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遗恨



拾遗补阙的事,使你无后顾之忧罢了。去了淮安,我们过着悠闲宁静的生活, 长和儿孙一起享受天伦之乐,一定会使我们心情开朗,身体一天天强健起 来。’
  成忠苦笑了一下,叹道:‘我原本一心扑在做官上,以为凭才学,凭勤 劳苦干,一定能出人头地,步步青云直上。如今我算是京华梦醒了,原来我 想得太天真,世间除了才学、勤劳这两把尺子,还有一把更重要的衡量人的 尺子,那就是拍马溜须的奉承本领和向当道诸公孝敬银钱的多寡,这是我羞 于做而别人起劲在做的事。我这样一个书生,怎能敌得过名为朝廷官员实则 是生意人的嘴脸?醒了,醒了,我不是官场上的强者,而恰恰是弱者,以弱 敌强、太不明智了,还是急流勇退吧,太太,你说是吗?’
  失夫人正欲答话,铁云忽然掀帘而入,咋咋呼呼地说道:‘两位大人的 话,儿子冒昧听了多时了。爸爸在官场上是弱者,也是强者。对那些钻营无 耻之徒,爸爸敌不过,也不屑于和他们争竞,儿子为爸爸的清高而自豪;对 于国家,对于黎民百姓,爸爸鞠躬尽瘁,比了那些敷衍塞责混日子的贪官赃 吏,又强得多了,儿子也为我们家中有了百姓眼中的好官而骄傲。
  成忠见儿子不召而入,正欲发怒,听了他这篇议论,不觉笑了起来, 说道:“太太,你看铁云平时倔强,不肯用功读书,有时发些议论,倒也别 有见解。”
朱夫人也笑道:“儿子尊敬爸爸,也是人之常情。” 铁云接着又道:“爸爸从官场上醒了,儿子不曾入仕,也醒了。” 成忠又皱眉道:“才夸了你几句,又发起怪论来了,你还是个布衣,只
该赶考求功名,有什么醒不醒的,你还未到这个程度哩。先中举,然后做上 二三十年官,才轮到你说这番话。”
  铁云辩道:“不然。既然官场乌烟瘴气,犹如商场,不讲品德,只论手 段,那么儿子何必辛辛苦苦十年寒窗去考什么举人进士。即使做了官,也受 人家的气,何如索性不去应考,也不做官,岂不快快活活,自由自在,一世 无烦恼!因此说,儿子未入仕就已经醒了,以后再不到南京去应乡试了。”
“胡说!”成忠听了半日,才知上了儿子的当,转弯摸角,原来仍是不想
去考举人,却振振有词有根有据地多了一番理由,不禁捶着床板骂道,“不 成器的孽障,谁家读书儿郎不想中举上进,偏偏你才考了一次,就泄气了, 不行,明年又是乡试之年,非得去考不可,不去,就打断你的腿!”
  朱夫人忙劝道:“老爷,你刚发过病,不能再动肝火。铁云,听爸爸的 话,这里有我照应,你下去好好读书,准备明年应试。”
  铁云本想乘父亲淡于仕途的时候,提出不考举人,也许父亲会同情他, 不料反而挨了一顿骂,耷拉着脑袋,只得连声“是是!”默默地退了出来。 成忠绝望地捶着床板叹息道:“太太,我作了什么孽?祖上累世寒素,我十 二岁丧父,更是有一顿没一顿,苦不堪言。幸亏人小有志气,孜孜攻读,侥
幸发达了,总以为儿子可以继承家业,谁知大的死读书,考了多次,不曾中
举,小的索性好了,根本不想考了。我一旦辞官,两房儿孙,还有许多清寒 的亲族需我接济,偌大一个门庭,就靠多年积蓄,也有坐吃山空的时候,儿 孙们将来如何得了?”说罢不禁泪眼汪汪的了。
  朱夫人也辛酸起来,劝道:“老爷身子保重,千万不能多想。我的意思, 不妨在淮安置些房屋田产,钱有用完的时候,房租田租却是年年有收入,儿
孙们可以不致挨饿。”

 “是啊,也只有这个办法。还可以在盐栈、钱庄入些股子,得些红利, 这个家业才不致于坠落下去。孟熊虽然读书不成,却凡事恭谨严正,进取不 足,守成还是可以的,可以放心让他管理家中产业。铁云只知挥霍,能说不 会做,不能指望他。唉,曹孟德当年临江慨叹:‘生子当如孙仲谋!’他有自 知之明,儿子曹丕、曹植文学有余,治国的才干则不如孙权,我今日也只能 羡慕人家的儿子养得好,翁相国(翁心存)的几个儿子都出色,就中翁状元
(翁同龢)还是两朝皇帝(同治、光绪)的师傅,天啊,为什么我的儿子不 如人!”
  朱夫人安慰道:“铁云究竟还年轻,翁状元今年四十多岁了吧,铁云才 十九哩。”
“可是翁同龢二十七岁就中状元了,铁云行吗?”
“等着瞧吧,还有八年哩。”朱夫人笑了。



十 初识太谷教掌教圣人李龙川




  铁云拗不过父母的瞩望,只得于光绪二年再赴南京乡试。他想籍这次 乡试,早早离开被家庭礼教束缚得透不过气来的笼鸟般生活,去大千世界中 自由自在地呼吸清新舒畅的空气,这种喜动不喜静放达不羁渴爱自由刺激的 生活向往,铸成了他一生中总是在天南地北国内国外不停地奔波活动的习 惯。早春才临,黄河冰封初解,他就辞别父母妻子,说是到淮安去探望三姐 和哥嫂,老夫妇俩准备了给儿孙们的大包小件,派刘吉随了二少爷去淮安。 大哥孟熊除了族谱上“远”字辈排名为明远外,这时也已另外取了梦 熊、味青、渭卿等等名字,为了便于读者记忆,仍然称他为孟熊。铁云在淮 安与三姐素琴、大哥孟熊相聚了半个多月,心灵底处蕴藏着的另一个情爱深 深的女子,不时在他心头浮动,呼唤他早早去扬州相会,于是告辞兄姐,登 舟南下,此时气候渐暖,杂花争艳,正乃是孤帆远影夕阳尽,烟花三月下扬
州。
  铁云到了扬州,雇了挑夫,兴冲冲直奔东城马家巷衡宅,与若英久别 重逢,自然有诉不尽的相思,道不完的恩爱。铁云欲去南城毓贤街表弟卞德 铭家下榻,衡母道:“这就是你的家了,就住在前院吧,早晚也好与若英作 伴。”
  若英娇嗔道:“我才不希罕哩,把人家丢在扬州不闻不问,赛过路人一 般,见了面却嘴甜了。”
  铁云连忙打躬作揖道:“好妹妹别错怪了,我在开封哪一天不思念你, 这回特地赶早过来,好在扬州陪你到年底。”
若英撇嘴道:“我不信,你又在哄人。” 铁云急了,发誓道:“我若哄你,我就是??。” 若英急忙用小手捂住铁云的嘴,叫道:“不许赌咒?” 铁云趁势吻了若英的纤手,若英脸一红,挣脱了手娇羞道:“不许碰
我!”一扭腰,蝴蝶似的翩然回屋去了。
次日,铁云去卞家拜见姑妈,表弟德铭字子沐,又号子新,小铁云两

岁,表兄弟俩感情甚好,德铭常到衡家来陪铁云去街上吃茶、选购书画碑帖。 这天已是五月灿灿艳阳天,德铭一大早赶了来,把铁云从床上拖起来,笑道: “这么好天气,还懒在床上!我们去富春茶社吃早茶吧,听说泰州教掌教圣 人李龙川先生从泰州到扬州来传教,就在那里开讲,扬州都哄动了,我们去 听听!”
  铁云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什么李龙川?我竟没有听说过,泰州学派 虽有耳闻,也不过是传的王阳明格物致知身体力行的学说,并没有什么新 鲜。”
  德铭道:“不,不,这个泰州教,又叫太谷教,崆峒教,在山东则称黄 崖教,可不是王阳明弟子王心斋传的泰州学派。这个教的祖师爷安徽石埭县 人周谷字星坦,又字太谷,别号崆峒子,神通可广大哩,据说能役鬼使神, 驱风行雨,神奇得不得了,所以信徒多得很。”
“你信吗?”铁云马马虎虎抹了一把脸,问道。
 “我也好奇,所以拉你去听听,开开见识。再则好多天未上富春茶馆了, 千层糕与三丁包子使我馋涎欲滴哩。”
“走吧,走吧,今天我作东,请你大嚼一顿。”
“不,我邀你,当然我请客。” 两人嘻嘻哈哈出了门,过了湾子街向西南不远便是得胜桥富春茶社,
是有名的兼制扬州名色细点的茶馆,厅屋深广,茶好,面点更好。他们去得 迟了,外厅都已满座,德铭引入内厅,客人也不少,另有两张方桌拼在一起, 放了一把茶壶,一盘小茶盅,座位却是空着的。铁云喜道:“巧得很,这是 为我们留下的吧?”
刚要坐下,跑堂的堂倌赶忙过来哈腰招呼道:“两位少爷别见怪,这两
张桌子有人定了,一会儿就来。”
 “谁定了?”铁云怒道,“是哪位官老爷,吃茶也来和百姓摆阔,我就不 让!”
  堂倌急了,连连点头哈腰笑着道:“少爷海涵。今天扬州城都知道泰州 教南宗大掌教龙川圣人来小店开讲,这两张桌子是他的弟子们定下的,所以
动不得。我来给两位少爷找个座。” 于是引两人来到前厅,搬来两张方凳,请茶客们挪动了一下,居然挤
了两个位置出来。铁云、德铭坐了,要了两杯茉莉花茶,点了几样点心,一
边品茗,尝着各式美味早点,一边静听周围老茶客们的高谈阔论。一位须发 皓白的老人对周围的人说道:“你们赶不上泰州教祖师爷周太谷老圣人,嘉 道年间在扬州讲学的那个年代,我可是躬逢其盛的。那位祖师爷的本事可大 哩,谁也不知他有多大年岁,有人说一百多岁了,也有人说他还知道康熙年
间的事,那大概就有两百岁了。鹤发童颜,周身凌凌仙气,能炼气,也能辟 谷,十天半月不食,照样精神抖擞。尤其叫人拜服的,他有隐身遁身法,有 一次夜间回城迟了,把门士兵不肯开门,刚听到他在城外喊门,忽然一眨眼 已经站到城内士兵的身后了。他又会符咒,能驱妖捉鬼,法术比龙虎真人张 天师还厉害,当真把整个扬州城都哄动了。”
“韩大先生,你见过老圣人施法术吗?”几个茶客同声问道。
“遗憾啊,没见过。”
“那是真的吗?”
“那还有假?”老先生瞪了他们一眼,好似有了这种想法也是对圣人的

