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银子都掏了出来放在桌上,腼腆地说道:“我这就回去见家大人,来不及 去买药了,烦请姑娘走一趟吧。这点银子先拿了用,明天我再带些银子来。” “不了。”衡母慌忙摇手道:“少爷小小年纪,还不曾做事,不能用你府
上的钱。”
“不要紧,那是我自己省下的零花钱,你们不用,我也是随便花掉了, 何况发个公启筹集盘缠也不是三五天就能凑齐的,目前用度还得开销。”说 罢便拱手告辞。
“英英,你送送少爷。”衡母坐起身来千恩万谢地说道。
若英送出堂屋,忽然住了脚步,低声喊道:“少爷!”铁云回身过来, 若英脸红红地拈弄着衣襟说道:“你明天一定来吗?”
“一定来,明天一早就来。”
“别骗我,我等着你。” 若英水灵乌亮的秋波中,透出来腼腆的若隐若现的情思,似感激,似
恋慕,眸子深处似有千言万语欲吐。铁云见了,心中又是一动,不禁脸也红 了,着着实实地说道:“若英小姐放心,我怎么会骗你,今后我会帮助你的。” 听到道台少爷亲切地唤了她的闺名,这个从不曾被陌生男子叫过芳名 的少女,腾地又涌起了两朵红云,偷偷地瞥一眼铁云愣乎乎的傻劲,竟然噗
哧笑着,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外。
六 若英和铁云约法三章
铁云回到家中,父亲还未下签押房,便先来见母亲。上房中笛声悠扬, 箫声幽咽,正吹的是宋人柳永填的曲子《八声甘州》,听得出是母亲在随曲 轻吟曼咏,回荡出一丝丝的雅趣,一缕缕的乡愁,铁云不觉驻足谛听: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 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流?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一霎时,箫收笛住,余音幽幽,犹在耳畔徘徊。听到上房丫头春茵笑
着在说:“太太近来总喜欢这曲《八声甘州》,宋词慢调,实在好听。” 母亲叹道:“你不知道,填词的北宋柳屯田是南边人,我家也是南边人,
八百年前他在开封填的词,八百年后我们也来到了开封,一住多年,不曾回 到南边。你们听着,曲中唱道:‘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拍他的曲子,正是煞煞乡愁啊!”
另一个丫头夏鹃笑道:“今年二少爷完婚,少奶奶也是六合人,太太何 不带了二少爷去六合迎亲,不就回到南边探望老太太了。” “是啊,我正有这个意思哩,还不曾和老爷定下来。”
定亲完婚的事,铁云已听母亲说过多少遍了,都不曾在意,好似与己 无关。偏偏今天忽然震得耳朵嗡嗡响,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个活泼可爱而又可
怜的美丽少女,且喜且悲,既哭又笑,他熟悉这位少女温丽可人的容颜笑语,
好似一缕柔情把他的心拴住了,而从未见过面的媳妇只是一张白纸,教他如 何想象?他愣住了,懊悔外婆多事,才十七岁就替他作了媒。他胡思乱想, 站在窗前发呆,还是春茵出来传话的脚步声惊醒了他,慌忙举步从春茵掀起 的软帘进了上房,叫了一声:“妈!”
太太还沉浸在对故乡的怀念中,悠闲地坐在窗下翻阅本朝吴梅村词《望 江南》,“嗯”了一声,也不抬头,随口问道:
“有事吗?”
“妈,讲一个极其凄惨的新闻给你听。”
“哦?”太太闲着无聊,最爱听新闻了,放下书,说道,“鹏鹏,你不好 好读书,又到街上去听人家胡诌。”
“妈。”铁云坐下来道,“这是一件真事,就发生在我们开封城内,还是 爸爸管辖之下的一个佐杂官的家中哩。”
“那你说给我听听。”
“开封府祥符县有一位姓衡的主簿,是江苏淮安人,寄居扬州。” “也可算是我们的同乡了,难道是他家遇到不幸的事了吗?” “是啊。这位衡主簿专管缉拿盗贼,廉洁认真,着实为地方除去不少江
洋大盗,不料半年之前被仇人暗杀了。”
“哎呀!”太太惊叫道,“好猖狂的强盗!那凶手捉到了吗?”
“没有。”
“衡家还有什么人呢?”
“只剩下孤女寡母,无依无靠。” 太太坐直了腰,连连叫道:“惨了,惨了,她们的日子怎么过啊,该赶
快回南边去投靠亲戚才是啊。”
“是准备终了七就扶柩回南,不料家中银钱首饰,连同县衙发给她家的 抚恤银子,全被一对没天良的男仆和丫头卷逃走了,她们如今流落在开封, 回不得家乡,度日如年,惨不可言。”
“坏了,坏了。”太太心软,不觉泪眼汪汪,叹道,“有这样伤天害理的 事!真是落井下石,雪上加霜,这家人也太苦了,偌大开封就没有人搭救她
们?”
“有人搭救倒好了,偏是衡家母亲病倒了,姑娘捧了一包衣服去当铺, 想当些钱给妈妈请医治病,那朝奉说是衣服不值几个钱,又扔了出来。姑娘 出了典当,捧了包袱一边走一边哭,到了家门口还在哭泣,不敢进去告诉母 亲。”
“啊呀,还在慢吞吞说新闻哩,快快,鹏鹏,快拿些银子去送给姑娘请 医生。”
“不用妈妈着急,早有一个过路少年去他家诊了病,还送给她们一二两 零碎银子。”
“这位少年竟有侠义之心!可是一二两银子哪能济事?”
“那个少年又说要请道台大人发一份公启,为她家筹一笔款子,好送她 们回南边。”
“该!该!”太太止不住眼泪直下,说道,“想必那个少年不过是普通百 姓,怎进得了道台衙门?还是妈来和你爸爸说吧,他一定肯做这件好事的。”
“妈,那个少年不是平凡之辈,他和爸爸有十多年的交情了,他认得妈,
妈也认得他。”
朱夫人呆住了,掏出手绢,拭着眼泪,一时转不过弯来。 铁云拍手笑道:“妈,那个少年就是我呀!” 朱夫人惊喜地一把握住铁云说道:“鹏鹏,你竟是大人了,快说说,你
是怎么认得衡家的?” 铁云说了经过,夫人一直念着“阿弥陀佛”,说道:“鹏鹏,你长到这
么大,一直笨头倔脑,不肯用心读八股制艺,做父母的心都冷了,就这一件 事做得绝好,不愧是我们刘家子弟,忠厚孝悌,临危救人。等一会我和你爸
爸说了,一定帮助衡家母女脱离困境。”
铁云高高兴兴地回到书房去了。正午时分,成忠从签押房踱了进来, 夏鹃服侍宽去衣帽,准备用膳。乘这当儿,夫人说了衡家丈夫因公遇害,母 女落魄的经过,成忠听了也嗟叹动容,说道:“祥符县主簿遇害的事好像见 过一份禀帖,当时责成府县缉捕凶犯,抚恤遗属,不料衡家母女竟落到如此
悲惨境地,实非我所料。衡某人在我属下捐躯,我也有责任安抚遗孤,资助
她们扶柩回乡,才不致愧对死者。不过这件事还要问过祥符知县才能作数, 也不用兴师动众,就在开封府下属各县凑个千把两银子就够了,一部分作回 乡盘缠,余下留作母女俩度日之用。不过需要有个可靠的人经手这笔捐款, 莫被半途中饱了,还要派个妥当的人护送她们回南,才能叫人放心。”
朱夫人喜道:“还是老爷想得周到,我们先在捐簿写上一百两开个头
吧。”
成忠道:“很好,等一会我把祥符县召来,这件事一总交给他办就是 了。”
次日早膳过后,朱夫人又将铁云叫到上房,交给他一包银子,说道:“这 里二十两碎银,你先送去给衡家母女度过目前难关,把爸爸安排捐款的事告
诉她们,好让她们放心。” 铁云应了声“是”,提了手绢包,兴冲冲来到裴坊公巷衡家住处。大门
虚掩着,腰门却是闩着的。铁云的敲门声乐得若英一股喜气从心眼儿直冒出
来,怔道:“妈,他来了!”也不等母亲回答,急步奔过庭院,拔闩开门,又 羞又喜地睃了铁云一眼,格格笑道:“你真的守信来了。”
铁云也笑道:“那当然,我说过来,必是要来的,还带来了莫大的佳音。” 若英更是欢喜,兴奋的笑容把白嫩的脸庞都熏红了,闩上门,瘦伶伶 的一双金莲,飞快地向前挪动,边走边回头命铁云:“别慢吞吞踱方步了,
快把好消息告诉我妈。” 若英一掀帘进了东屋,喊道:“妈,铁云少爷来了!”
铁云跟着进了屋,向衡母作揖问候,说道:“伯母服药后寝食可有起色? 我看您的气色似乎好了些了。”
“是啊,多亏少爷,好多了,能安心睡了,也能进食了,这是好久以来 不曾有过的事,今天又劳你过来,快请坐吧。”
“妈,铁云少爷说有好消息告诉我们哩。”
“阿弥陀佛,是少爷禀过道台大人了吗?”
“禀过了。”铁云坐了下来说道,“家严都答应了,昨天午后已经召见了 祥符知县,把府上这件事叮嘱他快快妥善办理,一是发个公启,向开封府属 各县筹款,二是派个妥当的人经办此事,三是再派老成可靠的人护送府上扶
灵回乡安葬。”
“哎呀,道台大人为我们想得这么周到!”
“还有,家慈昨天先听我说了府上的不幸,难过得都掉泪了,在家严面 前,不用我开口,都是母亲替我说了。她还说过要在善缘簿上先写上一百两 银子开个头,估计合府官绅总能凑上千把两,除了回乡费用,剩下的留作日 后开销,所以伯母和姑娘都不用愁了,家严吩咐下去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衡母听一句,念一声“阿弥陀佛”,听完了,眼泪也落了一大串了,抹 着泪悲悲切切地说道:“想不到我们母女俩还能死里逃生,遇到贵府这样的
大善人,叫我们如何报答?” 若英却快活得拍着手笑道:“若是知道我们的道台大人和太太是好人,
我早就该上辕门来求他俩老人家,也少吃了多少苦头!” “傻孩子!”衡母嗔怪道,“你不认得少爷,怎能求到大人跟前?” 铁云取出手绢包,解开来是一堆碎银块,说道:“这包二十两银子是母
亲命我带来送给府上暂作日常开销的,务请收下,还说区区不恭,切勿见怪。” 衡母鼻子一酸,泪珠儿更是止不住地滴了下来,用拳头在枕头上叩了
两下,哽咽道:“少爷,请代我回复令尊令堂大人,就说薄命妇人在这里磕 头拜谢大恩大德,今生若不能报答,死了也当结草相报。”
若英这时见母亲伤心,也有些泪水盈盈,然而也只一刹那,她又一昂 首,倔强地说道:“妈,你别再哭了,今天我们受了铁云少爷家的恩惠,日
后由我来报答就是了,谁说我们就注定了没法报恩了?”
