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仙踪



主要人物表


冷于冰 少有才名,因得罪权奸严嵩,以致科考不利,名落孙山后愤 而出家成仙,被封为普惠真人。
袁不邪 猿猴精,后修炼成仙,为冷于冰大弟子。
连城璧 原是绿林大盗,后求仙学道,冷于冰二弟子。 锦屏公主 狐精,天狐之女,后改邪归正,冷于冰三弟子。
翠黛公主 狐精,锦屏之妹,后苦心修炼,得道成仙,冷于冰四弟子。 金不换 连城璧表弟,因财色两空,心灰意冷,遂跟冷于冰出家,为
其五弟子。
温如玉 本是富家公子,生性风流,后历尽世态炎凉,出家修炼,冷 于冰六弟子。
周琏 冷于冰表弟,花花公子,后颇经磨难,色欲一空,离家求道。 金钟儿 妓女,温如玉的情人。
苗秃子 嫖客、帮闲、无赖。 萧麻子 地痞、流氓、恶棍。 齐蕙娘 周琏小妾。
严嵩 明嘉靖年间著名权奸。
严世蕃 严嵩之子,为人奸诈。颇有才情,工于心计。 赵文华 严嵩同党。

出版前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3 月

诗曰: 休将世态苦研求,大界悲欢静里收。 泪尽谢翱①心意冷,愁添潘岳②梦魂羞。 孟尝③势败谁鸡狗,庄子④才高亦马牛。 追想令威鹤化语,每逢荒冢倍神游。
词曰:
趋名逐利无休歇,客里风光,又过些时节。挥毫染纸慰呜咽,泪痕点点犹成血。咫尺江天分楚 越,目断神惊,应是此身绝。梦醒南柯头已雪,晓风吹落西沉月。
右调《蝶恋花》


第一回

陆都管辅孤忠幼主 冷于冰下第产麟儿

词曰:
辅幼主,忠义不寻常。白雪已侵须发霜,青山不改旧肝肠,千古自流芳。困棘闱,毛颖未出囊。 解名虽屈龙虎榜,麟儿已产麝兰房,接续旧书香。
                                     右调《知足乐》 且说明朝嘉靖年间,直隶广平府成安县有一绅士,姓冷,名松,字后凋。 其高祖冷谦,深明道术,在洪武时天下知名,亦周颠、张三丰之流亚也。其 祖冷延年,精通岐黄⑤,兼能针灸,远近有神仙之誉。由此发家,广置田产生
意,遂成富户。 他父冷时雪,弃旧学,得进士第,仕至太常寺正卿。生冷松兄妹二人,
女嫁与同寅少卿江西饶州府万年县周懋①德之子周通为妻。冷松接续书香,由
举人选授山东青州府昌乐县知县,历任六年,大有清正之名。只因他赋性古 朴,不徇情面,同寅们多厌恶他,当面都称他为冷老先生,不敢以同寅待也。 背间却不叫他冷松,却叫他是冷冰。他听知“冷冰”二字,甚是得意。后因 与本管知府不和,两下互揭起来,俱各削职回籍。
这年他妻子吴氏方生下一子,夫妻爱如拱璧。到七岁时,生得秋水为神,
白玉作骨,双瞳炯炯,瞻视非常。亦且颖慧绝伦,凡诗歌之类,冷松只口授 一两遍,他就再也不忘。与他讲解,他就能会意。冷松常向吴氏道:“此子 将来不愁不是科甲中人,一得科甲,便是仕途中人,异日涉身宦海,能守正 不阿,必为同寅上宪所忌,如我便是好结局了;若是趋时附势,不但有玷家 声,其得祸更为速捷。我只愿他保守祖父遗业,做一富而好礼之人,吾愿足 矣。我当年在山东做知县时,人皆叫我做‘冷冰’,这就是我生前的好名誉, 死后的好谥法。我今日就与我儿子取个官名叫做冷于冰。‘冷于冰’三字比
‘冷冰’二字更冷,他将来长大成人,自可顾名思义。且此三字刺目之至,



① 谢翱(áo,音遨)——南宋词人,以作悲词而有名。
② 潘岳——西晋文学家,名作《悼亡诗》。
③ 孟尝——战国时齐贵族,以门下食客数千而闻名。
④ 庄子——即庄周,战国时哲学家。
⑤ 岐(qí,音其)黄——中医学。
① 懋(mào ,音帽)——盛大。

