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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塔奇传·狐狸缘·何典



民。因夫人吴氏身怀六甲,临盆,腹痛三日夜不能分娩,通城医生尽皆请到, 均道无法可治。府尊惊慌,无措无奈,闷坐花厅,因精神困倦,不觉覆在桌 上瞳藠睡去。梦见一人身穿白衣,手执伋尾,叫声:“陈知府,吾乃观音菩 萨是也,念你平昔为官清廉,今你妻吴氏临盆,不能分娩,吾特来指点你: 你可差人前去吴家巷保安堂药店聘请名医许汉文,他能医此症,谨记在心, 吾去也。”遂驾一朵彩云望空而去。府尊一觉醒来,暗想:我方才睡去,多 蒙菩萨前来托梦,指点我去请许汉文,此人谅必能医。即时出衙不表。
  看官,你道这托梦菩萨是真的么?原来就是白氏。他知道夫人临盆难产, 瞒却汉文,变个菩萨模样去衙内托梦知府,叫他来请。这里长班到门,白氏 早已回家几时了。
  长班来到店前,将帖投进,说明来由,陶仁接帖入内报与汉文。汉文听 罢大惊,对白氏道:“贤妻,府尊差人执帖要请我去医夫人产症,但我只知 药性,不晓脉理,况他是知府的夫人,不比平常小户,万一错用了药,性命 决然难保,将若之何?”白氏笑道:“官人不必忧心,妾身已知夫人腹内乃 是双胎,故此生产艰难。妾已预制药丸二粒,官人可带去,包管药下胎生, 并可得一桩大大谢礼。”遂令小青去箱内取出药丸二粒,递与汉文。汉文喜 道:“我妻果然神机妙用,劝我不逮。”遂即袖了药丸,就同长班出门来到 府衙。
长班进衙通报,府尊闻知,出堂接入花厅坐下。茶罢,汉文道:“未知
大老爷呼召小人端得何人贵恙?”府尊道:“先生,现因夫人临盆,腹痛三 日夜不能分娩。久闻先生大名,是以特令长班聘请,望先生开云天高手,救 垂危二命,自当重报。”汉文答道:“大老爷免烦天心,小人台下子民,当 尽犬马之力。夫人贵症,管取一剂见效。”府尊大喜,就陪汉文进房看病, 汉文做样诊视了左右脉理,同府尊仍出花厅坐下。汉文开言道:“大老爷恭 喜!夫人腹内是双胎,两位公子,故此分娩艰难。小人带有药丸两粒,进与 夫人和汤吞下,包管即刻分娩。”说罢,取出药丸,递与府尊,府尊甚喜, 接在手中,随命丫环将药丸和汤,小心送与夫人吞服。
只因这一剂,有分教:一莲双带,百恨齐生。未知夫人服后分娩否,且
听下文分解。

第六回 狠郎中设计赛宝 慈太守怀情拟轻

诗曰: 扶危救孕育双婴,无端结怨欲相凌。 获罪难逃法网去,报功仁宦忆前情。
  且说府尊同汉文在花厅细谈症候,只见侍儿慌忙出来禀道:“老爷恭喜! 夫人吞下药丸,一阵大痛,遂即分娩,生下二位公子,二人左手俱拿一粒药 丸出世。”府尊见说,喜得眉笑眼开,忙对汉文拱手道:“先生一剂神效, 国手无双。”汉文也觉得过意,逊道:“此乃大老爷洪福,夫人喜庆,小人 何功之有。”府尊吩咐治筵款待汉文,座中殷勤称赞,不必细表。及至席罢, 起身告辞称谢。府尊送出彩缎四端,谢仪千两。汉文辞道:“小人些须微劳, 何敢叨受大老爷如此隆礼。”府尊笑道:“聊表薄意,不必过让。”汉文叩 谢出府,府尊令家人二名赍了缎疋银两,吹手八名,汉文坐下轿子,一路迎 来,好不荣耀。到家,打发来人回衙,一家欢悦不在话下。
  此时,城内各医闻知,一个个怒气冲冲,大家约定明早齐到三皇庙议计, 要倾害汉文。到得明日清晨,众郎中都到三皇庙里,大家相见叙坐。内一年 少的郎中开言道:“列位老兄,这汉文小畜生不过是一个徒犯,配到我苏州 府,敢在府衙妄夸大口,灭了我们本地的威风,又白白被他得了一桩大财, 实在气他不过。依我愚见,我们大家做得一词,公呈到上司,告他妖言惑众, 使他罪上加罪。一来出我们的气,二来显我们的手段。列位以为何如?”内 中一位有年纪的姓刘名凤,叫声:“不可!不可!目今汉文不比当初,现成 本府十分重他,列位就动公呈到上司告他,本府一定会替他出头。且衙门中 的事,若有财有势,差鬼亦能点头,恐若输他,反为不美。依我愚见,现在 明日乃是祖师生辰,我们派他当头,排设古玩宝器,庆贺圣诞。谅他飘泊异 方,有甚么古玩之物,许时若无,我们大家辱他一场,公逐出城,不许他在 此开店。事出于公,亦不怕本府庇他。你们以为何如?”众人齐道:“刘兄 此计大妙,我们这刻就行便了。”
当下,众郎中一齐起身,同到汉文店中,汉文接入店内,一一叙坐。汉
文问道:“未知列位老兄今日光临敝铺,有何见教?”刘凤开言道:“许兄, 明日乃是三皇祖师圣诞,我们历年公订药朋,每人轮当一次,供献古玩宝器, 陈列旨酒佳肴。明日轮当该兄,是以我们大家齐到贵铺通知兄台。”汉文慌 道:“列位老兄见谅,小弟客居贵地,人地生疏,宝玩难寻,不能循附骥尾。 今弟多备香银几两,望列位老兄代弟领办,感激不尽。”众人齐道:“许兄, 你说哪里话,各人轮着,各人承办,今年该你,哪个敢替你。你若不吃郎中 的饭,可以不用承办,若要行医卖药,亦不怕你不当。”说罢,众人怒气出 门,汉文只得笑脸相送。
回转房中,长吁短叹,白氏看见,忙问何故。汉文遂将众郎中到店,要 轮派当头,排设古玩的话一一说明。白氏笑道:“此易事耳,官人何必忧愁。 妾父在日,官居总制,怕无奇珍宝器!明早应承他们就是。”汉文见说,改 愁为喜,吃了夜饭,安心睡去了。
  当下,叫过小青吩咐道:“小青,相公明早要庆祖师生辰,苦无宝器可 排。余昔游京华,闻知梁王府多珍宝,汝可去京城梁王府内拣得几件希奇的 宝器,星夜盗取回来,以便相公明早庙中排用。”小青领命,即刻驾起妖云, 来到京师,闯入王府,偷出四件宝器。哪四件:珊瑚树一座,玉孩童一仙,
  
沉香麒麟一只,玛瑙孔雀一对。拨转云头,回来交与白氏,白氏看见十分欢 喜,遂将四件宝玩收入箱内,各去安寝不提。
  明早清晨,汉文起来,忙问白氏道:“贤妻,宝器在哪里?”白氏取匙 开箱,拿出四件宝器。汉文逐一看过,称赞不绝。叫声:“贤妻,愚夫不知 你箱内有此希奇的宝玩,如今不怕他们难为了。”就命陶仁去办神前果品。 众医又来店中催赶数次。不一时,陶仁备办礼物停当,令人先挑往庙内,随 后,汉文同陶仁捧定四件宝器来到庙中。
  众人迎住问道:“许兄有甚宝玩供献祖师?”汉文笑道:“列位老兄, 弟无过塞责而已,望列位见谅。”说罢,取出四件宝器,供在桌上,陶仁排 列酒醴。众人看见,个个吐舌,暗道:本要奈何他,不料这小畜生却有此希 奇宝玩,比我们往年更胜十倍,罢了。此时众人无颜,各自抽身,陆续转回 家里去了。汉文看见暗笑,假作不知,焚了金帛,同陶仁收拾器物,回到家 中。与白氏、小青说知,二人欢笑不在话下。正是:
饶君逞用云中手,只恐灾殃又到头。
  且说这边京城,梁王偶患目疾,要取玉孩童来炫目,命王妃到宝玩库去 取。王妃领命,到库寻来寻去,端得不见了玉孩童,再将逐件盘查,又失去 珊瑚树并沉香麒麟、玛瑙孔雀,计共失了四件。心中大骇,只得回来禀覆梁 王。梁王大怒,道:“谁人敢盗库内宝器!”即刻发文去府里,立命缉捕赃 贼。又行广捕文书,分命家人前往各省,审获正犯,拿交地方官照律治罪。 家人领命,不敢迟缓,各接文书,即刻分往各省去了。内中接着差往江南的, 遂即取路投江南而来,缘途巡缉不题。
且说汉文自从庙中赛宝,惊退众医之后,与白氏更加恩爱,行坐不离。
一夜,夫妻二人饮酒闲谈,白氏笑对汉文道:“妾蒙官人宠爱眷恋,近来身 子颇异,像有梦熊之意①。”汉文见说大喜,道:“难得我妻怀孕,但愿诞生 男儿,以续许家宗桃。”说完,吃了夜饭,夫妻进房安歇不表。
光阴茬苒,一日,偶值汉文生辰,家中不免开筵作贺,吴员外亦到。汉
文因白氏有孕,心内欢喜,留住员外,将四件宝器排在厅堂,开了大门,同 员外饮酒赏玩。过往的人看见,无不啧啧欣羡而览。一传两,两传三,传将 出去,称道许家好宝器。
总是汉文又该晦气。这日,适值梁王的家人来到苏州,在街坊上游行巡
缉,听得人家纷纷尽道吴家巷许家好宝器,内中一个家人听在耳朵内,叫声: “兄弟,你们听见么,众口同声称赞甚么吴家巷许家好宝器。我们去到彼处 查看,万一是千岁库内失脱的,亦未可知。”众家人道:“有理。”大家随 即来到吴家巷,在汉文门首张望,果然认得四件宝器,正是库内失落的,遂 一拥入去,一齐动手。
  员外看见大惊,不知为甚么事,自己没命跑走回去了。众家人不容分说, 将汉文锁项,收取宝器,拖扯出来。骂道:“千岁爷的宝贝,汝这死奴怎敢 偷盗出来,害我们遍处跑走,汝这颗驴头想难挂在项上了。”汉文惊得魂飞 胆散,仓卒难辨,已被众家人拿到苏州府衙堂,击起鼓来。
里面府尊听见,即刻传令升堂,两边吆喝,陈爷升堂坐定。众家人跪下 禀道:“老爷,小的们是京里梁千岁府内的家人,因前月千岁库内失脱珊瑚 树、玉孩童、沉香麒麟、玛瑙孔雀四件宝器,小的们奉千岁爷钧命并文书,



