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印何典序
吴老丈屡次三番的说,他做文章,乃是在小书摊上看见了一部小书得了
个 诀。这小书名叫《岂有此理》;它开场两句,便是“放屁放屁,真正岂有 些理!”
疑古玄同耳朵里听着了这话,就连忙买部《岂有此理》来看,不对,开 场并没有那两句;再买部《更岂有些理》来看,更不对,更没有那两句。这 疑古老爹不但是个“街楦头”(是他令兄“红履公”送他的雅号),而且是 一到书摊子旁边,就要摊下铺盖来安身立命,生男育女,生子抱孙的。以他 这种资格,当然有发现吴老丈所说的那部书的可能,无如一年又一年,直过 了五六七八年,还仍是半夜里点了牛皮灯笼瞎摸,半点头脑摸不着。于是疑 古老爹乃废然浩叹曰:“此吴老丈造谣言也!”
夫吴老丈岂造谣言也哉?不过晃记错了个书名,而其书又不甚习见耳。 我得此书,乃在今年逛厂甸时。买的时候,只当它是一部随便的小书, 并没有细看内容。拿到家中,我兄弟就接了过去,随便翻开一回看看;看不 三分钟,就格格格格的笑个不止。我问为什么,他说:“这书做得好极,一 味七支八搭,使用尖刁促揢的挖空心思,颇有吴老丈风味。”我说“真的么?”
抢过来一看,而开场词中“放屁放屁,真正岂有此理”两句赫然在目!
于是我等乃欢天喜地而言曰:“吴老丈的老师被我们抓到了。” 于是我乃悉心静气,将此书一气读完。读完了将它笔墨与吴文笔墨相比。
真是一丝不差,驴头恰对马嘴。
一层是此书中善用俚言土语,甚至极土极村的字眼,也全不避忌;在看 的人却并不觉得它蠢俗讨厌,反觉得别有风趣。在吴文中,也恰恰是如此。 二层是此书中所写三家村风物,乃是今日以前无论什么小说书都比不上 的。在吴文中碰到写三家村风物时,或将别种事物强拉硬扯化作三家村事物
观时,也总特别的精神饱满,兴会淋漓。
三层是此书能将两个或多个色采绝不相同的词句,紧接在一起,开滑稽 文中从来未有的新鲜局面。(例如第四回中,六事鬼劝雌鬼嫁刘打鬼,上句 说“肉面对肉面的睡在一处”,是句极土的句子,下句接“也党风光摇曳, 与众不同”,何典乃是句极飘逸的句子)这种作品,不是绝顶聪明的人是弄 不来的。吴老丈却能深得此中三味;看他不费吹灰之力,只轻轻的一搭凑, 便又捣了一个大鬼。
四层是此书把世间一切事事物物,全部看得米小米小;凭你是天皇老子
乌龟虱,作者只一例的看做了什么都不值的鬼东西。这样的态度,是吴老丈 直到“此刻现在”还奉行不背的。
综观全书,无一句不是荒荒唐唐乱说鬼,却又无一句不是痛痛切切说人 情世故。这种作品,可以比做图画中的 caricature;它尽管是把某一个人的 眼耳鼻舌,四肢百体的分寸比例全部变换了、将人形变做了鬼形,看的人仍 可以一望而知:这是谁,这是某,断断不会弄惜。
我们既知道 Caricature 在图画中所占的地位,也就不难知道这部书及吴 老丈的文章在文学上所占的地位。
但此书虽然是吴老丈的老师,吴老丈却是个“青出于蓝”,“强耶娘, 胜祖宗”的大门生;因为说到学问见识,此书作者张南庄先生是万万比不上 吴老丈的。但这是时代关系,我们那里能将我们的祖老太太从棺材里挖出来,
请她穿上高低皮鞋去跳舞,被人一声声的唤作“密司”呢! 我今将此书标点重印,并将书中所用俚语标出(用○号),又略加校注
(用⊙号),以便读者。事毕,将我意略略写出。如其写得不对,读者不妨 痛骂:“放屁放屁,真正岂有此理!”
刘复 一九二六,三,二,北京
序
《何典》快要再版,半农先生来信教我发表些关于方言考订上的意见, 我是很高兴的;虽是我并没有什么高明的意见,而这几天又病得三分像人, 七分橡鬼。
我说考订方言之难,就难在这一个“方”字:大方里有小方,小方里又 有小方,甚至河东的方言和河西的不同,这家的方言和那家的不同。譬如乡 镇上的某家攀了城里的亲眷,于是城里的语音语调,会传染到某家来,而某 家的语言在乡镇上另成了一支。
曾国藩说:“风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这方 言的形成,也大半仗一般少数的“方言作家”:他们有的是三家村的冬烘先 生,有的是吃吃白相相的写意朋友,有的是茶坊酒馆里的老主顾,有的是烟 榻上的老老小小的烟鬼,以及戏台上的丑角,书场里的说书先生,??他们 都会拆空心思,创造出无数的长言俗语:有譬喻,有谜语,有警句,有趣语, 有歌谣,有歇后,(何典里没有这一类的语句,别的书上也少见,这种语法、 在苏沪一带很占一个方言上的位置。如“括勒松□”歇为“脆”,谐音则为 “臭”,臭读如脆;“乒灵乒□”歇为“冷”,也是谐音;“结格罗□”歇 为“多”??等,这种歇后很是有趣,很是盛行。)??形形色色,花样很 多,其中精到的,再得了相当的机会,就会传之久远。
有许多方言都有很有趣的来历:譬如“吃马屁者”叫做“喜戴高帽子”,
它的来历是:“尝有门生二人,初放外任,同谒老师,老师谓:‘今世直道 不行,逢人送顶高帽子,斯可矣。’其一人曰:‘老师之言不谬,今之世, 不喜高帽如老师者有几人哉!’老师大喜。既出,顾同谒者曰:‘高帽已送 去一顶矣!’”又如“羞耻”叫做“鸭尿(读如死)臭(读如脆)”,它的 来历是:“鸭性好洁,偶一遗尿,必赴水塘浴之。恐污其羽,又恐被人知也。
故鸭一名羞耻。见诸宋汪龙锡《目存录》,明丘嵒《遗闻小识》,王恪遁《笔 谈》诸书。”——胡德《沪谚》。照这样看来,“三婶嫁人心弗定”一定也
有一段典故,可惜已无从考据了。
方言的转辗流传大都是靠口耳的,所以极容易转变,这种转变的例真是 举不胜举。张南庄时代的“肉面对肉面”现在会变成“亲人对肉面”;“飞 奔狼烟”现在已失传,只存类似的“飞奔虎跳”;而上海的“二婶婶”已晋 级,江阴的却老不长进。
方言里最重要的一部份是只有声音写不出字体的,即使写出也全无意义
的。在《何典》上有“蓦”“投”“戴”“账”“壳账”“推扳”(按推扳 应作“差”解。沪语中有“瞎子吃曲,推扳一线”句;说这人本事不差,可 说做这人本事不推扳)??等字。这类字若是有自作聪明的生客,费了九牛 二虎之力来做训诂,考证的功夫,其结果是要劳而无功的。所以当世尽有段 玉裁,王念孙其人,若是他们要驾言出游,却没有得到土著的向导,那末他 们难免迷失道路,或是白走了一遭,徒劳跋涉。
至于考订古方言那更是难之尤难了!那些训诂家,考据家,终身埋首在 古书堆中,把心血洒成了自信并能取信于人的见解理论,一面自己在沾沾自 喜,恐怕古人还在一面嗤笑他呢!但是,我要郑声明一句:这段话我并不挖 苦考古家,反对考古。
末了,我看考订方言固然是一件难事,但是各方的人如能专管本方的事,
先做一个深入的研究,倒是容易成功的。我很希望有志于此的,大家“一方 燕子衔一方坭”,把自己的“大方”或“小方”里的“言”着手搜集,分析, 综合,考证,注释起来,做成“□□方言考”,“□谚”??一类的书;或 是就学半农先生的办法,多著些《瓦釜集》出来,给贵方言出出风头,教外 方人尝异味。——
就让这再版的《何典》鼓励大家做这个工作罢。
一九二六,十,二十七 林守庄序于畏烟楼病榻上
为半农题记“何典”后,作
还是两三年前,偶然在光绪五年(1879)印的申报馆书目续集上看见《何 典》题要,这样说:
《何典》十回,是书为过路人编定,缠夹二先生评,而太平客人为之序。书中引用 诸人,有曰活鬼者,有曰穷鬼者,有曰活死人者,有曰臭花娘者,有曰畔房小姐者:阅之 已堪喷饭。况阅其所记,无一非三家村俗语;无中生有,忙里偷闲。其言,则鬼话也;其 人,则鬼名也;其事,则开鬼心,扮鬼脸,钓鬼火,做鬼戏,搭鬼棚也。语曰,“出于何 典”?而今而后,有人以俗语为文者,曰“出于《何典》”而已矣。 疑其颇别致,于是留心访求,但不得:常维钧多识旧书肆中人,因托他
搜寻,仍不得。今年半农告我已在厂甸庙市中无意得之,且将校点付印;听 了甚喜。此后半农便将校样陆续奇来,并且说希望我做一篇短序,他知道我 至多也只能做短序的,然而我还很踌躇,我总觉得没有这种本领。我以为许 多事是做的人必须有这一门特长的,这才做得好。譬如,标点只能让汪原放, 做序只能推胡适之,出版只能出亚东图书馆:刘半农,李小蜂,我,皆非其 选也。然而我却决定要与几句。为什么呢?只因为我终于决定要写几句了。 还未开手,而躬逢战争,在炮声和流言当中,很不宁帖,没有执笔的心 思。夹着是得知又有文士之徒在什么报上骂半农了,说《何典》广告怎样不 高尚,不料大学教授而竟堕落至于斯。这颇使我凄然,因为由此记起了别的 事,而且也以为“不料大学教授而竟堕落至于斯”。从此一见《何典》,便