“唉,孩子,你若是男儿,将来侥幸中举做了官,犹还可说,一个女孩 儿,有多大能耐能偿清这番天大的恩德。”
“妈,我就不服气,女孩儿又怎么啦?我才十五哩,等我大了,将来到
苏州去学苏绣,去上海学顾绣,一针针一线线,也要把这一大笔人情银子还 清!”
衡母摇了摇头叹气道:“英英,你是有志气的孩子,但愿能有这一天, 可是难啊。”
铁云劝道:“人生在世,谁没有个难处?危难相助,都是应该的,何况
施恩不受报,也是古训,请不必放在心上。目前伯母养病要紧,待到款子凑 齐了,护灵南下,那时存殁俱安,更应高兴才是,旁的都不必想了。就是晚 生见到府上脱离危难,也是非常欣慰的。”
衡母赞道:“少爷,你是个实心实地的大好人啊。”瞅着铁云看了一会, 又向若英望了一眼,目光在他俩身上默默地来回睃动,倒瞧得两人都有些不 好意思了。衡母忽然意有所触,似乎不经意地问道:“少爷今年几岁了?”
“十七了。”
“娶过亲了吗?” “已经定了亲,准备今冬完婚。” “是老亲吗?” “是六合外婆家作的媒。”
“这很好,大概总沾上些亲亲故故吧?”
“是啊。” 衡母默然了,靠在床上暗暗想着自己的心思。若英笑道: “医生,闲着无事,再替妈妈诊下脉吧。” 铁云也笑道:“正该切一下脉,我竟忘了。”
按完脉,铁云喜道:“伯母究竟不是大病,心神安宁之后,药物见效,
脉象竟已大有起色,一两天就可以起床了。”
衡母呵呵笑道:“多谢少爷了,我很想马上就下床哩。如今家中没了佣 人,买菜做饭煎药都亏了若英,她又是做惯小姐,丫头佣人服侍惯了的,真 不忍心叫她这么受苦。”
铁云道:“府上如今生活有了着落,应该再雇两个厨娘丫环服侍,不然 也太委屈姑娘了。”
衡母道:“这倒也不须另雇,原来打发回去的下人都是开封本地人,忠 厚得很,走时哭哭啼啼不忍分离,只须再去请回来就是了。”
衡母心安神怡,胃口渐开,很快就下了床。那边为衡府遗属捐款的事
在分头进行,这边铁云每天到衡家来和若英相聚,初时在堂屋中客客气气拘 拘束束的叙谈,以后熟了,便进了若英整洁清雅的闺房,少男少女,不免都 有了感情,来时欣欣,去时怅怅,只恨相会时间太短促了。屈指算来,款子 很快就会筹齐,运送棺柩的车马人伕也都由祥符知县差人雇妥,眼看就要分
手,铁云和若英都觉黯然难舍,却又无可奈何。偶然的巧遇将他们两人的命
运撮合在一起,注定了今后将有三十余年的鸳缘,但目前难以自主的命运又 迫使他们不能不分离。一个心中眷恋,一个情窦初开,眼波相接,肌肤偶及, 便如触电一般,立刻心荡脸红起来,急急闪身避开,然而一会儿又如磁石吸 引,不知不觉慢慢地又挪到了一块,耳鬓厮磨,气息相闻,透过薄薄的罗衫,
肉体的温馨更使彼此陶醉,但差口唇相接,拥身搂抱了,小小年纪究竟还不
敢有过分的举动。但等听到有人走动的声响,便惊然跳了开来,装作一副正 经面孔,说些不相干的话,遮人耳目。
终于有一天,铁云忍不住了,说道:“若英,听得母亲说,捐款都收齐
了,足有一千挂零,恐怕县衙门就会有人到府上来商量行期,我想是不是和 妈妈说一说,迟些日子再走。”
“为什么呢?”若英朝他腼然一笑,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嘲弄似地睃着他。 铁云窘了,结结巴巴道:“我想留你。” “我有什么好?”若英说出了口,忽然觉得失言了,脸红红地低下了头
只是吃吃地笑。
“我也不知怎么的,有些舍不得你。” “那叫我怎么和妈妈说呢?” “你就说,就说??身子不舒服。”
“扯谎,我身子好好的,不用上当铺,不愁钱,不愁病,我开心得很。”
“好姑娘,你真的舍得就离开我吗?”
“我舍得。”
“你也扯谎,我看得出来。”这回是铁云理直气壮地叫了起来。 若英没话说了,忽然文静地默默垂下了头,偶而抬眼朝铁云一瞥,半
晌不曾说话,心中却乱了起来。纯朴无忧的心灵不知什么时候拴上了一个诚 笃多情少年的身影,叫她痴迷,叫她动情。然而理智走入了她稍稍敞开的心
扉,她又冷静了,道台少爷已经订了亲,她迷恋着他做什么呢,于是叹了口
气,身子朝旁边挪了一挪,说道:“不要和妈妈说了,还是到时候就走吧。” 铁云吃了一惊,忙道:“若英,这是你的心里话吗?”若英挥手道:“别
讲了,别讲了,你还不明白为什么吗?”
“你是说我已定了亲了?”
“嗯。”
“我还是要娶你。”
“笑话,要我做你的小妾?”
“不要说什么妻和妾,我会待你和嫡室一样。”
“那不行,我不能做人家的小老婆!我的父亲也是朝廷命官,你的恩情
将来我会偿还你的,可是我们还得分手!” 铁云发呆了,忽然醒悟道:“若英,你说得对,是太委屈你了,可是我
们就这么分手吗?” 若英默默地不再作声,泪水却渐渐浮了上来。铁云在屋中徘徊叹息了
好久,不见若英说话,只得怏怏地告别走了。衡母从东屋出来,说道:“英
英,怎么不送一送?” 若英心中乱腾腾的,刹那间,只觉天地间空空荡荡,虚虚软软,身子
无凭无依,没个着落处,好似从此与铁云分离的命运再难挽回了。她后悔起 来,站起来向窗外喊了一声“铁云少爷!”铁云不曾听见,已经开了腰门走
了。若英猛地跌坐在椅中,放声哭了,双手捂着脸庞,让泪水尽情地从指缝
中流了出来。 衡母过来问道:“怎么闹别扭了,把少爷得罪了吗?” 若英默默地摇了摇头。“那末做什么哭呢?”
“别问我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求求你别问我了。”说罢又放声大哭 了。
衡母知道女儿任性,只得等她哭停了,吩咐丫头打水给她洗脸。中午, 若英也不吃饭,和衣躺到床上,直到黄昏掌灯了才起来,却像换了一个人, 走到东屋,平静地告诉母亲:“刚才铁云少爷说,款子已经收齐了,足有一 千两出头,县衙大概就会有人来我家送银子,商量行期了。”
“阿弥陀佛,终于有这一天了。”衡母捧着胸口做了一下祷告,沉思着喃
喃自语道,“总不能说走就走,应该当面去叩谢道台太太,——然而就这么 空着手去吗,这太不近人情了吧?”
她似乎自问自答,又似乎在和女儿商量,伤感的目光停留在女儿脸上,
想从女儿会说话的机灵俊俏的眸子中得到回答。可是若英眨动着迷惘的大 眼,动了一下鲜红的嘴唇,却不知从何说起。衡母收回了呆滞的目光,叹了 口气,对女儿道:“英英,我们处境最最凄惨、几乎完全绝望的时候,你曾 经说过,若是有人肯出钱帮助把父亲灵柩运回家乡安葬,就是给人家做丫头,
你也情愿,还记得吗?” 若英点了点头,心头猛地一酸,顿时笼上一汪泪水。衡母又道:“我家
虽穷,不能白白受人家的大恩大德,纵然他们施恩不受报,我们却于心不安。
若英,你老实和我说,你喜欢刘家少爷吗?” “妈!你怎么啦,干吗问我这个?” “妈不是和你说笑,妈在和你谈正经,你说啊!” 若英低下头,叹口气道:“喜欢又能怎样呢?” “妈看少爷欢喜你,你也喜欢他,简直难舍难分了,我们这一走,他心
中必定难过,你也会感到不好受,妈说得不错吧?” 若英没有纠正妈妈的话,却又泪光闪闪的了。衡母叹道:“妈料想得一
点不错,我们就要动身了,所以少爷的脸上没了笑容,你竟大哭了一场,都 为的是分手的事。”
若英被说着了伤心处,过来伏在妈妈膝上又嘤嘤哭了起来,泣道:“妈
妈,我为什么要遇见他呢?冤孽啊!”
“孩子别哭!”衡母为女儿拭去泪水,说道,“妈妈有个办法,看你听不 听。”
若英抬起企求的眼光望着母亲,静静地听着。衡母道:“你们俩小口子
既然互相爱慕,我们又欠了他家的情,应该报答,何不就把你留在刘家,让 你们此生此世长远相守,不好吗?”
“要我去做丫头吗?”
“不会的,他家怎会让你去做使女。”
“那么做什么呢?”