① 梦熊——怀孕。

遍处缉拿。今日在吴家巷认出宝器,拿住赃贼,求老爷照律治罪。”说罢, 遂将梁王的文书呈上。
  陈爷见说,将文书拆看,勃然大怒,即命带进偷宝贼人。众家人答应一 声,将汉文带进月台跪下,陈爷举目一看,却是医生许汉文。心内惊疑,暗 想:他是端正的人,焉能干此勾当,内中必有缘故,等我问个明白。遂假作 不认得,喝道:“汉子,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几时去偷取梁千岁四件宝 器?同伙为谁?在本府堂上从实招认,免受刑罚。”汉文诉道:“青天老爷, 小人姓许名汉文,住吴家巷,娶妻白氏,使女小青。小人行医守分,分毫不 苟,因为祖师圣诞,历年各医轮当,俱要排设玩器。今年该值,小人苦无宝 玩,幸妻白氏将岳父四件宝器取出排设。继因今日家内有事,排列厅堂。蓦 然,众人拥入,将小人拿扯出来,说甚么是梁王的宝器,妄指为盗,小人并 不知情,求老爷镜判。”陈爷道:“你妻是此处娶的么?”汉文道:“不是。 他是浙江杭州府钱塘县人氏,在杭州与小人结婚后,因小人缘事到此,他来 此处寻觅小人,浼媒成亲的。”陈爷想道:此女行踪可疑,我每夜观天象, 见有一股妖气照耀此方,莫非应在此女身上亦未可知。遂叫众家人上前吩咐 道:“你们且将这四件宝器先行打回,缴上千岁,此案内有委曲,待本府并 拿伊妻白氏,审明定罪,另文申覆千岁。”遂取纹银二十两送众家人作路费。 众家人跪下叩谢起来,带了四件宝器,先回京城去了。
陈爷令将汉文暂行监禁,遂签朱票差八名军壮来拿白氏。这一去有分教:
潇湘路隔,两地徒劳。要知后事,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回 巧珍娘镇江卖药 痴汉文长街认妻

诗曰: 几番辛苦为谁劳,错认妖姿当翠蛾。 九转灵丹施妙用,依然琴瑟共谐和。
  话说小青那日在屏风后张见汉文被众人拿扯出门,慌忙走进里面报与白 氏知道。白氏大惊,随即掐指一算,叫声:“不好!官人灾难又到了。 小青,又是我们害了他。官人此去一定说出宝器是我与他的,官府必然会来 拿我们,你快去打听则个。”小青应诺,即驾云来到府前,看见差人出府来 拿,急转回来。叫声:“娘娘,果然差人要到了,快些设法要紧。”白氏道: “我方寸已乱,无可设策,你将银两细软收拾,暂避他们便了。”小青领命,
进内收拾明白。 这里军壮到门,打将进来,二妖用了隐身法,同出门去了。军壮入门,
各处搜寻,俱扑个空,沓无人影,就将店内陶仁锁挂带回府来。到堂上跪下 禀道:“小的们奉爷的钧命,去拿白氏、小青二人,家里各处搜获,并无踪 迹,小的无奈,带他店内一人来复命。”陈爷令带进来,军壮领命,将陶仁 带到丹墀跪下。陈爷问道:“你叫甚么名字?是许家何人?可晓得白氏与小 青逃走何方?”陶仁叩头道:“老爷,小的名唤陶仁,在许家店中相帮,小 的只是料理店内,不知里面的事,白氏与小青怎样逃走,小人并不知情,求 爷爷详察。”陈爷道:“他们乃是妖怪,用法遁走,谅你怎能知道,这也难 怪你的。本府如今放你回去,安顿生理去罢。”陶仁叩谢出府去了。
陈爷退堂来到花厅坐定,想道:这四件宝器,决是此妖盗来的,汉文被
他所述,受累至此。我今若照律定罪,他性命难保,念他前日有救夫人之功, 且系被妖所累,从轻发落,救他便了。
明日,陈爷升堂,监中取出汉文,令他近前说道:“汝被妖所害,受此
重罪。本府差人去拿,妖已远颺。律载:偷盗王府宝器,罪应拟斩。本府念 你前日救病之功,怜你被妖所累之惨,从轻拟徒,免你刺字,发配镇江。” 汉文慌忙跪下,泣道:“深感老爷大恩,小人没齿不忘!”陈爷即点二名解 役,领命押解,取出白银二十两赠为路费。另办文书申覆梁王,代他申明被 妖受累缘由,出脱重罪。汉文不胜感激。长解领了文,带汉文出府,陈爷退 堂入去不题。正是:
城门偶失火,灾殃及池鱼。
  汉文同解役出得府来,吴员外早已在府前等待,看见他们出来,员外向 前挽了汉文同解役到他家里。叫声:“贤侄,老汉当初不知他是妖精,劝你 认他成亲,以致今日受此冤情,这都是老汉害你。”汉文道:“恩人说哪里 话,只是侄命里招妖,该受此祸,怎敢错怪恩人。”员外问道:“今配发何 处哩?”汉文道:“配镇江府。”员外笑道:“贤侄不须忧烦,镇江我有个 表侄在彼,姓徐名乾,青年豪富,而且衙门相熟,常有书信往来。我今修书 一封付你带去,托他照应,包管你不致受苦。”汉文谢道:“深荷员外始终 成全大恩,小侄不知将何以报。”员外道:“说甚么!”遂即写书封好交与 汉文,又取银十两送作路费,另送解役二人四两,嘱他路上照顾。汉文万分 感激,收拾停当,拜辞员外,随同解役起身出城,望镇江府而来。一路上过 了许多鸡栖茅店月,人迹板桥箱,非止一日,到了镇江。解役安顿行李,到 府投文,知府接了文书,将汉文发在芙蓉馹当差,解役领了批回,回苏州去
  
了。
  这汉文到了芙蓉馹,参见馹丞,送些意思,馹丞得了分上,心下欢喜, 便不十分拘管难为他。一日,汉文问馹内的人道:“你们这里有个徐员外么?” 那人道:“可是那个少年家讳‘乾’的么?”汉文道:“正是。”那人道: “你问他作甚?”汉文道:“他苏州有个亲戚,寄我一封书要与他。”那人 道:“他家在东门柳叶街上,那间朝南坐北靠墙朱漆伯大门就是他的家里。” 汉文叫声“领教”,遂即袖书出门,问到柳叶街,果见朝南坐北一间朱红大 厝,谅必是了。遂上前叩门叫道:“这里可是徐员外府上么?”只见一个老 儿开门出来,应道:“正是。你是何人?要寻员外贵干?”汉文道:“因苏 州吴员外有书要与你家员外,托我带寄。”说罢,遂即将书递与老儿,老儿 接入。
  这日,适值员外在家闲坐,老儿来到厅上,将书双手呈与员外道:“苏 州吴家老员外要与员外的。”员外接过,拆开看完,忙问道:“送书人在哪 里?”老儿道:“在门口。”员外即出门迎接汉文,同入厅内叙坐。茶罢, 员外道:“表叔来意,弟已尽知,兄可释怀勿虑。”汉文拱手道:“全仗员 外鼎力垂救,感恩不浅。”员外道:“当得!当得!”遂写保状一纸并银十 两,同汉文起身出门,来到芙蓉馹。见过馹丞,道明来意,即将保状并银子 送上。馹丞接过银子,眼中火出,欢喜应承,员外令人将汉文的行李挑回。 别了馹丞,同汉文回来,即令打扫书房与汉文住宿,早夜款待,汉文心中十 分感激。自此,汉文安心在徐员外家中逍遥过日不表。
再说白氏当日同小青躲避出门,看见差人去了,门前封锁,二妖依旧用
隐身法遁入。白氏坐在厅上,心中凄惨,叫声:“小青,官人又被我们所害, 问罪镇江,累他受苦,我心何忍。”说罢,悲啼起来。小青劝道:“娘娘, 如今哭也无益,依小婢愚见,可将银两收藏在身,我们假扮男装,前往杭州, 将银两奇他姊夫家中,然后同去镇江,再行设策与相公相会何如?”白氏忙 拭泪道:“小青见解得着。”遂将银两收藏在身,用匣收鋆。
二妖即时摇身一变,变作男人模样,遂驾起妖云,来到杭州钱塘县。一
路问到李家门首,小青向前敲门,公甫出来一看,只见二个俊秀后生,主仆 打扮。忙问道:“二位尊兄何来?”白氏道:“弟姑苏来。这间就是李公甫 仁兄府上么?”公甫道:“正是小弟舍下。”即请二人进内,分宾叙坐,小 青侍立。公甫问道:“尊兄仙乡何处?高姓大名?今日到小弟舍下有何见 教?”白氏道:“小弟家住姑苏,姓王,贱名天表,与令亲许兄汉文在苏相 好。因弟要到贵地公干,许兄寄有书信一封,木匣一个,要交仁兄收入。” 说完,将书并匣送与公甫。公甫接在手中,觉得十分沉重。里面递出茶来, 吃罢,白氏起身告辞。公甫送出门外,翻身入内,将书并匣持入,与许氏同 打开一看,黄黄是金,白白是银,二人梦想不到,欢喜无限。正是:
只道一身受罪去,谁疑满贯金宝来。
  且说二妖辞别公甫出来,行到僻静无人之处,仍驾起妖云,顷刻来到镇 江府。探知汉文在徐员外家中,二妖计议停当,就租二间小厝,在五条街, 左畔住家,右畔开张药店,依旧店名“保安堂”。这条街离徐家不远,二妖 在店卖药不题。
  这里,汉文在徐家中,员外看待如同至戚。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 旦夕灾祸。汉文因前受了一场惊恐,后在路上冒着风霜,不期迫出一场大病。 睡倒书房,乍冷乍热,昏昏沉沉,日重一日。请医服药,全然无效。员外十
  