亵渎。他愤愤地喷着唾沫说道,“不信,你们去问问上了年岁的人!”忽然他 瞥见了铁云这一桌的一位八旬老翁,大声招呼道:“何老弟,周老圣人有仙 法是吗?”
 “是的,是的,韩大先生。”缺牙老人抿着嘴嚼着汤包,含含糊糊地说道, “一点不错,是那样的,我们年轻的时候,人人都是那样说的,当然有人见 过,可惜我没福份。”
 “是啊,我也没福份。”韩大先生是一位考白了头的老秀才,继续说下去 道,“不料这一来吓坏了两江总督百制台(百龄),竟然以‘妖人’的罪名下
令驻防镇江的副都统派了一队八旗兵过江来,把老圣人抓走了。我记得清清 楚楚,那一天是嘉庆二十一年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我正在家中和几个年轻朋 友下棋,忽听得街上有人叫喊:‘周圣人被抓走了!’我急忙奔出去,周圣人 已从门前押了过去,后面跟了成百上千人,都在喊:‘放了周圣人,放了他!’
那时我只有十七八岁,也跟了上去要求放了周圣人,可是八旗兵一直把周圣
人从瓜洲渡口押上船,解到南京关押起来。百制台派了臬台审讯,臬台是明 白人,他断定周圣人不是妖人,吩咐管监狱的知事好生款待,不要委屈了, 日后找个机会再想办法救他。谁知才进了十月,百制台就得了重病,不上一 个月就死了。南京城中都传说是周圣人施了仙法,把百制台的魂灵打入了地
狱了。哈哈,当然。臬台大人立即下令释放周圣人,恭恭敬敬将他送回扬州。
你们相信了吧,老圣人法力无边,是无人能够侵犯的。” 同桌的一个典当朝奉说道:“我没有赶上见到老圣人,可是有幸在泰州
听过龙川圣人的讲道。”
 “我也在泰州听过龙川圣人的宣讲。”另一桌一个中年秀才夸耀道,“圣 人的学问真是没得说的了,大叩大鸣,小叩小鸣,上至天文地理,旁及儒释 道三教,无所不融,无所不通,听一次讲,胜读十年寒窗,难怪信徒们崇拜 他,都如醉如痴了。”
  那位韩大先生刚刚嚼完一块千层糕,抹抹嘴又道:“周老圣人可惜在道 光年间仙逝了,他死后,太谷教分为南北两宗、北宗黄崖教的掌教圣人姓张 讳积中,可惜因为山东肥城县黄崖寨一案,蒙受了血海大冤,被害了。南宗 泰州教大掌教便是今天要来讲道的李龙川圣人。他的本名叫李光昕,字晴峰, 大概比我小十多岁,嘉庆年间还是个孩子哩。”
  众人哄堂大笑,说道:“韩大先生又说古话了,连圣人也不在你眼下 了。”
“罪过罪过。”韩大先生慌忙改口道,“是我说溜了嘴了。”
  铁云吃了三丁包子,是用鸡丁、肉丁、笋丁为馅,鲜美无比,铁云吃 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饮了一口茶,问德铭道:“黄崖寨案血海大冤究竟 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德铭道:“好像听人说过,还是同治年间的事,被官兵 杀了好几千教徒哩。”
  铁云听了不禁骇异咋舌,正想再向同桌的何老汉探听,却听得四下里 几个声音同时在轻轻叫道:“瞧,圣人来了!”
  铁云急忙抬头朝外望去,只见一群长袍马褂的弟子恭恭敬敬地跟在一 位年约七旬清癯飘逸的老人后边,由茶社老板在前引路,向外厅走了过来。
厅中茶客立时齐唰唰地站了起来,那位老人便是万众景仰的泰州教——今称
太谷学派的南宗掌教人李龙川。韩大先生急忙放下筷子过来,躬身揖道:“圣

人安好!”龙川微微点一下头,在众人问安声中,迈步进入内厅,昂然在拼 拢的两张方桌上首坐下,十多名弟子垂手侍立在桌子两夸,眼观鼻,鼻观心, 气象肃穆。茶社老板捧上一壶热茶,斟了一杯放在圣人面前,然后退立在桌 旁,原来他也是龙川的及门弟子。
  龙川炯炯如闪电的双目,霍霍地环视一下挤满了屋中的信徒,满意地 微微颌首,然后啜口茶,清了一下嗓门,开口道:“吾于少年时与表兄黄崖 先生(张积中)追随太谷先生左右,先生仙去,黄崖先生传教北方,吾在南, 开坛讲学,以求昌大师门。黄崖先生不幸为教捐躯,业已十载,一生至仁至 勇,他人不可望其项背,吾教所以垂七十余载而不衰,也就靠的仁与勇,今 天就与诸君讲一讲仁与勇的道理。”
  龙川先生又啜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太谷先生曾说:‘君子以仁为富, 不以田为富。’什么叫‘仁’?上达乎先觉,下达乎后觉者也,以人之乐为 已之乐亦仁也。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又曰:‘已欲立 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这就是仁的道理,墨子讲的兼爱也有这个意思。 见人之过如己之过者,仁也。见己之过也好像见人之过的,智也,合二者为 一,便是勇。”
  铁云与德铭挤在人群中屏息静听,惟恐错过了一句半句话,一二百人 的茶厅如无一人,纵然站得累了。也没有人挪动半毫分。在高爽的厅堂中, 龙川的语声显得特别洪亮,仿佛嗡嗡有回声,只听他又说了下去,“所以信 吾之学的,必须懂得个‘仁’字。万物皆为吾的同胞手足,不但一夫之饥, 要看作是吾使他挨饿,一夫之寒、也好比是吾使他受冻,都要担在自己的肩 上,就是一草一木不得其所,也要看作是自己没有尽到责任的缘故。天复地 载,一切有情,都是我的同胞眷属,有人亦有我,有我亦有人,无分彼此, 当以救度千万同胞同登乐境,方才成个仁字。因此吾期望弟子朋友们,戒私 而存公,由小我而及大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如此方是太上立 德立功立言之道,博施济众,惠泽于无穷。”
  铁云听了频频点首,龙川又讲了一会,然后说道:“今天吾初次回到扬 州传学,先和诸君见见面,不久也许能回扬州长住,‘仁’的道理先讲到这 里。希望诸君在所学也有所行,勤学力行方是太谷学派的本色。弟子和朋友 们可以提问,也可以各言其志,但要说真话,吾不爱听矫情虚饰的假话。”
  一位年轻弟子问学道:“弟子两次乡试不中,很感苦恼,是功夫未到家, 还是心意不诚?愿圣人有以教诲。”
龙川道:“教育之道当以孝悌立品为先,不在乎考试,更须分科设教,
因各人所长而因势利导,切忌把人脑中一点点自由自在的想法箍在一个模子 中,弄得僵硬不化了,到头来必是个书呆子。足下不曾中得乡试,是大好事, 何必苦恼,佛家用地狱阎罗吓人,又用寺庙香火敛钱,惟有‘回头是岸’一 句,却有见地。”
这些反对八股文的话,铁云听了如饮醇酒,周身血脉和畅,舒服非凡,
不由得翘起拇指笑着向德铭示意,德铭也是讨厌八股文的,也翘起拇指晃了 两下。这时又一位中年弟子,是个一向以道学先生自居的秀才,向着圣人自 夸道:“弟子没有别的长处,只是慎独功夫尚好,生平不好色,连个姨太太 都没有,对于女人从来目不斜视。”
不料龙川先生呵斥道:“足下此话不近人情。子曰‘食色性也’,又曰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猪狗都有动性的时候,你偏偏说好德不好色,