“嫁给少爷啊。”
“我不,他已经定过亲了。”
“傻丫头,我家现在遭了难,怎还能和他家门当户对地攀亲,不过做个 侧室罢了。”
“我不,刚才已经和少爷说过了,我不做他的小老婆。”
“呵呵,丫头,你们倒是开通,小姑娘家已经和男人谈起婚嫁来了。” 若英羞赧地伏在母亲膝上又笑又哭,辩道:“是他先说的,要我嫁给他,
他舍不得我走。” 衡母喜道:“少爷有这个意思就更好了。丫头,做人家小妾是太委屈了
你,可是你就看在为父丧安葬的报恩上,看在妈妈向你恳求,看在少爷人品
心地好,看在你们俩情投意合可以永远在一起,你就委屈些吧。总比替一个 陌生粗野的人家当使唤丫头,或者将来配了个不上不下,不尴不尬,不如意 的郎君,虽则名义上是个正室,却一辈子不趁心好多了。”
若英的心被妈妈说活了,抬起头来,惘惘然不知如何是好,拒绝吧, 不忍心使母亲失望,也舍不得丢开铁云少爷,答应做小妾吧,实在于心不愿,
不由得又伏在妈妈膝上哭道:“妈,女儿的命好苦啊!” 衡母也哭了,泣道:“好女儿,爸爸走了,我家今非昔比,能有刘家少
爷爱上你,又救了我们一家,已是非常的侥幸了,你就勉强做个牺牲吧,爸
爸在天之灵也会感激你的。” 妈妈这话一出口,若英就浑身震动了一下,一阵眩晕,一身冷汗,知
道没有再推脱的余地,她的命运只能这样定下来了,于是抱住妈妈哭道: “妈,女儿答应你了,你去向刘家说吧,可是女儿要向少爷提条件,他一一 答应了,才能跟他。”
“什么条件?”
“到时候我会和他说的。”
次日午前,衡母雇了一顶青布竹轿,带了丫环去道台后衙拜见夫人。 朱夫人听说衡家妈妈来了,心中高兴,即刻命使女引入内厅,只见衡母风姿 楚楚,仪态清秀,看上去也是知书达礼之家出身,只是眉目之间时露忧伤凄 戚的神情,可见家庭变故的阴影依然浓重地笼罩在她的身上。衡母见了朱夫
人便款款地拜了下去,说道:“妾身一家惨遭不幸,多蒙道台大人和太太援
手解救,此恩此德没齿不忘,今日特地登门叩谢。” 朱夫人慌忙拦住道:“衡太太快起来,贵府不幸,我家老爷身为一方之
主,安抚遗孤是义不容辞的,事情做得太少,太迟,心中只是内疚,哪用称 谢,快请坐吧。”
宾主坐下,谈了衡家不幸的经过,衡母便切入正题,说道:“妾身今日
此来,还有一件事相商,请太太屏退左右,以便禀告。”
朱夫人命丫环退下,说道:“衡太太若还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吧,我一 定帮你解决。”
衡母道:“府上恩重如山,哪还再有什么请求!只是受恩太重,无可言
报,区区此心,朝夕不安。妾身有一小女,今年十五岁,取名若英,聪明伶 俐,不在男儿之下,为了报答府上大德,打算将小女送进府中作一名使女, 早晚服侍太太,务求太太应允。”
说罢站了起来,又欲拜了下去,朱夫人急忙拦住道:“罪过,罪过。令 媛千金也是朝廷官员的女儿,怎么可以到我府中作下人,万万使不得。我家
老爷为下属作些应做的事,岂肯收令媛为婢女,那还有人性吗?所以我说衡 太太啊,你的心情我懂得,但这样的话万不可再说了,免得伤了令媛的心。” 衡母道:“既然太太这么说,妾身只能从命。我看小女与府上铁云少爷 年貌相当,性情相投,斗胆请求,愿将小女献与少爷为侧室,这是我所能报
答尊府的惟一可能了,如果这一点恳求,太太也不答应,妾身就是死了也不
能瞑目的。” 朱夫人见衡母说得如此恳切,倒不好一口回绝。暗暗思量,衡母如此
风度,其女必不弱,看来这些日子,必是鹏鹏和她女儿有了感情,才会这么 提了出来。好在儿子迟早总是要纳妾的,有这样一门清清白白的良家姑娘做
侧室,必定温顺贤惠,和睦家庭,只是太早了些。想了一下,笑着道,“衡
太太,你的一番诚心美意我都拜领了,令媛必也是一位好姑娘,只是太委屈 她了,恐怕不行吧?”
衡母道:“为了报答府上大恩,也只能难为她了。”
“她本人愿意吗?”
“母命难违啊,况且她也觉得铁云少爷很好。”
朱夫人点了点头,说道:“衡太太,只是有一点为难,铁云还小,少奶 奶还不曾过门,若要迎聘侧室,总须再过几年,只是等待的时间太长了,恐 怕误了令媛千金的青春。”
“这也不妨。”衡太太见朱夫人应允了,不觉喜道:“小女还小,又在服 丧期间,也须等到三年孝满。就是再等五年,也不过二十,只是府上到时不
要变卦就是了。”
“那当然。等一会和我家老爷说一说——想必他不会有什么意见,再要 问一问小儿铁云,既然他们小两口子感情不错,料想也会叫他高兴,然后我 就吩咐小儿到府上来给喜信,过几天先下聘礼,这事就可以定了下来。以后 令媛就是我家的人了,我们会按时按节送上日常开销银子的。”
衡母谢道:“太太想得太周到了。” 衡母起身福了又福,高高兴兴地告辞回家和女儿说了。若英为了妻妾
的名分耿耿于怀,究竟郁郁不欢。当天,铁云到了午后才来,来时笑容满面, 先到上房见了衡母,深深一揖,说道:“多谢妈妈和若英小姐美意,家慈和
家严欣然从命,不过家严的意思,我还没有到纳妾的年纪,须得再过五年,
方可成礼,那时就凭我自己作主了。” 衡母笑眯眯地说道:“少爷少礼,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不料一下清脆的喊声:“什么妾不妾的,我还有条件不曾提哩。”随着
话音,若英姑娘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两手叉腰,气鼓鼓地朝着铁云斜睨着。 铁云着了慌,摸不着头脑:若英干吗这么生气?还要提什么条件?急
忙笑嘻嘻哄孩儿似地说道:“若英,你说吧,提什么条件我都依、只要我们
能在一块儿长聚,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要依我三桩!”若英坐了下来,抱住膝头,嘟哝着鲜嫩的嘴唇说道。 衡母只怕女儿任性,和铁云闹僵了,悄悄地在旁边着急。铁云却朝若
英一躬到地,说道:“好妹妹,三桩不多,你就说吧!” 若英暗暗地吃吃一笑,立刻又虎了脸,瞅着铁云说道:“这第一桩,将
来我俩成了亲,我要和你单独住开,还要和妈妈住在一起。家中下人都得称 我少奶奶,将来年纪大了,就得称太太,再老了,要称老太太,绝不许带个
‘姨’字,不许称呼什么‘姨娘’,‘姨太太’,‘姨老太太’,若是这么称呼
了,休怪我一刀两断,拔腿就走!”
“行行行!再过五年我一定能自立了,我们就单独住在外边,让你自由 自在。”
“就是将来有事回到老家,大宅大院,几房人暂时住在一起,也得称我 太太!”
“这个??。”
“怎么?办不到吗?” 铁云踌躇了一下,连忙说道:“好办,好办,可以称你二太太。” “不行,二太太不好听,也要称太太,或是大太太。”
衡母见铁云为难,插嘴道:“丫头,别难为少爷了,在一起过日子,进
门也有个先后,称呼总得有个区别,若是和大太太在一起,就称二太太也没 有什么不好。何况她的年纪总比你大一些吧?”
“王氏姑娘比我小一岁。”铁云道。
“对了,那就比我家英英大一岁,就按姐妹辈份,也该谦让一些。”
“好吧。”若英勉强答应道,“我再说下去,这第二桩,若是将来王家姑
娘走在我的前头,必得将我扶正,大会亲友,确认我是一家的女主人,是继 室,是妻,不是什么妾!”
“这个当然,”铁云爽气地答道,“将来一定大宴宾客,把所有亲友都请
到了,并且上了家谱,写明你是继室的身份。” 若英婉然笑了,接着道:“这还不算,还有第三桩,你要始终如一,对
我好,对我妈孝顺,不能喜新厌旧,做个负心男子薄情郎,那我可饶不了你!”
“哦唷唷,若英好厉害啊!”铁云啧啧叫道:“我都依,全都依你,怎么 样?”
“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你知道我多么喜欢你!”
“你们男人心思活,难保现在喜欢,日后不喜欢了,或者喜欢了别人, 难说啊。”若英款款地站了起来,抿嘴笑着,纤指点着铁云的额头说道,“若 是他日食言,不依今日答应的三桩事办,我会把你告到官里去,休当我说笑!” 铁云退后两步,嘻皮笑脸道:“告吧,告吧,告到开封道台衙门我爸爸
那儿去。”
“哼!”若英撇撇嘴道,“你以为天下做官的只有你刘家?那时说不准告 到哪个清官大老爷的手中哩。”
铁云连连打躬作揖道:“若英,别闹了,哪就会弄到那个地步!” 谁知若干年后,若英和铁云竟会果真在法堂上相见呢,这都是后话了。
七 黯然失色的新婚
几天之后,捐款收齐,祥符县丞亲自送来衡府,面交衡太太点收,并 且商定了启程日期。那一天,县衙派了一名得力书办,率领八名扛夫,用马 拉大车启运衡主簿的棺柩,成忠另从道衙所辖巡防营中选了四名老成兵士护 送。衡氏母女全身孝服,哀哀戚戚,扶灵南下,铁云直送到南门外,方才和 若英母女依依话别,约定今秋去六合后,必到扬州相会。
铁云怅怅回家,成日里恍恍惚惚,都觉若英尚在身边和他絮絮笑语, 却又握不着,看不见。恼人的春光,一半被若英带走了,剩下的,黯黯淡淡, 灰灰溜溜,不成了气候,书房中一片空虚,他的心也跟着那一半春光飞走了。 越绿野,度板桥,循山崖,傍水湾,一程程山重水复,一抹抹斜阳古道,是 也到了扬州了吗。似到又未到,他的一颗心仍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个着落。 走进走出,无头无绪,打不起精神,好像丢失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然而 确是丢了,丢了,丢了他心爱的若英姑娘!