断非仕途人所宜。就是家居,少接交几个朋友勾引他混闹,也是好的。我再 与他起个字,若必定再拈住冷于冰三字做关合,未免冷上添冷了,可号为‘不 华’,亦黜②浮尚实之意也。”
  于冰到了九岁上,方与他请了个先生,姓王,名献述,字岩耕,江宁上 元县人。因会试不中,羁③留在京。此人极有学问,被本城史监生表叔胡举贤 慕名请来,与史监生家做西宾,教读子侄,年出修仪八十两。只教读了六七 个月,史监生便嫌馆金太多,又没个辞他的法子,只得日日将饮食茶饭核减 起来,又暗中着人道意:“若王先生肯少要些修金,便可长久照前管待。” 献述听了大笑,立即将行李搬移在本城关帝庙中暂住,一边雇觅牲口,要起 身入都。冷松素知王献述才学,急忙遣人约请,年出修金一百两,教读于冰。 王献述亦久闻冷松是个朴质人,抑且对史监生气上也下不来,便应许择日上 馆。冷松盛席款待,领于冰拜从。
  自上学之后,不半年光景,于冰造就便大是不同:一则王献述训诱有方, 二则于冰天资卓越。至一年后,将《诗》、《书》、《易》三经并四书大小 字,各烂熟胸中,兼能句句都讲解得来。献述常向冷松道:“令郎实童子中 之龙也,异时御风破浪,吾不能测其在天在渊。”冷松亦甚得意。
  岂期人之穷通有命,生死难凭,是年八月中秋,冷松与王献述赏月,夜 深露冷,感冒风寒,不数日竟成不起。于冰哀呼痛悼,无异成人。吴氏素患 失红症,自冷松死后,未免哀痛过节,不两月,亦相继沦亡。可怜一室双棺, 备极凄惨。亏得他一老家人陆芳,深明大义,一边营办丧葬大事,一边抚恤 孤雏。差人去江西周通家报丧。
这冷松家有绸缎铺一,典当铺三,水陆田地八十余顷。除住宅外,还有
零星房屋五六百间,俱是陆芳一人经理,真是毫发不欺。他家还有几个家人: 冷明、冷尚义、王范、赵冰成、柳国宾、陆芳之子陆永忠。又有小家人六七 个:大章儿、小马子等。这些人都是可与为善可与为恶之人,今见陆芳事无 大小,无不尽心竭力,正大光明;又见他在小主人身上,一饮一食,寒暑冷 暖,处处关爱。这些人也便感发天良,个个都安分守己,一心保护幼主过安 闲日月,惧怕陆芳比昔日怕冷松还利害几分。真是教化甚于王法,这是陆芳 以德服人之效。远近相传闻,通以陆芳为义士,声名大振。陆永忠、大章儿 等,出入跟随于冰,时刻不离。王献述于冷松夫妻葬埋之后,便要辞去,陆 芳以宾主至好情义相留,献述也没得说。又见陆芳诸事合拍,款待较冷松在 日更加敬重几倍,于是安心教读讲授不倦。到次年,周通家差人备极厚的奠 仪来吊奠。献述替于冰回了书字,陆芳又与于冰的姑母回了些礼物,打发回 江西去了。
于冰到了十二岁,于经史诗赋,引跋记传、词歌四六古作之类,无不通 晓。讲到八股二字,奇正相生,竟成大家风味。光阴荏苒,于冰孝服已满, 是年该会试年头。陆芳差柳国宾跟随王献述入都,三年束修之外,复厚赠盘 费,又叮嘱国宾:“若王先生中了,可速回达我知道;若是不中,务必请他 回来。”柳国宾领诺去讫。不意献述文字房官荐两次,不中大主考之目。献 述恚愤累日,决意回南。怎当得柳国宾再四跪请。献述一则念于冰必是大成 之器,二则想自己是个穷儒,回到家中,也不过以教学度日,倒只怕遇不着