难道连猪狗都不如?宋儒以道学自夸,有些话自欺欺人,吾是不屑一顾的。” 铁云站在别人身后,看不清那位秀才先生此时的嘴脸,想必是面红耳
赤狼狈不堪了。
  不由得愈加钦佩龙川先生的学问见解,简直放达不羁,随心所欲,而 无所不极其妙,这很合乎他那反对传统礼教束缚的个性。他如痴如迷的屏息 竖耳再听下去,不觉时光速速流逝。约莫一个多小时,开讲已经结束,大群 弟子信徒又簇拥着龙川圣人走了出来,铁云赶紧上前兜头一揖,不曾说一个
字,但崇敬之情都从眼中流露无遗,龙川朝这位年轻人微微一笑,飘动着敝
旧寒素的灰布袍襟,由弟子们拥护着离开茶社走远了。铁云犹楞楞兀兀地站 立在茶社门口,痴痴地望着远去的龙川圣人飘逸出尘的背影。
德铭笑道:“表哥,今日不虚此行吧?”
 “妙极了。”铁云喃喃道,“古人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总 以为是夸夸其谈,形容过甚。今日听了圣人的讲学,才知天下真有这样有大 学问的人,我把那古话改动一个字,叫作‘听君一席话,悔读十年书。’今 日方知过去所读的四书五经注解和八股制艺全是道学先生所加给读书人的紧 箍咒,害得我辈白耗了十年光阴,岂非悔读十年书?”
  正说着,韩大先生和何老汉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铁云赶紧上前一 揖,说道:“请教两位老先生,那黄崖教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会死了那 么多人?”
  何老汉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可不清楚。大先生改日再见,我先走 一步了。”
  韩大先生被铁云拦住,脱身不掉,四下里见身旁无人才轻声道:“小兄 弟,说不得,这事说不得啊!”说罢举步欲走。
铁云忙又作揖道:“大先生,你就开导开导学生吧,此处无人听见。” 恰巧又有茶客散了出来,大先生见铁云心诚,说道:“你跟我来。” 三人走到僻静处,韩大先生神色严肃,手指抖抖索索地点着铁云胸前,
说道:“我这话和你说,你可不能再向外传了。张圣人死得惨,官兵一万二 千人包围了黄崖寨,说黄崖先生在寨中积草屯粮,招兵谋反,官兵攻进山去,
许多信徒被杀,先生和家人弟子一同自焚而死,太谷教北宗黄崖教全完了, 从此再没有人敢提黄崖寨的事了。龙川圣人那时恰巧也在黄崖,是在官兵进 攻前不久,被张圣人硬劝着下山的,侥幸保全了太谷教南宗这一支。这许多 年他一直隐避在泰州传道,如今黄崖寨一案风波渐渐平息,不再追究余党,
龙川圣人才到扬州露露面,看看官场反映。”
铁云吃惊了,问道:“龙川圣人不会也被官府怀疑谋反吧?” “不,不会,绝对不会。”说罢匆匆掉头而去。 铁云与德铭慢吞吞地走回家去,脑中却混乱得很——讲究学问和造反
实在是两码事,太谷教怎么混到一块儿去了?他敬慕大学问家,但根深蒂固 的忠君报国思想却使他只能叛旧礼教,不能叛皇上。一个与造反挂上钩的教
派,是和他的思想格格不入的,本来听了龙川先生讲学的热烈兴奋劲儿一下 子冷却了。
 “表哥,你在想什么?”德铭看出铁云在沉思,“龙川圣人的学问很高深 吧?”
“讲得真好,把我的心里话都讲出来了,我讨厌八股文,不料圣人也反
对八股,使我又惊又喜。”

“那么你想做他的弟子吗?”
 “不,目前还不行。一则他不常在扬州,无法请教;二则我对他们的情 况知道太少,不明白他们传教的宗旨,他们这个团体好像至今还没有一个固
定的名称,究竟是如同宋儒的学派,或是像佛道那样的宗教派别,还是民间 白莲教那样的秘密结社?或者竟是个样样都沾着些边的大杂拌!我看官府说 张圣人的黄崖教是谋反,空谷来风,必有所自,古人说:‘桔逾淮为枳’,也 许张圣人的北宗到了山东后就变成白莲教、红巾教那样的秘密结社,有了聚
义反对朝廷的意思,才会招来兵祸。如果是那样,我是绝对不愿加入的,如
果龙川先生这一支纯粹是个讲学的学派,教导做学问和做人的道理,那么我 还是很感兴趣的。子沐,且观察一个时期再说吧。”


十一 书中又一个紧要人物登场——孤儿李贵




  铁云在扬州住到八月间,才带了刘吉去南京应乡试,偏是这一回又落 第了。回到扬州,铁云无所谓,若英却不免怅怅不乐,然亦无可如何。又过 两个多月,铁云才收拾起缠绵缱绻的深情,辞别了若英,北上淮安,及至回 到开封,已近年底岁暮了。可怜少奶奶嘉丽自从丈夫离家,将近一年,独守 空帏,寂寞孤单,不免病上加病,惟有暗暗落泪。
  好不容易盼到丈夫回来,铁云三哄两哄,嘉丽又把一股幽怨全抛却了, 旧家庭妇女的命运往往如此,何尝只是王氏一人。
光绪三年(公元一八七七年)的新年忙碌过后,铁云闲来无事,信步
出了后衙边门,想去相国寺消散无聊的心情。在庙后书铺站着翻了一会明版 北魏贾思勰撰写的《齐民要术》,对工艺蚕桑等记载颇感兴趣,可惜不曾带 得零钱。放下书,踱到庙前山门外东大街,只见一群十三五岁油头光棍少年 在戏弄一个十一二岁男孩。那孩子穿了一件肮脏敝旧的灰布僧衣,宽宽大大
直施到脚背,脸上黑一片黄一片,趿着一双僧鞋,抱着双臂虎视着那伙少年,
喝道:“谁敢欺侮,咱告诉长老!” “哈哈,你是长老的私生子吧?” “胡说!咱是长老收养的,咱是小和尚。”
“呸,你没有受过戒,头上没有香疤,你不是小和尚,你是叫花子。” 孩子被惹怒了,一头撞向那伙少年,骂道:“咱从不向人讨饭,咱不是
叫花子,你们都是坏蛋。” 一个穿着皮袍的少年被撞倒了,看热闹的人都叫道:“不好了,那是知
县大老爷的小少爷,这个苦娃子要倒楣了。” 知县少爷爬起来揪住孩子衣襟便打,又喝道:“小叫花子胆敢冲撞俺少
爷,跟俺到县衙门去,要你坐牢。”
孩子哭了,和知县少爷厮打着骂道:“咱不去,你欺侮人!” 其他几个少年又推又打,硬要把孩子押了走,孩子毫不畏惧,拳打脚
踢,居然把这伙无赖打退了。少年们从近处找来棍棒,再围上来动手殴打, 铁云忍不住了,上前拦住道:
“别欺侮人,都给我住手!”
少年们瞪眼叫道:“这野娃子打了知县少爷,还不该打?你是什么人?

关你屁事!” 铁云冷笑道:“我都看清楚了,孩子没惹你们,是你们仗势欺人。他虽
穷苦,也是大清子民,谁若欺侮,过往行人路见不平,都可以管教你们这些
不知王法的无赖!” 围观的人都道:“这位少爷说得是,这娃子可怜,不该欺侮他。” 也有认得铁云的人悄悄向少年们道:“别惹事了,这位是道台少爷,你
们快走吧。” 少年们朝铁云偷偷觑了几眼,叽哩咕噜说了几句,狠勃勃地又朝孩子
踢了一脚,嚷道:“今儿留下你这条小命,下回再得罪小爷,可不饶你。”说 罢一哄而走。
铁云扶起那孩子,摸了摸他被打的脸庞,问道:“打痛了吗?” 孩子摇摇头,倔强地说道:“他们打咱,咱也打了他们,他们几个打不
过咱一个,熊包!”
众人都笑了,铁云又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咱叫李贵,十二岁了。”
“家中有爷娘吗?” 李贵摇摇头,闪亮的眼珠忽然黯淡了下来,有人道:“这娃子是孤儿,
也不知怎么流落在街头,被相国寺长老大和尚收养了。”
 “李贵,”铁云摸摸孩子的头道:“长老收留了你,怎不为你剃度做个小 沙弥,每天念经参佛,免得在外闲逛,受人欺侮。”
李贵道:“长老说咱没有佛缘,将来会有大户人家收留,有六十年主仆
缘份,还为那家主人立下大功,所以咱天天在山门外等着哩。” 铁云笑了,他并不相信李贵将来真会怎么样,不过见他憨厚可爱,倒
有想收留的意思,便笑着道:“李贵,到我家去吧,如果你愿意,我这就去 跟长老商量,以后你就长住我家了,休说六十年,一百年也行,你说好吗?” 众人都说:“娃子快答应吧,这位就是道台大人家的少爷,你交了好运
了。”
  李贵也不晓得道台是个多大的官,看铁云的神情气度,想必是个好人, 便欣然道:“中,莫非长老说的有缘人家就是你家,给咱等着了。走吧,你 去和长老说说,待咱到你家去瞅瞅,中了就留下,不中还是回相国寺来。”
众人都笑道:“傻孩子,莫三心两意了,就在刘少爷家住下吧,管你一
辈子不愁吃不愁穿,切莫再回寺中来了。” 李贵引铁云进寺,来到方丈室,说道:“长老师傅,有缘份的人家被咱
等着了,这位少爷要收留咱!” 长老白眉垂垂,正和一位老年居士在弈围棋,铁云赶忙上前躬身一揖,
说道:“长老大和尚在上,弟子是现任开封道台之子,名唤刘鹗,有意收留 李贵为仆,乞长老定夺。”
长老放下棋子,把铁云细细打量一番,方才徐徐稽首道:“善哉,善哉!
老僧日来见李贵额际紫气隐隐,便知灾难已满,必遇贵人扶持。今见居士, 果有主仆之缘,既然居士有意收留此儿,就请领了去吧。此儿忠厚憨直,不 畏强暴,望善加爱护,三十年后居士恐有一个紧要的关口,须得他来了事。”
铁云将信将疑,躬身合十道:“谢长老指点,弟子谨记在心。” 长老又唤过李贵,抚摸着他的颅顶,说道:“孩子,今天是你灾星退去
之日,好好跟了居士去他家。我与你师徒一场,临别赠你四句偈言,尔的一