分惊慌,闷坐书房厅上。只见看门的老儿人来说道:“员外,近来五条街新 来二位女人,同开药店,闻说他店内的药丸十分应效,一粒要五钱银子。员 外何不去买一粒回来与许官人服,包管立愈。”员外见说大喜,即取五钱银 子,令老儿去买。老儿领命,即刻出门,来到五条街保安堂买药丸。
  这白氏已先知道了,即将银子收入,包好药丸,付与老儿,老儿取转回 家,呈与员外。员外看了,就令家人煎好,亲自捧到床前,揭开帐幔,只见 汉文昏昏迷迷,员外即令家人将汉文扶起,将药灌进腹中,仍行放倒,用被 裹盖。未有半刻光景,汉文挣出一身冷汗,叫声:“吓呀快活!”员外问道: “许兄贵体若何?”汉文道:“此会十分轻松了。”员外笑道:“此药果然 神效,一服就愈。”汉文道:“员外请何名医,使小弟霍然。”员外道:“医 药并无见效,近来五条街有二女人同开药店,店号“保安堂”,闻他店中药 丸神妙,因此弟令人去买一粒来,煎与兄服,果然见效。”汉文忙道:“员 外,这保安堂乃弟在苏开店的牌名,怎么店号相同?何以无男人,全是女子, 其中可疑,莫非又是二妖跟寻到此。明早待我同员外前去看个分晓。”员外 道:“不可。兄体初愈,万一再冒,恐为不美,且再调养几天,俟兄身体健 壮,同去方好,何须性急。”汉文道:“深感员外救弟残生,金言敢不敬从。” 员外道:“此乃吾兄洪福所致,弟何力之有。”说罢,遂别汉文入去,令家 人看视汤粥。
汉文心中只是疑讶二妖又来寻他作对,放心不下。不觉过了几天,汉文
身体痊愈,行走如常,遂邀同员外来到五条街保安堂药店,举目一看,果然 又是二妖。汉文骂道:“无端妖怪,苦苦相缠。浙江受你们害,问罪苏州; 苏州又被你们害,发配此处。幸蒙这位员外提携,免受辛苦,为何你们又寻 到此?想必要害我至死方休么!”白氏听罢,泪流满面,叫声:“官人吓, 今日见妾,口口骂妖,妾与官人结发夫妻,安有相害之理。妾父官居总制, 岂无银两宝器,府县不明,浙江冒认银两,苏州错认宝器。妾宦家女流,恐 怕出乖露丑,不敢见官分辨,无奈躲避至此,害官人受罪。当日因庆生辰, 不知何处来的强徒,见宝动心,妄行抢掠,贿嘱官府,屈打成招。世间的事 冤枉尽多,何止妾身一人,望官人详察。”员外在旁劝道:“许兄,尊嫂所 言似乎有理,兄须俯听。”汉文沉吟不语。白氏又道:“官人,妾同小青千 山万水跋涉到此,只因怀孕三月,是你的骨血,恐在苏州无人照顾,是以不 惜辛苦前来相寻。因未知官人下落,暂租此处栖身,卖药度日。官人,你不 看僧面亦须看佛面,即不念结发恩情,亦须念腹中骨肉,别人尚且怜悯,亏 你铁硬心肠。”说罢,放声大哭。汉文被白氏这段甜言蜜语,心已软了,更 兼员外在旁劝改,不觉动情起来。叫声:“贤妻,愚夫错怪了你,望贤妻恕 罪。”小青道:“相公若肯悔心相认,小姐岂有相罪之理。”汉文见说大喜, 即挽员外的手同进店来。白氏与小青入内,烹茶伺候,汉文遂留住员外便饭, 员外即令人去家中搬取汉文铺盖回来。酒罢,员外相辞回家去了。这夜,二 人被中愈添恩爱。正是: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自此,夫妻二人仍旧和好,汉文依然行医卖药,不在话下。 只因这一认,有分教:一朝会晤,满腔相思。要知后事,且听下文分解。

                          第八回 染相思徐乾求计

诗曰: 风送歌声月影寒,惊回魂梦泪思残。 蓝桥有路曾通否,姑向明山醉碧丹。
  话说徐员外当日因同汉文去五条街药店,看见白氏美貌超群,心中十分 爱慕,回家朝思暮想,长吁短叹。院君陈氏屡次询问,只是不答。数日之间, 病倒书房,遍身如火,服药无效。举家惊慌,走投无路。内中一个家人名唤 来兴,当日曾跟员外同去,颇知其意。立在阶下叹道:“眼前菩萨不拜,要 拜西天活佛!”
  不防院君出来,听在耳朵内,问道:“来兴,你说甚么‘眼前菩萨不拜, 要拜西天活佛’?”来兴道:“嗳,院君,员外此病是自害的。”院君道: “怎么自害,你说我听。”来兴欲说又住。院君怒道:“要说便说,踌躇作 甚。”来兴被院君盘问不过,只得道:“院君,员外因为前日看见许官人的 浑家白氏生得十分美貌,回来思想,郁出这病,岂不是自害的。”
  院君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步入书房,揭开帐,坐在床沿。看见员外昏 沉不省,叫道:“相公身体若何?”员外两眼觑定院君,半晌无言,只是叹 气。院君道:“相公,你今到此有甚心事,不妨与妾说明,妾不是悍妒之妇, 相公不须遮掩。”员外被院君一语道着根源,料想难瞒,遂叫声:“贤妻, 愚夫因为看见许家白氏美貌,朝夕思想,致成此病。贤妻有何妙计,能使我 得与白氏相会,不然性命大料难保。”院君笑道:“相公,你真痴了,自家 有妻有妾,谅那白氏败柳残花,有何好处,而为他害出此病。今相公既然如 此钟情,待妾细思一策,疗救相公便了。”员外听罢,喜道:“贤妻若有妙 计,快些为愚夫设法则个。”
院君低头一想,叫声:“相公,妾有一计在此,但须俟相公身愈,方可
用得。”员外道:“贤妻既有妙计,我自没药有喜。”遂一跃坐起,要求院 君说明。院君道:“现今书房庭中牡丹盛开,假意作我去请他来赏玩牡丹, 他若来时,将酒筵排在书房,相公可躲在房中。待酒筵罢,同他入房更衣, 我假意出去,许时鱼入网中,不怕他不顺从。只是相公未愈,须待身体壮健 方可。”员外见说大喜,道:“贤妻果然妙计,愚夫的病已去有八分了。” 院君笑道:“相公宽心些,不用性急。”二人相视而笑。正是:
宁向牡丹花下死,风流作鬼也甘心。
  过了几日,员外身体好了,与院君计议停当,即差来兴持帖去请白氏明 早赴席。来兴点头会意,领命出门,来到汉文店中。叫声:“许官人,家院 君因书房牡丹盛开,却好员外不在,特令小人奉帖来请白院君前去赏玩,望 官人俯允。”说毕,将帖递与汉文。汉文接过道:“怎好要你家院君费心。 请坐。”遂即入内,笑对白氏道:“徐家院君差人持帖请你明早去赏牡丹, 未知你要去否?”白氏心下已知就里,欣然应允。汉文出来对来兴道:“烦 你多多覆上院君,明早造府领情,只是不可多费。”来兴喜诺,忙别了汉文, 转回家中回复员外。员外大喜,巴不得即刻就是明早。正是:
暗备偷香窃玉手,谋取芳姿丽质人。
  一宿已过,明早清晨起来,家中排设停当,只见来兴走来报道:“许家 院君轿到门了。”员外慌忙躲入房去。院君出来迎接,白氏落了轿,缓步上 厅。院君举目一看,果然有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态,暗道:怪不得相
  
公为他想出病来。遂令打发轿夫回去。 二人厅上叙礼坐定,白氏开言道:“拙夫受员外提拔大恩,未曾报答分
毫,今妾又蒙院君见召,欲却恐蹈不恭,是以趋赴前来,敬领盛情。”院君 笑道:“婶婶言重,使奴不安。奴因员外出门探亲,明日方得回来,适见牡 丹盛开,特具杯酒,邀屈婶婶同赏,万祈勿嫌亵渎。”白氏起身称谢。
  二人叙话之间,来兴上来禀道:“酒筵已备,请院君赴席。”院君同了 白氏来到书房,看那牡丹,果然红白竞秀,秾艳争妍,二人赏看一番。使婢 催赶入席,院君推逊白氏上座,自己主位相陪。酒过数巡,白氏起身告辞。 院君道:“婶婶,我和你入房更衣,消遣则个。”白氏点头应诺,遂同院君 进房,脱衣坐定。院君叫茶,连叫数声无人答应。院君假意道:“这些贱婢 不知何去,无一个在此伺候,婶婶请坐,待奴去取。”白氏道:“怎好劳动 院君去取。”院君逍:“当得。”说罢,翻身出房。
  此时,员外躲在床后,慌忙出来。白氏看见,假意大惊,立起身来。员 外走到跟前,双膝跪下,叫声:“婶娘,小生自睹芳姿,魂梦颠倒。忘餐废 寝,几送残生。今日天赐其便,婶娘在此,万望婶娘怜悯,乞赐小生片刻之 欢,没齿不忘。”白氏双手扶起道:“妾夫蒙员外除名脱罪,夫妇重圆,大 恩未报,百身难赎。员外既然钟爱微躯,敢不从命,稍报大恩于万一。但恐 院君人来撞见不雅。”员外喜道:“既蒙婶娘俯允,小生衔感无尽。至院君 是我的孔明军师,决然无来,不妨。”白氏笑道:“原来你们排下此美人计, 骗我上钩。既然如此,你去掩上房门才来。”说罢,遂先走上床去,将帐垂 放。员外看见,满心欢喜,手忙脚乱,急急关上房门,回身来到床前,揭开 罗帐,不觉惊叫起来。你道为何,原来床上空空,毫无白氏形影。外边院君 并仆妇等听见房中大呼小叫,慌忙走来,看见房门紧闭,大家用力撬开,入 房一看,白氏不知去向,只见员外惊倒在地,目瞪口呆。众人急忙救醒了员 外,院君看见床头一幅字,慌忙取来,递与员外观看。只见上写道:
我是瑶池金阙女,身跨鸾凤游仙台。 因与汉文有夙分,奉师严命下山来。 无端浪子逞奸计,妄想云雨两情谐。 劝你早收猿马念,免将骸骨丧浮埃。
  员外看了,垂头丧气,院君改劝一番,吩咐众人外边不可声扬,但不知 白氏何去,恐怕汉文家中来寻,未免有些着急,不觉过了数日,竟无见许家 来寻,方始放宽。自此员外收了邪心不题,且听下文分解。
  