早一点儿见面吧,这相思的日子好难熬啊!平时父亲命他勤习八股制 艺,乘今年乡试之年,前往南京应试,他总是阳奉阴违,提不起兴致。现在 却忽然动了灵机,如欲去扬州与若英相会,一个机会,是先去六合完婚,然 后转道扬州。可是万一父母变卦,改在开封成礼,六合去不成了,岂非扬州 二十四桥明月梦也成了空了!惟有去南京应乡试,是万无一失的,那时去扬 州不过咫尺之间罢了。原来清朝乡试一般按省区设立考场,江苏的考场设在 南京贡院,铁云原籍江苏,所以须往南京应试。成忠见小儿子忽然前来禀告, 今秋要往南京乡试,欣然向夫人道:“太太,鹏鹏这一回算是开了窍了。我 们官宦之家,儿孙们也只有从科举上进身才是正途。我家祖上清寒,幸亏我 中举做官,合家才有今日,断断不能让儿孙都成白衣,坠落了家声。孟熊至 今不曾中举,令我失望,且让小的去试试吧。既然他去了南京,不如乡试之 后,就去六合完婚,若是能中得举人,那就锦上添花了。请太太辛苦一趟, 陪了孟鹏一块儿去南边吧。”
朱夫人笑道:“路上虽则辛苦,但是去六合探望老母,回到故乡看看, 正是我朝思暮想的愿望,这个差使我是求之不得啊。”
成忠也笑了,说道:“是啊,久离家乡,谁不思念啊。要是有一天我能 摆脱案牍之劳,悠游金山、焦山和扬州之间,我也就有登仙之乐了。”
南京乡试在九月,朱夫人于八月初携了儿子铁云,和一大群仆妇丫环, 车马相接,如云如龙,衣锦荣归,来到六合城中老家,拜见了老太太和兄弟 姑嫂。那一番家庭团聚之乐,花团锦簇之盛,真个叫六合城中亲友乡邻羡煞 慕煞。都说朱氏门中出了个好女儿,夫婿做了四品道台,将来升上抚台也说
不定,好威风,不生男儿生女儿,何尝不也可以光耀门第!
次日,朱夫人挽请大哥去王府拜会亲家,告诉他们将在乡试之后为铁 云迎亲,并商定吉日良辰。亲翁欣然应允,男女双方都加紧做了准备。朱夫 人拿出了一大笔银子,请大哥代办婚礼一切排场和酒宴,里里外外各处房屋 油漆粉刷一新,腾出了一间新房,又发送了喜柬,邀请六合、镇江、扬州各
地亲友届时前来观礼。铁云的三个姐姐,嫁在淮安的大姐、三姐最远,可是
素琴早在家书中写道:“二弟大婚,即使在开封成礼,女儿也要与夫婿同来
贺喜。几年不见,不想小鹏鹏已到了婚娶的日子,做姐姐的怎能不亲自来看 一看?喜悦之情,莫可言状。”铁云又再三催促,逼着大舅老爷派人专程去 接大姐、三姐夫妇来六合观礼。
考期间几日,大舅老爷派了老家人跟随铁云少爷渡江,找了一家客栈 住下,去学政衙门缴了应试资格证件,填了三代履历,办妥手续。客栈中别 的秀才捧了书本挑灯夜读,铁云则漫游夫子庙,听大鼓戏和江南小调,乐而 忘返。老家人劝他:“二少爷,明天一早就入闱了,你怎么还去外边玩了一 整天?家中老太太、姑奶奶望子成龙,新少奶奶家中上上下下,也盼着新姑 少爷中个举人,喜上添喜,少爷可别辜负了,赶快拿出书来读吧!”
铁云笑道:“读书全靠平时,哪有临阵磨枪能侥幸成功的?前年我来镇 江府学应试,还不是轻巧巧就得了个秀才?今晚不读书了,早早睡,养好精 神,明天还要起个大早哩。”
老家人点点头道:“二少爷也有道理,这回想必又是一个举人老爷到手
了。”
铁云轻轻嘀咕道:“举人又值几个钱?就这么看重!” 然而既来应试了,六合家中连女方也都人人盼望,谁不要个面子,同
样花了功夫,怎不想考得好些?进了贡院小小的考棚,拿了试卷,便专心致 意的苦苦思索起来。无奈平时不喜八股制艺,从不曾下过苦功,如今用时方
觉枪也锈了,刀也钝了,文思也晦涩了,天昏地暗的三场考了下来,名落榜 外。看榜之后,铁云苦笑了一下,这原是意料之中,并不放在心上。不过回 到六合,面对殷殷期望的母亲和亲友,如何交代?不由得懊恨为什么要有这 个八股科举,逼得读书人丧魂落魄,为它耗尽精力,受尽烦恼!
铁云从南京下关渡江来到浦口,雇马车回到六合外婆家,门上已经搭
了一座喜庆彩楼,许多人聚在门前迎候他,也不知是谁,有的手提竹竿,竿 头上缚了长长一大串鞭炮,有的捧着“高升”(爆仗),见了铁云主仆,老远 就问:“中了吗?二少爷中了吗?”铁云垂头丧气,逃一般地快步进了宅门, 老仆苦着脸摇了摇头。铁云听到身后一阵嘀咕,有人失望叹息,有人窃窃议
论,有人在大声叫喊:“快把鞭炮、高升收了,大喜日子再用吧。”
铁云进了二门,便听见丫头们在向厅堂上一个递一个的传报:“鹏少爷 回家了,鹏少爷回来了!”遥见厅上满堂锦绣珠翠,人头济济,都在喊:“鹏 鹏回来了!”铁云沮丧羞窘地穿过庭院,早见先后出嫁的三个姐姐携了孩子 们纷纷跨出厅来,站在檐下含笑招呼:“小弟,你看我们都来吃你的喜酒了!”
另外三个长袍马褂的陌生男子,大概是姐夫们,则都笑嘻嘻地拱手相迎。旁
边那群三五七八岁的外甥们,睁着乌亮的眼睛瞅着这位小舅舅。铁云的心情 立时兴奋起来,快活地奔上去叫道:“姐姐,大姐,二姐,三姐,你们都来 了!这两天我正梦见你们来了哩,可是梦中我还只有一点点大!”
三姐素琴穿了一件蓝绿缎海棠争艳对襟出锋细毛皮袄,缀上一排紫红 丝绒盘香钮,齐腰系了一条玫瑰红细花百褶裙,裙下稍稍露出一双出水红莲
似的尖尖绣花鞋,珠凤插髻,耳上坠了一对华光闪烁的钻石镶嵌红玛瑙,白 皙的脸庞比出嫁时丰满了些,更显得雍容华贵,高雅大方。她挽住铁云仔细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抿嘴笑道:“鹏鹏长得这么大了,若在别处我还认不 出来了哩。来,我给你介绍三位姐夫,你见到大姐夫、二姐夫时还小得很,
三姐夫还没有见过,现在认一下吧。”
铁云一一相见了,三个姐姐各自把自己的孩子推过来,说道:“快叫小
舅舅!”孩子们怯生生地盯住舅舅叫了,原来素琴的两个女孩也有三五岁大 了。铁云脸红了,拿不出见面礼来。素琴笑向孩子们道:“今天小舅舅不曾 带见面礼,过一天问舅妈要,好吗?”
孩子们齐声道:“好!向舅妈要见面礼。” 铁云更窘了。接着又是各家陪嫁丫环阿珍等上来向二少爷见礼,素琴
又轻轻问道:“中了吗?”铁云摇了摇头,素琴哄孩子似安慰道:“不要紧, 你还小哩。”众人簇拥铁云进厅拜见外祖母和母亲。素琴先上前和母亲耳语
了两句,朱夫人听说儿子不曾中举,颇为失望,因为本来是希望铁云先中举
后成亲,格外风光,听了素琴的话,无可奈何,只得暂且不提乡试的事,免 得扫兴。乘大姐、二姐和外婆说笑的时候,素琴带了阿珍悄悄把铁云拉出房 厅,来到自己下榻的东内院,推门进屋,笑道:“小弟,你老远赶回家来, 大概饿了吧,我带来了你欢喜吃的点心。”阿珍迅速开了瓷缸,取出一包糕
来,“椒桃片!”铁云惊喜道。急忙打了开来,贪馋地把一片片塞入口中,大
嚼起来,说道:“自从姐姐出阁后,我就不曾再吃过它了,做梦也在想哩, 好像还是小时伏在姐姐膝上吃点心的光景。”
素琴一分欢喜,三分感触,不禁泪花闪闪,说道:“小弟,我们姐弟俩 又仿佛回到十年前彼此天真烂漫的时候了,可惜这日子不会再回来了。”
铁云究竟长大了,狼吞虎咽吃完了一包椒桃片,忽见姐姐眼中浮上泪
光,不觉吃惊道:“姐姐,你不快活吗?” “不,没有什么,我很快活。”素琴急忙拭去泪水道。 “才不哩。”阿珍撅着嘴道:“我家姑爷看上去相貌堂堂,其实吃喝嫖赌
样样欢喜,年轻轻已经娶了两房小老婆,把我家三小姐冷搁在旁边,还狡辩 说:‘和少奶奶相处,是该相敬如宾,不可亵渎。’”
“阿珍,别胡说!”素琴急忙止住道,“男人家在外边逢场作戏应酬,总 是难免的,何况有老太爷在上面压着,姑爷这样的人还算是正派的了。如今 官绅之家谁不有个三房四妾,是老太爷作主答应了的,我还能禁得了?我又 不曾生个男孩,让他纳个小,传宗接代也好啊。”
“小少爷,我家三小姐脾气忒好,姑爷表面敬她,一半是因为小姐庄重,
一半是看在我家老爷是现任道台,可以借光做一个道台的女婿,实则欺她忠 厚。譬如这一回老太爷命他来南京考举人,他阳奉阴违,明里答应得好好的, 其实不肯过江,还叫小姐替他隐瞒,胡弄老太爷。若是老太爷有朝不在了, 更不知胡作非为到什么地步!到那时,小少爷可要替三小姐出头啊!”