感到苦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是的,大学教授要堕落下去,无论高的或矮的,白的或黑的,或灰的。 不过有些是别人谓之堕落,而我谓之困苦。我所谓困苦之一端,便是失了身 分。我曾经做过《论“他妈的!”》,早有青年道德家乌烟瘴气地浩叹过了, 还讲身分么?但是也还有些讲身分。我虽然“深恶而痛绝之”于那戴着面具 的绅士,却究竟不是“学匪”世家;见了所谓“正人君子”固然决定摇头, 但和歪人奴子相处,恐怕也未必融洽。用了无差别的眼光看,大学教授做一 个滑稽的,或者甚而至于夸张的广告何足为奇?就是做一个满嘴“他妈的” 的广告也何足为奇?然而呀,这里用得着然而了,我是究竟生在十九世纪的, 又做过几年官,和所谓“孤桐先生”同部,官——上等人——气骤不易退, 所以有时也觉得教授最相宜的也还是上讲台。又要然而了,然而必须有够活 的薪水,兼差倒可以。这主张在教育界大概现在已经有一致赞成之望,去年 在什么公理会上一致攻击兼差的公理维持家,今年也颇有一声不响地去兼差 的了,不过“大报”上决不会登出来,自己自然更未必做广告。
半农到德法研究了音韵好几年,我虽然不懂他所做的法文书,只知道里 面很夹些中国字和高高低低的曲线,但总而言之,书籍具在,势必有人懂得。 所以他的正业,我以为也还是将这些曲线教给学生们。可是北京大学快要关 门大吉了;他兼差又没有。那么,即使我是怎样的十足上等人,也不能反对 他印卖书。既要印卖,自然想多销,既想多销,自然要做广告,既做广告, 自然要说好。难道有自己印了书,却发广告说这书很无聊,请列位不必看的 么?说我的杂感无一读之价值的广告,那是西滢(即陈源)做的。——顺便 在此给自己登一个广告罢:陈源何以给我登这样的反广告的呢,只要一看我 的《华盖集》就明白。主顾诸公,看呀!快看呀!每本大洋六角,北新书局 发行。
想起来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以革命为事的陶焕卿,穷得不堪,在上海自 称会稽先生,教人催眠术以糊口。有一天他问我,可有什么药能使人一嗅便 睡去的呢?我明知道他怕施术不验,求助于药物了。其实呢,在大众中试验 催眠,本来是不容易成功的。我又不知道他所寻求的妙药,爱莫能助。两三 月后,报章上就有投书(也许是广告)出现,说会稽先生不懂催眠术,以此 欺人。清政府却比这干鸟人灵敏得多,所以通缉他的时候,有一联对句道: “著中国权力史,学日本催眠术。”
《何典》快要出版了,短序也已经迫近交卷的时候,夜雨潇潇地下着, 提起笔,忽而又想到用麻绳做腰带的困苦的陶焕卿,还夹杂些和《何典》不 相干的思想。但序文已经迫近了交卷的时候,只得写出来,而且还要印上去。 我并非将半农比附“乱党”,——现在的中华民国虽由革命造成,但许多中 华民国国民,都仍以那时的革命者为乱党,是明明白白的,——不过说,在 此时,使我回忆从
为半农题记“何典”后,作前,念及几个朋友,并感到自己的依然无力 而已。
但短序总算已经写成,虽然不像东西,却究竟结束了一件事。我还将此 时的别的心情写下,并且发表出去,也作为《何典》的广告。
鲁 迅
五月二十五日之夜,碰着东壁下,书。
题记
《何典》的出世,至少也该有四十七年了,有光绪五年的申报馆书目续 集可证。我知道那名目,却只在前两三年,向来也曾访求,但到底得不到。 现在半农加以校点,先示我印成的样本,这实在使我很喜欢。只是必须写一 点序,却正如阿 Q 之画圆圈,我的手不免有些发抖。我是最不擅长于此道的, 虽然老朋友的事,也还是不会捧场,写出洋洋大文,俾于书,于店,于人, 有什么涓埃之助。
我看了样本,以为校勘有时稍迂,空格令人气闷,半农的士大夫气似乎 还太多。至于书呢?那是:谈鬼物正像人间,用新典一如古典,三家村的达 人穿了赤膊大衫向大成至圣先师拱手,甚而至于翻筋斗,吓得“子曰”店的 老板昏厥过去;但到站直之后,究竟都还是长衫朋友。不过这一个筋斗,在 那时,敢于翻的人的魄力,可总要算是极大的了。
成语和死古典又不同,多是现世相的神髓,随手拈掇,自然使文字分外 精神;又即从成语中,另外抽出思绪:既然从世相的种子出,开的也一定是 世相的花。于是作者便在死的鬼画符和鬼打墙中,展示了活的人间相,或者 也可以说是将活的人间相,都看作了死的鬼画符和鬼打墙。便是信口开河的 地方,也常能令人仿佛有会于心,禁不住不很为难的苦笑。
够了。并非博士般脚色,何敢开头?难违旧友的面情,又该动手。应酬
不免,圆滑有方;只作短文,庶无大过云尔。 中华民国十五年五月二十五日,鲁迅谨撰
关于《何典》的再版
关于《何典》的再版,有几句话应当说明:
(一)这回增刻的,有鲁迅的一篇《为半农题记<何典>后,作》,有林 守庄先生的一篇序。
(二)“空格令人气闷”这一句话,现在已成过去。
(三)我容纳了许多读者的指示,在注释上及句读上,都有相当的改正; 我就顺便在此地对于赐教诸君表示极恳挚的谢意。
(四)半月前,我又在冷滩上头到了一部不完全的石印小书,其内容即 是《何典》的下半部,但封面上写的是《绘图第十一才子书》,书中的标目, 却又是《鬼话连篇录》。这都没有关系,因为上海翻印小书的人,往往改换 名目。可是原书中的“缠夹二先生评,过路人编定”,在这翻印本里已改做 了“上海张南庄先生编,茂苑陈得仁小舫评”。从这上面,我们不但可以决 定张南庄是上海人而不是上虞人(因为有许多人这样怀疑),而且连缠夹二 先生的真姓名也知道了。不过这张、陈两先生的身世,现在还无从考查。从 前,我在《语丝》上登了个启事,希望能有人替我在上海张氏家谱上查一查, 现在我再在此处重申前请,希望爱读《何典》而能见到上海张氏家谱的人, 不吝赐教。
刘 复
一九二六,十二,十一
主要人物表
活
鬼
三家村财主。
雌
鬼
活鬼之妻。
活死人 活鬼之子,后封蓬头大将。 臭花娘 活死人之妻,后封女将军。 形容鬼 雌鬼之弟。醋八姐形容鬼之妻。 臭 鬼 臭花娘之父。
赶茶娘 臭鬼之妻。 扛丧鬼 三家村地保。 饿杀鬼 三家村村主。 刘打鬼 雌鬼之后夫。
刘娘娘 刘打鬼之母,饿杀鬼情人。 道 士 神仙。
鬼谷先生 活死人老师。
地里鬼 鬼谷先生的学生,后封狗头军师。 冒失鬼 鬼谷先生的学生,后封■盆将军。 摸壁鬼 鬼谷先生的学生,后封尽瓜将军。 偷饭鬼 将官,后封尽盘将军。
无常鬼 将官,后授枉死城城隍。
黑漆大头鬼 强盗。 青胖大头鬼 强盗。
罗刹女 撮合山女怪。
出版前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干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12 月
序
盲史有曰:妖由人兴也,人无衅其妖不自作。又曰:天之所兴,谁能废 之。是岂特晋郑之事为然哉,即如汉文之被惑于珍娘,梦蚊之能震乎法海, 亦犹是耳。倘使许仙不因玩景而赠伞,则白氏之妖氛无由纠缠;奎星未尝下 界而投胎,则浮屠之锡杖必不遽止。审是,则雷峰塔之事洵足为痴情自肆者 之戒,违天逞忿者之惩矣。惜乎!世远年湮,几于磨灭。虽古塔屹立,歌咏 流传,然皆存其略,莫得其详,著于近弗彰于远,真令人怅怅也。
余友玉山主人,博学嗜古之上,新过镇江访故迹,咨询野老传述,网罗。 放失旧闻,考其行事始终之纪,稽其成败废兴之故,著为雷峰野史一编。盖 有详而不冗,曲而能达者也。
书既成,持示余。余览而叹之日:“是书也,岂特记许仙、梦蛟之轶事 已哉,盖将史后之人见之而知戒,虽遇艳冶当前,不必目逆而送之,以启妖 氛之衅,因此而自惩。即当愚蠢可怒,不必心疾于顽,以违所兴之天。盖此 编信可昭垂鉴戒,流传久远,其有功于世道人心也。亦几与盲史并著不朽矣, 是为序。
时嘉庆十有一年,岁在丙寅,仲秋之月。作此于西湖官署之梦梅精舍。 芝山吴炳文书
内容提要
本书由清代四部神魔小说《雷峰塔奇传》、《狐狸缘》、《何典》、《鬼 神传》组成。
《雷峰塔奇传》根据清代雍乾时编撰的传奇《雷峰塔》改编,写白蛇与 许仙的故事。