第九回 游金山法海示妖


  再表白氏当时用法脱身,转回家来,日已昏暗。汉文看见惊道:“贤妻, 你怎么徒步回来?”白氏并不提起这事,笑应道:“妾到中途眩轿,因此舍 舆步行回来,尚觉开拓心目。”汉文道:“原来如此,快些入房将息。”白 氏缓步归房,暗共小青说知,小青不禁失笑。
  光阴迅速,倏乎腊景残冬,又值新春时候。一日,汉文因徐员外招饮春 酒,要去赴席,白氏叮咛早归,汉文应诺,遂即出门来到徐家。员外邀入, 酒席已备,二人坐下细酌,闲谈盘桓些时。员外叫声:“贤弟,此处有座金 山寺,是个名胜的所在,近日又修整得十分华丽。寺内有一位长老,法号法 海禅师,法力高强,能晓过去未来之事。今日适值我们清闲,兼是阳春佳候, 我和你同去游玩一番何如?”汉文喜道:“极好。一来观看景致,二来访僧 谈禅,我们即刻同行便了。”员外见汉文说得高兴,立命撤席。
  二人整拂衣裳,携手出门,一路上看那春光明媚,万紫千红,二人说说 笑笑,早已到金山寺了。二人进了山门,举目一看,果然无双宝寺,第一名 山。怎见得,有赞为证:
   “殿阁深幽,搂台高耸,万户玲珑,千门晶荧。法界端宏,映湖光之荡漾;梵宫华 丽,把云气之虚明。列群峰而作障,临万派以纵横。宝钵花香,献一天之瑞彩;菩提路迴, 渡众生于蓬瀛。鱼乌皈依于法座,磐钟响彻于桑庭。潮声带经,声以俱震;山色连树,色 而齐青。喷四时之睛阴,峰烟锦绣;夸七泽之胜概,江气荡平。锦览兰舟,时凌波而竞棹; 名贤佳客,辄投地而同情。果尔无双仙景,信乎第一玉京。” 二人观之不尽,玩之有余,转过迴廊,进入大雄宝殿,参拜三宝如来尊
佛。里面,法海禅师在云床坐禅入定,已知他二人同来,遂步出大殿施礼道:
“二位施主,请里面待茶。”二人慌忙还礼致谢,同进方丈。叙礼坐定,茶 罢,法海开言道:“老僧今早入定,已知二位居士光临敝寺,乞道姓眷。” 员外道:“弟子姓徐名乾,本处人氏。这位兄弟姓许名仙,浙江人氏。久闻 上刹清幽,老师道法,是以同来瞻仰领教。”法海道:“久仰!久仰!请问 许居士,尊夫人可是姓白名珍娘么?”汉文吃惊道:“正是贱内的名字。法 师何以晓得?”法海笑道:“居士,老僧能知过去未来之事,且居士尊脸现 浮妖气,有甚难晓。此妖非同小可,他原是四川青城山清风洞修行的白蛇精, 思凡下杭,在仇王府花园内栖身,更有丫环小青,也是蛇怪。主婢二人迷惑 居士,数载恩情,亦系前缘。偷盗库银宝器,致你两番受罪。居士可记得端 午日被你强灌雄黄酒,露出原形,惊坏身体,后来被他用法瞒过,依旧同他 为夫妻。如今居士切勿回去,性命可保;若不听老僧的话,决丧残生!”
  汉文听罢,毛骨悚然。暗想:法师的话句句金玉,言言真切,我若不躲 避,定遭二妖亡命。遂五体投地,叫声:“法师,弟子被妖所迷,不能脱身, 望法师怜悯,垂救微命。”法海扶起道:”居士请起。老僧出家之人,慈悲 为本,居士既然醒悟,要老僧相救,这也不难。今居士可暂住敝寺,料二妖 决不敢到金山寻你,等待二妖去后,许时居士方可下山。”汉文道:“弟子 被妖纠缠,愿拜法师为师,在寺削发出家。”法海笑道:“居士你尘缘未断。 后会有期,不用披剃,暂居寺中就是了。”汉文领命。
  这员外在旁听见法师这篇言语,细忆前番的事,暗暗惊骇。又见汉文如 此光景,更加咤异,忙辞别了法师并汉文,独自下山回去了。汉文住在寺中, 不在话下。只因这一住,有分教:咫尺陆天变成巨浸。要知后事,且听下文
  
分解。

第十回 淹金山二蛇斗法 叠木桥两怪叙情

诗曰: 求僧难释许郎还,遂叫名山波浪翻。 几度春风情宛转,相逢疑是梦中看。
  且说白氏当日自汉文出门之后,心神不宁,盼至日暮,不见回来,眼跳 耳热,十分着急。叫声:“小青,相公今早出门去徐家,因何至今未回,我 心甚悬。”小青道:“娘娘既然悬念,待小婢去看便知。”遂驾起妖云,在 半空中四下观看。徐家寂寂,并无形影,回头望金山寺一看,却在寺中。随 转云头回来,叫声:“娘娘,原来相公是去游玩金山寺,因此未回家。”白 氏听罢,不觉满面愁容,双眼垂泪。小青慌忙问道,白氏叹道:“小青,你 怎知道,这金山寺有个老和尚,名唤法海禅师,法力高强,十分了得。相公 此去寺中游玩,他必然会共相公道破你我的根基,相公一定被他留住,夫妻 恩情从此断绝了。”说罢,悲泣起来。小青劝道:“娘娘何须悲痛。前年茅 山野道妄夸利害,尚被娘娘所吊,今日何怕金山秃驴。”白氏道:“小青, 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法海佛法高妙,非比茅山。如今不可用强,我和你 同去金山,哀求禅师,看他肯将相公放出否。”小青道:“娘娘主意不差。 二妖即刻驾云来到金山寺,按落云头,行到山门,看见一个小沙弥坐在 寺前。白氏近前叫声:“师兄,烦你进去禀上老师父,说我们是许相公的亲 眷,要来寻许相公回去的。”小沙弥听罢,即到方丈里面禀道:“启上师太 得知,山门外面来了两个妇女,说是许相公的宝眷,要来寻许相公回去哩。” 法海笑道:“无知孽畜!好不知死,敢到此间。”遂即头顶毘卢帽,身穿紫 袈裟,左手执着龙禅杖,右手捧着金钵盂。法海抖擞精神,移步出了山门。 手指白氏骂道:“孽畜!我是佛门慈悲,念你修行年久,不忍加害。你们迷 惑汉文这也罢了,今日大胆,敢上吾金山。好好退去,饶你性命,不然可惜
你千年道行,一旦化为灰烬,悔时晚矣。”
  白氏无奈,跪下叫声:“佛爷,念小畜非是迷惑汉文,与他数载夫妻, 皆系前缘,万望佛爷广行方便,放汉文出来,感恩不浅。”法海道:“我岂 不知你与他实系前缘,但汝今已经怀孕,不可再恋汉文,趁早回山以待孕期。 若还在此饶舌,休怪我不慈悲。”白氏哀求数次,法海只是不依。
小青在旁看见,按不住心头火发,骂道:“秃驴!你既是佛门弟子,方
便为先,若拆散人间恩爱,永坠地狱。待我拿你这秃驴,碎尸万段,方消此 恨。”说罢,将身畔红绫帕解下,祭在空中,变作一条火龙,望法海面门烧 来。法海看见,呵呵大笑道:“你这小可伎俩,亦要班门弄斧。”遂将右手 钵盂举起,将火龙收在钵内。
  白氏也发了性,叫声:“和尚看宝!”口内喷出一粒宝珠,光华夺目, 望面门打来。法海看见,觉得心惊,只得又把钵盂察在空中。只见霞光万道, 瑞气千条,隔住宝珠,随向白氏头上罩来。白氏看见佛门宝贝,惊得魂飞魄 散,急急收了宝珠,同小青驾云逃走去了。
  法海收起钵盂,转身入寺,到大殿上坐下,命擂鼓撞钟,聚集阖寺僧众。 法海开言道:“你们众人听吾吩咐:妖蛇今日共我斗法,看见佛宝,飞身逃 去,其心不甘,今夜必然复来水淹金山,溺死镇江无数生灵,总是天数使然。 我今付你众人灵符各一道,今夜贴在手中,我将紫衣袈裟罩住寺口,不怕妖 蛇水厄。今夜,我镇住山门,看妖蛇怎生作状。你众人亦须小心在意。”大
  
