清
河的时候,凡城里的七十二泉泉水,皆从此地入河,本是个极繁盛的所在。 自从黄河并了,虽仍有货船来往,究竟不过十分之一二,差得远了。老残到 了雒口,雇了一只小船,讲明逆流送到曹州府属董家口下船,先付了两吊钱, 船家买点柴米。却好本日是东南风,挂起帆来,“呼呼”的去了。走到太阳 将要落山,已到了齐河县城,抛锚住下。第二日住在平阴,第三日住在寿张, 第四日便到了董家口,仍在船上住了一夜。天明开发船钱,将行李搬在董家 口一个店里住下。
这董家口,本是曹州府到大名府的一条大道,故很有几家车店。这家店 就叫个董二房老店。掌柜的姓董,有六十多岁,人都叫他老董。只有一个伙
① 参将——清朝兵制:汉军用绿旗,通称“绿营”,分驻各省,最高的统军官叫提督。参将是绿旗兵中营
的军官,正三品衔。
② 戈什——满语的音译,也写作戈什哈。督、抚等高级官员的侍从武弁。
① 捐——清朝三品以下的官,都可以花数量不等的钱向政府买得。
② 同知——清朝地方行政组织分四级:省、道、府、县。府的长官叫知府,次官叫同知。是正五品的官。
③ 雒(luò)——同洛。
计,名叫王三。老残住在店内,本该雇车就往曹州府去,因想沿路打听那玉 贤的政绩,故缓缓起行,以便察访。
这日有辰牌时候,店里住客,连那起身极迟的,也都走了。店伙打扫房 屋,掌柜的帐已写完,在门口闲坐。老残也在门口长凳上坐下,向老董说道: “听说你们这府里的大人,办盗案好的很,究竟是个甚么情形?”那老董叹 口气道:“玉大人官却是个清官,办案也实在尽力,只是手太辣些,初起还 办着几个强盗,后来强盗摸着他的脾气,这玉大人倒反做了强盗的兵器了。” 老残道:“这话怎么讲呢?”老董道:“在我们此地西南角上,有个村 庄,叫于家屯。这于家屯也有二百多户人家。那庄上有个财主,叫于朝栋, 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二子都娶了媳归,养了两个孙子。女儿也出了阁。 这家人家,过的日子很为安逸。不料祸事临门,去年秋间,被强盗抢了一次。 其实也不过抢去些衣服首饰,所值不过几百吊钱。这家就报了案,经这玉大 人极力的严拿,居然也拿住了两个为从的强盗伙计,追出来的赃物不过几件
布衣服。那强盗头脑早已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谁知因这一拿,强盗结了冤仇。到了今年春天,那强盗竟在府城里面
抢了一家子。玉大人雷厉风行的,几天也没有拿着一个人。过了几天,又抢 了一家子。抢过之后,大明大白的放火。你想,玉大人可能依呢?自然调起 马队,追下来了。
“那强盗抢过之后,打着火把出城,手里拿着洋枪,谁敢上前拦阻。出
了东门,望北走了十几里地,火把就灭了,玉大人调了马队,走到街上,地 保、更夫就将这情形详细禀报。当时放马迫出了城,远远还看见强盗的火把。 追了二三十里,看见前面又有火光,带着两三声枪响。玉大人听了,怎能不 气呢?仗着胆子本来大,他手下又有二三十匹马,都带着洋枪,还怕什么呢。 一直的追上,不是火光,便是枪声。到了天快明时,眼看离追上不远了。那 时也到了这于家屯了。过了于家屯再往前追,枪也没有,火也没有。
“玉大人心里一想,说道:‘不必往前追,这强盗一定在这村庄上了。’
当时勒回了马头,到了庄上,在大街当中有个关帝庙下了马。分付手下的马 队,派了八个人,东南西北,一面两匹马把住,不许一个人出去;将地保、 乡约等人叫起。这时天已大明了。这玉大人自己带着马队上的人,步行从南 头到北头,挨家去搜。搜了半天,一些形迹没有。又从东望西搜去,刚刚搜 到这于朝栋家,搜出三枝土枪,又有几把刀,十几根竿子。
“玉大人大怒,说强盗一定在他家了。坐在厅上,叫地保来问:‘这是
甚么人家?’地保回道:‘这家姓于。老头子叫于朝栋,有两个儿子:大儿 子叫于学诗,二儿子叫于学礼,都是捐的监生①。玉大人立刻叫把这于家父子 三人带上来。你想,一个乡下人,见了府里大人来了,又是盛怒之下,那有 不怕的道理呢?上得厅房里,父子三个跪下,已经是飒飒的抖,那里还能说 话。