《狐狸缘》描写修炼九千年的九尾玉面狐贪慕人间风情,幻化一绝色美 女胡小姐,迷惑书生周公子,最后结为夫妇。小说通过虚幻的神话故事,表 现了人情战胜天理,妖狐改恶从善。构思新颖独到,想象奇特瑰丽,情节富 于变化,有浓郁的人情味,虽离奇而不觉荒诞。语言通俗,流畅自如。
《何典》是一部讽刺性的滑稽方言小说,主要用江南一带的俗谚写成, 通篇描写鬼域世界中发生的故事,全书有名字的鬼物不下六十余人。小说通 过对鬼域世界的描写,反映出现实生活中的“人世相”,正如鲁迅先生所云: “谈鬼物正像人间,用新典一如古典”。其中尤以对官场黑暗的描写最为集 中和深刻。笔墨恣肆,行文放诞,穷尽其相。作者嬉笑调侃的笔锋,亦庄亦 谐的手法,夸大乖张的小说风格,对晚清一代的谴责小说产生了重要影响。
《鬼神传》原名《钥阳显报水鬼升城隍全传》,所叙故事,都与鬼神有 关。作者意在劝善惩恶。表明不仅人间的善恶会有阴司果报,即使阴间的鬼 神,作恶行善也会有不同的结果。
《何典》一书的注释是以刘半农先生 1926 年校注本为原本,注释者省去
了刘半农先生置于文中的校注语,同时依照丛书要求,对文中的疑难字词及 俚语重新加以注释。为便于读者了解此书全貌,仍然保留了 1926 年校注本中 鲁迅、刘半农等先生所作的题记、序和跋等。
雷峰塔奇传
第一回 谋生计娇容托弟 思尘界白蛇降凡
诗曰: 素精思世受恩深,酬却生前百赎身。 诞育责嗣超升去,雷峰塔畔永标名。
话说元朝浙江杭州府钱塘县有一书生,姓许名仙,表字汉文。父亲许颖 号南溪,经商为业,母陈氏。汉文生才五岁时,父母染病,相继去世,留下 些少家业。亏他有一胞姊名唤娇容,嫁与本县李公甫为妻,这公甫在钱塘县 当一县役,家中颇称去得。汉文父母亡后,娇容即将汉文挈在家中抚养。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汉文不觉长成一十六岁,生得眉清眼秀,丰神俊 逸,公甫与娇容十分爱他。一日,公甫因衙门元事闲坐,忽思汉文年已长成, 须寻一件事业与他去做。夜间,便对娇容说道:“汝弟从幼在我们家中,今 已长成,须当寻觅一件技艺与他去做,不可虚度光阴。”娇容道:“妾身父 母早年弃世,舍弟从幼多蒙官人抚养照顾,今幸长成,官人若肯周全,妾身 不胜感激。”公甫道:“贤妻不须烦心,愚夫现有个相好朋友,姓王名明, 字凤山,他现在此县前怀青巷口开药行,十分闹热。等我明早去见他,将汝 弟送他行中学习药道便了。”娇容大喜,一宿无词。
到得天明,公甫梳洗已毕,出门一直来到县前王员外药店中。员外笑脸
相迎,同入店中,分宾主坐定,员外开言道:“李兄今早到敝铺有何赐教?” 公甫道:“好教员外得知,小弟有个妻舅名唤许仙,字汉文,为人颇称谨厚, 向在小弟家中株守斗室,经纪无路,意欲将他送在员外贵铺学习药道,俾供 驱策,未知员外肯容纳否?”员外道:“小弟近因店中货物颇多,正在缺一 谨慎帮手之人,李兄若果不弃,足见相知之雅,妙!妙!”公甫见员外应允, 忙起身称谢,作别出门。
回到家中,将员外应允美意向许氏及汉文细细说明,二人喜不胜言。公
甫就往日家拣个黄道吉日,将汉文送过王家药店来。临出门,许氏不免叮咛 几句话儿。到得店中,员外接人,叙坐,公甫开言道:“向日蒙员外盛情, 今日吉日,小弟特送妻舅前来,祈员外训迪教诲,将来若有成就,感佩员外 大恩,没齿不忘。”
员外看见汉文人才出众,色貌超群,心中大喜。答曰:“令舅天姿俊逸,
将来必成大器,小弟并藉荣光。”公甫即命汉文过来拜见员外,员外答以半 礼。公甫辞别了员外出店,回家对许氏道明,不在话下。
这边,汉文在员外店中,员外见他言词伶俐,作事周详,十分爱他,比 别人不同。公甫亦时常来到店中看视点缀,此话慢表。正是:
若无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且说四川成都府城西有一座青城山,重冈迭岭,延袤千里。此山名为第 五洞天,中有七十二小洞,应七十二候,八大洞按着八节。自古道:山高必 有怪,岭峻能生妖。这山另有一洞,名为清风洞,洞中有一白母蛇精,在洞 修行。洞内奇花竞秀,异草争妍,景致清幽,人迹不到,真乃修道之所。这 蛇在此洞修行一千八百年,并无毒害一人,因他修行年久,法术精高,自称 白氏,名曰珍娘。究是畜类,未能超成正果。
一日,在洞游玩,心中忽思:我在此修行多年,至今未得正果,不如往 别处名山游玩一番,猛思:浙江杭州号繁华之邦,西湖擅名,虎邱驰胜,待
我前去观看景致一番,多少是好。主意已定,遂将洞府封闭,即时驾起云头, 升在空中,哪消片时光景,遥望杭州不远。
不防,这日却值真武北极大帝朝拜天阙驾回武当仙山。在云中,运开慧 眼,忽见一股妖云从西而来。大帝喝道:“何方孽畜,妄起妖云!”白蛇见 是大帝,惊得魂飞魄散,忙跪在云头开声叫道:“小畜乃是青城山清风洞白 蛇精,修行一千八百年,并不敢毒害生灵一丝半粒。至今不能成正果,今要 往南海求见观音菩萨,叩问根缘。不知圣帝驾临,小畜有失回避,死罪!死 罪!”大帝微笑道:“你这孽畜,若果真心要往南海,须当发下誓愿,吾方 放汝过去。”白蛇遂即跪下发誓道:“小畜若有谎言,无去南海,异日必遭 雷峰塔下压身。”大帝见他发誓,令随驾神将记明,驾回仙山。
白蛇见大帝已去,满心欢喜,遂腾云到了杭州,按落云头,要寻一幽僻 的园院安身。这杭州乃天下最繁华的去处,王候第宅、名园古刹不计其数, 而城东仇王府的花园更是名胜,台榭环云,拟于上苑,因年久无人居住,是 座空园。白蛇看见这园旷丽,心内大喜,随即闪身进去。不料此园深邃得紧, 内中已有一母青蛇精在醉春楼中作巢,此蛇亦修行有八百余年,亦能飞腾变 化。那日,看见白蛇进来,忙出来阻住道:“何方妖怪,擅敢进吾花园来, 不怕我的宝剑利害么!”白蛇笑道:“小青不必逞能,细听吾言:吾乃青城 山清风洞白蛇洞主是也。因在洞中修道一千八百年,未能成却正果,故此驾 云来游中华,寻访仙道。今暂借此间花园安身,且你我均是同气,何必嗔怒。” 青蛇听罢,喝道:“此间乃我的仙府,你系方外野怪,何敢恃强占我花园。 你若有法力,敢共我斗上三合么?”白蛇微笑道:“小青,你听吾言,你要 与我斗法,我念你均系一体,亦不伤你性命,但赌法力,高者为主,卑者为 婢,何如?”青蛇怒道:“你有多大本领,敢夸大言!”就将身边一口宝剑 掣起,望白蛇脸上砍来。白蛇不慌不忙,把腰间双口宝剑拔起,劈面架住。 斗不上数合,白蛇本事果然高强,不知口中念念甚么,喝声“疾!”青蛇手 中宝剑不知不觉早被他收过去了,只剩两手空空。青蛇大惊,慌忙跪下,口 称:“娘娘,休要动手,小青愿作丫环服事娘娘,乞饶一命。”白蛇笑道: “我不过略施小术,服你之心而已。既愿作婢,就罢了,岂肯害你的命。” 青蛇大喜,遂向白蛇拜了四拜,口称:“娘娘在上,婢子小青叩见。”白蛇 扶起,同进花园。自此,二妖栖宿在此园中,主婢称呼。正是:
同声相应同栖止,淡妆巧扮待情郎。
再表许汉文在王员外药店,员外爱惜他,如同父子。看看过了腊景残冬, 又值春光明媚,时届清明佳节,桃李芳菲。汉文坐在店中,看那路上纷纷皆 是要去祭扫坟茔。汉文不觉触动心怀,想道:自从父母弃世之后,蒙姐夫照 顾,今已长成,从未曾到父母坟墓省视。今值清明,你看人人皆去祭扫坟茔, 我不免禀过员外,明早前往父母坟上祭奠一番,稍尽人子之心。主意已定, 即时入内,正值员外在厅闲坐,看见汉文进来,问道:“贤侄进来有何事情?” 汉文道:“启上员外得知:小侄自幼失却父母,投靠姊夫家中,蒙姊夫抚诲 成人。每念奉养既亏,祭奠又缺,兹值清明,小侄意欲明早往父母坟上祭奠, 稍尽人子寸心,未知员外允否?”员外笑道:“你要去祭扫父母坟茔,乃行 孝之事,理所当然,我焉有不允之理。”汉文大喜,谢别员外,仍往店中料 理药材去了。这员外就叫家人王端前去买办钱纸牲物,明早挑往墓上祭扫不
题。
汉文这一去,有分教:眼前平定,顿起风波。要知后事,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回 游西湖喜逢二美 配姑苏获罪三千
诗曰: 红粉青娥映楚云,巧思欲订凤凰群。 芝兰气结同心侣,一朝祸至叹鸾分。