众遵命,领了灵符,各去准备不题。 再表白氏同小青逃回家中,双眼流泪。小青叫声:“娘娘,可恨法海秃
驴坚然不肯放相公出来,宝贝又被他收去。小婢今夜同娘娘再去金山拿这秃 驴,寻回相公何如?”白氏叹道:“小青,他法力高强,更兼钵盂利害,是 你亲眼看见的,幸得我们走离,不致钵下亡身。今夜再去,惟有拜恳哀求, 看他肯回心否。”
  看看红轮西坠,玉镜东升,二妖依旧驾云来到金山。看见法海坐在寺前, 寺门紧闭,天罗地网布列山门。白氏同小青跪下哀求道:“佛爷,望你大开 慈悲,放出许郎,小畜们永戴二天。”法海喝道:“孽畜!许生已削发,在 寺出家为僧了,你们再休想他,早早回穴,免丧残生。”白氏见他口气太硬, 料他必不放出,同小青立起身来骂道:“残忍秃驴!离我夫妇,与你誓不两 立。”遂喷出宝珠,向面上打来。法海忙祭起钵盂收了宝珠,随手祭开禅杖 要打白氏。幸喜空中来了救星,你道救星是谁?原来是上界魁星。因白氏腹 中怀个状元,非同小可,因此被魁星将笔尖架住禅杖,救了白氏。白氏得命, 同小青驾云走了。法海看见,已知就里,收了禅杖,将紫衣袈裟罩住寺门, 踏罡步斗,护住金山不题。
  这白氏同小青逃归,咬牙切齿恨道:“这秃厮真个可恶!留我情郎,收 我宝贝。罢了,一不作二不休,待我下个毒手,淹倒金山,溺死这满寺的秃 厮,以释此恨!”小青听见,满口赞颂。白氏遂同小青驾云飞在空中,念动 真咒,驱动四海龙王。不一刻,四海龙王齐到,口称:“娘娘有何法旨?” 白氏道:“令你们取水淹倒金山。”
龙王领命,即刻率领鱼兵虾将兴云布雨。倏忽,满地滔滔银涛雪浪,淹
上金山。法海看见水到,念动真言,将袈裟抖开,众僧将灵符望水丢下,只 见水势倒退,滔滔滚下山去。众龙王霎时收束不住,水势滔天,淹下山去。 可怜镇江城内不分富贵贫贱,家家受难,户户遭殃,溺死无数生灵。
白氏看见大惊,忙对小青道:“你看,海水不能淹上金山,反溺死镇江
无数生命,我今犯了弥天大罪,不如同你逃回清风洞暂且栖身,再作道理。” 小青道:“娘娘主意得是。”白氏辞谢了龙王,龙王率领众水族回海去了。 白氏连忙同小青纵起云头,竟归清风洞。正是:
此日能招千里浪,他时栖压在雷峰。
  再表金山寺僧众忙乱了一夜,到得天明,法海退了法,收起袈裟,回寺 进入方丈。众僧问安已毕,法海对汉文道:“你妻小水淹镇江,浸死无数生 灵,犯了弥天大罪,如今逃归清风洞躲避。此地亦非你久居之所,且你罪限 已满,可以回乡。我有个师弟,在杭州灵隐寺做住持,我今修书一封付你带 去,你可在他寺中亭清闲之福,免受红尘灾厄。”说罢,遂写书一封,付与 汉文。汉文拜谢法海救命之恩,接过书,别了法海,取路下山。遥看镇江, 尽是茫茫白土,料想徐家亦必遭此祸,心下好生凄惨。一路上饥餐渴饮,暮 宿朝行不题。
  再说白氏在洞思忆汉文,终日悲戚。小青近前劝道:“娘娘且免忧愁, 待小婢前去金山寺打听相公消息,再行计较何如?”白氏点头依允。小青遂 即驾云来到金山,摇身一变,变作飞蛾,飞入寺内,尽知汉文的情由。忙即 飞身回转清风洞,将法海令汉文回杭州的情节细细述与白氏知道。白氏听见 大喜,连忙同小青出洞,驾云往杭州而来。
二妖在云端,看见汉文行到杭州,地名叠木桥,遂即按落云头,一路迎

来。叫声:“官人何往?”汉文举目一看,惊得魂不附体。白氏泪流满面, 叫声:“官人,你听信邪言,疑妾为妖,妾共官人结发以来,数载经营,赞 成家计,纵使妾果是妖,并无害你身体分毫,官人请自三思。”汉文道:“我 今已出家了,你不须再来缠我。”白氏冷笑道:“官人,你真呆了。你要出 家,许家宗脉责谁传续奉祀,且腹中孩子是你的骨血,官人纵不念夫妻之情, 亦须念父子之爱。”说罢,悲啼起来。
  汉文被他抓着根头,半晌无言,又想起数年恩爱,心中有些不忍起来。 小青近前叫道:“相公不须过疑,小姐因重名节,不肯失身他人。因你游玩 金山,几日无见回家,主婢二人放心不下,亲往金山寻访相公。不料水涨, 镇江满城受难,幸得我们同在金山,不致葬于鱼腹。但家园崩塌,我们进退 两难。因前年相公在苏州受罪时,小姐私寄有数百金在杭州李姑爷处,如今 思量无策,要回杭州,且喜天幸此处遇着相公。万望相公转回心意,不可辜 负小姐一片苦心。”;
  汉文听罢,不觉心酸,叫声:“贤妻,愚夫一时蒙昧,误听秃驴邪言, 错疑贤妻,望贤妻恕罪!”白氏牵住汉文的手,叫声:“官人若肯回心,不 致妾有白头之叹,就是官人的仁慈了,何罪之有。”汉文大喜,叫声:“贤 妻,我们如今要栖身何地?”白氏道:“官人,我们现有银两寄在李家姑丈 处,如今同去他处,将银两图个生计,将来再作商量何如?”汉文道:“贤 妻主意不差。”于是三人同归钱塘。
这一去,有分教:亲上加亲,仇里添仇。要知后事,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 怒狠狠茅道下山喜孜孜文星降世

诗曰: 避迹名山已有秋,栖云泊雾下兰舟。 金公木母冤难解,诞育文星拜冕旒。
  且说许汉文被白氏小青两妖一敲一击,依旧相认,同归钱塘,搭船来到 李家。正值公甫立在门首,汉文走到面前,公甫满心欢喜,连忙进内,叫声: “贤妻,你兄弟回来了。”许氏娇容听见,满心欢喜,三脚两步步出厅来。 看见汉文同二个标致妇人立在厅前,汉文上前拜见姊姊。许氏道:“恭喜兄 弟今日回家。这二个妇人是谁?”汉文道:“一个是弟妇白氏珍娘,一个是 使女小青。”许氏道:“原来是妗娘。”白氏小青亦上前见礼。大家坐下, 叙了一番离别之情。
  许氏道:“兄弟,自你问罪出门去后,我晓夜难安,幸喜去冬接你消息, 寄下银两,方知兄弟在苏如意。后来又闻缘事再配镇江,使我喜变为愁,今 日且喜夫妻双双回来,莫大之幸。”
  汉文正要回答,白氏恐他言语不对,忙向前应道:“姑娘,只因前年苏 州当值,祖师圣辰,例应供列宝玩,是奴将先父遗下的宝器取与官人排设。 继因官人生辰,复排厅中,不知何处强徒见宝动心,冒认引官,屈打成招, 问罪镇江。奴只得收拾银两,托寄尊府,追随镇江服事。官人因元旦游玩金 山,被妖僧法海所愚,要削发出家。奴家闻知,同丫环前去金山寻回官人, 谁知镇江水涨,满城浸没,幸蒙天庇,奴在金山免获于难。今同官人回来, 暂借姑娘尊府权且栖身,再作别置,望姑娘俯允。”许氏道:“兄弟,妗娘 如此贤德,世间难寻,劝你休作无情之人。只是愚姐屋房狭小,姑且暂住若 何?”公甫道:“不妨。此隔壁有二间房屋,甚然宽大,现在要卖,待我向 他商议定价,以便成交。”汉文听罢大喜。
许氏即去治酒接风,分作两席,公甫同汉文在厅上,许氏同白氏、小青
在房中,席中言谈,方知王员外已经身故,汉文想着前情,不胜感叹。及至 席罢,公甫收拾外房暂与汉文等居住一宿。
天明,公甫取出原寄的银两,递与汉文。汉文道:“姊夫何须取出,可
将此银为弟买置房屋家器,若有余剩,可作生计。”公甫道:“既是如此, 我且收下,至一应事情,我去料理就是。”汉文道:“全仗姊夫扶持。”公 甫笑道:“你我至亲,说哪里话。”遂将银子收入,即去寻问厝主,议论房 屋,一说便成,遂即立券,兑交银两明白。公甫又去买置什物家器,办得件 件周全,拣个黄道吉日,汉文搬移过去。公甫将用剩过的银两取付汉文,汉 文十分称谢,与白氏商量,依旧开张药铺。两家门户相通,时常来往。
  白氏因水淹镇江,误害生灵,每到夜间,在花园排设香案,焚香祷祝, 冀消罪愆。正是:
私心满望风浪静,谁料波涛又重来。
  按下白氏慢表,再说陆一真人当日被白氏所辱,忿恨归山,修真学道。 在山收一蜈蚣精为徒,一日,在洞中修炼,想道:蜈蚣法术已经精通,不免 带他下山,前去报仇便了。遂唤声:“徒弟何在?”蜈蚣听见师父呼唤,上 前应道:“师父,弟子在此,有何吩咐?”真人道:“贤徒,吾唤你出来非 为别事,因我前年在苏州吕祖庙被青城山的白蛇精吊辱,此仇至今未报。如 今白蛇现在杭州,我今要带你下山前去杭州,剪灭此妖,以雪前年之恨,你
  
意若何?”蜈蚣踊跃道:“弟子愿同师父下山除妖报仇。”真人见说大喜, 即刻同蜈蚣出洞,师徒二人驾云望杭州而来。
  不消片刻光景,已到杭州,二人按下云头,就在城隍庙内安身。真人道: “贤徒,你去收除蛇怪,须当小心,相机而前,不可被他逃脱。”蜈蚣领命, 驾云来到白氏花园内存身等候不题。
  且说白氏看到更阑夜静,又到花园焚香祝祷,正要低头下拜,这蜈蚣看 得亲切,飞身出来。白氏忽闻一阵腥风,抬头一看,惊得魂魄悠荡,跌倒在 地。蜈蚣伸开嘴正要啄去,不防半空中来了白莺童子,因知白氏有难,奉菩 萨佛旨,飞身而来。看见蜈蚣要下毒口,忙飞落云端,望蜈蚣头上只一啄, 已啄去了半截身子,其余半截横倒在地,童子救了白氏,自回南海复旨去了。 此时,小青在外,听见园中叫声,慌忙进来,见白氏倒在地上,着了一 惊,连忙扶救醒白氏。问道:“娘娘因何如此?”白氏定了心神,方才应道: “小青,我适间入来,正要焚香下拜,不知何处来了一条大蜈蚣,钢牙利嘴, 望我啄来,我惊倒在地,你怎生知道人来救我。”小青道:“我听见娘娘惊
叫声音,因此入来,蜈蚣想已去了。”遂扶了白氏归房。 再表陆一真人在庙,不见蜈蚣回来,等得心焦,遂即驾云前来探视。忽
见蜈蚣啄死在地,十分惊骇。这小青扶了白氏入房,翻身复入花园收拾香案, 看见花下草边一条半截蜈蚣,正在惊疑,猛抬头,看见陆一真人立在云端。 小青心下明白,纵上云头,骂道:“好泼道!前年我娘娘仁慈,不忍加害, 饶你狗命。不思报恩,今日反同此孽蚣要来害我娘娘,天幸孽蚣自毙,不然 几乎遭你毒手。”真人骂道:“孽畜!害我徒弟,仇上加仇。”小青大怒, 飞剑劈面砍来。真人将手中麈尾劈面交还,二人斗上数合,小青解下青绫帕, 祭在空中,化作一条捆仙绳,捆住了真人。遂命黄巾力士将真人丢在东洋大 海去了。
小青收了青帕,按落云头,走入房来。叫声:“娘娘,原来是当年吕祖
庙的陆一野道,同此孽蚣前来报仇,被小婢用青绫帕丢在东海去了。但不知 何人来除这孽蚣,救了娘娘。”白氏掐指一算,叫声:“小青,原来是南海 佛祖差白莺童子前来相救。”遂同小青出房,望空拜谢佛祖救命之恩。
白氏因受着这番惊恐,抱病在床,汉文着忙,早夜调治。许氏闻知,亦
过来探视。进房坐定,许氏道:“妗娘玉体违和,妾身特来探候。”白氏道: “贱躯偶恙,动劳姑娘玉趾,何以克当。”小青捧茶入房,茶罢。许氏道: “妗娘孕体,今已弥月,须当加意调摄。但愿诞生男儿,接续许家宗枝。” 白氏逍:“多谢姑娘金言。奴家闻知姑娘尊孕与奴同时,奴有一言奉禀,未 知姑娘肯垂听否?”许氏笑道:“你我至亲,有何见教,妾无不依。”白氏 笑道:“奴同姑娘孕期均满此月,若两家生男,结为兄弟,生女结为姊妹, 倘若一男一女,结为婚姻,未知姑娘意下若何?”许氏喜道:“此乃美事, 妾身乐从,一言为定,永无更改。”白氏正要回言,却好汉文走入房来,白 氏遂将这段情由对汉文说明。汉文大喜道:“既承姊姊美情,弟有微物作订。” 说罢,将手中玉圈脱落,付与许氏。许氏也拔头上金簪一枝,递与汉文,两 边均各收下。
  汉文留住姊姊,治酒相待。席罢,许氏辞别过去,将两家订亲的事共公 甫说道始末,公甫听罢,亦欢喜无限。正是:
今朝共结丝罗庆,他日同承诰命荣。
话表白氏因病体未痊,又同许氏谈说多时,动了胎气,捱到夜间,腹痛