② 黜(chù,音处)——降、免。
③ 羁(jī,音鸡)——寄居。

这样个好东家,遂拿定主意等候下科。托同乡将修金寄与他儿子收领,复回 成安县来,与于冰鸡窗灯火,共相琢磨。
  于冰到了十四岁,竟成了个文坛宿将,每有著作,献述亦不能指摘破绽, 惟有择其尤佳者圈之而已。到考童生时,献述道:“你这个名,做田舍翁则 可,若求功名,真是去不得。我若与你改名,又违了你父命名之意。今将你 的字不华应考何如?”于冰道:“名字皆学生父亲所命,即以字作名,亦无 不可。”商议停妥,到县考时,取在第一。次后府考,又取在第一。成安县 哄传冷家娃子小小年纪,真是个才子。次年学院黄崇礼案临广平,于冰又入 在第一。复试时,学院大加奖誉,言:“冷不华文字,不但领袖广平,定必 大魁天下。”又向诸生道:“尔等拭目俟之,他中会只在三五年内。”又叮 嘱于冰道:“你年未成丁,即具如此才学,此盖天授,非人力所能为也。入 学后切勿下乡试场,宜老其才为殿试地。我意料你入场必中,中必会;会后 不置身鼎甲,不但屈你之才,亦且屈你之貌。若只中一散进士,我又代你受 屈。从古至今,从未有十六七岁人做状元者,你须待至二十岁外,则可以入 仕途矣。”科考时,又拔取为第一。从此文名远播,通省皆知。
  那些绅衿富户,见于冰人才俊雅,学问渊博,况兼家道丰裕,谁家不想 他做女婿。自此媒妁往返,日夕登门。陆芳也愿小主人早谐华烛,完他辅孤 心事,与先生王献述相商。献述道:“学生才十四岁,就到十七八岁完婚也 不迟。况娶亲太早,未免剥削元气,使此子不寿,皆你我之过也。你倒于此 时,留心一门户相当、才貌兼全女子,预行聘定为是。”陆芳深以为然。凡 议亲来的,俱以好言回复。却暗中采访着个卜秀才的女儿,年十五岁,是有 一无两的人物。又着家中六七个妇女以闲游为名,到卜秀才家去了两次,相 看得名实皆符,然后遣媒作合,一说立即应许,择日下了定礼。这卜秀才名 复栻,为人甚是忠厚。妻郑氏亦颇贤淑。夫妻二人年四十余,只有一子一女: 女儿乳名瑶娘,儿子才三岁。家中有二顷余地,也还将就过得。今将女儿许 配于冰,夫妻喜出望外。
再说于冰到第二年七月,同王献述入都下乡试场,跟随了四个家人起身。
师徒二人寓在东河沿店内。彼时已七月二十左近,于冰忽然破起肠来,诸药 皆止不住。到了八月初间,于冰日夜泄泻,连行动的气力俱无,出入凭人扶 掖①。王献述也愁得没法。到了初十后,于冰的肚不知怎么就好了。眼看得别 人进二三场,他虽然是个少年娃子,却深以功名为意,常背间和陆芳说:“人 若过了二十岁中状元,便索然了。”其立志高大如此。今日不得入场,他安 得不气死恨死。献述再三宽慰,方一同回家,逐日里愁眉泪眼。献述道:“我 自中后,屈指十二年,下了四次会场:一次污了卷子,那三次倒都是荐卷, 俱被主考驳回。你是富户人家,我一个寒士,别无生计,只有从中会二字内 博一官半职,为养家糊口地步。若象你这样气来,我久已就该死而又死了。 你今年才十五岁,就便再迟两科不中,才不过是二十一二岁的人,何必年未 弱冠,便干禄慕名到这步田地?你再细想,你父亲与你起冷于冰名字是何意 思?论理不该应试才是。”几句话,说的于冰俯首认罪,此后放开怀抱。
至下年二月中旬,献述去下会试场,到四月柳国宾回来,知献述中第三 名会魁,心下大喜。后听到无力营谋,不得身列词林,以知县即用,已选授 河南祥符县知县,又不觉得气恨起来。国宾说完,将献述书字取出。于冰看



① 掖(y è,音夜)——用手扶着胳膊。

了,无非是深谢感情的话。随与陆芳相商,备银三百两、缎纱各二匹作贺礼, 又差国宾星夜入都,直打发的献述上任去了方回。陆芳又要与于冰延请名师, 于冰笑道:“此时人与我为师,亦难乎其为师矣!经史俱在,即吾师也,又 何必再请!”陆芳道:“老奴只怕相公恃才务远,考证无人。又怕为外物迁 引,将前功尽弃。今相公既不愿请师,老奴亦不敢相强,只求做一始终如一 的人,上慰老主人主母在天之灵。至于中会,自有定命,相公做相公的事业, 老奴尽老奴的职分,日后不怕相公不做个官,老奴不怕不多活几年。”于冰 笑道:“你居心行事,可对鬼神,怕你不活几千岁么!”陆芳道:“老奴今 已六十八岁,再活十年就是分外之望。世上那有活几千岁的人,除非做个神 仙。”说罢,两人都笑了。此后,于冰于诗书倍加研求,比王献述在日更精 进几分。
  到了十六岁,陆芳相商,要与于冰完姻。于冰道:“等我中会后完姻也 不迟。”陆芳笑道:“老奴前曾说过,中会自有定命,迟早勉强不得。老奴 着相公完姻,实有深意:一则相公无三兄两弟,但愿早娶,生育后嗣①,使二 位老主人放心泉下;二则老奴是风前之烛,死之一字定不住早晚,眼里见见 新主母,也是快事;三则主持中馈,还是末着,使各房家人妇女有个统属, 方算得一全美人家。老奴立意在今年四月迎娶,相公须要依允。”于冰道: “你所言亦是。况男女婚嫁,是五伦中少不得的,你可代我慎选吉期举行罢 了。”陆芳大喜。先择吉过茶通信,然后定日完姻。于冰追想父母,反大痛 起来。合卺后,郎才女貌,其乐可知。过了满月后,瑶娘便主持内政,他竟 能宽严并用,轻重得宜,一家男妇俱各存畏敬之心,不敢以十六七岁妇人待 他。
时光易过,又是乡试之期。于冰将卜秀才夫妇都搬来一同居住,拿定这
一去再无不中之理。带了许多银两,备见老师、会同年、刻朱卷、赏报子费 用,一路甚是高兴。
到京嫌东河沿店内人杂,于香炉营儿租了户部王经承前院住房安歇。三
场完后,得意到一百二十分,大料直隶解元,除了姓冷的再没第二人。及至 到放榜日,音信杳然。等至日暮,还不见动静。差人打听,不想满街都是卖 题名录的,陆永忠买了一张送与于冰。于冰从头至尾看去,不但无自己名字, 连个姓冷的也没有。只气的手脚麻软,昏倒在床上。慌的国宾等喊不绝口。 待了好一会,方说道:“快去领落卷来。”直到第四日,方将落卷领出。于 冰见卷面上打着个印记,是第二房同考试官翰林院编修孙阅荐。看头一篇, 加着许多蓝圈,大主考用墨笔批了两句道:“虽有入题句,奈精力已竭何!” 又看二篇三篇,并二三场表判策论,也加着许多蓝圈。再看房官批语,上写 道:“光可烛天,声堪掷地,融经贯史,典贵高华,独步一时,含盖一切矣!” 旁边又加着一行小字,上写道:“余于十二日三鼓时始得此卷,深喜榜首必 出吾门,随于次早荐送。讵意加圈过多,反生主考猜忌,争论累次,益疑余 与该生有关节也。功名迟早有分,慎勿懈厥操觚①,当为下科作冠冕地,即为 殿试作鼎用地耳。勉之勉之,勿负余言!”于冰看罢,大哭了一场,令柳国 宾等收拾行李回家。这一年瑶娘十月间生了个儿子。于冰虽然未中,然得此 子,心上大是快活,与他起了个乳名,叫做“状元儿”。此后又埋头温习经