“那当然,如果三姐夫太欺侮人了,我一定会帮三姐出头的,就是告到
官里我也决不让三姐吃亏。” 素琴又悲又喜,含泪道:“小弟,你有这番好心,姐姐就很高兴了,这
也是我们做女人的苦楚,我想还不致于闹到那个地步。这回他不肯去南京应 乡试,也有他的苦衷。
一来已经考了三次,回回落第,已经没了信心;二来和你同考,万一
你中了,他却落榜,面子上更不好看。所以无论我怎么劝,都不肯去,还左 作揖,右打躬,求我为他圆谎,这么大的人了,姐姐还能逼着他去,委实也 情有可原,姐姐只得依了他了。”素琴拭去泪水,又道:“姐姐有一件事要叮 嘱你。你就要成亲了,夫妻之间不但要相敬,还要相爱,你看到爸爸和妈妈
吗?年过半百了,还都相处得那么融洽体贴,将来你少不了也会纳小,可不
能喜新厌旧,有了侧室,仍然应该敬重嫡妻。闺门之内,和睦共济,才是一
家兴旺的气象,你明白吗?”
“姐姐,你放心,我都记住了。”铁云顿了一下,腼腆地说道,“我也要 告诉姐姐一件巧事,我已经定下了一门侧室,准备五年之后进门。”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素琴愕然变色了,“你怎么这样荒唐,还未娶亲 就先定下了侧室!”
“这可是妈妈给我答应下来的。” 于是铁云说了衡家若英姑娘的事,素琴听了,脸色才渐渐缓和下来,
同情地叹口气道:“衡家姑娘也是个苦命女子,真实不该答应衡妈妈报恩的
要求,让她做小,太委屈她了。若英姑娘提了这些条件、看来也是不甘久居 人下的,将来家中恐怕有些麻烦哩。”
姐弟俩正在谈些体己话,丫头传话开饭了。饭后,大舅老爷家两位少 爷陪了铁云和三位姑爷在书房中品画论诗,素琴乘两个姐姐午睡时,独自来
到母亲卧房。她们是昨天来到六合的,夫家不如意的事纹丝不透,不愿让爸
妈为她操心,她是个有远见的女子,她要说服父母今后去淮安城安家,使自 己有个依靠。
“素琴,怎么不歇会儿?”朱夫人正忙忙碌碌督促丫环们准备一份份红 色赏封。
“妈,我来看看你这里有什么事让女儿分担一些。”
朱夫人笑道:“大喜的事都料理得差不多了,你尽管歇着去吧。”
“妈,您不曾去过淮安吧?”
“不曾。”
“淮安又称山阴,古时称为楚州,可是个大地方,有不少淮盐都是在淮 安板浦集散的,漕运总督和淮扬海道道台衙门都设在淮安,可热闹啦。那景
致虽不及镇江、扬州,也有个勺湖,十分秀丽,可以荡舟,可以赏荷,不亚 于扬州的瘦西湖哩。”
“淮安这个地方我知道。南宋初年,我家的二十二世始祖太师、?鄜王
(刘光世)当年驻军镇江,屏障江南,是我们这一支后裔落籍镇江的所由来。 韩蕲王(世忠)则驻军楚州,筚路蓝缕,是韩王和梁夫人(红玉)披荆斩棘
才把楚州修建成抗金的堡垒。”
“妈,淮安城中地藏寺巷有一所大宅院,就在大姐家的对面,前后好几 进,足有上百间房子。屋主姓廖,做过四品京官,子孙没落了,打算把房子 卖了,好分家。要价不贵,不过一万五千两银子,女儿去看过了,房子高爽 精致,宅后还有个园子,房子才造了十多年,稍稍修饰,便和新的一般,爸 爸将来告老后,若是愿意来淮安定居,这个机会不可错过。”朱夫人听了笑 道:“价钱倒是不贵,究竟淮安买屋的人少,人也忠厚,若在镇江、扬州, 可是漫天要价了。只是住到淮安,太偏僻了些,亲友少,恐怕太寂寞了。”
“淮安还有女儿哩。”素琴甜甜地握着母亲的手笑道,“女儿一个人远嫁 淮安,举目无亲,多么孤单,若是合家迁到淮安来,女儿就有了依靠,也好 早晚陪伴母亲解闷。”素琴摇撼着母亲的手,撒娇道:“女儿究竟比儿子亲啊, 妈,你说是吗?”
朱夫人笑了,拍拍女儿的手,说道:“这可是件大事,须得由你父亲作 主,他如今还在任上,按理并不急着要买房子,既然有这桩巧事,待我回去 和你爸爸商议了给你回音。”
素琴捧了母亲的手捂在自己脸庞上,开心地笑道:“妈,要快啊,若是
迟了,这么一座好房子就给人家买走了,若在镇江,据说五万两也买不到, 到了扬州就更贵了。”
后来朱夫人回去和成忠商量买屋的事,成忠正为自己年岁大了,常常
闹病,时时在为退步着想,听了夫人的话,很感兴趣。他体谅女儿素琴的孤 独,又考虑到镇江、扬州过于繁华,风俗奢靡,世家子弟容易沾染不良习气, 而淮安风土纯朴,又是江南入京的水陆交通孔道,由运河通扬州,不过二三 百里水路,不算太偏僻,房价也不高,便差长子孟熊专程去淮安,由素琴陪
了相看房屋,谈妥了以一万四千五百两白银成交,立即兑了银票,交割清楚。
又由庄家代为雇了工匠将新宅里里外个修缮一新,成忠命孟熊带了妻子儿女 先住到淮安来,以待合家完聚,此是后话。
十月初头,铁云完婚了。这一天,鼓乐齐奏,贺客盈门,花团锦簇般 的新婚大礼,似是一出闹剧,铁云听人摆布了一整天,然后是洞房花烛之夜,
一双少男少女陌生相对,羞羞答答,拘拘束束。十六岁的王家姑娘名唤嘉丽,
温柔娴静,风仪可人,只是生得纤弱单薄,成年药不离罐,罐不离炉,妆奁 中就有一对雕镂了虫鸟花卉的宜兴陶瓷药罐。
新婚的兴奋过后,三姐素琴等陆续辞别,铁云又思念起若英来了。初 恋的感情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而若英活泼迷人的魅力,又与处处循规蹈矩
的新少奶奶不同。在新人面前,他不得不克制了一向放达不羁、不守绳墨的
任性脾气,装出了一副严谨端方相敬如宾的举止,以免被新妇看低。日子久 了,很觉是件苦事,就更加怀念起和若英相处时无拘无碍心心相通的光景了。
八 刘氏父子和李鸿章的会见
铁云去扬州与若英相会,逗留了多日,方才依依不舍地分手。随即重 返六合,偕同新妇侍奉老母回到开封,转眼又是两年。此时淮安廖宅已经买 下,大哥孟熊一家也已去淮安定居,老人身边骤然少了孙儿孙女,颇感寂寞。 偏是二房新少奶奶身子单薄,求神许愿,两年了竟还不曾有半点消息。朱夫 人耐不住了,恰巧孟熊又添了第三个儿子,按大字辈排行,取名大章。于是 和成忠商量,将大章过继与铁云为子。这是旧时风俗,说是有了嗣子,可以 压住风水,嫡子便会相继降生,名为“压子”。大户人家孩子生下后,都雇 乳母喂养。等到重阳过后,大章已有半岁了,孟熊带了乳妈、仆妇、将大章 送到开封来,见过了祖父母,内堂点燃香烛、行了过继大典,从此大章便是 铁云的长公子了。
这几年的河南巡抚是曾经做过李鸿章幕僚的钱鼎铭,他知道成忠与李 中堂的关系非浅,又有才干,所以格外器重。同治十三年,适逢京外官员大 计考察之年,钱抚台为成忠加了“卓异”的密保考语,送到京中军机处已是 光绪元年(公元一八七五年)春间了。
那时国家新遭大丧,同治皇帝载淳病死,他那五岁的堂弟载浰继位, 仍由慈安、慈禧皇太后垂帘听政。朝中上下凄凄惶惶,心情忧郁,哀叹国运 衰微,前程黯淡,有些政事不免耽搁了些,七月中间,成忠方才奉旨进京引 见。但凡考察优异的官员都能享受到觐见皇上的殊荣,有的觐见后升了官,
有的加了衔,赏了顶戴,有的不过军机处记名,一见之后,杳无下文,这就 看各人的机遇和神通了。
朱夫人不放心老爷年迈体弱,恐怕经不起长途跋涉,主张铁云同去,
好有个照应。 成忠则想自己五十八岁高龄,来日无多,不如带铁云去京师阅历一番,
并为他引见几位熟悉的当道大老和世交知己,将来也好有个照应。于是和铁 云说了,命他收拾行装同去。
铁云听了,当然非常高兴。成忠做过京官,升道台前,曾经晋京引见
过,知道皇上好见,饿鬼难差。从宫中太监、吏部司官、军机章京、阁老大 臣,乃至首席军机大臣恭亲王,无不需要敷衍孝敬,否则引见之后,天还是 天,地还是地,空了手来,空了手去,一无好处。当时的官场行情,比了道 光咸同年间已经看高,官员进京述职,腰干子硬的如直隶总督李鸿章、陕甘
总督左宗棠、河道总督曾国荃之流,不过送些冰敬炭敬,二三千两银子也就
够了。一般的督抚大臣想保住顶戴,或是臬台藩司想升官的,那至少得五千 之数,万儿也不嫌多。道台升臬台,最难最难!因为全国实缺道台百把人, 臬台一缺不过十余名,一年也空不了几个缺,若是升了臬台,再升藩台,那 是一比一,就容易多了。
因此成忠带了一万两银票,想来是够用了。
七月二十日是个诸事大吉的黄道日子,成忠父子俩雇了两辆马车从开 封启行,另有两名男仆刘泽、刘吉和四名亲兵骑马随行,在柳园口渡过黄河, 取道大名府北上。铁云生平第一回跨上黄河渡船,处处新鲜,煞是兴奋。但 见河水滚滚,正逢大汛,波涛汹涌,如野马挣脱了羁绊,奔腾呼啸直向南岸
冲撞,那千里大堤吃力地抵挡着咆哮的黄河水,似在呻吟低诉:“我老了,
受不了这野孩子的撒野,帮我一把吧,我的肋骨要折了,我的腰要断了,天 哪,我还能支撑多久?”浪峰每一次扑向大堤,就像尖刀刺向铁云的胸窝, 感到震撼,觉得揪心的疼痛。
回顾堤内的开封城,竟如处在锅底,大堤堤面高出开封城地面三丈多, 与四丈高的开封城墙相差无几,黄河滩面也高出开封地面近二丈、自堤内仰
望河面上的舟帆,犹如悬在半空之中,因此黄河是闻名中外的“悬河”。万 一柳园口深夜决口,黄河水以雷霆万钧之势奔腾倒灌开封城,转眼之间,正 在熟睡中的全城数十万官民都将淹死在锅底之中而来不及逃生,附近数十县 田亩城镇也将一片泽国,数百万民众流离死亡,惨不可言。
想到这里,铁云不由得心惊神骇,如火燎身,如针刺体,兀兀惶惶,
周身战栗。昔年黄河大决口,在荥泽,在兰封铜瓦厢,在郑州,水漫开封城 下,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河南倾全省的力量,仅仅保住省城正北柳园口大堤 不致溃决,但是能保证今后不会出事吗?铁云由惊骇而变成忧虑了。
“爸爸!”他那沉郁的目光转向父亲,“今年黄河该不会出事吧?” 成忠瞅着大堤皱了皱眉,叹口气道:“看今年的水势还算平稳,柳园口
这一段又特别加固了,大概不致于有险情。或是洪峰到来,别处就难说了, 黄河不根治好,不能高枕无忧啊!”