起来。汉文同小青二人在房服伺,到三更子时,红光满室,文星降世。小青 抱起,看是男儿,同汉文十分欢喜,扶了白氏上床,一夜忙到天明。公甫闻 知,过来作贺。
  到得三朝,家中开设喜筵,汉文请了姊夫并姊姊过来同饮喜酒。孩子取 名梦蛟,字应元。座中欢饮,杯盘狼籍。公甫笑对汉文道:“阿妗既举玉麟, 未知令姐若何?”汉文笑道:“姊夫,天从人愿,决然生女无疑。”合座大
笑。
  日暮席散,当夜,许氏过去,夜深腹痛,到得天明分娩,果然生女。公 甫、许氏却也欢喜,以为应愿。汉文、白氏闻知,更加欢悦。汉文遂即办花 红绫正,三朝送过姊夫家中,公甫收下,遂请汉文过去,同饮喜酒。女儿取 名碧莲。席中,汉文对公甫道:“姊夫,弟说姊姊决然生女,今果谐愿。” 公甫大笑,席罢散归。自此,两家连婚,更加亲热。谁知这白氏有分教:才 离山虎,旋遭水龙。要知后事,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 法海师奉佛收妖 观世音化道治病

诗曰: 玄门寂静碧花香,争奈愆尤透玉堂。 回首不堪悲欲泪,风清露冷忆刘郎。
  话表法海禅师当日打发汉文回去,后来知他在中途又被二妖花言巧语迷 惑,依旧相认,同回钱塘,不胜嗟叹。
  一日,禅师在云房坐禅,定中,见一位尊者手持黄帖进入云房。叫声: “法海,吾乃西方尊者,奉我佛金旨而来,说现今文曲星官出世,将经弥月, 令你前去钱塘,将钵盂收了白蛇,压在雷峰塔下,应他当日发誓之言。等待 二十年后,文曲星成名得了敕封,回来祭塔,然后放他,方成正果。”说罢, 冉冉而去。禅师定中稽首领了佛旨。落下禅床,吩咐大众道:“我下山云游, 不久便回,你们须谨守清规,不可妄荡。”大众领命,禅师遂即带了钵盂、 禅杖下山,纵起云头,来到钱塘,寄迹在灵隐寺不题。
  光阴迅速,屈指梦蛟已届满月,家中不免预先整治喜筵,以待亲眷。此 夜,白氏正抱梦蛟在怀,不觉心血来潮,遂即掐指一算,惊得魂不附体。忙 叫道:“小青,我明日有大难临身,将若之何?”小青道:“娘娘素明遁甲 之术,何不用法改禳,看能消除否?”白氏叹道:“但恐天数难逃,禳亦无 益。”小青苦求再三。白氏道:“你可去花园内排设香案,待我前来祭禳便 了。”小青领命,即去料理停当。白氏沐浴更衣,来到花园,披发仗剑,踏 罡步斗,默念真言,焚香祷祝。祭禳已毕,焚化金帛,同小青回归房中。正 是:
祸福原系前生定,私心祷告亦徒然。
  到得明朝,亲朋齐来庆贺,汉文欢迎,忙个不住。厅堂上正在喧杂之际, 只见门外来了一位头陀,汉文定睛一看,却是金山寺法海禅师,忙即迎入厅 上坐定。禅师开言道:“居士可记得老僧寺中相劝的言语否?你又被他所迷, 如今他大数已到,老僧今日特来为你除妖。”汉文道:“老师,纵使他果是 妖怪,他并无毒害弟子,况他十分贤德,弟子是以不忍弃他,望老师见谅。” 禅师道:“既然居士执迷,老僧今亦不管你们的是非,但我道中行来口渴, 居士有清茶,可取一杯来。”汉文忙应道:“有。”正要起身入内,禅师道: “居士,你们的茶杯恐怕不净,老僧带有钵盂在此,居士可持去取罢。”遂 将钵盂递与汉文。汉文哪里晓得其中的玄妙,只道是禅师清净,遂接过钵盂 翻身持入。
  白氏正在窗下梳洗,看见汉文手内拿一个金晃晃的物件入来,方欲起问, 不料这钵盂在汉文手中飞将起来,万道霞光,罩住白氏头顶。白氏被佛宝罩 住,魂魄飞散,双膝跪下,哀求佛爷饶命。汉文看见大惊,向前抱住,要把 钵盂拔起,好似生根一般,莫想动得分毫。白氏珠泪纷纷,叫声:“官人, 妾身犯罪天庭,如今大难临身,要与你分离了。儿子梦蛟可托姑娘抚养照顾, 官人须当保重身体,不可为妾伤怀。”汉文听罢,肝肠断裂,不住悲哭。
  小青闻知,跑入房来,跪在白氏跟前哭道:“小婢苦劝娘娘改禳,只望 消除灾厄,怎知运数难逃,依然受此大祸。”说罢,痛哭起来。白氏也哭道: “小青,我已知今日此难难逃,只是蒙你数年跟随,名虽主婢,情同姊妹, 今日与你分别,实在难舍。儿子,姑娘自能照顾,你今可收拾归我清风洞去, 勿恋红尘,免受灾祸。”小青痛哭一番,叩头起来,别了汉文,驾云回转清
  
风洞,修心苦炼,后来也成正果,这话不表。 这边,公甫同了许氏慌忙过来,看见白氏如此光景,十分骇异。白氏哭
道:“姑丈、姑娘并官人在此,听妾一言:妾身原是四川青城山清风洞白蛇 是也。在洞修行年久,只因游玩,醉卧山下,梦中露出本体,被一乞丐所拿, 携往市中要卖,却值官人看见,用钱取买,放生山中,妾感佩在心。因官人 今世命该乏嗣,因此下山与官人缔结朱陈,为他传嗣,接续宗枝,以报他救 命之恩。因见官人家贫,盗银相赠,致他受罪姑苏。妾同小青跟到姑苏,寻 媒结亲,妾炼药制丹,赞助官人。后因庆赏端阳,被官人强灌黄酒,现出原 形,惊坏官人,妾出万死一生,前去南极仙山,求得回生仙草,救了官人回 魂,因怕官人识破根基,用法瞒过。妾早夜辛苦,助成家计,继因祖师圣诞, 众医无良,勒派官人当头,陈设宝器。妾恐官人忧愁,同小青费尽机谋,偷 盗王府宝器,解了官人忧愁。后因官人生辰,排列厅中,被王府家人所拿, 引官治罪。幸蒙苏州府陈爷仁慈,从轻发落,再配镇江。妾与小青相商,收 拾银两,寄搭姑夫府上,又到镇江寻觅官人。皆因受恩前世,被官人三休四 弃并无怨悔。后因官人游玩金山寺,被佛爷留住寺中,妾难舍夫妻之情,同 小青到寺相寻,水淹金山,误害镇江生灵,犯了大罪,妾原欲俟蛟儿满月之 后,回洞苦修,以赎前愆,怎知大数难逃。儿子梦蛟,万望姑娘念亲亲之情, 半子之谊,代妾抚养,俾得长成,官人宗枝有赖,万勿以非类见疑。”公甫 夫妇听见白氏这篇言语,不胜惊怪,业已道破,便亦坦然。许氏亦凄然道: “妗娘,妾身夫妇肉眼不识仙容,孩儿,妾自加倍照顾,不须挂怀。但愿佛 爷慈悲怜念,钵下超生。”汉文道:“贤妻,我和你同去厅上哀恳佛爷则个。” 白氏道:“天数已定,哀求亦无益。”两边正在难舍难分。
此时,外面亲友知得这个消息,均各散去,惟有法海禅师独坐厅上。许
久不见汉文出来,将手中禅杖在地一敲,房中钵盂遂即盖下,登时不见了白 氏形影。汉文顿足悲啼,公甫同许氏亦黯然流泪。汉文将钵盂双手捧起,定 睛望内一看,只见一条小小白蛇装在里头,汉文伸手向内去捞,捞来捞去, 只是捞不着。无奈,将钵盂捧出厅来,到禅师面前,双膝跪下,叫声:“老 师,可怜弟子一家分离,望老师垂怜。”禅师双手扶起,笑道:“居士,这 是他的大数注定,老僧不过奉佛旨而行。既然居士如此惨切,待到了西湖, 老僧叫他出来与你再见一面罢了。”汉文叩谢。
禅师取过钵盂,举步出门,汉文跟着,一程到了西湖雷峰塔下。禅师将
钵盂举起,默念真言,喝声:“白氏出来!”只见钵内一道白光冲出,现成 白氏原形。汉文一把扯住,放声大哭。二个正在悲惨之际,只见禅师喝声道: “白氏,好下去了。”白氏慌忙跪下,叫声:“佛爷,小畜此番下去,未知 后日还能出来否?”禅师道:“你今下去,若能养性修心,等待你子成名之 日,得了诰封,回来祭塔,许时吾自来度你飞升。若不修心改过,即湖干塔 坏,亦不能出来。”白氏叩头道:“谨遵佛旨。”禅师把杖向塔只一敲,塔 登时移开,下面波水茫茫。喝声:“白氏,快些下去!”白氏涌身望塔下一 跳,禅师遂将杖再敲一下,塔立时复盖原地。禅师完了公案,即纵上云端, 竟回金山去了。正是:
夫妻原是同林鸟,大限到时各自飞。
  这汉文哭得死去活来,无奈,慢慢踱回家中,看见梦蛟,重新又哭起来。 公甫、许氏再三改劝。汉文住了哭,叫声:“姊夫、姊姊,弟今已看破世情, 如今要往金山寻师,削发空门了。蛟儿全仗姊夫、姊姊抚育,将来若得长成,
  