① 嗣(sì,音四)——子孙。
① 懈厥(jué,音绝)操觚(gū,音骨)——松懈学习。

史文章,作下科地步。正是: 都管行中出义士,书生队里屈奇才。 由来科甲皆前定,八股何劳费剪裁。

第二回

做寿文才传佥士②口 充幕友身入宰相家

词曰:
班扬雄略,李杜风华。听嘱求笔走龙蛇,无烦梦生花。才露爪牙家,权臣招请,优礼相加。群 推是玉笋兰芽。
                                    右调《菊绽黄金》 话说冷于冰生了儿子,起名状元儿,自此将愁郁放下。瞬息间又到了乡 试年头,于冰要早入都中揣摩文章风气,二月里就起了身。先在旅店内住下, 着柳国宾和陆永忠二人寻房。寻了几处,不是嫌大,就是嫌小,通不如意。 前次住的王经承家房子,又被一候选官住了。一日寻到余家胡同,得了一处 房子,甚是干净宽敞,讲明每月三两银子。房主人姓罗,名龙文,现做内阁 中书,系中堂严嵩门下最能办事的一个走狗,凡严嵩父子赃银过付,大半皆 出其手,每每仗势作威福害人。他这房与他的住房止隔一墙,通是一条巷内 出入。国宾等看着合式,回到寓处,请于冰同去观看。于冰看了,甚是中意,
随即与了定银并茶银,次日早即搬来住下。 过了两天,柳国宾向于冰道:“房主人罗老爷就住在西隔壁,每天车马
盈门,看来是个有作用的人。早晚大爷中会了,也是个交识,该拜他一拜才
是。”于冰道:“我早也想及于此,但他是个现任中书,我是个秀才,又年 少,不好与他眷弟帖;写个晚生帖,我心上不愿意。”国宾道:“世途路上 何妨,做秀才且行秀才事,将来做了大官,怕他不递手本么?”于冰笑了。 到次早,写帖拜望。管门人将于冰名帖留下,以出门回覆。于冰等了三四天, 总不见回拜,甚是后悔。直到第五天,大章儿跑来说道:“隔壁罗老爷来拜。” 于冰见帖写的是“年眷弟”帖,日前“晚生”帖也不见璧回。少刻,国宾又 走来说道:“罗老爷已在门前了。”于冰整衣相迎。且见:
一双猫儿眼,几生在头顶心中;两道虾米眉,竟长在脑瓜骨上。谈笑时,面上有天;交接处, 目下无物。鱼腮雕嘴短胡须,绝象封毛;猿臂蛇腰细身躯,几同挂面。乌纱官帽晃动时,使尽光棍威 风;青缎补袍摇摆后,羞杀文人气象。足未行而肚先走,真见六合内惟彼独尊;言将发而指随来,居 然四海中容他不下。
  两人到庭上行礼坐下。龙文问了于冰籍贯,又问了几句下场的话,只呷 了两口茶,便将盅儿放下去了。于冰送了回来,向国宾等道:“一个中书也 算不得什么显职,怎他这样看人不在眼内!”国宾道:“想来做京官的都是 这个样儿。”于冰将头摇了摇,心上大是不然。
又过了七八天,于冰正在房中看文字,只听得大章儿在院外说道:“罗 老爷来了。”于冰嗔怪他骄满,随口答道:“回了罢,说我不在家。”不意 罗龙文便衣幅巾,跟着两个极鲜衣俊秀的小厮,已到面前。于冰忙取大衣服 要穿,龙文摆手道:“不必。”于冰也就不穿了。相让坐下。龙文道:“忝 系房东,连日少叙之至。皆因太师严大人时刻相招,又兼各部院官儿絮聒, 把个身子弄的无一刻闲暇。日前匆匆一面,也没有问年兄青春多少?”于冰 道:“十九岁了。”龙文道:“好。”又道:“年兄八股自然是好的了,不 知也学过古作没有?”于冰道:“二者俱一无可取。”龙文道:“弟所往来