生前途都在其中了。” 李贵虽幼,今当与长老离别,也感到依依垂泪,跪下叩头道:“多谢师
傅恩德,请告诉咱吧。”
  长老闭目合十道:“李贵听着,尔之今后:‘越年六十,历世五代,东 海西漠,有始有终。’记住了吗?”
李贵似懂非懂,哭道:“师傅,咱记住了,可是咱舍不得离开您!” 长老慈祥地将李贵扶了起来,说道:“孩子,跟了主人去吧,佛寺与尔
无缘,刘家需要你哩,去吧!”
  铁云不解“东海西漠”是什么意思,禅机天意,难以窥测,只有日后 印证了。当即谢了长老,领了李贵回到道衙后院,管门的见少爷领了个小和 尚进来,奇怪道:“少爷,这小和尚是化缘的吗?让他等在门外吧,若是放 他进去乱闯,太太要骂的。”
铁云道:“别胡说,他不是和尚,是个孤儿,少爷收留他了。”
  铁云将李贵先带到自己住的东院,和嘉丽说了,嘉丽笑道:“好极了, 少爷做了好事,阴功积德,将来必有好报。”嘉丽虔诚信奉佛家轮回果报之 说,常在家中茹素焚香诵经,赛如老太太一般,又极重旧礼教,一举一动无 不遵守礼法,总是称铁云为少爷,而不敢称呼他的名字。
铁云皱了皱眉,冷冷地说道:“什么阴功积德,我才不指望哩,我是见
他可怜也可爱,才带他回来。现在的人,为了怕死后到阴间受苦,修桥补路, 斋僧施粥,看似是大善士,其实是极自私的伪君子,我是不喜欢这一套的。” 嘉丽扫了兴,可是耐心极好,和铁云话不投机,从不计较,却笑吟吟
地说道:“这孩子胖墩墩的蛮讨喜,不过太脏了,该洗个澡,换一套衣服。”
 “是啊,我也是这个意思,先把他弄得干干净净的才能带了去见老爷太 太,不然,他们见了会皱眉头的。”
嘉丽立刻命丫环去厨下吩咐烧洗澡水,铁云也唤刘吉取了钱去街上买
两套现成的孩子衣裤鞋袜,不一会都办齐了,刘吉带李贵去洗了澡,换了衣 服,虽然皮肤黑苍苍的,却黑里透红,强健朴直,很讨人喜。这时已是傍晚 时分,成忠已经下了签押房,铁云道:“李贵,我带你去见老爷太太,上去 叩个头,问你话,知道什么说什么,不要害怕。”
  李贵嘀咕道:“咱知道。咱从来不怕人,刀架在咱的脖子上也没法教咱 怕!”
  铁云笑了,“我家来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了,你可不能闯祸,闯 了祸,老爷要把你撵走的。”
  李贵愣愣地说道:“咱咋会闯祸?长老说过了,咱和你家有缘份,咋会 撵咱?”
  铁云摸了摸他那红通通的脸蛋,带他来到上房,隔了帘子禀道:“爸爸, 妈妈,我从相国寺带了个孩子回来了。”
成忠诧异,说道:“铁云进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铁云进去说了收留李贵的经过,成忠沉吟道:“相国寺长老是个佛学造 诣极深的大和尚,他说与我家有缘,必有道理,叫孩子进来看看。”
朱夫人也道:“快带他进来吧。” 铁云掀帘引李贵进内,李贵听话,跪下扑通扑通碰了两个响头,说道:
“咱给老爷太太请安。”说罢站了起来,愣愣地瞅着成忠夫妇。两老不曾见
过这样天真纯朴带了一身野气的孩子,很感兴趣地端详着他,成忠道:“这

孩子相貌堂堂,长大了,倒是家中一个得力帮手,听长老的偈言,将来或许 是我家忠实可靠的老仆,不可亏待了他。如今还小,不能做什么事,且派在 签押房,帮着刘吉收拾房间侍候茶水,闲来你每天教他认字,日后他长大了, 粗通文墨,有些要紧的事才能让他去办。”
  朱夫人道:“这身上的衣衫大概是买现成的吧,不顶合身,明天叫两个 裁缝来,为他从里到外,做齐了一年四季的衣服,再关照刘吉好好照管他, 不许旁人欺侮!”
“是,儿子知道了。”铁云高兴地说道,吩咐李贵叩谢过老爷太太,带他
离了上房,交给刘吉照顾,此后李贵便在刘家安身了。读者可莫小觑了这个 孩子,他在书中可也是个要紧的人物,日后自有分晓。



十二 有情人终成眷属




  刘成忠的老上司钱鼎铭于光绪元年病故在河南巡抚任上,继任的李庆 翱恰巧是成忠咸丰二年进士同年,这一科发达的还有王文韶,此时已做了五 年的湖南巡抚了。李庆翱与成忠当年同在二甲,李为二甲十五名,刘为二甲 三十五名,两人又同在翰林院共过事。
  成忠急求外放,庆翱学问甚好,耐心地在京中熬到从四品内阁侍读学 士,直放湖南道台。
他和当时的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李鸿藻相交甚厚,不久鸿藻入值军机,
做了军机大臣,庆翱得了他的帮助,不几年便由按察使而布政使,居然做了 河南巡抚。上任之后,萧规曹随,小心谨慎,不曾出过大的纰漏。见老同年 刘成忠年已花甲,至今犹淹滞在道台任上,很想帮他一把,弄个实缺臬台, 苦无机会。看看到了光绪三年八月,河南按察使盛景韩忽然得了家中急信,
老母病故,官场上叫做丁忧,是非得辞官守孝二十七个月不能出来做官的。
盛臬台丁忧开缺的消息当天省中官员多不知道,当晚李抚台把成忠召人抚衙 议事厅东暖阁,仍然待以同年之礼,邀他上炕坐了,说道:“老哥委屈多年, 兄弟一直想为老年兄尽力。刚才臬司盛君丁母忧开缺,我已密保老哥继任, 你加过布政使衔,想来朝中一定会优先考虑的。臬司一职不可久悬,拟烦阁
下先行护理,明天辕期,等你来了,我向司道各员讲一下,你就打轿直接去
按察使衙门接印吧。” 清朝任官有实授、署理、护理三种,实授便是正式任命。署理时间可
长可短,或是临时暂代,如光绪八年直隶总督李鸿章丁母忧开缺,向军机处 推荐淮系两广总督张树声调来署理了一年多的直隶总督,以防北洋军政大权
落入旁系手中。或是实授前的试任过渡期,一般半年左右,由署理而实授称
为“真除”。至于护理,又称护印,则是在实任官或署理官未到任前,或因 病暂时告假,由较低级官员暂时代掌上级官印,办理公务。
  如由藩司护理巡抚,臬司护理藩司,时间少则一个月,长只不过两三 个月,时光虽短,却是一种荣耀,不但暂时掌握了大权,将来还可以多了一
项资历和一副官衔牌,如“护理某省巡抚”之类,那也是令人十分眼红的。
成忠见抚台说得这样诚恳,又有军机大臣在内照应,或许这次能有七

八成把握,道台升臬台被唤做“鲤鱼跳龙门”,非同寻常,虽说抚台客气, 官场的规矩还是少不了的。
于是下了炕,唰唰放下马蹄袖,上前屈了一膝请安道,“谢大人栽培,
大人如此格外周全,职道感德不尽。” 抚台急忙扶起道:“你我老同年,此处无人,不必拘礼,彼此心照就是
了。”又说了几句闲话,端茶送客。 成忠回到家中,和太太说了喜信,朱夫人笑道:“今年我们家三喜临门,
老爷刚做了六十大寿,二媳妇有了喜,而今老爷又将升官,等到正式署理,
媳妇也快临盆了,要是养个白胖儿子,就皆大欢喜了。” 二媳妇便二房少奶奶嘉丽,是今年三月发现有了身孕的,结婚四年才
怀孕,合家上下惊喜可知。 次日,成忠上了辕门下来,直接去臬衙接印视事,虽是短局,众同寅
纷纷登门拜贺,就当成忠已是正式署理的一般。不料才过了没几天,京报登
载军机大臣李鸿藻丁母忧免值军机,成忠读了,忽如一股冰水直透脊梁,抚 台的靠山倒了,无人能为成忠的升官说话了,不祥之兆仿佛黑云压顶,使他 沉闷不欢。果然,到了九月中旬,朝廷任命了新任河南按察使,不久,成忠 交卸了臬司印信,前后护理一个多月,家中气氛却从喜气浓郁的热望高峰陡
然跌落到失望的深谷,成忠又病了,于是上了辞官禀帖。偏是这当儿,抚台
李庆翱遭了御史弹劾,召回京去另候任用,也就不再挽留。 一个月后,成忠一家数十口人,离了开封,来到淮安,在地藏寺巷新
宅定居下来,远离官场,开始了新的生活。老夫妇俩初到淮安那天,兴致勃
勃地带领家人把宅中各处厅屋廊庑,后园亭台水榭,一一看了个遍,指点道: “屋子虽好,还缺个堂名,我们两老住的最后一进,可以取名‘树德堂’, 勉励儿孙修身树德,不忘祖训。前面孟熊那一进不妨称作‘务本堂’,我们 祖上原是耕读之家,如今退隐回乡,子孙也应勿忘这个耕读之本,方才进可
以取功名,退可以足衣食。铁云一房可以住在第三进,堂名‘惜阴’,这个 意思不说也明白,希望铁云此后勤奋攻读,不要白了少年头,徒叹惜。进门 第一二进房屋可以作为喜庆会客的厅堂、祠堂、客房和下人居住的地方,祠 堂和大厅都要悬匾,题几个字、将来请京中大老挥毫。三处堂匾和我的书房
‘因斋’的匾可以先做了来。” 孟熊道:“是,等老爷出了匾名就去定做。”
  成忠点了点头,满心欢悦。这是他们的家,辛苦一生,终于从祖上租 来九间一厢破屋中腾飞起来,白手起家,有了自己偌大一座房厦,将在这里
安度晚年,繁衍子孙。他笑着向夫人道:“太太,你看这宅子怎么样?” 朱夫人快活地笑道:“怎么看都好,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了,又经过修缮,
简直看不出是旧屋。” 孟熊笑道:“修缮匠人是高手,虽然稍稍多花些钱,功夫却极讲究,凡
来看过这屋子的朋友都说买的值得,还不到新屋一半价钱。”
  朱夫人又笑道:“多亏素琴给我们觅到这么好的房子,如今合家回来, 她必定高兴极了,——她和大姐知道我们今天到家吗?”
“我已叫家人送信去了。”孟熊说道。 回到上房,众人都散了,只剩了老夫妇俩,孟熊又道:“回老爷的话,
正有两处田产在商谈,一处在东乡,一处在南乡,一共是两百多亩,儿子已
经去看过了,都是上好的水田,价也不贵,只待老爷去看了,就立文契了。”