再表汉文次日清晨起来,梳洗打扮停当,王端挑了祭物。临出门,员外 叮咛:“祭了就须回来,不可在外边耽搁。”汉文应声:“晓得。”一直出 门,王端挑担随后,望西关城外而来。到得墓所,王端将祭物排列,汉文跪 下哭拜一番,祭奠已毕,将钱纸焚化,王端收拾祭物,二人一路回来。汉文 心中忽想:此去西湖不远,乘此机会前去游玩一番,观看景致,岂不妙哉! 遂对王端道:“你将担先挑回去,我要顺道往姊夫家内探视姊姊,随后就来。” 王端道:“官人须当早回,免员外在家悬念。”汉文道:“晓得。”王端将 担先挑回去了。
汉文遂望西湖而来,走上一程,到得江边,搭船径到西湖。早见湖光荡 漾,延阁重楼,画肪鳞集,雕槛朱窗,游人纷纷,来往不绝。汉文心中大喜, 顾接不暇。正在观看之间,忽见二个女子在桥中闲观景概。汉文凝眸一看, 不觉魂荡神飞。你道这二个女子生成如何,有诗为证:
敛雾低鬟体态娇,沉鱼落雁号细腰。 分明王嫱西施女,更胜江东大小乔。
二人主婢打扮,而主者姿容尤胜。汉文此时犹如向火狮子一般,软作一 团,跟来跟去,求依不舍。看官,你道这二个女子是何等人家,原来就是仇 王府花园内的青、白二蛇精。这日,也来湖中游玩,正是五百年前的缘债, 相遇自然开离不得。二妖看见汉文丰神秀丽,度态生姿,亦斜波频顾,以目 送情。两下里正在留恋之际,蓦然,乌云四合,风雨骤至,各自避雨分散了。 汉文心中难舍,想道:可爱两个娇娇,不知何处人家女子,可惜天公降 下这场无情雨,不得跟他前去细问贯籍。如今天色将晚,不如渡过钱塘,到 姊夫家中歇宿一夜,明早再来寻访便了。此时也顾不得王员外在家悬望,心 头思,脚下走,不觉来到江边。看见一只小船泊住,就叫:“船家,渡我过 江,小生送钱与你买酒吃。”梢子见说,遂即将船摇到岸边,接了汉文上船。 刚才开缆,忽听岸上有女子声音,唤声“搭船”。汉文举头一看,正是西湖 桥上遇见的两个妖娇,心中狂喜,忙叫:“船家,岸上有两个女人要来搭船, 快快将船摇转,渡他过江,多趁些钱买酒也好。”梢子见说,带笑将船摇转,
到得岸边。
小青扶了白氏下船,口称:“小姐慢些。”白氏装出娇态,假意含羞坐 在船边。小青看见汉文,微微含笑。汉文忍不住开言问道:“姐姐,你们何 方人氏,高姓尊名,今来搭船,要往何处?”小青微笑应道:“奴家小姐, 钱塘县人家,住双茶巷。先老爷在日,做过边关总制,单生小姐一人。老爷 同夫人相继去世,因为清明佳节,同小姐上山祭奠老爷、夫人,回来顺路观 看西湖佳景,却遇大雨,路上淤泥难行,因此特来搭船回家。请问相公仙乡 何处,高姓大名,乞道其详?”汉文答道:“小生亦是钱塘人氏,姓许名仙, 字汉文。今年十七岁。父母弃世,只有胞姊一人,嫁与本县李家。蒙姐夫过 爱,送在怀青巷王家药店安身,今日也来祭扫父母坟墓,顺便闲步西湖。不 期天降大雨,路上难行,特来搭船,亦要回家。”
二人问答之间,不忽,船已抵岸,大家上得岸来,取钱与了船家。梢子
称谢,收了钱,将船摇往柳荫树下泊住了。正是:
自家扫却门前雪,休管他人屋上霜。
汉文看见细雨霏霏,兀自未止。叫声:“姐姐,小生带有雨伞一把,借 与姐姐,遮小姐回府。”遂将伞递与小青。小青接过道:“感谢相公。但是 雨尚未晴,怎好教相公光头冒雨,将伞借我们遮回,我们过意不去。”汉文 道:“小姐金莲短窄,行路艰难,我们男人行走快便,且此处离我姐夫家下 不远,不妨。”小青道:“多蒙相公盛情,我们感佩不尽,但恐小婢明日送 伞造府,相公不在,怎生是好。”汉文道:“姐姐不须送去,明日天晴,小 生造潭来取就是了①。”小青喜道:“相公主意不差”,遂将住址细细说明, 叫声“请了”,小青左手擎伞,右手扶了小姐,临行时又把秋波频盼几回。 汉文的魂儿早已被他们先勾摄回去了,直望至二人去远,方始回头转身。
不表二妖回去,且说汉文心中着迷,一路踱到姊夫家中。许氏看见,问 道:“贤弟今日怎得闲暇回来?”汉文道:“姊姊,弟因今日清明佳节,禀 过员外,上山祭奠爹娘,顺路来家请安姊夫共姊姊。”许氏见说,喜道:“足 见贤弟孝思,汝姊夫因衙内有事,清早出门去了,贤弟请坐。”忙到灶下烹 煮酒菜出来,排在厅上,姊弟二人同饮,谈些细务,汉文并不提起遇见女子、 搭船借伞之事。吃完,许氏收拾明白,打发汉文入房去睡。汉文倒在床中, 思想二美,一夜翻来复去,再睡不得,此话慢表。
再说二妖回转园中,白氏开言道:“小青,你看今日许郎看见你我,依
依不舍,明日一定会来讨伞。我见他姿容翩翩,言词温存,是个情种,意欲 与他结为夫妇。只是他家道清寒,无可动用,我们又无银两相赠,怎生是好。” 小青道:“娘娘主见与小婢愚意相合。若要赠他银两,有何难事,娘娘神通 广大,今夜作法,何患无可赠他。一来夸显我们殷富,方信娘娘宦家小姐, 二来又他感激,岂不两全其美。”白氏见说,甚喜道:“小青言得有理,待 我今夜作法便了。”
到得夜来,三更时分,白氏手执宝剑,踏罡步斗,口念真言,驱召五方
小鬼。五鬼闻召,即刻齐到,跪下,口称:“娘娘有何法旨?”白氏指道: “命你五鬼今夜缴银一千两,违令治罪。”五鬼领命退去,大家商议,即去 钱塘县库内偷出库银一千两,转来交与白氏。白氏收下,遂令五鬼散去。二 妖打点停当不题。正是:
准备雕弓射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再说那夜汉文在他姊姊家中,一夜思忆二女,寝不安席。等不得天明, 就爬起来梳洗明白,换一套新鲜衣裳,瞒却姊姊,一直出门,问到双茶巷。 看见一个老儿立在巷口,汉文向前问道:“尊伯,这里可是双茶巷么?”老 儿应道:“正是。”汉文道:“请问尊伯,这巷内有个白总制的府,未知在 哪里?”老儿道:“老汉只晓得是双茶巷,不晓得白府。”说完,竟自去了。 汉文无奈,只得踱进巷来。举目一看,见一座大花园十分华丽,正在观 看,忽见小青开门出来。汉文看是小青,满心欢喜,慌忙向前。叫声:“姐 姐,小生来了。”小青眼笑眉开,连忙叫声:“相公请进。”汉文遂即跨进 园门,小青引至聚香亭厅上,叫声:“相公请坐,等小婢入内报与家小姐得 知。”汉文道:“姐姐休要惊动小姐,将伞取还,小生回去就是。”小青道: “相公不知,昨晚家小姐吩咐小婢,相公今日若来取伞,命小婢报命,家小
① 造潭——造:到,往;潭:尊称他人府第。
姐要亲身出来面谢相公哩。”汉文道:“岂敢劳动小姐。”口里虽说,身已 坐下,巴不得白氏早些出来,早见一刻也是好的。
小青进内,不一刻,忽闻一阵香风荡人腑肺,白氏轻移莲步步出厅堂, 小青跟随在后。汉文看见,慌忙起身施礼,白氏回了万福。叫声:“恩人请 坐。昨日若无恩人贵伞相借,主婢几乎不得回家。”汉文道:“小可之物, 何劳小姐过奖。”言罢,叙礼坐定,小青捧出香茗吃了,汉文起身称谢,假 意取伞要回。白氏道:“难得恩人到此,岂有空腹轻回之理。家厨小酌,不 嫌简槃,聊表寸心。”汉文逊谢道:“过扰郇厨①,何以克当。”白氏道:“岂 敢。”
不一刻,小青排出佳品,珍肴杂错,筵席丰盛。白氏推逊汉文上座,自 设一桌,侧边相陪,小青在旁伺候,殷勤置酒。三杯后,白氏开言,叫声: “恩人,先父白英官拜总制,先母柳氏诰命夫人,并无兄弟,单生奴家一人, 取名珍娘。不幸双亲相继弃世,门无五尺②,奴家茕茕幼弱③,恐失身于匪类, 日夜忧苦。昨因上山祭奠双亲,中途遇雨,蒙恩人慨然赠伞,足徵盛德。倘 恩人不嫌蓬门陋质,自荐为丑,意欲奉侍衣裳④,未知恩人肯俯就否?”汉文 如得了一道赦诏一般,假意推让道:“小姐香闺贵体,宦门芳姿,小生单寒 下士,飘零书剑,怎敢与小姐缔结朱陈⑤。”白氏笑道:“结亲若论贵贱,乃 世态之见,奴家自幼颇精风鉴⑥,观君气宇,福泽正长,恩人不须推辞。”汉 文道:“既承小姐美情,怎奈小生四壁萧然,徒手难办,怎生是好?”白氏 道:“不妨。”就叫小青:“你去房中金箱内取纹银二锭出来,赠与官人。” 小青领命,入内翻身取出白银二锭,重一百两,放在桌上。白氏亲手赠与汉 文说道:“官人将此银带回,可作婚礼之费。”汉文喜不胜言,起身接过道: “感谢小姐云天高情,小生回去央托姊夫、姊姊前来议亲便了。小姐暂别, 后会有期。”白氏叮咛道:“官人切不可负却奴家一片真心。”汉文发誓道: “小生若有负心,天地不容!”白氏大喜,遂令小青送了汉文出去,不题。 不说二妖入去,且说汉文一路回来,满心欢喜,到得姊夫家中。却值公 甫昨夜值班看库,失去库银一千两,被县官打了二十大板,着他缉拿正犯, 若无,三日一比⑦。回来与许氏说知,夫妻二人正在纳闷。忽见汉文进来,脸 映春风,面带喜色。许氏叫声:“兄弟,你今早出门,在何处吃得面色红红 回来哩?”汉文笑道:“有一桩美事禀上姊夫并姊姊知情。因昨日上山祭墓 回来,顺路闲步西湖玩景,忽然天降大雨,弟搭船回家,遇着两位女子,一 主一婢,同来搭渡。弟细问其来由,船中丫环共弟说道,他们住居双茶巷, 小姐姓白,今年十七岁,名唤珍娘,丫环名唤小青。及船到岸之时,雨尚未 止,弟将伞借他们遮回。今早弟去讨伞,留弟小酌,更蒙小姐高情,不嫌贫 素,欲与弟结配朱陈。弟辞以贫,他又赠弟银一百两,今特回来求姊夫、姊