② 佥(qiān,音千)士——文书,幕客。

者,仕宦人多,读书人少。年兄是望中会的人,自然与他们有交识,不知此 刻都中能古作者,谁为第一?”于冰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晚生和瞽① 目人一般,海内名士,谁肯下交于我?况自入都中,从未出门,未敢妄举。” 龙文将膝一拍,道:“咳!”于冰道:“老先生谆谆以古作是问,未知何意?” 龙文道:“如今通政使文华赵大人,新升了工部侍郎。他只有一个公子,讳 思绎,字龙岩,今年二十岁了。赵大人爱的了不得,凡事无不纵其所欲。这 个公子酒色上倒不听得,专在名誉上用意。本月二十九日是他的诞辰,定要 做个整寿。九卿科道内已有了二三十位与他送寿屏,他又动了个念头,要求 严太师与他篇寿文做轴,悬挂起来,夸耀夸耀,烦都堂王大人道达了几次。 严太师与赵大人最好,情面上却不过,着幕宾并门下走动人做了十几篇,不 是嫌誉扬太过,就说失于寒酸,总不象他的体局口气,目下催他们另做。我 听了这个风声,急欲寻人做一篇,设或中他的目孔,于我便大有荣光。”于 冰笑道:“凡人到耄耋②期颐③之年,有些嘉言懿行,亲朋方制锦相祝,那有 个二十岁人就做整寿的道理?”龙文道:“如今是这样个时势,年兄倒不必 管他。只是刻下无其人奈何?”于冰道:“自宰相公侯,以至于庶人,名位 虽有尊卑,而祝寿文词,写来写去不过是那几句通套誉扬话,倒极难出色。 这二十岁寿文,题目既新,看来见好还不难。”龙文笑道:“你也休要看的 太容易了!太师府中,各样人才俱有,今我采访到外边来,其难亦可想而知。” 于冰道:“这止用就太师身分与一二十岁同寅子侄下笔,就是了。”龙文道: “大概作文字之人,俱如此意,只讲到行文,便大有差别。年兄既如此说, 何不做一篇领教。”于冰道:“如老先生眼前乏人,晚生即做一篇呈览。” 龙文道:“极好!但是离他寿日止有五天,须在一两天内做起,才好早些定 规。”于冰道:“何用一两天!”于是取过一张竹纸来,提笔就写,顷刻而 就,送与龙文过目。龙文心里说道:“这娃子倒敏捷,不知胡说些什么在上 面?”接过来一看,见字迹潇洒,笔力甚是遒劲。看寿文道:
客有为少司空长公龙岩世兄寿者,徵言于余。问其年,则仅二十也。时座有齿高爵尊者,私询 余曰:古者八十始称寿,谓之开秩,前此未足寿也。礼二十而弱冠。今龙岩之齿,甫弱冠矣,律之以 礼,其不得以寿称也明甚。且人子之事亲也,恒言不称老。闻司空赵公年仅四十有五,龙岩二十而称 寿,无乃未揆于礼乎?曰:余之寿之也,信其人非以其年也。诸公曰:请述龙岩之可信者。曰:余之 信之也,又非独于其人,于其人之友信之,乃所以深信于其人也。诸公曰:因友以信其人,亦有说乎? 曰:说在“小雅”之诗矣。“小雅”自《鹿鸣》而下《湛露》而上,凡二十有二章,其中如《伐木》 之燕朋友,《南陔》、《白华》之事亲,悉载焉。盖上古之世,友朋辑睦,贤才众多,相与讲明忠孝 之谊,以事其君亲,类如此。由此观之,则事亲之道,得友而益顺,岂徒在盥漱馈飨之节哉!龙岩出 无斗鸡走狗、挟弹击丸之行,入无锦帐玉箫、粉黛金钗之娱,惟以诚敬事亲为务,亦少年之鲜有者乎! 察其所与游者,皆学优品正、年长以倍之人,而雁行肩随者绝少。夫老成之士其才识必奇,其操行必 醇谨,其言语必如布帛菽粟,可用而不可少,此非酒醴之分所能罗致也。今龙岩皆得而友之,非事亲 有以信其友,孰能强而寿之哉昔孔子称不齐曰:“有父事者三人,可以教孝;有兄事者五人,可以教 弟;有友事者十二人,可以教学。”余于龙岩亦云:富贵寿,均所自有,而余为祝者,亦惟与其友讲 明事亲之道,自服食器用,以至异日服官莅民之大,无不恪遵其亲而乃行焉,庶有合于《南陔》、《白
华》之旨而不失余颂祷之意也。如是,即称寿焉奚不可。诸公曰:善!余遂书之以复于客。后有观者,