  成忠点头道:“很好,歇两天我就去看。另外你再打听城内有没有房产 出让,我是准备买来出租的,房屋不要考究,只要实惠能住人就行了。”
“有!”孟熊道,“儿子也想到这上面了,与其死搁了银钱,日减月少,
不如置些产业,才能收些利息,应付家常开销。已经打听了两处,价钱略嫌 高些,正由中人去传话降些价,若是有了回音,再请老爷亲自去看看。”
  成忠又高兴地不住点头,大儿子读书虽中不得举,经管家业却精明周 到,是一把好手。于是说道:“好得很,今后你在这方面多留些心,还要再
买些田,置下的产业都由你经管,找几个可靠的人管帐收租,几十口人的大
家庭,没有入息是维持不久的。” 正说着,只听得廊下春茵、夏鹃一片欢叫:“三小姐来了,太太,三小
姐来了!啊呀,外孙小姐都这么大了,阿珍姐也来了!” 又听到素琴笑着在问:“老爷、太太都在吗?”
“都在,大少爷也在。”
孟熊听了,急忙掀帘笑道:“三姐来了!” 成忠夫妇欣然步入厅堂,素琴遥遥望见春风满面的老人,不觉快活地
喊道:“爸爸,妈妈,可把我想死了,路上累了吧?”
 “还好”。成忠笑道:“虽然累了些,可是心中高兴,身体反而比在开封 时强多了。”
  朱大人道:“素琴,快进厅来,刚才还在惦念你哩,两个孩子都长大了, 几岁了?”
“大的九岁,小的也七岁了。”素琴笑着道:“娟娟,颖颖,快向爷爷、
奶奶磕头请安。” 两个女孩儿跪了头,又向大舅舅请了安,素琴道:“还有小弟呢?”
  只听见厅外铁云的声音在答:“三姐,我来了。”素琴欢喜得流下了泪, 说道:“女儿日盼夜盼,盼了十多年,总算盼到我们合家在淮安团聚了。这 几天我夜夜梦见亲人,奇怪,偏都是未出嫁时的情景,铁云还是小鹏鹏那个 讨人喜爱的模样。”
众人都笑了,阿珍也上来给老爷、太太请了安。素琴道:“阿珍也有二
十七岁了,已经选配了人家,还是常常来陪伴我,今天听说两位大人来了, 定要和我过来请安。”
朱夫人笑道:“阿珍心地好,还念着我们,过两天我要补送一份贺礼给
你。有了孩子了吧?也带给我们看看。” 阿珍笑着答应了。素琴又道:“刚才接到大兄弟送来的条子,女婿正巧
出去应酬了,不曾一同过来请安。公公听说爸爸到了,高兴得很,嘱咐我转 禀,明天务必请爸爸和两位弟弟一起过去,他老人家要为爸爸接风,到时候, 女婿会来接你们的。”
成忠笑道:“谢谢他了,明儿一准去。亲翁身体好吗?”
 “他老人家中风之后,卧床了两年现在勉强可以拄着拐杖在家中散步, 还不能出门。”
朱夫人道:“淮安有什么好风景可以让你爸爸去散散心吗?”
 “有,景致最好的要推城中西北角的勺湖了,那里湖面开阔,湖水清澈 得可见游鱼,环湖翠柳如烟如雾,柳林中掩藏着几处草亭,别有农家风味。 湖中有个小岛,岛上有座大悲阁,可以吟诗品茶,可以凭栏观鱼,是诗人墨 客雅聚的好去处。又有艘艘画舫载了游客在湖中漫游,坐在船中,烟波浩渺,
  
清风徐来,令人心旷神怡。过几日选一个暖暖和和的大好晴天,我来陪两位 大人先走马观花大致领略一番,待春江水暖的时候,备了酒菜,邀几个熟人, 再去游赏春景,饮酒,赋诗,足可作一日之游。”
  这时大姐婉琴夫妇也赶了来了,两位老人越发欢喜。当地亲戚除了两 位亲家外,官场朋友却还有几个,纷纷邀宴接风,他又摆酒回请。接着又为 添置房舍田产忙了开来,中间又抽空儿去游了勺湖。时入寒冬,湖面显得清 灵空旷,几许老菊,在寒风中舒腕展腰,姚黄魏紫,斗姿争艳,在寂寞隐居 生活中得此一片清静水木胜地,果然是好!成忠辞官后的晚年生活,就这么 在悠闲之中为儿孙奠下吃用不尽的家业而开始了。世上尽多梦不醒的老翁, 在官场积蓄了若干家当,退隐后还在勤勤恳恳地为儿孙谋划,其思虑的缜密, 用心的辛苦,不输于曹孟德当年东征西讨,剪平群雄,欲为儿孙留下一个太 平基业。若逢儿孙能够守成,还可以延绵一二世,不然,祖上的一片苦心就 全付汪洋了。
  铁云换了一个环境,不再是道台衙门公子,街上也没有人朝他指指点 点“这位就是道台少爷”。他现在是平头百姓了,住的是普通民宅,远离官 衙,出入无人注目,少人恭维,平淡的生活使他恍恍若有所失。但也有好处, 无拘无碍,自由自在,本来就落拓不拘小节,举止放浪的他,此时更无需时 时检点了。可惜家中天地太小,上有父母管教,下有大哥的约束,大哥一双 严厉的眼睛仿佛对他老是看不顺眼,有乖礼教的地方,轻则当面呵斥,重则 禀告老父,少不了一顿教训。父兄忙于置产,他成了一个累赘的闲人,无人 理会,古板的少奶奶嘉丽又栓不住他的心,他的心早飞到城外西苑去了,那 儿有美妓,有醇酒,有戏园杂耍,有斗鸡走狗三教九流的朋友,令他向往, 令他陶醉。他为人风流,上回去扬州时,就已有了几个喜好玩乐的朋友,把 他引入妓院,“初聆弦索语,乍餍绮罗香。菱姐饶憨态,青儿爱淡妆。琵琶 真荡魄,钗钏烂生光。”后来回到淮安,渴爱寻花探柳的姐夫庄克家又把他 带到西苑妓院,沉缅于冶语艳情之中。“江湖愁日下,风雨返山阳。更扫陶 潜径,爱修子贡墙。南河寻故址,西苑访新庄。忽见双珠出,聊探一脔尝。”
《忆丙子岁(光绪二年)二十六韵》。现在寂寞无聊,三姐夫又来邀他作伴, 脚一滑,又走向西苑寻欢作乐去了。
转眼到了光绪四年,铁云日日浸淫在妓馆女色之中,日子久了,哪有
不透的风声,一日传到孟熊耳中,立即禀告了老父,成忠深恨儿子不成器, 把铁云叫了来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不许他再去西苑。
朱夫人乘机劝道:“铁云成亲五年,除了过继的大章,只生了个女孩。
我们一共只有两房儿子,二房若再无子,刘氏门中更觉人丁衰落,不是兴旺 气象。不如让他去扬州与衡家姑娘圆房,一则早生儿子,二则他与若英感情 甚好,或许能栓住他的心,不致于再去不三不四的地方胡闹。”
  成忠想想也是,便给了铁云一千两银票,让十三岁的李贵跟了去扬州。 朱夫人也让儿子带去四项珍贵的首饰,作为给若英的见面礼。嘉丽听说丈夫
去扬州纳妾,也拿出一对绣花枕套作为赠礼。铁云又和母亲说了,若英进门 之后仍然在扬州常住,因为衡母无人照应。好在扬州文风兴盛,人才荟萃, 淮安比较闭塞,若是读书交友做学问,还是住在扬州为好,所以他准备一半 时间在扬州,一半时间回淮安,可以两边兼顾。朱夫人本不甚喜欢这个不听
话的儿子,在不在身边,倒也无所谓,和成忠说了,都答应了。
铁云带了李贵乘船南下,来到扬州马家巷衡宅,兴冲冲直奔内院,大

叫道:“若英,若英,我来了,这回我们可以成亲了。” 若英赶紧从西屋出来,喜道:“铁云,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铁云说着从灰鼠出锋皮马褂夹袋中取出一叠银票扬了
扬,喊道:“你瞧,爸爸给我的一千两银票,足够用了。” 若英朝银票瞄了一眼,轻蔑地说道:“我不希罕你的钱,只要还我一个
明媒正娶的礼数。”
“那当然,一定照办。” 衡母从东屋出来,笑着道:“少爷,我算着你也该来了,路上累了吧,
先歇会儿。” 铁云向衡母见了礼,笑道:“我已和母亲说过,若英为了侍奉妈妈,以
后常住扬州,老爷、太太都答应了,以后我一年可以大半年住在扬州了。” 大丫头耿莲端上洗脸水来,说道:“少爷洗脸吧。”又取笑道:“哪一天
改口称姑爷呀?”
 “快了,快了。”铁云洗着脸道。“若英,我这回带了一个小家人来,河 南人,只有十三岁,名叫李贵,是个孤儿,很忠心,不偷懒,耿莲,你去喊 他进来见见礼。”
  一会儿,李贵楞头楞脑地跟了耿莲进来,向衡母磕了个头,叫了一声 “太太!”又朝若英磕了个头,呆呆地不知称呼什么,铁云道:“傻小子,这
一位过几天就是少奶奶了,现在??。” 铁云也不知怎么称呼才恰当,若英抢着道:“现在就得称我少奶奶,以
后你就留在扬州服侍吧。等我年纪大了,称我太太,老了,就称老太太,知
道吗?” 李贵戆笑着道:“是,少奶奶,咱知道了。”
  安顿下来后,铁云小两口子聚在衡母房中细细商量成亲的礼仪排场, 请的什么客,请谁帮忙管帐、迎宾、司仪、掌厨,一切全按迎娶正室夫人的 场面。
  半个月后,婚礼隆重地举行了,衡宅大门上挂上了“丹徒刘寓”的门 牌,里里外外布置得喜气洋溢,光华夺目。一顶色彩斑斓的大花轿将若英从
后门抬了出去,细乐吹吹打打,在扬州城中绕了一圈,又从前门抬了进来, 然后拜堂,入洞房,大宴宾客,两方亲友到了不少,县太爷也请了来帮场, 都以为铁云娶的是正室夫人。
  新婚之夜,人已散尽,铁云入了洞房,关上门,掀去红巾,笑向若英 道:“我的新夫人,今天满意吗?”
  若英抿嘴腼然一笑,铁云坐到床上,搂住若英,嘻嘻笑道:“今晚可以 碰你了吧?”
  若英霎时红云满面,豪爽泼辣的姑娘忽然娇羞起来,埋下头藏在铁云 怀中,吃吃笑个不停。