“玉大人说道:‘你好大胆!你把强盗藏到那里去了?’那老头子早已 吓的说不出话来。还是他二儿子,在府城里读过两年书,见过点世面,胆子 稍为壮些,跪着伸直了腰,朝上回道:‘监生家里向来是良民,从没有同强 盗往来的,如何敢藏着强盗?’玉大人道:‘既没有勾通强盗,这军器从那
① 监生(jiàn shēng)——明清在国子监肄业的,统称监生,初由学政考取,或由皇帝特许。后则仅存虚名,
不被重视。
里来的?’于学礼道:‘因去年被盗之后,庄上不断常有强盗来,所以买了 几根竿子,叫田户、长工轮班来几个保家。因强盗都有洋枪,乡下洋枪没有 买处,也不敢买,所以从他们打鸟儿的回了两三枝土枪,夜里放两声,惊吓 惊吓强盗的意思。’
“玉大人喝道:‘胡说!那有良民敢置军火的道理!你家一定是强盗!’ 回头叫了一声:‘来!’那手下人便齐声像打雷一样答应了一声:‘嗏!’ 玉大人说:‘你们把前后门部派人守了,替我切实的搜!’这些马兵遂到他 家,从上房里搜起,衣箱橱柜,全行抖擞一个尽,稍为轻便值钱一点的首饰, 就掖①在腰里去了。搜了半天,倒也没有搜出甚么犯法的东西。那知搜到后来, 在西北角上,有两间堆破烂农器的一间屋子里,搜出了一个包袱,里头有七 八件衣裳,有三四件还是旧绸的。马兵拿到厅上,回说:‘在堆东西的里房 搜出这个包袱,不像是自己的衣服,请大人验看。’
“那玉大人看了,眉毛一皱,眼睛一凝,说道,‘这几件衣服,我记得 仿佛是前天城里失盗那一家子的。姑且带回衙门去,照失单查对。’就指着 衣服向于家父子道:‘你说这衣服那里来的?’于家父子面面相窥②,都回不 出,还是于学礼说,‘这衣服实在不晓得那里来的。’玉大人就立起身来, 分付:‘留下十二个马兵,同地保将于家父子带回城去听审!’说着就出去, 跟从的人,拉过马来,骑上 了马,带着余下的人先进城去。
“这里于家父子同他家里人抱头痛哭。这十二个马兵说,‘我们跑了一
夜,肚子里很饿,你们赶紧给我们弄点吃的,赶紧走罢!大人的脾气谁不知 道,越迟去越不得了。’地保也慌张的回去交代一声,收拾行李,叫于家预 备了几辆车子,大家坐了进去。赶到二更多大,才进了城。
“这里于学礼的媳妇,是城里吴举人的姑娘,想着他丈大同他公公、大
伯子都被捉去的,断不能松散,当时同他大嫂子商议,说:‘他们爷儿三个 都被拘了去,城里不能没个人照料。我想,家里的事,大嫂子,你老照管着; 这里找也赶忙追进城去,找俺爸爸想法子去。你看好不好?’他大嫂子说:
‘很好,很好,我正想着城里不能没人照应。这些管庄子的都是乡下老儿,
就差几个去,到得城里,也跟傻子一样,没有用处的。’说着,吴氏就收拾 收拾,选了一排双套飞车,赶进城去。到了他父亲面前,嚎啕大哭。这时候 不过一更多天,比他们父子三个,还早十几里地呢。
“吴氏一头哭着,一头把飞灾大祸告诉了他父亲,他父亲吴举人一听,
浑身发抖,抖着说道:‘犯着这位丧门星,事情可就大大的不妥了,我先去 走一趟看罢!’连忙穿了衣服,到府衙门求见。号房上去回过,说:‘大人 说的,现在要办盗案,无论甚么人,一应不见。’吴举人同里头刑名师爷素 来相好,连忙进去见了师爷,把这种种冤枉说了一遍。师爷说,‘这案在别 人手里,断然无事。但这位东家向来不照律例办事的。如能交到兄弟书房里 来,包你无事。恐怕不交下来,那就没法了。’
“吴举人接连作了几个揖,重托了出去。赶到东门口,等他亲家、女婿 进来。不过一钟茶的时候,那马兵押着车子已到。吴举人抢到面前,见他三 人,面无人色。于朝栋看了看,只说了一句‘亲家救我’,那眼泪就同潮水
① 掖(y ē,音椰)——塞进。
② 面面相窥(kuī,音亏)——即面面相觑。觑:看,偷看。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对看。形容做错了事或 极其惊慌时,有关的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一样的直流下来。 “吴举人方要开口,旁边的马兵嚷道:‘大人久已坐在堂上等着呢!已