祖宗有赖,所有家财器物等项一尽交付姊夫、姊姊。”遂带随身衣裳,些须 路费,飘然出门,望镇江金山寺出家去了。公甫同许氏十分凄凉,痛哭一场, 收拾一应家私,抱了梦蛟回家,尽心抚养,胜过亲生。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梦蛟不觉年已成童,生得丰神潇洒,气度端庄。 公甫、许氏作亲生的款待一般,遂送他入学读书。十分聪明,过目成诵,问 答如流,入学三年,淹博经史,先生看他颖悟异常,甚是爱惜。同学、众朋 因先生爱他,个个心怀妒恨,时常寻事与梦蛟口角,梦蛟总付之不理。
  一日,先生不在,众朋背地里说说笑笑,一个道:“他不是姓李,是姓 白哩。”一个道:“他的娘亲乃是妖精,见说被和尚拿去打死哩。”又一个 道:“他是个蛇仔,比不得你我,从今我们不要理他。”梦蛟一一听在耳中, 不觉心下忿怒,跑转回家。到了门首,叫声:“母亲开门。”许氏听见梦蛟 的声音,移步出来,开了门。叫声:“儿啊,你在书房读书,为何怎早回来?” 梦蛟随了许氏入内,双眼流泪,双膝跪下。叫声:“母亲,孩儿有一言冒犯, 乞恕孩儿不孝之罪。”许氏惊道:“儿啊,你为何如此?”梦蛟哭道:“娘 呵,今日先生不在,众书友背地说儿不是娘亲骨血,甚么是妖精生的,万望 娘亲与儿说明则个。”
  许氏见问,不觉眼泪纷纷,叫声:“儿呵,你要问父母原根,为娘若不 说,你怎能知道,说起来好生凄惨。”就将法海始未缘由并汉文白氏前后事 情一一说明。梦蛟听罢,大叫一声,昏跌在地。许氏看见,慌忙抱在怀中, 含泪解救。梦蛟悠悠苏醒,哭道:“孩儿蒙母亲抚养,父亲训诲,今得成人, 此恩此德,粉身难报。只是爹娘遭此苦难,叫儿心肠断裂,怎生能见得爹娘 一面,儿就死也甘心。”许氏道:“儿,你不须悲哀,当年见说,和尚有言: 后来若得儿你金榜成名,封诰回来,还有见你母之日。儿须奋志青云,将来 或得与你母相会亦未可知。”
梦蛟听罢,且悲且喜,半信半疑。自此,日夜思想父母,书亦懒读,渐
渐形容枯瘦,不觉病倒在床,十分沉重,日夜叫爹叫娘,就如疯颠一般。公 甫同许氏惊慌无措,延医求神,毫无影响。公甫背地埋怨许氏道:“你们女 流之人真无见识,不该对他说明根由,致他悲苦成病。万一有三长两短,岂 不辜负了弟妗重托,而且我们十载辛勤亦付之流水了,岂不可惜!”许氏无 言可应,只是叹气。梦蛟日夜狂呼乱叫,二人思量无法,惟有日夜守住房中, 正是:
为慕劬劳成昏瞀,自有神仙活度来。
  不表梦蛟病症,且说南海慈悲佛祖一日在紫竹林中游玩,偶然有触。菩 萨口称:“善哉!现今文曲星官有难,医药难治,吾不免前去救他便了。” 菩萨即时出了紫竹林,纵起祥光,来到西湖,化作募缘道人,手持木鱼,一 路来到公甫门首,叫声“化斋”。
  公甫正坐在厅上纳闷,听得门外化斋声音,步出门来。见一道人身穿道 服,手持木鱼,足踏草履,神气飘然。公甫忙即迎入厅内,叙礼坐下。问道: “老师何处名山?何处洞府?乞道其详。”菩萨道:“贫道从幼出家,在天 竺寺得遇异人,传授仙方,炼制丹药,云游天下,普救众生,偶到贵地,今 造潭府募一善缘。”公甫见说大喜,叫声:“老师,弟子有个豚儿,现得个 失心的病,日夜呼叫,医药无效。老师既有仙方,未知肯相垂救否?”菩萨 笑道:“贫道专一利人济世,既然施主的令郎有病,贫道理当效力。”公甫 大喜,遂即起身请菩萨入房看了病症。菩萨道:“不妨。令郎此症乃是七情
  
所伤,致成昏乱之候,贫道有丹药一粒,(此处缺十九字)菩萨说罢,遂即 解开行囊,取丹药一粒,递与公甫。公甫双手接过,满口称谢,将药交与许 氏,遂同菩萨出房,到厅上坐下,治斋款待。席罢,菩萨作辞出门,竟回南 海去了。
  这许氏将药调好,抱起梦蛟,将药灌下腹去。不一刻,只见梦蛟口内吐 出许多痰涎,随即神气清爽,病势顿消。公甫许氏欢喜不尽,叫声:“儿呵, 你病得天昏地乱,医药无灵,今日天幸得遇高人前来相救,不然我们两个老 人家险些被你惊坏了。儿呵,你今后切须宽怀,不可如前悲戚。”梦蛟点头 领命。
  看看日渐壮健,公甫遂请一位博学先生在家课读。梦蛟因听得许氏有说, 将来若得成名,会面有期,遂把思忆父母的念头抛开,一味勤读,寒暑无间。 不上三四年光景,早已读得胸罗七斗,学富五车。是年,正值宗师行文岁试, 梦蛟应童子试,就入了泮①。报到家中,公甫同许氏欣喜无限,不免簪花拜客, 忙乱几时,方得安静。转眼秋闱已近,梦蛟打点上省乡试②,三场已毕,揭晓 后梦蛟高高中了第一名解元③,报到,自己亦十分得意。鹿鸣宴罢④,参拜座 师、房师,无不羡他青年俊美。公事一完,起身回来,此时亲朋齐来庆贺, 家中热闹自不必说。
梦蛟到家,拜见了姑夫、姑母,公甫、许氏满心欢喜。许氏叫声:“侄
儿,且喜你今同手掇巍名,不负我们十数载辛勤,但愿你再攀宫桂,许时得 了封诰,回来祭母,不负劬劳之恩。但你爹娘当年共我指腹为婚,原物尚在, 后我生你表妹,两家结为婚姻。因你母去后,你在我家以兄妹称呼,今你表 妹亦已长成,待字闺中,未知侄儿你心下若何?”梦蛟道:“孩儿蒙姑夫、 姑母抚养深恩,碎身难报,今得侥幸成名,皆姑夫、姑母教诲成全所致,倘 邀天庇,再博微名,务必力恳圣恩,求取封诰,以报劬劳。表妹亲事,蒙姑 夫、姑母不弃,父母作主,孩儿敢不从命,俟春闱过后,择吉成婚便了。” 公甫点头道:“侄儿所言有理。”碧莲里面闻知,亦暗自欣喜。
梦蛟在家打发诸事明白,遂即料理入京会试。公甫开筵饯行,许氏不免
叮咛路上小心,早起晏宿几句话儿,梦蛟领命。公甫择一个老成人儿跟随梦 蛟进这一去有分教:鳌头独占,金榜擅名。要知后事,且听下文分解。

















① 人泮——学童考进县学为生员(秀才),叫人泮。
② 乡试——科举时代,每三年各省士子集于省城,由朝廷派主考官进行考试,考中 者为举人,乡试都在秋 天,亦称秋闱。
③ 解元——乡试第一名称解元。
④ 鹿鸣宴——科举考试后所举行的宴会,由州县长官宴请考官、学政及中举诸生。