十三 道台公子生活的结束




平静的六年生活过去了,铁云多数时间住在扬州,结识了江西举人毛

庆蕃、泰州举人黄葆年,以及人称龙溪先生的蒋文田等。黄、蒋二人都比铁 云大了十二岁,虔诚信奉太谷教,怂恿铁云和庆蕃也拜了李龙川为师,做了 入室弟子。可是他们信教并不如黄蒋的诚笃,闲来无事,只作为是做学问的 一种方式,或是一种爱好。就譬如一个信佛的人,精通禅理,熟读佛经数十 万言,也印了不少佛教著作送人,谈起佛理禅机,口吐莲花,滔滔不绝,令 人肃然起敬。又常常自称“如来弟子”,乃至请某寺长老为他摩顶受戒,起 个法号,还刻个图章,到处显扬。如果仅凭这几点就断定他必是个德行高深 的和尚,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按照佛家的教义办事,那就错了。有些人撇开谈 佛的时候,大多我行我素,讲是一回事,行又是一回事,四大皆空是谈不上 的。
  这六年中,铁云添了一子一女,出乎意料,若英成亲四年才养了个女 孩,取名佛宝,嘉丽却争了口气,早两年生了个儿子,取名大黼,排行在大 章之后,实际是铁云的长子。
  若英为此着实自怨自艾,铁云也觉失望,还是衡妈妈开导,王氏少奶 奶不也是成婚八年才得了男孩吗?
  这几年中,铁云生活安定,无忧无虑,闭户钻研家藏的治河、医药、 算学、测量等方面的书籍,着实长了不少学问。黄葆年像老学究似的孜孜精
研太谷教义,和铁云相处时,总是如长兄般推心置腹地娓娓絮谈,对他轻率
放浪的地方常加规劝,铁云虽然不能都照他的做,却很感激他的诚挚,认为 是生平第一知己。毛庆蕃是新派人物,和黄葆年截然相反,他也是个世家子 弟,圆圆脸,两颗黑黑的大眼,浑身英气勃勃,似有使不尽的活力,交游广 阔,路路圆通。黄、毛两人虽然个性不同,但是都想应举做官,这和铁云大
不相同,所以他们只能成为道义和友谊上的知己,人生道路却各走各的路,
成就高下悬殊。庆蕃、葆年中举后,又应过光绪六年、九年两科进士考试, 都落了第,葆年准备再应一次不中,便参加举人大挑考试,弄个知县当当算 了,——原来黄葆年虽然是太谷教李龙川的大弟子,还是要做官的。毛庆蕃 家境富裕,志向专一,不中进士是决不罢休的,后来果然在光绪十五年中了
进士,一帆风顺,青云直上,黄葆年也如愿做了十年山东泗水知县,而且两
人都和铁云成了儿女亲家,此是后话。 进了光绪十年,老太爷刘成忠身体日渐衰弱,春间中过一次风,半边
身子麻木,不能行动,卧床已有半年了,然而气色尚好,胃口也不坏,铁云
曾回去省视过,总以为还可以拖上三年五载。不料到了十月初头,家人刘吉 突然从淮安赶到扬州,见了铁云,慌慌张张禀道:“二老爷,老太爷病重了, 老太太嘱咐二老爷带了姨太太和小姐赶快回淮安去见上一面。”
 “嘘!”铁云赶忙止住道,“以后别管这里的太太叫姨太太,要称二太太, 记住了!”
“是!” 自从成忠回到淮安,又上了年纪,孟熊也已儿女一大群,家中称呼便
改口了。 铁云问了老太爷病情,刘吉道:“前几日,老太爷又中了一次风,嘴也
歪了,话也讲不很清楚了,吃得很少,越来越虚弱,老太太说,只怕不是好 兆,叫二老爷赶快回去守在老太爷身旁,以防万一。”
铁云叫李贵陪了刘吉下去歇息,独自回到内院和若英说了,请她收拾
一下,明天就动身回淮安去。若英歉然道:

 “按理我是该去给老太爷、老太太请安,不过目前不行,你还没有和家 里说好怎么称呼哩。照刘吉的说法,老太爷一时还不至于就不行了,你明天 先回去,见了老太太,就说佛宝在发高烧,过几天才能动身。然后你和老太 太把称呼定下来,家里上下都关照好了,再派人来接我们母女。”顿了一下, 又补充道:“如果不能照我的意思,我是不会去受侮辱的,我不能被人叫作 姨太太,这是你在开封答应过我的,是吗?”
 “是的,我答应过你,我一定按照你的意思去办。”铁云这时才感到事情 的棘手了,他没有把握母亲一定能答应,只能回去试试看。
  次日,铁云与李贵随了刘吉回淮安。李贵已经十九岁了,做事勤勤恳 恳,一天到晚手不停脚不停,家中一切杂务事情,直至抱着小佛宝上街去玩, 他都包了,衡母和若英都很喜欢他。
  铁云回到淮安家中,见门上没有动静,知道老太爷尚在,疾步来到后 院上房前,老夫人正在大厅檐下送走为老太爷诊病的医生,大哥孟熊匆匆和
兄弟招呼了一下,陪了医生出去了。老夫人见了铁云,诧异道:“怎么是一 个人来的?”
  铁云上前请了安,垂手答道:“佛宝发高烧,路上不能受风寒,若英陪 着她,要等几天才能来。”
“那也罢了,快进屋吧,老太爷刚才还伸着两个指头问你怎么还不回来。”
“爸爸病情怎样了?”
 “不好,说话有时很有条理,有时又古怪得叫人听不懂。喂他吃,也只 能吃一点点,人都瘦得不像样了,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老夫人说着,眼 泪汪汪地叹了口气,“恐怕是不会长了。”
大丫头春茵已出嫁了,夏鹃还在,上来叫了一声“二老爷”,掀帘让他
进屋,轻轻说道:“老太爷睡着了。” 铁云快步走到床前,只见父亲瘦骨嶙峋,两眼紧闭,嘴张大着,呼吸
沉重,那样子离死也只差一步了,不觉泪水涌了上来,想上去喊醒他,又缩
住了,回身向母亲哽咽道:“想不到没有多时,爸爸就病得这样了,医生怎 么说呢?”
  老夫人坐了下来,抽出手帕揩了一下泪水,说道:“医生说,也只是拖 延时间罢了,中了风,到了这个程度,已经没法救了,等到人完全糊涂不省 人事了,也就快了。家中后事都准备了,偏偏你这一房还缺娘儿两个。”
  铁云见屋内无人,便挪张椅子坐了过来,说道:“过几天我差李贵再去 接若英母女回来,只要佛宝病好了,她一定会来的。不过若英是个自尊心很
强的人,她不愿人家叫她姨太太,当初在开封时,我答应过她,若是回到家 中来时,就称她二太太。妈妈,你看行吗?”
  老夫人沉吟道:“衡家姑娘是好人家出身,虽然明媒正娶,做你的元配 正室,还嫌门不当,户不对,若是配上平常百姓家,足可做个正妻了。当时
是她母亲坚持要报答我家,才将女儿许给你做妾,其实是委屈了她,既然她
有这个想法,就称她二太太也可以。 反正一户人家只有一个大老婆,二太太也是妾,不是妻,叫起来好听
些罢了,我看没有什么不可以。”
“大哥那边还要请老太太和他说一说,关照底下人都这么称呼。”
“也好。”
老夫人吩咐小丫头去把孟熊叫到厅堂来,说道:“过几天,衡家姑娘就