“爸爸,能有一劳永逸的根治办法吗?”
“黄河下游河道狭窄,疏泄不畅,上游的河水从陕晋之间挟沙带泥奔腾 直下,到了河南、山东这一带,地势逐渐平坦,泥沙沉淀下来、河床愈垫愈
高,可容的水量也就相应减少,到了汛期就冲堤溃决,造成大患。这个现状
不改变,黄河哪能根治?”
“爸爸何不把这个道理上个条陈给朝廷,也说与河道总督听听,让他们 想办法来标本兼治。”
“傻话,这个道理谁不懂得?可是上游的泥沙怎么减少?谁有这个回天 之力?下游的淤沙怎么冲刷入海?谁有这个神计妙策?下游宣泄不畅的地 方,譬如山东的大清河,要花多少钱来开宽?要占用多少民地?使多少万平 民百姓流离失所?
谁能做这个大决断?还不是做一天官敷衍一天就是了。”
“我明白了,”铁云叫道。“若是黄河根治了,河道总督衙门和下面那些 河道厅的官员差役岂不都无事可干了,衙门撤了,差使丢了,还少了每年从 几百万、几千万两河工经费上捞取的外快,那可是好大一笔油水啊。所以忧 民忧国者为黄河水患忧虑,他们却巴不得年年闹决口,年年发大财哩!”“别 胡说了。”成忠瞅一眼站在船头护卫的亲兵,呵斥道,“河务上的败类究是少 数,怎可一概而论?我且问你,你既然发了这一大通议论,是不是对治河有 兴趣呢?”
“有,有!儿子自从小时候跟着爸爸上吹台,亲眼瞧见浚治惠济河是怎 么回事的时候,就对治河有了兴趣了。”
“那很好。当今国事不振,与其空发议论,如何如何,还不如脚踏实地
为国为民干些实事。治河是顶要紧的,家里藏书中有古来治河的书籍,你现 在懂事了,可以自己找了来下功夫钻研。西汉的贾让,东汉的王景,明朝的 潘季驯,都是古来治河的名臣,他们治理黄河的主张和实践,都应该很好研 究,融会贯通,以后有了机会,就可以从河工上报效国家了。”
“是,儿子一定遵照爸爸的吩咐去做。”
渡过黄河,晓行夜宿,不一日来到直隶省城保定,找了一处清静的寺 庙住下,晚膳之后,成忠写了手本,对儿子道:“明天你随我到制台衙门去 见中堂大人,衣着注意整洁,人要拿出精神来,中堂若是问你的话,要回答 得明白响亮,不要畏畏缩缩,窝窝囊囊,不问不能插嘴,记住了吗?”
“儿子记住了。不过爸爸去见中堂,为什么要带儿子去,是想给我找个
差使?” 成忠叹口气道:“你今年十九岁,区区秀才,哪能烦渎中堂,不过去拜
识一下,让中堂大人知道刘某人有你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他比我小五岁,
身体又强健,将来也许能提携你,不过如今官场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 少,为人在世,要得别人器重,首先自己须有志气,显出了才干,别人才肯 顺水推舟,助你一臂。这些话,你一辈子都须记住。”
“是。” 次日并非辕期,成忠父子驱车来到总督衙门,刘泽递入手本,悄悄又
塞了二千两银子门包,门上管事是见惯大官大员皇亲国戚的,见成忠不过是 邻省的道台,想必是来巴结中堂的,掂了一下门包的份量,大概还可以过得
去,于是淡淡地瞄了一眼成忠,说道,“大人请司道厅上坐吧,我给你去通 禀,不过中堂大人客多,别人都是一大早就赶了来,还有天不亮就来拔头号 的,就是中堂邀见,也得挨个儿,午前说不准能否见到,得看您老的造化了。” “有劳了,我在厅中等候吧。”成忠没奈何,拱了拱手,由门公引入司道
厅,只见厅中红蓝顶子官员已是满满一屋子了,有文官,有武将,放眼看去,
也有几个熟人,还是李中堂剿捻时结识的,成忠拱手一一招呼了,天津海关
道刘含芳起身让成忠上炕坐了,说道:“子翁久违了,何时到保定的?” “刚在昨日到此,是奉旨晋京引见,特来向中堂大人请安。” “恭喜子翁简在帝心,不久定可陈臬开藩,一路青云了。” 熟人们纷纷凑上来贺喜,成忠赶忙分头揖谢,又命铁云过来拜见了诸
位老伯大人,众人不免又赞誉了一番。只听见那边一员武将一口合肥土话, 挥臂大叫道:“中堂拿人开心,老远召我从天津赶了来,却叫我在这里干等, 老子可要闯辕门了!”
成忠认得那人是淮军支柱之一的战军统领、提督衔总兵周盛传,目前
正在天津办理水利屯垦的事。他正欲迈步闯出厅去,却被举人出身的昆军统 领、云南藩司潘昆新拦住道:“老弟,别毛毛躁躁的,中堂正在接见恭亲王 派来的军机章京,大概有军国大事商量,你就不能忍耐一会?你从天津来, 我还从云南来哩。”昆新也是晋京引见的,内定升任云南巡抚。
周盛传仍然跺脚嚷嚷,咋咋呼呼,说是要回天津去了。忽听得里面戈
什哈一叠连声喊送客,便见一员五品顶戴朝珠补褂的官员气昂昂从仪门出 来,大概就是恭亲王的密使了,司道厅上顿时活跃起来。成忠笑道:“小军 机走了,中堂会客大概可以快些了吧?”
刘含芳笑了一笑,说道:“不瞒子翁,兄弟已经来了两天了,还不知什 么时候轮着哩。”
成忠吃了一惊,忽见另一位穿戴着七品顶戴的门上总管老仆刘斗斋进 厅来拱手道:“列位大人,中堂大人奉旨进京,只请云南潘大夫、天津周镇 台一同进内,其余一概道丢了。”含芳与成忠相视苦笑,说道:“走吧,我可 要回天津去了,这年头,文官不值钱啊!”
于是厅上官员纷纷拱手散去。成忠父子回到住处,铁云道:“爸爸,太
扫兴了,我还巴望见到威名赫赫的淮军统帅哩。” 成忠靠在桌边吸着刘吉装上的旱烟,说道:“不要紧,这里见不到,到
京师是一定会见得着的。你注意到了吗?今天两位淮军统领,一位弃武就文,
做了藩台,一位现任总兵做了屯垦督办,带领将士办起了农田水利,都不打 仗了,真所谓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像个太平盛世的气象了。”
“只是左爵相(左宗棠)还要带兵去新疆平乱,张军门(张曜)也要跟 了他进新疆打仗了,天下究竟还不曾完全太平哩。”
“嗯。”成忠又吸了一筒旱烟,点了点头,悠悠叹息道:“就算是国内太
平了,外有列强环伺,俄国占我伊犁日本觊觎疏球和朝鲜,法国窥伺安南, 英国则想染指缅甸,恐怕天下少有安宁的日子了。”
第二天继续启程,保定到京师不过两日路程。成忠在京中住过几年, 轻车熟路,过了芦沟桥,进了永定门,便命驱车来到王府井大街东边金鱼胡 同与校尉胡同相交处向南的冰盏胡同(今称冰渣胡同),便见东首一带围墙 高耸,庙宇庄严,山门上的匾额乃是“敕建贤良寺”。这是一座官寺,原在
校尉胡同西首,是雍正年间怡紧亲王舍宅为寺建成的,乾隆二十年迁到现在
这个地方。因为过了王府井大街,沿着东安门外大街走到尽头即是紫禁城东 华门,凡是进京引见皇上的官员多数借寓在这座寺中,为的图个方便、整洁、 安静。成忠知道曾中堂、李中堂每来京师,必定以此寺为行馆。李中堂曾住 东院第一间,后来做了直隶总督,进京频繁,与方丈商量了,自己出资在庙
右建了一座多进的西跨院。前边居住带进京来的一百名洋枪卫队,从冰盏胡
同开门进出,最后一进是一座气派精严的四合院,这次李中堂进京,必定也
住在那里。 成忠车马来到贤良寺山门外,听差上去向小沙弥打听,果然李中堂车
强马壮,已与云南潘大人到了多时了,都住进了西院。成忠是位道台,在省
里官高位崇,进得京来已经矮了半截,何况贤良寺知客僧招待惯了督抚大员, 至少也是藩台臬司,对于道台,在他看来,就如同凡人眼中的平民百姓。然 而他待客的功夫却好,内心冷淡,外貌则热乎乎的恭谨非凡,以示出家人慈 悲普施,乐结善缘。他不住躬身合十,嘴里左一声大人,右一声“观察(道
台由唐朝观察使演变而来,故通称道台为观察)。将成忠一行引到大雄宝殿
后面的东厢,只见火辣辣的西晒太阳烘烤得一排东厢几乎触手发烫,推门进 去,满屋毒辣阳光,一股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人透不过气来。铁云 叫道:‘爸爸,这屋子西晒,不能住!’