姊为弟主婚。”遂将银递与许氏,公甫夫妻大喜。
① 郇厨——唐朝韦陟袭封郇国公,厨食奢靡,人称郇公厨。后以郇厨为誉人膳食精美之词。
② 五尺——本意指五尺之童,此为指门无男子。
③ 茕茕——没有兄弟,或泛指孤单无靠。
④ 奉侍衣裳——做妻子。
⑤ 朱陈——古代徐州丰县有一村名朱陈,一村唯有两姓,世世为婚姻。后来用之称缔结婚姻之词。
⑥ 风鉴——相术。
⑦ 比——责打。
公甫接银细看,认得火号是钱塘县库银,心中暗想:库内失落银两,害 我受责,天幸此银出现在此。就叫:“贤舅,这样亲事乃天送来,你且在家 坐坐,待我去钱店兑换回来。”汉文道:“但凭姊夫主意便是。”
公甫将银袖在手中,一直跑往县堂,跪下禀道:“老爷,昨晚库内失落 库银有着落了。”说完,即将两锭元宝呈上。知县接在手中一看,正是库银。 就叫:“李升,这二锭银你在哪里寻出?贼在何处?”公甫禀道:“老爷, 小役有个妻弟名唤许仙,从幼在小役家中。今早出门,不知他在哪里与两个 女子订下亲事,那女子赠他此银,他拿回家叫小役为他兑换主婚。小役认得 是库银,不敢隐匿,骗他在家坐等,特来禀闻。”知县见说,即时出票,差 民壮四名,立拘汉文。民壮领命,如飞来到李家,蜂拥入来。汉文看见,不 知何事,方欲起问,早被民壮将铁练挂项,锁拿出门,拿到县堂跪下。
知县看见汉文人品端庄,似非匪类,内中必有缘故。乃霁颜问道:“你 便是许仙么?”汉文应道:“小的正是。”知县道:“你家住哪里?今年多 少年纪?有父母兄弟么?曾婚娶否?此二锭银子哪里来的?本县台前从实供 明,免受刑法。”汉文道:“老爷,小的家住本县,今年十七岁,父母去世, 并无兄弟,只有胞姊嫁与李公甫为妻。小的自幼在姊夫家,蒙姊夫送在药店 安身,并未娶妻。此银是朋友相赠,望老爷裁夺。”知县喝道:“胡说!朋 友叫甚名字,招来!”汉文心中暗想,他是千金小姐,我若招出真情,岂不 玷辱他的门风,宁我受责,岂可害他。叫道:“青天爷爷,这朋友是外方人, 姓名小的忘记了。”知县见说,不觉发怒,全筒掷下,两旁呐喊,将汉文拖 翻在地,迎风重责四十黄荆。可怜汉文嫩白肥肤,打得两腿鲜血淋漓,失去 知觉,半晌方苏。眼中流泪,叫声:“老爷,冤枉小人。”知县骂道:“死 奴!现有人出首在此,汝尚敢抵赖么?”汉文见说有人出首,心内惊慌,叫 声:“老爷,小人实遭冤枉!谁人出首?”知县便令公甫出来对证。
公甫出来,叫声:“妻舅,你现亲口对我说,白家小姐赠你此银订约婚
姻,此银是你交我,要我主婚。因库内失落库银,是我看库,老爷责我追缉, 若无,三日一比。我认得此二锭是库银,无奈出首,非我无义,责比难当。 我今劝你早认罢,免受刑罚。”
汉文被公甫硬证,面惊如土。心中想道:小姐,非是小生无义,怕死贪
生,怎奈姐夫作证,有口难瞒,无奈只得招了。遂将祭墓在西湖遇见小姐, 及搭船借伞,到家赠银结亲一段缘由细细供明。知县吩咐书吏录供,就叫: “许仙,本县库中失了银一千两,应该廿锭,只此二锭,更有十八锭存在何 处?”汉文道:“他只有赠小人二锭,其余十八锭,小人实不知情。”知县 道:“既然如此,本县差人同你去拿此二女,追出余银,免你的罪。”遂即 出票,差民壮八名,同许仙去拿二女。民壮领命,如飞出衙不题。
再表白氏自赠银与汉文去后,放心不下,点指一算,叫声:“不好了!” 小青问道:“娘娘何事?”白氏道:“我们不该赠许郎的银。此银乃钱塘县 库银,他姊夫现当县役,若见此银,许郎必定有祸,你快去打听一遭。”
小青领命,即刻驾云起在空中,果见汉文在县堂受刑,被公甫作证,招 出实情,又见知县差人来拿。小青大惊,急转云头来见白氏,细细说明。白 氏听罢,沉吟半晌,道:“小青,我们暂且避他,库银留下与了他们,免害 许郎再受刑楚。”小青道:“娘娘主意不差。”
不表二妖躲避,且说差人到了双茶巷,打进花园,各处搜寻,渺无人影, 只见十八锭库银放在亭下。问了地方邻右,都说此是王府空园,无人居住,
园内常有妖怪出现,无人敢进。差人只得取了银子,带转汉文到堂上跪下, 禀道:“小的们到仇王府花园拿获女子,并无踪迹,只有十八锭库银在亭下。” 遂将银呈上。知县将银收入库内,就叫汉文上前道:“若论偷盗库银,罪应 拟斩,姑念你年幼,被妖所害,本县从轻拟你徒罪,发配苏州胥江馹。”便 叫:“李升,你带他回去家里,听候本县办文。”
公甫领命,将汉文领回家中,许氏接着,眼泪纷纷。叫声:“兄弟,父 母生你一身,今被妖精所害,幸亏姊夫认得库银,前去出首,不然,若被他 迷去,性命难保。但愿你一路平安,三年转回。”
二人正是悲伤,王员外闻知走来看视,汉文看见王员外更加悲痛。员外 也流泪道:“贤侄,老汉不料你有这场祸事,也是你命该如此。老汉几两薄 意送你,路上费用。苏州我有个结义兄弟姓吴,名人杰,他在吴家巷也开药 材店,我今修书一封与你带去,他见我书,自能照顾你。”汉文道:“深感 员外大恩,没齿不忘。”员外遂写书一封付与汉文,相辞去了。
不一日,上司发下牌文,限三日内起身,知县当堂发批,差长解二名押 解。长解领文来到李家,兄弟抱头又大哭一场。公甫送了解役行仪,汉文无 奈,只得同解役出门,公甫送出城外十里亭方别。
这一去有分教:方离虎窟,又陷狐巢。要知后事,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回 吴员外见书保友 白珍娘旅店成亲
诗曰: 为妖犯罪又逢妖,夙世姻缘命里召。 鼓合瑟琴齐唱和,营谋兴利喜逍遥。
话说汉文同解役起身往苏州府而来,路上饥餐渴饮,夜宿朝行,不则一 日,到了苏州。解役将文投进吴县,知县接了文书,将汉文发在胥江馹,遂 发批回与解役回转浙江不表。
这汉文到了馹中,参见馹丞,安歇一夜。明早起来,便秤银一两送与馹 丞作茶仪,馹丞得了意思,心中欢喜,便不十分拘束。汉文遂取了王员外的 书,出门问到吴家巷吴员外药店,将书递进。员外拆开看了,就请汉文入内, 分宾主坐定。员外开言叫声:“仙官,既然凤山义弟有书到,教老汉照顾, 自当照书中所言而行。”汉文起身称谢。员外留住便饭,汉文不敢推辞,座 中员外细问始末情由,汉文一一备陈,员外不胜浩叹。
席罢,员外进内取了白银十两,同汉文来到馹中,见过馹丞。员外道: “不瞒得尊官,此位许仙官,乃是小老的表亲,小老怜他稚年犯罪,欲求尊 官除名,与小老领回,些微薄意,望为笑纳。”说罢,遂将袖里银子递出, 送与馹丞。馹丞接过,深心欢喜,忙点头应承。员外写了保状一纸,递与馹 丞,就将汉文领回。自此,汉文在员外药店安身,依旧学习药道,不在话下。 再表二妖当日用法避开,及至差人去后,方始回转园中。白氏开言叫声: “小青,我们共许郎结下亲事,因念他清贫,是我一时失于检点,将库银赠 他,害他受了一场官司。今又问罪姑苏,天南地北,我们终身大事岂不丢开 去了。”小青道:“娘娘何须挂意,既然许郎发配姑苏,我们再到别处,怕 没有俊秀郎君。”白氏道:“小青,你有所不知,非是别处没有俊秀郎君, 一来我受他大恩未报,二来既与他订盟,岂有再忽别人之理。且他受罪外方, 亦是被我们所害,我今意欲同你前去寻他。你可先去打听,看许郎现在苏州 何处,回报我知。”小青领命,遂即驾云到姑苏,打听明白,拨转云头,不 一刻到了花园。叫声:“娘娘恭喜!小婢奉命到姑苏打听许郎消息,现在阎 门内吴家巷吴人杰员外药店管理数项,如今我们同去寻他,岂不美哉!”白
氏见说,大喜。
二妖即时驾起妖云,不片刻光景,早到姑苏。僻静处落下云头,二人来 到吴家巷,看见汉文坐在店中。小青向前叫道:“许官人。”汉文抬头一看, 看是白氏、小青,心内又惊又怒,骂道:“妖精!我前世与你无冤,今世无 仇,害我官堂受刑,问罪到此。今你二个又来此处寻我作甚!”二妖被骂, 满脸通红。白氏开言叫声:“官人,只为当初错许了你,义无更改,因念结 发之情,千里路途,间关到此,谁知官人无情,反来喝骂奴家。若是妖精, 天下怕没有美貌郎君,何苦特地前来寻你!”旁边之人听见,皆说汉文无情。 里面员外听见店前人声喧嚷,忙走出来,看见二个美貌女子在店前与汉 文争论。遂即向前叫道:“娘子,请进里面,有话共老汉说明,何必在路中 争言不雅。”白氏见说,忙同小青进入厅内,口称“万福”,员外还礼,便 叫院君出来相陪①,叙礼坐定。员外问道:“娘子贵居何处?高姓尊名?令尊 令堂在否?与仙官何亲?今来敝店何事与他争论?望乞道个详细。”白氏流