第十三回 标黄榜名震金街 结花烛一家完聚

诗曰: 灿烂卿云绕帝京,幽芳兰蕙达彤庭。 九天丹诏遥颁下,步向雷峰度上升。
  且说许梦蛟别了姑夫、姑母,出门上京会试①,路上朝行暮宿,穿州过县, 到了京城,寻寓安歇,揣摩以待。到了场期,随众人人闱,三场已毕,真个 篇篇锦绣,字字珠■。揭晓之期,梦蛟高中了会元。报到寓所,梦蛟大喜, 慌忙打发了报人。早有许多执事员役前来伺候,梦蛟遂即换了冠带,吏役拥 簇,出门赴过琼林宴,拜座师,会同年,忙个不住。到了殿试对策,天子临 轩,百官侍立,三百进士济济,伏于丹墀之下。传胪高唱:
第一名 许梦蛟 状元及第 以次榜眼、探花。各赐御酒三杯,簪花挂红,敕赐游街三日,十分荣耀。满 城人等,看见状元青年秀美,无不啧啧称羡。
  三月游满,状元三人进朝谢恩,退出午门,梦蛟赴翰林院修撰之任。到 任后,遂将父母始未并自己托居李家成立情由做成一本。五更入朝,景阳钟 动,天子登殿,百官山呼已毕。梦蛟俯伏金阶,口称:“微臣新科状元许梦 蛟有事奏闻。”天子问道:“卿有何事奏来?”梦蛟将书呈上龙案,天子从 头至尾细细一看,只见疏上写道:
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臣许梦蛟奏为敬陈微臣父母遭难始末缘由仰祈圣恩俯允吁请封 诰事。臣闻君亲一体,臣子原元二致,家国并重,思孝同此寸心。臣父许仙,自幼怙恃, 依姊家而成立。臣母白氏,修道青山,托岩洞以栖身,云游中界,聊作求凰之情。爰遇西 湖,遂成无媒之合,结亲五载,负冤两地。臣生弥月,母遭塔下之殃,固悼沦亡,父作方 外之客。臣姑许氏,悯臣孤幼,躬亲抚养,既减损而课读,复许息以为婚。臣蒙圣恩,待 罪翰林,父母未蒙诰封,子职既亏,臣道有缺。合无仰恳天恩,乞赐敕命,荣耀先人,俯 准告假,回乡祭亲,稍尽子职,无忝臣道。谨奏。
  天子看罢,龙颜大喜道:“原来卿家父母有此一段委曲,朕心嘉悦。今 封卿父为中极殿学士,卿母为节义天仙夫人,卿姑夫李公甫教诲有成,封为 忠义郎,许氏抚养有功,封为贤淑宜人,均赐诰敕。准卿给假一年,回乡祭 亲,完娶后回朝供职,钦此。”
状元谢恩出朝,退出午门,慌忙回来别了众同年,收拾起身。车马纷纷
出了京城,一路好不兴头,所过州县,文武官员尽皆迎送。 路由镇江,状元猛然思起前因,遂令将车马安顿馹中,自己打扮作秀才
模样,只带一个跟随,一路往金山寺而来。到得寺中,无心观玩形胜,进入 大殿,焚香礼佛,遂入后殿。和尚出迎,同到方丈内分宾主叙坐,小沙弥献 茶入来,吃罢。状元开言问道:“师父可是法海禅师?”和尚道:“法海乃 是家师,现在云游未回。”状元道:“师父法号甚么?俗家尊姓?为么出家? 乞道其详。”和尚道:“贫僧贱号道宗,俗家姓许名仙,字汉文,杭州钱塘 人氏。”遂将从幼在李家,后来如何与白氏相会、结亲及两番受罪,并水涨 镇江,同归钱塘,生下儿子取名梦蛟,共姊家指腹为婚,到满月法海来家将 白氏收在雷峰塔下前后缘由,从头至尾细细说明。“因此,贫僧看破世情,



① 会试——科举时代,每三年(在乡试的第二年),各省举人集于京城,参加礼部的 考试,考中者为贡士。
会试的第一名为会元。

离了红尘,削发金山,拜法海为师,在寺修行。于今十数载,儿子寄托姊家, 未知长成与否。”状元听罢,慌忙双膝跪落,落泪纷纷,叫声:“爹爹,不 肖便是许梦蛟。”汉文愕然,起来仔细一看,扶起笑道:“居士,你认错了。” 梦蛟道:“不错。”就将在学堂读书,被众友背地笑骂,回家见过姑娘,说 明根由,因思忆父母悲苦成病,医治平服,后来奋志入泮;连科发解,入京 会试,蒙恩取中状元,现蒙圣恩,钦赐父母诰敕,给假回来一段情由,详细 禀明。“因此路出镇江,特来金山寻访父亲,同回钱塘,稍伸孝养。”
  汉文听罢,悲喜交集。叫声:“儿呵,如此说来,我果是你的父亲。且 喜上天垂怜,吾儿金榜成名,只是你母遭塔压身,一念及此,梦魂难安。” 说罢,垂下泪来。状元泪流满面,叫声:“父亲不必伤悲,儿现求取敕封, 回来祭塔,封赠母杀,望父亲同儿下山。”汉文道:“儿呵,你父今已出家, 本不肯再蹈红尘,念你孝思苦恳,如今姑同你去祭了你母回山便了。”状元 大喜。
  此时,寺内众僧听得梦蛟是新科状元,道宗是状元父亲,一个个惊得屁 滚尿流,大家忙披上袈裟,戴了僧帽,齐到方丈跪下道:“小僧们不知状元 爷驾临荒山,有失迎接,死罪!死罪!”状元逐一扶起道:“众师父何须如 此,家父在此,蒙众师父不弃,获居宝山,学生感佩不尽。”汉文亦道:“你 们如此下礼,我心何安。”众僧大喜,无不称赞状元爷大量。汉文对众僧说 明就里,众僧合掌作贺。状元令长随取了白银二十两送与众僧为香银之费。 众僧忙道:“小僧们怎敢受状元爷大惠。”状元道:“不妨,请收。”众僧 推辞不过,只得收下。状元遂请父亲起身,同出金山寺,众僧送出山门不题。 且说公甫家中已经邮报梦蛟中了状元,家内锣鼓喧天,音乐震地,亲友 填门,车马塞户,府县俱来作贺。公甫同许氏就如登天一般,喜得乱跳,碧 莲欢喜更不必说。后来探知状元给假回家祭亲完娶,家中预先整治第宅,打
点各项伺候。
  不多时,状元舆马已到,府县出郭迎接,到得里门,迎入新第,家中又 有一番的闹吵。状元拜见姑夫、姑母,公甫、许氏见汉文亦同状元回来,更 加欢悦,状元将金山寻回之事一一说明。汉文同姊夫、姊姊相见,彼此乐极, 不觉泪下。此时一家聚会,喜溢门阑,大开筵席作贺。汉文已经持斋,另治 素筵,饮至更深方罢。
明日,清晨起来,状元全副执事,出了西关城,祭谒祖父、祖母坟墓。
回来,请出诰敕,汉文同公甫、许氏一齐冠带起来,望阙谢恩。状元吩咐治 办礼物,同去西湖祭塔。一程到得西湖,雷峰塔下安排祭礼,状元跪下读罢 诰敕,放声痛哭,汉文亦动悲声,公甫、许氏俱挥泪不止。
  大家正在悲伤之际,只见空中来了法海禅师,叫声:“好了,状元今日 还乡祭塔,老僧今日亦来完却一场善缘。”公甫、汉文等看见,慌忙迎拜, 就对状元道:“这位就是法海大禅师。”状元见说,跪下拜求法师放出母亲。 禅师慌忙扶起,道:“状元皇家贵臣,老僧怎能生受得起。令堂夫人今日灾 难已满,老僧奉佛旨特来放他出来,与状元相见。”状元听罢大喜。禅师遂 即默念真言,将杖望塔一敲,塔登时摇动,移在一边。禅师高声叫道:“白 氏,快些出来。”只见底下一道白光冲出,白氏已在面前。禅师将杖向塔再 敲一下,塔即仍归原处。
  状元向前跪下,抱住白氏哭道:“娘亲受灾,孩儿不能身代,直至今日 方识娘面。”说罢,放声大哭。白氏手抚状元,泪流满面。叫声:“儿呵,
  
幸喜你今日金榜成名,求得诰敕回来,救出你母,足见孝思。”汉文叫声: “贤妻,为夫只道今生不能与贤妻相会,谁知今日再得相逢。”说罢,悲恸 起来。白氏不胜咽哽,叫声:“官人,妾身冒罪,致官人遁迹空门,今日相 见,惚似梦中。”许氏、公甫上前相见,也有一番言语,不必细表。正是:
人生无限伤心处,尽在生离死别时。
  禅师听得多时,叫声:“白氏,你今灾退难解,不可久恋红尘,老僧度 你早归仙班。”说罢,随手取出白帕一条,铺在地中,叫声:“白氏,可踏 此帕之上,老僧度你成为正果。”白氏忙即跪下,叩谢佛恩,起来踏在帕上。 禅师手指白帕大喝一声,只见白帕变作一朵白云,将白氏升上九霄云里。禅 师又取出青帕一条,仍前铺好。叫声:“道宗贤徒,你可踏此青帕之上,老 僧度你并归仙班,同享逍遥之福。”汉文跪下稽首,起来踏在青帕之上。禅 师也喝一声,青帕变作一朵青云,将汉文也升上云端。只见满天瑞彩,香气 氤氲,二朵祥云冉冉望西而去,霎时不见。当下禅师度了二人飞升,遂即纵 上云端,竟回灵山缴佛旨去了。
  此时,公甫同许氏等一齐跪下,望空礼拜,只有状元哭倒在地。公甫近 前扶起,劝道:“侄儿.你父母白日升天,世间难得,此乃喜事,何必悲怀, 可同回去罢。”状元被劝不过,只得上轿一同回来。状元到家后,追思不已, 令人装塑父母二人金身,供养堂中,朝夕礼拜,如同生时。正是:
惟将朝暮瞻仰意,权作问安视膳时。
  状元在家住了几时,因思钦限已迫,未完亲事,正在沉思。适值钱塘县 来拜,状元大喜,迎接进内。坐定,状元开言道:“治弟正有一事要仗托老 父母。”知县忙道:“殿元公有何事见委?学生自当领命。”状元道:“治 弟从幼蒙家姑夫不弃,许以表妹缔结朱陈,仰蒙圣恩,赐归完娶。正虑无人 执柯①,敢求老父母作伐②,未知肯否?”知县道:“原来殿元公有此快举, 学生敢不效力。”遂即过去见了公甫,道明来意,公甫欣然,选定八月十五 日完婚。知县过来回复,状元大喜,留住知县小酌,饮罢,告辞去了。
到了吉期,官员亲友齐来庆贺,金花表礼充室盈庭。状元乌纱帽,大红
袍,簪花挂红,身骑骏马,鼓乐喧天,执事仪仗,一路迎来。知县吉服,也 来相陪。这边,碧莲金装玉裹,冠带绕围,打扮如天仙一般。公甫、许氏亦 穿了冠带等候。
须臾,状元到门,行礼已毕,迎归第中交拜天地,次拜父母神位,同入
香房。外面排开喜筵,款待县令与众亲友,大家饮至更深,方各散去不题。 这一夜,鸾帏中,一双少年夫妻,说不尽千般恩爱,万种风流。到了次日, 亲友又有一番作贺,不必细表。满月后,状元迎请岳父母过来,同居新第, 受享荣华。正是:
名遂功成谐素愿,阖家完聚受天恩。
过了些时,状元因钦限已满,打点人都复命,选择了黄道吉日,收拾起 身,将岳父、岳母一并搬请入京。路出苏州,亲到吴家致谢员外的前情,到 京面圣过,仍赴翰林院修撰之任。后来直做到詹事府正詹事,遂即荣归钱塘, 优游林下。许夫人生了二子,状元即将次子承继岳父之后,接续宗枝。后来, 公甫夫妻皆跻高寿,无病善终。状元同夫人亦并登古稀,无病端坐而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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