知客又合十施礼,捏着佛珠说道:‘阿弥陀佛,这屋子是热了些。不瞒 大人说,近来进京引见的一二品大员着实多了起来,有的还是早早写信来预
定了房舍的。云南藩司潘大人临时来京,只能住到李中堂的西院去了,委屈 了大人,多多海涵。’
其实潘鼎新不是没处住,而是李鸿章特地邀他同住西院作伴的。铁云 奔到西厢,趴到窗口张望,又奔回来喊道:‘爸爸,西厢空着,我们住到西
厢去吧。’
知客忙拦住道:‘不,西厢房舍都有了主了,第一二间是湖北周藩台定 下的,第三四间是两淮盐运使胡大人??’
成忠笑着,示意听差取出一封五十两银子,说道:‘我也知你们的难处,
好在我们住几天就走,我是为了便于谒见李中堂,才以这里下榻的,要不然 哪里不可去。烦请和尚先让我们在西厢住几天,谁家主人来了,我们就让, 这些银子给和尚结个善缘。’
知客和尚见了银子,眼也睁大了,笑意也上了冷冰冰的黄脸上了,况 又不知成忠与中堂交情的深浅,不敢得罪,于是连连稽首道:‘罪过,罪过, 有劳居士布施。既然如此说了,容小僧担待,就请居士一行先在西厢第一二 间住下来吧。’
成忠住下来后,立即又取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吩咐刘泽去紫禁城内 外奏事处递送请安奏折,以便早日引见,次日又命刘吉去吏部递送禀到帖子, 无奈道员引见排在一二三品大员之后,等了三天尚无消息。李中堂则次日一 早进宫觐见两宫皇太后,接下来又出外拜客。在寺中时,不论日夜也有贵客 来访,不是军机大臣、大学士,便是六部尚书侍郎,一谈就是一两个小时, 哪里轮得到成忠谒见?成忠虽与鸿章同住一寺,时时差刘泽、刘吉二人轮流 出西院探听中堂起居,却找不着禀见的机会。到了第三天上,刘泽忽然兴冲 冲回来禀道:‘老爷,巧得很,中堂手下一位管家,原来是熟人。当年他在 周家口大营辕门上当差,我随老爷去大营,常去门房聊天,故而结识了。他 告诉我,中堂公事已了,再过两天,应酬完了便回保定去了。’
‘那糟糕了。’成忠皱眉道,‘这么说,在京中又见不着,只能回去路过 保定时再禀见了。’
‘不要紧。’刘泽禀道,‘那位管家命我将老爷的手本交给他,由他觑见 中堂不论早晚有空便递上去,嘱我转禀老爷,明后日在寺中等待,小的和刘
吉也时时去西院听候消息。’
成忠笑道:‘这样也好,不过不能白难为了他。铁云,你取一张五十两
银票给刘泽,去送给那位管家。’ 于是在李鸿章启程的前夜九点钟光景,刘泽终于喜冲冲地奔回来禀道:
‘老爷,快,快,西院那边客人刚走,中堂正和潘大人在下棋,手本递上去,
中堂心情很好,说是就见,还关照不必穿官服,老爷快去吧。’ 可怜成忠眼巴巴等了两天,已经不再指望,正打算入寝,忽听说中堂
召见,正是免褂季节,急忙和铁云各自穿上一件灰绉长袍,拔脚便跟了刘泽 穿过大雄宝殿西侧月洞门,进入西跨院前进房屋,乃是洋枪队亲兵值宿的地
方,又过了一进房屋,进了垂花门,方是鸿章居住的庭院,只见院落宽大,
光滑的大方青砖铺地,中砌图纹甬道,房屋高敞华美,一排宫殿式的向南正 屋精雕细刻,朱栏回廊,东西厢房整洁可观,轩台下安放了一对石狮,气象 森严,虽王侯之家不过如此。李鸿章官居首席大学士,赐封一等肃毅伯,太 子太保,以直隶总督兼任北洋大臣,虽是寺庙中的行馆,也足与他的身份相
埒了。那正屋西首为客厅,中间为幕僚住处,如时留潘鼎新住着,中有腰门
通往东首兼作签押房的鸿章卧室。那个得了银票的管家,上来向成忠打扦问 安,引往客厅坐了,然后去向中堂禀报。
鸿章正与鼎新在下象棋,鼎新伏下一步妙着,抚掌笑道:‘中堂,我这 马再跳一步就是马后炮,来不及救了,认输吧!’
鸿章瞅了一眼,大笑道:‘贼娘的,你只管将我的军,自己后方老营都
不顾了,你瞧!’鸿章啪地飞炮沉底吃相,喊道,‘抓老将!’ 鼎新文文雅雅的微微笑道:‘这个难不倒我,下士!’
‘车吃士将!’
‘不怕,山人自有神机妙算!’鼎新又笑道:‘将军踱上,逍哉遥哉,中 堂须奈何不得我!’
‘慢来,慢来,你瞅见我左路埋伏下一支人马吗?这里有个红车哩,将 军能上来?’
鼎新尴尬地搔搔头皮,摇摇头道:‘大意失荆州,再来一盘,必定反败
为胜!’
鸿章抚须笑道:‘琴轩,到底棋差一着啊,马后炮不如老夫的双车齐飞, 一步一个埋伏,神仙也逃不过我的手掌!’
‘中堂才赢了一盘就吹牛了,忘了昨日连输两盘!’
‘哈哈,先输后赢,乃是老夫骄兵之计,琴轩可上了当了!’ 两人正说得高兴,管事进来禀说:‘河南开归道刘成忠带了公子求见!’
鸿章笑道:‘琴轩,这个刘成忠在周家口大营时为大军出过力,你还记
得这个人吗?’
‘记得,记得。那时他是开封知府,我和省三(刘铭传)每次军中断了 粮都找他接济,很帮过我们几回,现在升了道台了,年纪不小了吧?’
‘夜来反正没事,一同去见见吧,要不了多少一会,回来再跟你杀一盘!’ 鼎新摇摇头道:‘不下了,再会了客就不早了,明天还要赶路哩。我求
你的事也不帮我一下,教我再回云南去受那刘老湘的窝囊气!’ 刘老湘指的是云贵总督刘长佑,他于咸丰二年在湖南办团练,带领的
湘勇称为老湘军,比后起的曾国荃早得多,因此倚老卖老,不把淮军放在眼 中,常和当藩司的潘鼎新过不去。
鸿章豪迈地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当年我以安徽合肥人在湘军中做
幕僚,何曾想到日后能创办淮军?我已与恭亲王商量过了,云南巡抚即将出
缺,你先去署理一阵,如果和长佑实在合不下去,再辞官到我北洋来,和军 机处商议,为你另外安排。’
鼎新苦笑一下,随鸿章开了另一边的腰门,绕过一座红木雕花屏风,
进入西首客厅。 成忠父子听到履声咯咯,早已离座恭候,见了鸿章,慌忙上前按司道
见督抚常礼,接连作了三个揖,鸿章客气地还了半礼,说道:‘老哥还记得 潘琴轩吗?’
成忠笑道:‘鼎鼎大名的鼎军潘大人,怎么不记得。’说罢,互相一揖,
又道,‘请中堂上座,受小儿刘鹗铁云一拜!’ 鸿章中间坐了,笑道:‘免了吧!’ 铁云上前叩头道:‘白衣秀才刘鹗给中堂大人请安!’
鸿章扶起铁云,打量了一下,笑道:‘好一个肥头大耳相貌堂堂的白衣 秀才,应过乡试了吗?’
铁云躬身道:‘不过小试锋芒。’ 鸿章笑道:‘好大的口气!好好读书,将来至少像你老子一样,有了功
名,才能做官,懂吗?’
‘学生懂得。’
‘坐吧,坐吧!’鸿章摆摆手向鼎新、成忠道。
成忠又是一揖,在下首坐了。鸿章问道:‘老哥是进京引见的吗?进过 宫了没有?’
‘正是来京引见,已经等了多日了。’
‘恭亲王府中去过没有?’
‘没有。’
‘要去,不去不行!’
‘去了,只怕见不着。’
‘见不着也没关系。’鼎新又眯笑道:‘孝敬个大大的门包就是了,包管 灵。’
成忠若有所思,拱手道:‘谨受教!’
鸿章道:‘可惜我明天回保定去了,不然,可以为你向军机处打个招呼。 老哥从政多年,也该换换顶戴了。’
成忠感激地又是一躬到地,说道:‘中堂的盛情,足使职道没齿不忘。’
戈什哈送上了茶、成忠离座再度一揖谢茶。接着从靴掖中取出一份书 札,双手献上道:‘这是河南钱中函嘱职道面呈的,请中堂过目。’
鸿章接信大致看了一下,不过是远道问候,并无要紧的事,便交戈什 哈收了,忽然眯细了眼,悠悠地怀念起往事来了,沉思了一下,说道:‘调 甫(钱鼎铭)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当初长毛攻打上海,苏浙绅士公推他从上 海赶到安庆,向我老师请求发兵。老师不愿,他效申包胥哭秦廷,感动了我
老师,才决意出兵。后来淮军到了上海,多亏他的襄助,所以邀他入我幕中。
剿捻时总办后路粮台,也立了大功,后来就放了道台,升了巡抚。国家从咸 丰初年兴兵,至今二十多年,回忆起来,犹如过眼烟云,瞬息万变,难怪我 们都白了少年头了。’
成忠道:‘中堂功勋盖世,春秋正富。古往今来,才兼文武,以一身系 天下安危的中堂的能有几人?’
‘这也不过是因缘际会罢了。’鸿章不愿多听谀词,说道,‘老哥回到河
南,为我转达中丞,说我鸿章甚是思念,不另作答了。’ 说罢,端茶送客,送到客厅门口,成忠又连作三揖告辞,鸿章呵呵腰
与鼎新进屋去了。成忠方才带了儿子回庙中西厢,这是铁云初次结识李鸿章,
是他一生中永远也忘怀不了的。但不知今后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日子?