① 瞽(gǔ,音鼓)——瞎。
② 耄耋(màodié,音冒迭)——指八九十岁年纪,泛指老年。
③ 颐(y í,音移)——保养。

其必曰年二十而称寿,自余之与龙岩世兄始。
  龙文从首至尾看了一遍,随口说道:“少年有此才学,又且敏捷,可羡 可爱!我今拿去,着府中众先生看看何如?”于冰道:“虽没什么好处,也 还不至于文理荒谬,任凭他们看去罢。严太师若问起来,断不可说是晚生做 的。”龙文笑道:“他的事体最多,若是不中意,就立刻丢在一边了,断不 至问起年兄的名姓来,放心放心!”说罢,笑着一拱而去。
  又过了两天,这日于冰正在院中闲步,只见龙文从外院屏风前入来,满 面笑容。于冰让了进去。龙文先朝上作揖,随即跪了下去。于冰亦连忙跪扶。 两人起来,就坐。龙文拍手大笑道:“先生真奇才也!日前那篇文字,太师 用了。果不出先生所料,竟问及先生姓名,打听得有着实刮目之意,小弟日 后受庇无穷。左右人已将先生名讳在太师前举出。府中七太爷也极会写字, 他说先生字有美女簪花之态,亦钦羡的了不得。小弟心上着实快活”。说罢, 又拍手大笑起来。
  于冰道:“这七太爷是谁?”龙文将舌头一伸道:“先生求功名人,还 不晓得他么!此人是太师总管,姓阎讳年,是个站着的宰相。目今九卿科道, 有大半都称他为萼山先生。”说着又将椅儿与于冰椅儿一并,向于冰耳边低 声道:“日前我在七太爷前将先生才学极力保举。他说府中有个书启先生是 苏州人,叫做费封,近日病故。刻下有人举荐了许多,又未试出他们的才学 好丑,意思要将此席屈先生,托小弟道达。此黄金难买之好机缘也,先生以 为何如?”又言大后日是皇太后的祭辰,此日不理刑名,不办事务,太师也 不到内阁去,正是个空闲日子,着我引先生到府前守候,准备传见等语。说 罢,又将于冰肩臂轻轻的拍了两下,又大笑道:“小弟替先生快活,明年一 甲第一名是姓冷的了。”于冰道:“我是读书人,焉肯与人家作幕宾?”龙 文道:“先生差矣,先生下场,不过为的是功名。这中会两个字固要才学, 也要有命。就便拿得稳,将来做了官,能出得太师手心否?这机会,等闲人 轻易遇不着。设或宾主相投,不但说中会,就是着先生中个状元,也不过和 滚锅中爆一豆儿相同,有何费力!先生还要细想,还要着实细想!”
于冰低头沉吟了好半晌,说道:“老先生皆金石之言,晚生敢不如命。”
龙文大喜,连连作揖道:“既承俯就,足见小弟玉成有功。只是尊谦晚生, 真是以猪狗待弟。若蒙不弃,你我今日换帖,做一盟弟兄何如?”于冰道: “承忘分下交,自应如命。换帖乃世俗常套,可以不必。”龙文道:“如此 说就是弟兄了。”一定要拉于冰到他那边坐坐,连柳国宾等也叫了过去。不 想他已设备下极丰盛的酒席。又强拉于冰到内房见了妻子。两人叮咛妥当。 到第三日绝早,于冰整齐衣冠,同龙文到西江米巷,离相府大远的就下 了车。但见车轮马迹,执帖的、禀见的、纷纷官吏,出入不绝。龙文着于冰 坐在府门旁一个茶馆里,他先进府中去了。于冰打点了一片至诚心,又盘算 问答的话儿。等到交午时候,不但不见传他,连龙文也不见了。叫陆永忠买 了几个点心充饥,心上甚是烦躁。又过了一会,方见龙文慢慢的走来,说道: “今日有工部各堂官议运木料起盖明霞殿,又留新放直隶巡抚杨顺杨大人吃 饭??”还有句话未完,只见好几顶大轿从府中出来,里面坐的都是衣蟒腰 玉的人,开着道子,分东西两路去了。龙文道:“我再去打听打听。”于冰 直等到日西时分,门前官吏散了一大半,方见龙文出来,说道:“七太爷也 不知回过此话没有?老弟管情肚中饥饿了。”于冰道:“看来不济事,我回
去罢。”龙文道:“使不得!爽利等到灯后,方不落不是。”