① 院君——有地位的夫人,此处称员外的妻子。
泪道:“员外、院君在上,听奴细陈:奴家浙江杭州府钱塘县人,先父白英 官拜总制,先母柳氏诰命夫人,并无兄弟,单生奴家一人,取名珍娘,今年 十七岁,丫环小青。奴家命蹇,双亲相继去世,强近之亲既无,应门五尺又 乏。因为清明,奴同小青上山祭奠先父、先母坟茔,遇雨,同许郎搭船,蒙 他借伞遮回。隔日他来取伞,是奴留他便席,座中细询他家谱世系,自恨女 流,胸无见识,比时与他订结朱陈,他姐夫李公甫主婚。奴家因为怜他清寒, 不合赠他纹银二锭以作婚费,因先父在日掌理风宪②,遗下钱粮银锭,不知县 库失盗,他姊夫冒认出首,屈打成招。知县出票要拿奴家,多蒙邻右报知, 主婢二人无奈,躲避别家。县官捉拿无人,将他问罪此处。奴因名节为重, 誓无他适,主婢千里跋涉到此,只望夫妇团圆。不料许郎薄幸,不肯相认, 反疑奴家是妖是怪。罢了!他既不肯相认,奴亦无颜回乡,不如自尽归阴。” 遂立身起来,望阶下触去。员外、院君看见,惊得魂飞魄散,院君忙向前抱 住。员外劝道:“小姐不须轻生,此段事在老汉身上,包管你夫妻和谐。” 就命院君请小姐并丫环进内安息。
员外踱出店来,便叫汉文上前劝道:“你休怪认了他,他是千金贵体, 为你跋涉至此,”就将白氏的话一一述与汉文听道。汉文见说,半信半疑, 想道:他若果是妖怪,怕道别处没有俊秀之人,千里路途为我到此,必是夙 缘。况兼本慕白氏姿容,心下已有几分动火。员外见汉文不语,不觉怒道: “你这般无情!自家夫妇尚且如此,何况交情。我今店内用你不着,从此绝 交罢!”汉文忙道:“员外不须怒气,小子从命就是了。”员外见允,回嗔 作喜,叫声:“仙官,老汉劝你亦是好意爱你,夫妻和合,难道与老汉有甚 么相干?”
员外遂即另寻一座房屋,拨下家器拾物过去,择了黄道吉日,院君吉服
亲送白氏过来。二人拜堂后,同入香房,当晚成亲,恩爱异常。有诗作证:
携手相邀入锦闱,罗衣羞解似梅妃。 君须怜惜未经惯,露滴牡丹魂欲飞。
三朝已毕,过来拜谢员外和院君,自此夫妻朝朝寒食,夜夜元宵,连小 青亦有分润春光,不在话下。
再说吴员外一日因店中无事,心内忽想:我劝许仙夫妻和合,亦算是一
场美事,如今他一家三人,不比从前孤身,必须代他周全到尾,方免他将来 受饥寒之苦。主意已定,遂起身出店,来到汉文家中。汉文接到厅上叙坐, 员外开言叫声:“仙官贤侄,我因今日无事,代你打算:你今一家三口,不 比从前,若不寻些主理,日间费用从何得来。古道:‘家有千串,不如日进 一文。’我替你思量,别样生理难以趁钱,惟有药材一道,是你熟路,就此 处开一间小可药店,亦可度用。若缺少本钱,老汉自当解囊以助。”汉文喜 道:“屡荷员外生成大德,小子将何以报。”员外道:“不过尽我一点心而 已,何必言报。”说完,起身相辞去了。汉文送出门外,翻身进内,共白氏 说知,夫妻二人欢悦不表,一夜无词。
次日,清晨起来,员外差人送一百两银过来,汉文欢喜,忙即收入交与 白氏。就将门首改造停当,拣个黄道吉日开张药店起来,牌名“保安堂”。 雇了一个雇工,名唤陶仁,在店相帮。不觉开近一月光景,全无生意。汉文 心焦,入来对白氏道:“贤妻,我们开店将近一月,生意冷淡,将若之何?”
② 风宪——风纪、法度。这里指做官。
白氏道:“官人不必忧心。妾自幼随先父在总制衙门,那日偶在花园游玩, 忽然空中降下黎山老母,言妾有仙家缘份,命妾拜他为师,传妾法术,能知 过去未来之事,驱妖除怪,兼能医治百病。官人明日立出医牌,若有人来请, 其病症妾已先知,包管手到病除,怕没钱可费用!”汉文见说,喜道:“难 得贤妻手法精高,愚夫何幸,获此贤助。”一宿晚景。
次日,汉文立出医牌,上写道:儒医许汉文精治大小诸症。招牌挂出旬 馀,又无半个上门。汉文无奈,又与白氏相商。白氏道:“官人,妾夜观天 象,目下此处有一场瘟疫,待妾炼制救瘟丹,每粒卖银三分,应效如神,必 有人来买。”汉文大喜,吃罢夜饭,入房先寝不题。
是夜,白氏叫过小青吩咐道:“你今夜驾云往各处,不论池井,布下毒 气,与人吸引,我炼丹以待。”小青领命,到了三更时候,驾起云头,前去 各处水面施布毒气,回来不表。
明日清晨,各处人家汲水炊爨,饮着毒气,不数日之间,果然城厢内外 疫症大行,十家病倒九家。汉文将救瘟丹牌挂出店前,病家闻知,买得一粒 回去与病人吃,即时病愈离床。不觉一传两,两传三,家家户户都道许家药 丸神效,尽来求买,店前拥挤不开,每粒卖银三分,不数日之间,药丸卖得 精光,病人尽皆痊愈。汉文收获大利,称赞白氏不置,自此汉文药店驰名不 表。
时值四月朔日,乃是吕祖先师圣诞,各家男妇,齐去庙内烧香。这日,
汉文带四两银,要去吴家买换药料,打从吕祖庙前经过,看见人众纷纷都入 庙中烧香,想道:我从这里过,不免也入去随游一番,多少是好。主意已定, 遂将身跨进庙来。
这一去有分教:强中见强,法高更高。要知后事,且听下文分解。
第四回 白珍娘吕庙斗法 许汉文惊蛇陨命
诗曰: 蓬莱奇岛别有仙,燕语莺声画堂前。 却为多杯露素质,惊断郎体上罗天。
且说吕祖庙内新来了茅山一位道人,法号陆一真人,道术精高,能驱妖 治怪,遣鬼役神。云游到此,在这大殿上施舍丹药,普济众生。这日,汉文 随众人庙,到得殿上,真人猛抬头,看见汉文入来,面带妖气,遂请他到静 室中坐下。问道:“居士何方人氏?高姓大名?宝眷几人?为何脸上带有妖 气?乞道其详。”汉文看见这个道人仙风道骨,状貌清奇,不觉悚然起敬。 叫声:“法师,小生家住本处,姓许名仙,字汉文,妻子白氏,使女小青, 一家三人。小生若有逢犯妖魔,万望法师怜悯,救小生则个。”遂跪将下去。 真人扶起道:“居士请起,既然要贫道救你,这也不难。”遂起身向盒中取 出灵符三道,对汉文道:“贫道这三道符,付你带去,切不可与你妻小知道。 到今夜三更时候,一道贴在门楣上,一道在灶前烧化,一道带在身上,依我 法度而行,妖精便不敢害你。贫道今夜在庙内踏罡步斗,遣令神将拿住妖精, 押赴酆都,救你性命。谨记吾言,请了。”汉文感谢不尽,接过灵符,将要 兑买药材的四两银子送与真人。真人笑道:“我为除妖救命起见,岂要你的 银子。”汉文道:“此不过聊表小生薄意,法师不收,小生不敢领符。”真 人见他意恳,只得收下,送了汉文出庙。
不说真人入去,汉文回来,如今且说白氏在家,心血忽然来潮,按指一
算,已先知道。就对小青道:“官人被茅山野道所愚,现在带符回来,要害 我们。官人入门,你须如此如此,何怕他的灵符。”小青点头领会。不一刻, 汉文回来,进内见了白氏,果然并无提起此事。白氏问道:“官人今早去吴 家买药,因何迟缓至今才回?”汉文调谎道:“因被员外留住小酌,是以不 得就回。”二人问答之间,只见小青捧茶入来,叫声:“官人吃茶。”汉文 伸手来接,不觉将符露出,已被小青看见,就叫:“相公手里什么东西?” 汉文忙道:“是药方。”小青道:“是何药方?乞小婢观看则个。”汉文道: “你们女流之辈,晓得甚么药方。”小青料他不肯挪出,用手一夺,汉文不 觉被他夺去,慌忙来抢,早被小青扯得粉碎。白氏假意骂道:“你这大胆贱 婢,相公药方,怎敢扯碎。”小青道:“小姐,不是药方,乃是情诗,戏弄 小婢的。”白氏笑道:“小青不须瞒我,我已知是吕祖庙内茅山妖道的歪符, 官人被他所愚,要治甚么妖精,又被他骗银四两。明早待我到庙与妖道理论, 并取讨银子。”汉文被白氏道破,吓得默默无言,一夜闷闷无词。
到得天明,白氏梳洗已毕,叫声:“官人,同妾去见妖道取讨银子回来。” 汉文无奈,只得同他出门,小青跟随在后,令陶仁看守门户。一程来到吕祖 庙中,看见真人正在殿上,白氏开言问道:“陆一真人就是你么?”真人道: “然也。”白氏骂道:“你这妖道是何方光棍,敢来此处骗我丈夫银两,好 好献出便罢,如敢半个不字,想你难逃残生。”真人喝道:“你这孽畜,妄 逞妖术,迷惑许仙。我劝汝趁早收心回穴,万事全休,不然恐怕汝现原形, 悔时晚矣。”白氏大怒,骂道:“野道!你叫我是妖怪,我试问汝有何法术 显来?娘娘与汝见个高低!”