要带了佛宝来淮安了。这位姑娘是为报恩才来到我家的,是个很好的姑娘, 做个侧室是委屈了她,她又有自尊心,等她来时,关照家中上下都称她一声 二太太,她和嘉丽就以姐妹相称吧。”
  孟熊皱皱眉头道:“这也多此一举,既然做了妾了,还争什么名份,现 在迁就她,将来恐怕更会为这个妻妾的名份闹得家庭不和。”
 “不会的。”铁云急忙分辩道:“若英只是不想让人叫姨太太罢了,其实 没有别的意思。”
“再叫得好听,也还是个妾,这一点,铁云你可一点不能含糊。”
“那当然。”
 “还有,现在我们家中称呼我这一房的太太叫大太太,二房的弟媳叫二 太太,衡家姑娘来了,也称二太太,这怎么分得清?”
  老夫人笑了,说道:“没想到这一点,不过也不要紧,反正佛宝她妈住 不久就回扬州去的,称她衡二太太好了,将来你们孩子长大了,各房分开住,
就没这个问题了。” 铁云松了口气,立刻写了封详详细细的信吩咐李贵回扬州把若英母女
接了来,若英高高兴兴地来到淮安刘宅,果然听到宅中里里外外都称她衡二 太太,二太太嘉丽待她谦和诚恳,如同亲姐妹一般。铁云又带了她和佛宝去
内厅见婆婆,老夫人见若英容貌姣丽,举止文雅,应对敏捷伶俐,佛宝也活
泼可爱,十分欢喜,和若英谈了好一会,然后带她们进上房叩见公公,成忠 神志似清非清,朝她们看了一眼,嘴里不知咕噜些什么。老夫人道:“老太 爷说很高兴你们来了,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佛宝。让老人家歇会儿,我们下 去吧。”
回到厅堂,老夫人道:“若英初次来家,铁云,你带她们去见见大哥大
嫂。若是缺少什么,让铁云给你去要,都是一家人了,别见生。” 若英抿嘴笑道:“多谢老太太想得周到,这也是我的家,不会见生的。” 谁知若英来到几日之后,老太爷的病情越来越不妙,糊涂的时候渐渐
多起来了,听不懂别人的话,也认不出谁是谁了。这天老夫人和两个儿子都 围在床前,试着叫喊:“老太爷,老太爷!”希望他能清醒过来,和他们交代
几句后事。成忠穿着黑缎团寿对襟丝棉小袄,靠在厚厚的腰垫上,终于被叫 醒过来,两眼呆呆地盯着儿子们,许久许久,忽然叹了口气,右手抖抖索索 地向棉袄胸前插袋中摸索什么,然而摸了几次,都是空着手回出来,他还是 机械地了无感情地再伸手到插袋中去掏摸,还是空了手。老夫人上前道:“老
太爷,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有东西要给我们看,让我来拿。”
  老夫人从成忠插袋中取出两页折好的纸片,打了开来,乃是一份遗嘱, 老夫人含泪道:“老太爷,你要我们读一下,并且照这上面写的意思去办, 是吗?”
  老太爷两眼直勾勾地没有表情,喉咙里却咕噜了一声,似乎是说,“是 的。”于是老夫人把遗嘱交给了孟熊,说道:“你读吧。”
孟熊含着泪水,轻轻地读了起来。 字付孟熊、铁云吾儿知悉:吾少时孤寒,往往饔飧不继,自知不奋勉
苦读不足以振家声,足衣食。三十五岁始中进士,得入仕途,为翰林,为御 史,为府道,亦二十余年。
以二品衔致仕,儿孙绕膝,薄有产业,不独温饱无虞,且可周济亲族,
于愿亦足矣。

  惜今岁以来,体力日衰,屡次中风,难有回天之力,年未七甸而中道 相离,天意不欲吾见尔等成才,夫复何言。
创业难,守成亦不易,望尔辈兢兢业业,孝悌和睦,勿堕家声,勿废
学习,克守祖业,发扬光大,吾虽长逝,亦瞑目矣。 孟熊读得哽不成声,只得停下来拭泪。铁云且听且泣,自觉二十八岁
的人了,还是一事无成,愧对老父。老夫人倒在椅中掩面涕泣,老太爷呆呆 地瞅着他们,奇怪的是眼角竟也印上了斑斑泪痕。铁云垂着头只听见大哥呜
咽着又读了下去。
  已出嫁之三女,惟有素琴令吾担忧。自亲翁于前年故世后,克家不守 正道,家产日渐耗败,他日汝三姐倘有不幸,尔等当尽力相助,勿使受苦, 切记切记??。
  遗嘱还未读完,老夫人忽然惊呼着奔到床边:“老太爷,老太爷不好 了!”只见老太爷忽然闭上眼,头一歪,毫无动静,老夫人赶紧摸了一下鼻
息,说道:“还好,还有气,快叫人把大姐、三姐夫妇找来见上一面,把家 中媳妇孙儿们都喊了来在厅上等着,我的天,只怕是快了。”
  大姐婉琴夫妇急急赶了来,成忠苟延着一口气,直等素琴来到,谁知 却是一个人来的。老夫人诧异道:“克家呢?这个时候还不能见上最后一
面?”
  素琴眼泪簌簌地不断落下,呜咽道:“自从公公死后,克家全变了,成 日成夜在外嫖赌,家当已经败了不少。我已派福根去找他,他不会来的,自 从爸爸告老,他对我家的态度就很不恭敬了。妈,若是爸爸再一去,女儿就 没法过下去了。”说着,直扑到老人床前,跪下来哭道:“爸爸,爸爸,你不
能走,千万不能走,为了女儿,你千万不能走!”她摇撼着父亲骨瘦如柴的
手,忽然恐怖地松了手大叫道:“妈,爸爸,爸爸去了,他的手冰凉了,他 去了??。”于是昏倒在床前。
父亲过去了,时为光绪十年(公元一八八四年)十月二十三日,享年
六十七岁。铁云的道台公子生活结束了,他将不得不孤军奋斗,开辟自己的 人生道路。



十四 铁云开始了坎坷的经历




  成忠老太爷的灵柩安葬于淮安东南曹围之后,地藏寺巷犹然笼罩在浓 浓哀思之中,灵堂尚在,孝服未除,铁云夫妇已在为了今后生计煞费商量。 过年不久,若英带了女儿佛宝回扬州去了,铁云先在城北运河边上的河下镇 上开了一家小小的烟店,专销兰州皮丝烟,关东烟叶,招牌取名“旦巴哥”, 是洋文 Tobacco (烟叶、雪茄烟)的译音,当时一般译作“淡巴菰”。开张 之后,铁云初时尚天天乘船去河下照看,后来生意清淡,他也懒得去了,店 中买卖全交给老仆刘吉一手照管。
  忽一日,接到若英托民信局捎信来,说是老母病重,催他速回扬州。 铁云禀过大哥,将烟店的事拜托了大哥和帐房王幼云,匆匆和李贵赶回扬州 来。
  
  铁云回到扬州不久,忧患余生的衡老太太就病故了。临终前向侍立床 前的女儿女婿说道:“你们俩自从认识以来,转眼十二年了,成亲至今也已 八载,看到你们恩恩爱爱,和和睦睦,使我有了幸福欣慰的晚年。不幸路已 走到尽头,油尽灯熄,不能再送你们一程了,生离死别是难免的,但是到了 这个时候,总不免心酸哀伤。”
  若英哭道:“妈妈,您别说了,别离开我,求您别离开我,宁可折了我 的寿命,也求菩萨为您老人家延年益寿。”
衡老太太凄然道:“若英,不要伤心,你怀着孩子哩。你是在我眼前长
大的,我不在了,你要走自己的路,坚强些,不要为我难过。老人总是要过 去的,何况你已二十七岁,可以独立支撑门户了,望你与姑爷互敬互谅,助 他成功立业,圆圆满满地过日子。
对于姑爷,我也要说几句。” 铁云哽咽道:“妈妈,你说吧,我听着。”
  衡老太太接着道:“过去这些年,你待若英很好,她从小有点任性,你 也体谅她,我很感激,夫妻之间就该如此互相体贴。可是你们都还年轻,来 日方长,女人个个死心眼儿,男人的心却如行云流水,是非常活的,受了三 朋四友,花红柳绿的影响,说不定哪一天变了心,恩爱夫妻变成了冤家,我
希望姑爷不是这样的人。”
  铁云斩钉截铁地说道:“老人家放心,我和若英的感情不比素不相识全 凭媒妁作伐的婚姻。我们是自己相亲相爱定下的亲事,海可枯,石可烂,我 对若英的感情决不会变。”
  若英也道:“妈妈放心,铁云答应过我三个条件,他若变心,我决不饶 他。铁云,你今天在妈妈面前再说一遍,你答应过我的三个条件,一是分开
居住;二是称太太,不称姨太太,将来王氏姐姐走在我的前头,必须大会亲 友,确认我是妻,不是妾;三要始终如一,不能喜新厌旧,你没有忘记吧?” 铁云郑重道:“妈妈,当着你的面,我再说一遍。若英的三个条件,过
去我都答应了,今天仍然不变,今后也永远不变,我发誓??” 衡老太太无力地摆了摆手,说道:“姑爷,不用发誓,我相信你的话,
我放心了。” 她闭上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两天之后,带着满足的心情永远安息
了。
  这时,淮安老宅新丧不久,孟熊兄弟俩还来不及分家,二房铁云需维 持两处妻妾生活,手头十分拮据,差李贵去淮安报了衡母之丧,带回来大老 爷从公帐拨给的五百两银子,又另致送一百两丧仪,才将衡母丧事风光体面 地办了。可是剩下的银子不多了,若英又第二次怀了孕,肚子一天天的隆了
起来,家庭经济负担越来越重,铁云自幼粗通医道,便大着胆子挂牌行起医 来,头上三天,有扬州亲友和太谷教朋友们帮忙拉场面,来了不少病家求诊, 三天之后就很少人光顾了。好似晴朗朗的天空突然云遮雾掩,一家人的心情 顿时黯淡下来,又为生活而发愁了。
  如此敷衍到了九月间,若英分娩了,养下了个白胖儿子,当收生婆向 她恭喜时,若英心痒痒地好似一双柔软的小手在胸内乱抓,抓得她开怀畅笑, 笑得那么甜,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最幸福的人了。
添了儿子,虽然是第三个了,铁云仍然感到高兴,也为若英高兴,小
小的生命冲淡了家中的郁闷气氛,为孩子取名大缙,并且写信告诉了大哥,