  正说着,猛见府内跑出个人来,头戴盘云寿字将巾,身穿玄色金丝历线 北绸皮袍,东张西望,大声叫道:“直隶广平府冷秀才在何处?太师老爷要 传见哩!”急得龙文推送不迭。于冰走到那人跟前,通了名姓。那人把手一 招,引于冰到二门前。又换了两个人导引,穿廊过户,无非是画栋雕梁。于 冰大概一看,但见:
阁设麒麟,堂开孔雀。屏门高宽,堪入香车宝辇①;华檐深严,好藏玉帐牙旗。锦绣丛中,风送 珍禽声巧;珠玑堆里,日映琪树花香。正是:除却万年天子贵,只有当朝宰相尊。
  于冰跟定了那人,到了一处地方,见四围都是雕栏,院中陈设盆景花木, 中间大厅三间。那人说道:“略站一站,我去回禀。”
  少顷,见那人用手相招。于冰紧走了几步,到门前一看,见东边椅上坐 着一人,头戴八宝九梁幅巾,身穿油绿色飞鱼貂氅,足登五云朱履;六十以 外年纪,广额细目,一部大连鬓长须。于冰私忖道:“这定是宰相了。”走 上前先行跪拜,然后打躬。严嵩站起来用手相扶,有意无意的还了半个揖。 问道:“秀才多少岁了?”于冰道:“生员现年十九岁。”严嵩微笑了笑, 道:“原来才十九岁。”吩咐左右:“放个坐儿,着秀才坐。”于冰道:“太 师大人位兼师保,职晋公孤,为圣天子倚托治平之元老;生员茅茨小儒,今 得瞻仰慈颜,已属终身荣幸,何敢叨坐?”严嵩是个爱奉承的人,见于冰丰 神秀异,已有几分欢喜。今听他声音清朗,说话儿在行,不由的满面笑容道: “我与你名位无辖,秀才非在官者比,理合宾主相待。”将手向客位一拱, 这就是极其刮目了。于冰忙将椅儿取下来,打一躬,斜坐在下面。
严嵩道:“老夫综理阁务,刻无宁晷②,外省各官公私禀启颇多。先有一
苏州人费姓代为措办,不意于月前病故,裁处乏人。门下辈屡言秀才品端行 方,学富才优,老夫殊深羡爱,意欲以此席相烦。只是杯盘之水,恐非蛟螭 游戏地也。”说罢,哈哈的笑了。于冰道:“生员器狭斗升,智昏菽麦,深 虑素餐遗羞,有负委任。今蒙不弃菲葑①,垂青格外,生员敢不殚竭驽骀②, 仰酬高厚!但年少无知,诸凡惟望训示。”严嵩笑道:“秀才不必过谦,可 于明后日带随身行李入馆。至于劳金,老夫府中历来无预定之例,秀才不必 多心。”于冰打躬谢道:“谨遵钧命。”说罢告退,严嵩送了两步,就不送 了。
于冰随原引的人出了相府,柳国宾接住盘问。于冰道:“你且去雇辆车
子来,回寓再说。”只见罗龙文张着口没命的从相府跑出来,问道:“事体 有成无成?”于冰将严嵩吩咐的话详细说了一遍。龙文将手一拍,道:“何 如!人生在世,全要活动。我时常和尊纪们说,你家这位老爷气魄举动,断 非等闲人,今日果然就爬到天上去了。我若认的老弟不真切,也不肯舍死忘 生,象这样出力作成。请先行一步,明早即去道喜。”
次日,龙文早来,比素常又亲热了数倍。问明上馆日期,又说起安顿家 人们的话。于冰道:“我也细细的打算过了,四个都带了去使不得,留下两 个也要盘用,不如我独自去倒省便,场后中不中,再定规。小价等我也嘱咐 过了,还求老长兄不时管教,少要胡跑生事。”龙文道:“老弟不带尊管们



① 辇(niǎn,音捻)——多指富贵人坐的车子。
② 晷(guǐ,音鬼)——时间。
① 葑(fèng,音凤)——植物的根。
② 殚(dān,音担)竭驽(nú,音奴)骀(tái,音台)——竭尽微力。

去,又达世故,又体人情,相府中还怕没人伺候么!万一尊管们因一茶一饭 与相府中人角起口来,倒是个大不好看。至于怕他们胡跑生事,这却一点不 妨,老弟现做太师府中幕客,尊管们除谋反外,就在京中杀下几个人,也是 极平常事。”本日又请于冰到他家送行,与国宾等送过六样菜、两大壶酒来。 次日早,于冰收拾被褥书箱,雇人担了,国宾、王范两人押着,同龙文 坐车到相府门旁下来。只见两条大板凳上坐着许多官儿并执事人等,见了于 冰,竟有多一半站起来。内有一个戴将巾、穿北绸缎袍的,笑问道:“足下 可是广平的冷先生么?”龙文忙答道:“正是。”那人道:“太师老爷昨晚 吩咐,若冷师爷到,不必传禀,着一直入来。先生且在大院中等一等,我就 来。”龙文同于冰到大院,只见那人走到二门前点了点手,里边出来一个人 将于冰导引,又着府内一个人担了行李,转弯抹角,来到一处院内。正面三 间房,两间是打通的,摆设的极其精雅,可谓明窗净几。方才坐下,入来一 个人,领着十六七岁一个小厮到于冰跟前,说道:“小人叫王章,这娃子叫 丽儿,都是本府七太爷拨来伺候师爷的。日后要茶水、饭食、炭火之类,只
管呼唤小人们。”于冰道:“我也不具帖,烦你于七太爷前代我道意。” 第二日,即与严嵩家办起事,见往来内外各官的禀启,不是乞怜的,就
是送礼的,却没一个正经为国为民的。于冰总以窥时顺势回覆,无一不合严 嵩之意,宾主颇称相得。这都是因一篇寿文而起。正是:
酬应斯文事小,防微杜渐无涯。 岂期笔是钓饵,钓出许多咨嗟。