经四五拨子马①来催过了,赶快走罢!’车子也并不敢停留。吴举人便跟着车 子走着,说道,‘亲家宽心!汤里火里,我但有法子,必去就是了。’说着, 已到衙门口。只见衙里许多公人出来催道:‘赶紧带上堂去罢!’当时来了 几个差人,用铁鍊②子将于家父子锁好,带上去。方跪下,玉大人拿了失单交 下来,说:‘你们还有得说的吗?’于家父子方说得一声‘冤枉’,只听堂 上惊堂一拍,大嚷道:‘人赃现获,还喊冤枉!把他站起来!去!’左右差 人连拖带拽,拉下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子马——夜十一时到次晨一时为子时,子马即指报子时的马。
② 鍊——同链。
第五回 烈妇有心殉节 乡人无意逢殃
话说老董说到此处,老残问道:“那不成就把这人家爷儿三个都站死了 吗?”老董道:“可不是呢!那吴举人到府衙门请见的时候,他女儿——于 学礼的媳妇——也跟到衙门口,借了延生堂的药铺里坐下,打听消息。听说 府里大人不见他父亲,已到衙门里头求师爷去了,吴氏便知事体不好,立刻 叫人把三班头儿请来。
“那头儿姓陈,名仁美,是曹州府著名的能吏。吴氏将他请来,把被屈 的情形告诉了一遍,央他从中设法。陈仁美听了,把头连摇几摇,说:‘这 是强盗报仇,做的圈套。你们家又有上夜的,又有保家的,怎么就让强盗把 赃物送到家中屋子里还不知道?也算得个特等马糊了!’吴氏就从手上抹下 一副金镯子,递给陈头,说:‘无论怎样,总要头儿费心!但能救得三人性 命,无论花多少钱都愿意。不怕将田地房产卖尽,咱一家子要饭吃去都使得。’ 陈头儿道:‘我去替少奶奶设法,做得成也别欢喜,做不成也别埋怨,俺有 多少力量用多少力量就是了。这早晚,他爷儿三个恐怕要到了,大人已是坐 在堂上等着呢。我赶快替少奶奶打点去。’
“说罢告辞。回到班房,把金镯子望堂中桌上一搁,开口道:‘诸位兄 弟叔伯们,今儿于家这案明是冤枉,诸位有甚么法子,大家帮凑想想。如能 救得他们三人性命,一则是件好事,二则大家也可沾润几两银子。谁能想出 妙计,这副镯就是谁的。’大家答道:‘那有一准的法子呢!只好相机行事, 做到那里说那里话罢。’说过,各人先去通知已站在堂上的伙计们留神方便。 “这时于家父子三个已到堂上。玉人人叫把他们站起来。就有几个差人 横拖倒拽,将他三人拉下堂去。这边值日头儿就走到公案面前,跪了一条腿, 回道,‘禀大人的话:今日站笼没有空子,请大人示下。’那玉大人一听, 怒道:‘胡说!我这两天记得没有站甚么人,怎会没有空子呢?’值日差回 道:‘只有十二架站笼,三天已满。请大人查簿子看。’大人一查簿子,用 手在簿子上点着说:‘一,二,三:昨儿是三个。一,二,三,四,五:前 儿是五个。一,二,三,四:大前儿是四个。没有空,倒也不错的。’差人 又回道:‘今儿可否将他们先行收监?明天定有几个死的,等站笼出了缺,
将他们补上好不好?请大人示下!’
“玉大人凝了一凝神,说道:‘我最恨这些东西!若要将他们收监,岂 不是又被他多活了一天去了吗?断乎不行!你们去把大前大站的四个放下, 拉来我看。’差人去将那四人放下,拉上堂去。大人亲自下案,用手摸着四 人鼻子,说道:‘是还有点游气。’复行坐上堂去,说:‘每人打二千板子, 看他死不死!’那知每人不消得几十板子,那四个人就都死了。众人没法, 只好将于家父子站起,却在脚下选了三块厚砖,让他可以三四天不死,赶忙 想法。谁知什么法子都想到,仍是不济。
“这吴氏真是好个贤惠妇人!他天天到站笼前来灌点参汤,灌了回去就 哭,哭了就去求人,响头不知磕了几十,总没有人挽回得动这玉大人的牛性。 于朝栋究竟上了几岁年纪,第三天就死了。于学诗到第四天也就差不多了。 吴氏将于朝栋尸首领回,亲视含殓①,换了孝服,将他大伯、丈夫后事嘱托了 他父亲,自己跪到府衙门口,对着于学礼哭了个死去活来。末后向他丈夫说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