真人见说,心中大怒,脚踏罡斗,口念真言,瓶中吸口净水喷在空中, 霎时天乌地暗,雷雨交加。白氏看见,微笑道:“此乃小术,何足道哉!”
遂念咒语,手指半空喝声道:“疾!”即刻云收雨散,太阳当空。真人见他 破了法,就将腰间宝剑拔起,掣在空中,只见万道霞光闪闪望白氏头上罩来。 白氏看见,遂向身边取出一帕,名为乾坤帕,罩在自己头上,宝剑不能落来, 只在半空旋舞。白氏遂即念动真言,手指宝剑,喝声:“落!”宝剑遂落在 尘埃,被白氏收去了。随喝声:“黄巾力士何在?快将妖道提吊空中。”喝 声未了,空中来了黄巾力士,遂把真人吊在空中。白氏喝令力士将真人拷打, 真人被打,无奈何哀求道:“贫道不知娘娘法力高强,无知冒犯,望祈慈悲, 饶恕贫道一命,以后再不敢冒犯了。”白氏笑道:“野道!我乃黎山老母徒 弟,奉师命下山,汝敢乱道我是妖怪,速将银两送出,便饶你命。”真人忙 道:“银两现在房中,丝毫未动。”白氏见他哀求恳切,笑道:“我今饶汝 这次,速速收拾,前往他方,若仍在此鼓言惑众,狗命难逃!”说罢,喝退 了力士,将真人放下地来。真人满面惭羞,进房取出银两,送还白氏,遂即 收拾回山,访师报仇,此是后话不表。
这壁厢白氏取了银子,看的人尽皆称羡,夫妻二人十分得意。回到家中, 汉文即令小青治酒,排在房中,与白氏同饮。席中称赞贤姜,愈加恩爱,当 晚尽欢,汉文不胜酒力,遂先寝。
是夜,小青对白氏道:“娘娘,明日乃端午佳节,家家户户皆要买用雄 黄酒。俗言道:‘蛇见雄黄酒,犹如鬼见阎王。’小婢若闻此味,腹中疼痛 如刀割一般,倘若露出原形,被相公看见,怎生是好。小婢细思起来,不若 明早瞒过相公,同娘娘暂往别处,避过了午时再来,未知娘娘意中若何?” 白氏道:“小青,我修道年久,岂怕雄黄,你根基浅薄,是以惧怕。我有一 策在此:今夜你诈装得病,明日睡倒床中,将被遮罩在身,若现原形,亦在 被内。过了午时,神不知,鬼不觉,瞒过了相公就是了。”小青领命,即去 装病不题。
到得明日清晨,大家起来,单单不见小青。汉文问白氏道:“贤妻,今
日乃是端阳佳节,小青因何至今并未起来?”白氏道:“官人不知,小青昨 夜身上得病,因此不能起来。”汉文见说,即去后房床前问道:“小青,你 昨晚身体安好,因何得病起来?”小青故意发汗道:“小婢昨夜身上打冷, 因此得病,现甚畏风,相公可将房门为我掩上。”汉文见说,闷闷不悦,遂 将房门带上。踱出店前,吩咐陶仁治办酒席,店中伙计的席排在店内,另治 一席排在房中,与白氏对酌,同庆端阳。汉文道:“贤妻,今日端阳佳节, 愚夫特办雄黄酒一席,与贤妻避邪解毒,同赏佳节。”白氏道:“相公,妾 自幼点滴不能,官人自饮几杯,消愁解毒,妾陪坐侍 饮何如?”汉文举杯屡 劝,白氏哪里敢饮,只是推却。汉文不悦道:“贤妻,愚夫再三奉劝,就不 饮多,也该饮少,领我心意也好。”白氏见丈夫不乐,无奈接杯在手,启口 轻轻一点,不料被汉文用手一推,一杯雄黄酒尽情灌入腹中。白氏大惊,微 觉肚中疼痛起来。无奈,心生一计,说道:“妾被官人灌这杯酒,现在目暗 头眩,难陪官人,要去睡倒片时。官人可出去观看竞斗龙舟,消遣心目何如?” 汉文道:“既然如此,贤妻请安歇便了。”遂即掩上房门,出去看斗龙舟去 了。这白氏被汉文灌这杯雄黄酒,倒在床上,腹内雷火发烧,心肝五脏如刀 剜割一般,直挺挺倒在床中,霎时现了原形出来。
这汉文在江边观看龙舟,自觉心神不宁,想道:小姐醉酒,小青偏又得 病,倘要茶汤,何人答应,不如回去罢。遂取路回家,进房来望白氏,掀开 罗帐,不看犹可,看时,只见床上一条巨蟒,头似巴斗,眼如铜铃,口张血
盆,舌吐腥气,惊得神魂飘荡,大叫一声,跌倒在地。眼见得:
气塞胸膛归地府,魂飞魄散丧残生。 未知汉文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五回 冒百险瑶池盗丹 决双胎府堂议症
诗曰: 堪叹娇娘计百端,生心思欲上金銮。 罗浮有梦情空寄,聊向人间种玉盘。
且说汉文回来,入房来望白氏,开帐看见床上一条白蛇,惊死在地。此 时午时过了,小青已复人形,听见前房惊叫,慌忙起来,步出前房,看见汉 文死在地上,床中白氏露现原形,唬得面如土色。高叫:“娘娘,快复原形, 相公被你惊死,紧些醒来!”白氏魂梦之中,听得此话,翻身复了原形。爬 起来看见汉文死在地上,不觉大放悲声,走来抱住汉文身子哭道:“妾被官 人强灌黄酒,腹如刀割,难顾身体,梦中现出原形,不知官人进房,被妾惊 死,是妾害了官人性命。”说罢,哭不住口。小青含泪劝道:“娘娘,相公 既死,不能复生,哭也无益,不如将他吞咽便了,同娘娘别往他方,怕无可 意才郎。”白氏怒道:“小青,汝说哪里话,既与官人结为夫妇,岂忍用此 心肠,况我是修道节女,焉肯再事他人。官人是我害他,必须设法救他还生。” 小青道:“娘娘真呆了!人死魂魄归阴,有何法术救得复活。”白氏道:“小 青有所不知,我今要救官人复生,须当舍命上瑶池偷取仙丹。汝替我照顾官 人身体,不可离开。”小青劝道:“娘娘,瑶池乃圣母金阙,娘娘你要去偷 盗仙丹,徒取亡身之祸。”白氏叹道:“要救官人性命,没奈何去走一遭, 倘若偷丹不得,就死在瑶池,我也甘心。”说罢,遂打扮作道姑模样,驾起 云头,竟到瑶池仙境。看见白猿童子在洞口坐着,白氏不能进洞,无奈向前 打个稽首,叫声:“师兄请了。妾非别人,乃是黎山老母徒弟白珍娘是也。 奉师命下山,与许仙完却前缘,现因许仙得病,危急沉重,无药可救,今将 垂毙,不得已特来哀求圣母娘娘,恳赐仙丹一粒,以救夫命。敢劳师兄进内 通报一声,感恩不浅。”
白猿童子睁开慧眼,看见白氏满身妖气,喝道:“何方孽畜!大胆敢到
仙山,若是黎山老母徒弟,为何满脸妖气。现今老母在洞同圣母说法,我今 拿你进洞辨个真假。”说罢,遂即向前要拿白氏。白氏大惊,暗想道:若被 他拿进洞去,性命决然难保。遂即喷出一粒宝珠,向童子面门打来。童子不 曾提防,被宝珠打中鼻梁,流出鲜血,叫声:“哎呀!”负痛走进洞去了。 白氏收了宝珠,恐怕圣母降罪,驾云要走,已无及了。
这童子走入洞来,圣母看见问道:“你为何鼻梁流血?”童子跪下禀道:
“洞外有个妖精,口称黎山老母徒弟,说他丈夫患病,要来求圣母仙丹救他 丈夫。弟子不允,反吐毒珠打中弟子鼻梁,望圣母作主。”圣母见说,怒气 冲冲,驾上沉香辇,带了重子出得洞来。看见白蛇驾云逃走,圣母喝道:“孽 畜,走哪里去!”即布起天罗地网。白氏要走,亦走无路了,早被天罗收在 里面,现出原形。
圣母手执斩妖剑,正要行刑,只见正南上一朵彩云如飞而至,叫声:“刀 下留人!”圣母举目一看,乃是观音菩萨,遂即收住宝剑,起身相迎。问道: “菩萨何来?”菩萨笑道:“贫道到此非为别事,因这白蛇与许仙有夙缘之 分,日后文曲星官应投在他腹中转世,俟他弥月之日,自有人来收他压在雷 峰塔下,应他前日对真武大帝发誓之言,待文星成名之后,得了敕封,方成 正果。此时却不可伤他性命,望圣母宽恕。”圣母道:“菩萨,若论他上山 偷丹,复敢打伤童子,斩罪难免。既是有这段根缘在后,自当遵命,饶他便