九 刘成忠的臬台究竟到手了没有
成忠备了三千两银票的门包,特地选了白天恭亲王奕䜣在军机处当值 的时候,驱车往恭王府拜谒,门者当然挡驾道乏,留下手本和门包,打道回 贤良寺。他本该可以升官了,花三千两银子不过催办一下,想必恭亲王是不 会嫌少的。果然,才过一天便蒙两宫皇太后传谕引见,慈安太后问了姓名年 岁,便无话可说了,慈禧太后又问了今年开封有无水患。成忠乘着前人‘多 磕头,少说话,不问不答’的金玉良言,一一磕头回答了。
因为引见的人多,太后时间珍贵,不过走个过场罢了,于是慈禧太后
‘嗯’了一声,示意吏部官员把成忠带了下去。成忠风尘仆仆,等候了多日, 花了几千两银子,不过蒙皇太后相了个面,然后启程回开封静待消息。
那恭亲王回府后,每晚必看王府大管事呈上的白折子,上面详细开列 当日某省督抚大臣馈赠冰炭敬若干两,某省某某官员引见晋京,孝敬纹银若 干两,某某官员孝敬何种奇珍异宝等等,这是奕䜣的一大乐趣。这一晚先看 到一笔帐目:开归陈许实缺道刘成忠晋京引见,孝敬银票三千两。奕噹想了
一下,此人是可以升迁臬台的,正巧山西按察使有缺,既然他知道好歹,就
给了他吧,‘三千两换一个臬台,便宜了他了。’他心中暗暗嘀咕着再细细看 了下去,又冒出陕西一个叫做曲德的道台,大概军机或吏部有内线透了消息, 孝敬了五千两,折子上注明:‘曲道恳求王爷恩准调任山西按察使’。奕䜣犹 豫了,又回到折子前面,看了看刘成忠名下那一行,究竟‘三千’之数不如
‘五千’的显眼,王爷是最为大公无私的,立时了决断:‘山西按察使给了
曲某人吧,这个刘道嘛,收了人家的银子也得给些好处、赏他个布政使衔吧, 也可以换个二品顶戴,高兴高兴了。’
因此成忠父子回到开封不久,便有要好的抚台文案俞师爷夜间前来传
递消息。成忠邀入内书房坐了,俞师爷拱手道:‘子翁大喜,京中明发谕旨 下来了。’
成忠还以为是升了臬台了,满心欢喜,慌忙让坐,说道:‘怎劳老哥亲 自驾临,实在不敢当,不知谕旨上怎么说?’
‘说是子翁勤劳卓著,治绩可嘉,赏了布政使衔。中丞关照,子翁明天 可以坐了绿呢大轿上辕门了,轿子已经备下了吗?’清朝官制,三品以上才
可以乘绿呢大轿。
成忠一腔高兴被泼得淡淡的了,暗暗叹了一口气,不得不堆上笑容, 拱手道:‘请老哥为我转言,多谢中丞厚爱,一准遵命就是了。不瞒老哥说, 绿呢大轿早已命轿行糊好了,正准备一旦旨意下来,立时就要谢恩拜客用 的。’
俞师爷又道:‘中丞还嘱我转告,这一回阁下虽只得了个虚衔,却已迈
了一大步,今后只要哪一省有臬台出缺,就是老哥的了。’
成忠谦虚道:‘兄弟何德何能,得了个布政使衔,已经愧不敢当了,怎 敢再仰坐臬司。’
谈了一会,俞师爷告辞走了,到了年节,成忠自会有一番馈赠,不在
话下。
成忠回到上房,默默不乐,朱夫人问是什么人夜间赶来,有什么要紧 的事。成忠叹了口气,说道:‘是中丞差文案俞君来说,京中谕旨下来,赏 了个布政使衔,明天可以乘绿呢大轿上辕门谢旨去了。’
朱夫人失望地叹口气道:‘也不过是个虚衔,倒教人白白盼望了这一
阵。’
成忠凄然道:‘是啊。我已年近花甲,礼数也到了,人事也尽了,不曾 弄到实缺臬台,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嘿嘿笑了几声,忽然自嘲道,‘做了一 辈子官,临退隐前,换了二品顶戴,也不错了,不但多一副官衔牌,将来百 年之后,无论墓誌铭或是讣闻上都用得着。’
朱夫人见丈夫伤心,反而安慰道:‘老爷,说到哪里去了,先弄了布政 使衔风光风光也好,别的道台想都想不到哩。只是我们原准备的是臬台三品 顶戴,如今藩台二品,还得赶快把顶戴再换一下。’
原来清朝官员服饰等级区分极细,文二品冠帽上的顶子是镂花珊瑚, 文三品则是蓝宝石。
‘家中没有镂花珊瑚顶子,只得先戴了蓝宝石再换吧。’ 朱夫人噗哧笑道:‘为了给老爷取个好兆头,我不但备下了镂花珊瑚顶
子,就是一品红宝石顶子也有,盼望老爷早日升官哩。’
成忠笑了,心情开朗起来,说道:‘太太想得周到,有了布政使衔,明 年去保定拜见李中堂,弄一封八行书,升臬台未始没有希望。’
‘好啊,我们应该高兴才是。’朱夫人也高兴起来了。‘皇上的恩典,不 可辜负了,这一回大大庆贺一番吧,各府知县听说你换了顶戴,必定送戏送 贺礼,拦也拦不住,还有省里那么多同寅,明天辕门下来,大家知道了,少 不得都来贺喜,门槛也会踏穿了,不如索性唱几天戏,摆酒请客,大大热闹
一番。老爷,你看怎样?’
‘好吧。’成忠笑道,‘太太有这样的兴致,我一定助兴。’ 往后几天是成忠一生中最为光辉的日子,开封官场都知道刘某人与李
中堂相交很深,圣眷优隆,今日赏了布政使衔,不久就会升臬台,他日转任
藩台,再升抚台,都是意料中事。官场势利,热烘烘的灶头,谁不想添一把 火,暖一暖手,乘此巴结一番,留个人情。因此道台衙门前面轿马一溜串, 都是省城司道班子中的同寅,藩台、臬台回拜,成忠事先关照门上挡驾了, 不过飞个帖子,尽了礼数。粮道、盐法道,和营务处、支应处、厘金局等处
红差使的总办、会办,还有无数候补道台,尽够成忠忙于应酬了,知府班子 还能得空接见,知县只得拣空闲时一批批上去请个安,就下来了。三天戏班 是特地从京师请了来的,孟熊不在家,铁云帮着父亲里外照应。还有许多女 眷,都是朱夫人带了王氏少奶奶殷勤款待,三日热闹过了,老两口子都累坏 了,然而心情是高兴的,就连铁云淡于名利的人,也为父亲高兴,老子荣耀 了,做儿子的怎不光采!
谁知才过几天,忽然风云突变。这天,抚台衙门发下京师京报,文案 书吏送进签押房,成忠正想看看自己赏了布政使衔的上谕,他从头读下去, 几道要紧的奏折和谕旨之后,照例是官吏升迁赏罚事项,一行行读下去,首
先映入眼帘的是:‘十月初四日上谕:河南开归陈许郑道刘成忠着赏给布政 使衔。’他苦笑了一下,有名无实,何必还去读它?谁知接下去突然又一道 上谕把他的目光吸引住了:‘十月初五日上谕:山西按察使着以陕西潼商道 曲德署理。’他的脑中顿时轰轰然目瞪口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读 一遍,依然如此。他的脑子迟钝了,口中喃喃唸着:‘山西按察使?奇怪! 怎么按察使有缺?却不放我花三千两只给了我一个虚衔,才隔一天,就给了 姓曲的!此人有什么大来头,还是出的钱比我多?上当了,上当了!’顿觉 脑中发麻,一阵昏眩,倒在太师椅中,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侍候签押房的家 人刘泽进来请老爷进去用膳,见老爷垂下头靠在椅中,慌忙喊道:‘老爷, 老爷,你怎么了?’
成忠听到喊声,悠悠地睁开眼来,只觉头昏得厉害,又闭上了眼,说 道:‘我头晕,快扶我回上房去!’
刘泽心慌,说道:‘老爷,你不能走了,家人驮你进去!’说罢就屈身
蹲了下去。 成忠摇了摇手,‘不,我没有大病,我能走,你扶我进去,别惹人大惊
小怪。’
成忠靠在刘泽身上,好容易支撑着进了内院,究竟头晕恶心,熬不住 呕吐了一地,霎时惊动了上上下下,朱夫人和铁云夫妇都赶了过来。朱夫人 惊慌道:‘老爷,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急忙抽出手绢替成忠拭净嘴边。 铁云赶紧过来挽住父亲,说道:‘爸爸,我扶你回上房去。刘泽,快去
请医生!’ 成忠摇了摇手,喘道:‘不用请医,让我歇会儿就会好的。’
于是铁云扶父亲进上房宽衣躺到床上,丫头夏鹃绞了手巾把给老爷擦
了脸。午后,才渐渐好了起来,头晕停息,也不呕吐了。朱夫人坐在床边, 说道:‘老爷,前几天应酬,你大概太累了,所以才突然不舒服了。’
成忠叹道:‘哪里是应酬累了。我本以为目前按察使没有缺,才给我一
个空衔,这也只得罢了。不料午前读了京报,就在我加衔的第二天,上谕发 表陕西一位姓曲的道台,署理山西按察使,只觉一股闷气直冲脑门,立刻昏 眩过去。可叹一生讲究涵养,事到临头,一时却想不开。’
朱夫人垂泪道:‘老爷,升官加衔都是身外事,看开些吧。上了年纪的 人,只要心宽体泰,延年益寿就是大幸,再不要指望如何升迁了。再过两年, 做了六十大寿就辞官回淮安,再不能受什么刺激了。’
‘是啊,是啊!’成忠握住夫人的手,苦涩地笑道:‘做了二十多年官,
鬓发都熬白了,齿牙也松动了,总算有了二品顶戴,也置了房产,有了积蓄。 回忆祖上一贫如洗,先严鹤桥公随祖父住在镇江西门外上河边,五房一十八 口之家,租了九间正屋和一间厢房,间间湫隘卑湿,每月租金一千八百文, 尚且无力交租,房东月月催租。相比之下,我家现在好似处在天堂之中,上
可以安慰祖先,下可以对亲友儿孙,够了,够了,让我们回淮安去安度晚年
吧。辞了官,少用脑汁,一定能多活几年。这些年我每天上签押房,拜客, 会客,很少在家中陪你,捻子猖獗时,又曾使你受了许多惊吓,一个家,全 靠你主持,如今儿女都成了家,孙儿一大群,我是应该好好陪你享受一下晚 年的快乐,以弥补过去许多年的内疚。’
朱夫人含着热泪抚摸着丈夫骨节肥大的手,充满了幸福感的说道:‘老
爷,这个家全仗你在外边开创局面,我不过是亦步亦趋跟在你的身后,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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