信中还提到挂牌行医的事,说是:“开业月余,门庭冷落,恐难持久耳。” 这当儿,举人毛庆蕃从上海回来,带了两段呢料和两瓶法国香水来访
铁云,迎入客堂坐了,笑道:“实君,好久不见你了,到了上海租界,有了
新相好,乐不思蜀了吗?” 庆蕃笑道:“十里洋场越来越繁华了,才两年没去,不但吃的玩的日新
月异,令人留恋,新鲜事情也多。马路上除了洋巡捕,华人巡捕,又新出现 了头缠红布的印度巡捕。
租界范围也扩大了,英租界从泥城桥向西扩展,早就圈地赛马的新跑
马厅且不论,新的马路又筑成了爱文义路(今北京西路),派克路(今黄河 路),卡德路(今石门二路),还在卡德路设了巡捕房,简直不把大清上海道 台放在眼中。”
  铁云道:“这也只怪中国人自己不争气,捧牢顶戴,怕惹事丢了前程, 眼开眼闭不敢和洋人力争,才弄成今日这个局面。”
  李贵献上茶,庆蕃转过话题道:“刚才我见尊府门前挂了行医的招牌, 不知道阁下怎么丢下烟店,又做起医生来了。”铁云苦笑道:“不瞒老哥说, 自从先严故世后,不曾分家,贱况实在窘迫得很,烟店生意不好,便想行医 弥补,谁知门庭冷清,今天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病家上门,眼看此路
也是走不通的。”
  庆蕃忽然兴奋地说道:“不要挂牌做郎中了,这不是你干的事。今天我 来,正是要劝你到上海租界去打开新的局面。目前租界上除了是洋人一统天 下外,各行各业的中国商人,收入最丰厚最吃香的不是开铺子的老板,却是 替洋人出力做生意赚钱的洋行买办。
洋经理俗称大班,他们不识汉文,不懂中国话,人生地不熟,到了上
海,两眼墨黑,虽然有钱也没法做生意,很需要一个引路的人,懂得洋文, 会说外国话,又精于生意门槛,在洋东家和中国官民之间沟通一座桥梁。如 果你被他看中了,他和你订立一份合同,也就是契约,交纳二三万两保证金, 再加上几名保证人,以后所有洋行买卖就统通由买办掌管了。每月薪金不多,
不过一二百两银子,可是每做成一笔交易,无论进口、出口,每千两可以提
取佣金十两上下,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杂项收入,也可以向客户收手续费, 如果生意做得大,又会弄钱,每年足可有上万两银子的收入,甚至有人说洋 东家得一英镑,买办也能得一英镑,那就没有底了。所以租界上的洋行买办 个个生活豪奢,出手阔绰,老弟如果无意去应乡试做官,不妨到上海租界上
去闯一闯。”
铁云笑道:“依你说来,做了洋行买办连督抚大臣都不想干了。” “确是这样,若论实惠,还是洋行买办赚的钱多。” 铁云默然沉思了一会,说道:“不行,一则不懂洋文,二则买办替洋人
办事,名声不好,要被人笑骂的。”
 “哎呀,铁云,你平素豪放豁达,怎么一时竟想不开了。买办固然替洋 东家办事,但也便利本国商民,没有洋行从中转介,小厂小店能直接和外国 打交道进出货物?中国的丝绸、猪鬃、茶叶,能卖到外国去?洋货能贩进来 吗?被李中堂聘请出任招商局第一任总办的不就是怡和洋行的买办唐廷枢? 还成了中堂手下的大红人哩。老弟才干学问都是人中佼佼,官场关系也不少,
大洋行的老板是很看重买办和官府关系的,他是想通过买办打通官府做大买
卖哩。再说你将来分家之后,拿个二三万两银子做保证金,谅必也非难事,

说来说去只缺能识洋文,会讲外国话,这也难不倒你。上次和你说过,我认 识扬州耶稣堂的英国牧师,可以陪你去拜访他,学习英语。如今租界上的洋 行有几十家,生意最大的还是英商洋行,学会一些常用的英语大有好处。”
  铁云被说得心中活动,笑道:“很好,一准听你的话去学英语,不过至 少也得学上三年五载,才能到生意场上去派用处,洋行的事目前还谈不上。” “那当然。目前的事,我也有个主意,你看过上海出版的《点石斋画报》
吗?那是洋人发明的石版印刷术印刷出来的。”
“石版也能印书吗?”
 “能。那是一种有细微小孔能吸水的特种石版,涂上含有油脂的转写油 墨,把图文描印在石面上,印刷时先用水润湿版面,再滚上油墨,那末只有 含油的图文部分能吸附油墨,复上纸,用干刷刷一下就印成了。无论印画报, 印书籍,印戏院的海报,商店的招贴广告都行,用处大得很。现在上海只有
一家洋人办的石版印刷局能印,我认得局中的管事,若是你有兴趣,可以把
他们印刷匠人挖一两个出来,向欧洲买一套石印设备,租一所厂房,买些纸 张油墨就成了,本钱并不大,大约五千两银子也就够了,利润却很可观。”
  铁云道:“这倒还使得,明年若是分了家,就和你一起到上海去办这件 事,无论淮安、扬州,我都觉得生活无聊得很,是该出去活动活动了。”
当天,铁云就命李贵把诊所招牌摘了下来,一心一意跟了英国牧师学
习英文。十一月初,龙川先生病重,将黄葆年、蒋文田、毛庆蕃和铁云召至 病床旁边,嘱咐后事,希望他们发扬光大太谷教,以葆年和文田主持南北两 宗教义的讲学传道,庆蕃和铁云负责教派各种活动经费的筹措,即是所谓 “教”与“养”的分工。之后,黄毛二人埋头准备赴京会试;铁云继续跟着
洋牧师学习。黄葆年不赞成铁云孜孜于谋求为士大夫所不耻的洋行买办,铁
云则觉得葆年痴迷于官场仕途,有失龙川传人黄三先生的清高身份。 不料才过了年,大哥孟熊忽然差刘泽急急从淮安来报: “刘吉上吊死了!”
铁云大惊道:“为什么?” 刘泽道:“因为烟店门市生意不好,他急着兜揽批发生意,不料撞上了
一个骗子,头上一批货,付了现钱,刘吉以为他是好买主。那人又来进第二 批货,要货数量大得多,说是手头有些不便,货到转卖了便付款,并且留下 了地址。刘吉信以为真,发了大批货,谁知一去毫无音信。刘吉赶到那个地 方,并没有这个人,才知道上了当。年底盘算下来,不但没有赚,反而亏了
一大笔钱。换了别人,求求东家,以后小心些,再把钱赚回来就是了。他是
个老实人,一时想不开,留下一张字条,说是对不住二老爷,就在大年三十 夜里上吊死了。”
 “天啊!”铁云浑身震动,仿佛预感到这便是他后半生挣扎奋斗的不祥之 兆,不由得默默思索:“难道我的前途就这么艰难吗?”


十五 一事无成回到淮安




  这一年是光绪十二年,铁云三十岁了,老太爷丧事已经过了一年,淮 安地藏寺巷府中的哀思渐渐淡却下来,朱太夫人出面邀请六合两位舅太爷去
  
淮安为孟熊、铁云分了家产。二房王氏夫人久病在床,无力照管偌大的家业, 铁云只得恳求若英举家迁往淮安老家,支撑门户,若英不愿去老宅受拘束, 铁云百般央求,才勉强答应了。于是将扬州马家巷房屋退了租,管门的萧老 二年纪大了,赏了五十两银子,让他回乡养老,贴身大丫头耿莲和其余丫头 老妈子都带到了淮安,分家分炊,连厨娘都带去了。雇了三艘船,一条大的 装载家具箱笼,由李贵押运,另外两条小船由主仆乘坐,不一日来到淮安水 码头,李贵上岸禀报之后,大老爷孟熊派刘泽带了轿班前来接应若英和孩子 们回府,从此若英就在淮安定居下来了。
  次日,孟熊将铁云所分到的家产,包括现银、钱庄存折、股票、田契、 房契,和家中米囤里的粮食,一一点交清楚,统由若英收管。若英不慌不忙, 另外立了几本流水帐,记载外帐房王幼云交进来的钱款粮食。随身一大串钥 匙,钱柜的,银箱的,米仓的,以及吃的、穿的、用的各个仓库的黄铜钥匙, 走起路来一阵风似地发出清脆的叮呤咣嘟的声响,颇有古人环佩之声的气 势。不几天,原来淮安老宅中的大小管事便领教了衡二太太的洞察秋毫,果 断泼辣,而又有赏有罚,一点含糊不得,一个个贴贴服服,不敢偷懒,不敢 胡弄。老太太听了很高兴,连大老爷冷眼观察了,也不得不暗暗惊服。王幼 云对铁云道:“二先生,这位衡二太太比你精明能干,算是被你娶到了,是 你的福气啊。”
  铁云笑道:“别忘了,我虽不如若英的能干,可是她是我识拔的啊。正 如曾中堂向李中堂说笑:‘人家都说你比我能干,我所差可自慰的,你是我 所保荐的,哈哈,也只有这一点罢了。’”
  铁云见若英轻松地挑起了掌管家业这副重担,心中欣慰,便和若英道: “这几天,老宅中上上下下都佩服你哩,幼云哥说你比我还强,我可以放心
去上海了。” 若英嫣然笑道:“去吧,这里有我哩,要带多少钱去?你说。”
铁云望了望若英甜甜的笑意,心里暗暗盘算,这一开口,少要了不够
用,多要了,她未必肯,多少胡弄一下,留些余地给自己零花吧,如今经济 大权在她手中了。于是笑道:“庆蕃和我说过,办石印书局,订机器,租厂 房,雇工匠,买纸张,总得七千两银子,另外还要周转资金二千两,所以想 带一万两去,余下的一千两供我自己日常用度,连吃带住,还有应酬都在内
了,不算多吧?” 若英笑道:“你也不要骗人了,这笔花帐我也不来细细审核,一万就一
万两吧,可得撙节些用,不要有了钱就昏头昏脑,把钱都用到女人身上了。
凡事都须三思而行,一则要为自己争光,二则要为子孙着想,三则听说上海 租界坏人很多,切莫上当受骗。”
“知道了,知道了,你竟把我当孩子哩。” 通过了若英这一关,铁云又去禀告了大哥,说是去上海做生意,开办
一家石印书局,孟熊道:“今后的事,都由你自己作主了。烟店歇业的事,
不能全怪你,但是前车之鉴,这回你必得处处小心。可惜亲友中没有人能助 你一臂之力,我依然为你担心。你办事凭一时冲动,瞻前不顾后,比如下棋, 只算度自己如何取胜,却不提防对方会怎样反击,那是必输无疑的,明白 吗?”
“是,我都记住了,这次去上海,一定要将书局办成,有个知交毛庆蕃,
是己卯科举人,他在上海有熟人,有他介绍,谅必不会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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