了。”圣母即拂退了天罗地网,放出白蛇。 白氏依旧复了原形,向前跪下叩谢圣母不杀之恩,转身拜谢菩萨救生之
德。菩萨道:“孽畜,此处仙丹汝休妄想,我今指点汝一处去求。汝可去紫 薇山南极宫南极仙翁处,去求仙草一枝,可救汝夫之命。”说罢,菩萨起身 辞了圣母,驾云回了南海去了。圣母送了菩萨起身,亦上辇回归洞府不题。 这白氏见菩萨同圣母去了,连忙纵起云头,来到紫薇山南极宫。但见宫 府盘郁,瑞气氤氲,夸不尽的奇花异草,道不了的珍果佳禽。白氏无心观玩, 忙到宫前,看见守鹿童子在宫门前游玩。白氏向前施礼道:“仙童在上,烦 乞通报仙翁一声:贱妾白珍娘,因夫许仙病症危重,无药可救,蒙观音菩萨 指示前来,恳求仙翁乞赐仙草一枝,救夫微命。望仙童慈悲,为妾转报,感 恩不浅。”鹿童听他言语凄惨,兼是观音菩萨指点他来,遂说道:“姑看菩 萨金面,代汝通报便了。”白氏连声称谢。鹿童转身入内,到蒲团边跪下, 禀道:“师爷,宫外有个女人自称白珍娘,道他丈夫许仙得病危急,南海菩 萨指点他来,要求师爷仙草,现在宫外,弟子不敢擅便,特来禀上,未知师 爷钧意若何?”仙翁道:“我已知道了。此妖尘缘未断,业债未满,与许仙 有夙缘之分,将来文星要投他腹中转世。既是菩萨指点他来,你可去云房里 面取回生草一枝与他罢。”鹿童领命起来,即到云房里头取了一枝仙草。步 出宫门,叫声:“白氏,仙翁有命,赐汝回生仙草一枝。”白氏慌忙跪下叩 谢,起来接了仙草,鹿童转身回宫复命去了。这白氏得了回生仙草,满心欢
喜,急驾起风云,如飞回来救夫。谁料,照命难星又到了。正是:
劝君慢把喜颜展,目下灾殃又重来。
看官,你道这难星为谁?原来南极仙翁驾下还有一位白鹤童子,这日因 内无事,在外云游消遣。忽见一块乌云滚滚而来,带些腥浊之气,鹤童在云 中定睛一看,知是妖精,即刻驾云赶上,叫声:“孽畜,哪里走!”白氏听 见鹤童的声音,魂魄早已飘散,从空中跌将下来,死在山下。鹤童飞身下来, 张开目嘴,正待要啄。不意空中来了白莺仙童,将鹤童拦住。叫声:“师兄, 不可伤他的命,是这孽畜应有此厄。弟奉南海佛祖佛旨而来,恐怕师兄不知 运数,害了他命,是以命弟前来此处相等,望师兄慈悲,依数而行,饶他去 吧。”鹤童道:“弟疾妖如仇,师兄既奉佛旨而来,弟自当遵命,饶他便了。” 莺童称谢,鹤童辞了莺童,自回南极宫去了。
莺童近前,看见白氏已死,遂即念动起死回生真咒,对着白氏脸上吹口
仙气,白氏遂即还魂醒来,慌忙跪下叩谢莺童救命之恩。莺童道:“白氏, 吾奉佛旨而来救你性命,汝今作速回去,去救你夫性命要紧。”说罢,遂驾 起祥云回南海覆旨去了。
这白氏拾起仙草,急急纵起云头,不一刻落到家里。叫声:“小青,仙 草在此,你快些取去煎汤,来救官人。”小青接过仙草,问道:“娘娘,此 草是瑶池来的么?为么去得许久?”白氏叹道:“小青,我为求得这根仙草, 险些断送残生!”我到瑶池偷丹,遇着白猿童子守洞,不得进去。我只得对 他说明,他要拿我进洞去见圣母。无奈吐出宝珠,打伤童子,被圣母布起罗 网,祭剑要斩。幸蒙观音菩萨到来,求过圣母,救我性命。又蒙菩萨指点我 去紫薇山南极仙翁处求回生仙草,我只得又去南极官。蒙仙翁慈悲,赐下仙 草。叩谢回来,中途又遇白鹤童子,被他赶叫一声,我即跌死山下。鹤童飞 下要啄我身,亏得白莺童子奉南海佛旨而来,拦住鹤童,救我性命。若无莺 童吹我仙气,焉能还生。可怜我舍万死一生,方得此草,你快去小心煎好,
来救官人回阳。” 小青听罢,沉吟不语,立在旁边。白氏大怒,骂道:“死贱婢!我为官
人,一人不顾生死,舍命求得此草,命汝快去煎汤来救他命,为何迟延不去。 亏汝好狠心肠!”小青道:“娘娘有所不知,非是小婢狠心不去煎汤,因你 饮黄酒露出原形,致相公看见惊死,今若将草煎汤,救他复生,他一定说我 们是妖精,许时凭你满身都是口也难洗清,与他无辨了。因此迟延,未敢去 煎。娘娘须先寻一妙法,瞒过相公方好。”白氏被小青这一段话说得默默无 言,低头一想,叫声:“小青,我有计了。”遂向箱内取出一条白绫帕在手, 口中默念咒语,吹一口气在帕上,叫声:“变!”将白绫帕变作一条白巨蛇, 遂取了壁上挂的一口宝剑,将变的白蛇斩作数段,丢在庭中。小青看见大喜, 赞声:“娘娘果然法力高强,如此瞒得相公过了。”连忙取了仙草,翻身出 房。不一刻,汤已煎好,捧进房来。白氏抱起汉文,将口掀开,小青将汤灌 下腹去。顷刻,入命门,透丹田,贯泥丸宫,不觉遍身骨节舒动。未有半日 光景,汉文早已还魂醒来。叫声:“吓呀好睡!”翻身起来,看见白氏坐在 床沿,小青立在旁边。开声骂道:“原来你们是个蛇精,来此缠我。我一向 被你瞒过,今我看明,被你惊坏。幸我祖宗有灵,命未该死,复得还魂。你 们早早远去,不必再来害我,不然一剑除了你们!”白氏被骂,满脸泪珠纷 纷,啼不住口。小青上前叫声:“相公,你真薄幸!因你出门观斗龙舟,小 姐酒醒,进入后房看视小婢的病,不知何处来了一条白蛇,飞在床上。小姐 在里面听得前房相公叫声,慌忙出来,看见相公倒在地上,床内抢出蛇精要 害相公身体。小姐惊慌无措,急掣宝剑将妖蛇斩作数段,丢在天井,救了相 公。因见相公被妖蛇惊死,又去黎山老母师父处求得回生仙草来,煎汤与相 公吃,救了相公还魂。今相公恩将仇报,反骂小姐是妖是怪,相公若不信, 可到天井内去看便明白了。”
汉文听罢,想道:小青言得有理,我到天井一看真假便分明了。遂即起
身要出,白氏扯住汉文的手袖,叫声:“官人,你身体初愈,外边风大,不 可出去。”汉文想道:小青叫我去看,白氏扯住不放,明明是二人用计骗我 一人。随把白氏推开,走出房门,来到天井一看,果然庭下一条白蛇斩作数 段,鲜血满地。汉文心下释然,回转房内,到白氏身边陪笑道:“贤妻息怒, 愚夫不知贤妻如此苦心,救了愚夫性命,错怪了你,望贤妻恕罪。如今须将 此蛇埋掩才好。”白氏笑道:“官人若不疑妾身是妖怪就好了,何罪之有。” 即命小青将假蛇拿到后边空地烧埋了。
小青烧埋了假蛇,还身回入房内。白氏故意流泪道:“小青,我受千辛
万苦,师傅处拜求仙草,救活相公,只望夫妻和谐到老,谁知相公薄情,不 念我的苦心,反疑我是妖怪,细思起来,总是前生不修致此今生被人轻疑, 我今要削发空门,祝修来世去了。”汉文听见大惊,叫声:“贤妻,愚夫不 知错冒,望贤妻念结发之情,乞赐包涵,切勿提起此话。”白氏道:“官人, 妾身乃是妖怪,不如听妾出家,免害官人金身。”汉文道:“贤妻何必出此 言,总是愚夫言词得罪,不免待愚夫赔个不是。”说罢,双膝跪将下去。白 氏看见,也慌忙跪下去道:“官人请起。男子膝下黄金,不要折杀了妾身, 此是妾多言之过,望官人海量勿罪。”汉文大喜,扶了白氏起来。正是:
得他心目转,是我运通时。
自此,夫妻二人依旧和好,小青暗地含笑不提。 且说这苏州知府姓陈名伦,字俊卿,科举出身,生平居官清正,爱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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