第三回

议赈疏角口出严府失榜首灰心守故乡

词曰:
书生受人愚,误信钻营势可趋。主宾激怒,立成越与吴。何须碎唾壶,棘闱自古多遗珠。不学 干禄,便是君子儒。
                                     右调《落红英》 话说冷于冰在严嵩府中经理书禀批发等事,早过了一月有余。一日严嵩 与他儿子世蕃闲坐,就议论起冷于冰来。世蕃道:“冷不华人虽年少,甚有 才学,若着他管理奏疏,强似幕客施文焕十倍。就只怕他未与我们气味相通。” 严嵩道:“他一个求功名人,敢不与我们合意同心么?倒只怕他小孩子家才 识短,斟酌不出是非轻重来。”世蕃笑道:“父亲还认不透他,此人识见高 我几倍,管理奏疏,是千妥百当之才。只要父亲优礼待他,常以虚情假意许 以功名为妙。”严嵩道:“你说的甚是。”要知严世蕃他的才情,在嘉靖时 为朝中第一,凡内阁奏拟票发以及出谋害人之事,无一不是此子主裁。他今
日夸奖于冰的才学胜他几倍,则于冰更可知也。 次日,严嵩即差人向于冰道:“我家太老爷在西院请师爷有话说。”于
冰整顿衣帽,同来人走到西院。见四面画廊围绕,鱼池内金鳞跳掷,奇花异
卉,参差左右;台阶上摆着许多盆景,玲珑透露,极尽人工之巧。书房内雕 窗绣幕,锦褥华裀。壁间瑶琴古画,架上缃轴牙签,琳琅璀璨,目光一夺。 严嵩一见于冰入来,笑容满面,逊让而座。严嵩道:“日前吏部尚书邦谟夏 大人惠酒二坛,名为绛雪春,真琬液琼酥也。今日正务少暇,约君来共作高 阳豪客,不知先生亦有平原之兴否?”于冰道:“生员戴高履厚,莫报鸿慈。 既承明训,敢不学荷锸刘伶!奈涓滴之量,实不能与沧海较浅深耳!”严嵩 大笑道:“先生喜笑谈论,无非吐落珠玑,真韵士也。只是生员二字,你我 相契,不可如此称呼。若谓老夫马齿加长,下晚生二字即叨光足矣。”于冰 起谢道:“谨遵钧命。”
说笑间,一个家人禀道:“酒席齐备了。”严嵩起身相让。见堂内东西
各设一席,摆列的甚是齐整。于冰心下道:“我自到他家一月有余,从未见 他亲自陪我吃个饭,张口就是秀才长短。今日如此盛设,又叫先生不绝,这 必定有个原故。”
宾主就坐毕,少顷,金壶酌美酒,玉碗贮嘉肴,山珍海味,堆满春台。
严嵩指着帘外向于冰道:“你看草茵铺翠,红雨飞香,转瞬间已是暮春时候。 谚云:‘华可重开,鬓不再绿。’老夫年逾六十,老将至矣。每忆髫①年,恍 若一梦。先生乃龙蟠凤逸之士,非玉堂金马,不足以荣冠冕,异日登峰造极, 安知不胜老夫十倍;抑且正在妙龄,韶光无限,我与先生相较,令人感慨殊 深。”于冰道:“老太师德崇寿永,朝野预卜期颐。晚生如轻尘弱草,异日 不吹吴市之篪②,丐木兰之饭足矣,尚敢奢望!倘邀老太师略短取长,提携格 外,则枥下驽骀,或可承鞭策于孙阳也。”严嵩道:“功名皆先生分内所自 有,若少有蹉跎,宣徽扬美,老夫实堪力任。你我芝兰气味,宁有虚辞?”



① 髫(tiáo,音调)——古时小孩子头上扎起来的下垂的短发。髫年即幼年。
② 篪(chí,音持)——古代一种竹管制成的乐器。

于冰听罢,出席拜谢。严嵩亦笑脸相扶,说道:“书启一项,老夫与小儿深 佩佳章,惟奏疏尚未领大教;如蒙江淹巨笔,代为分劳,老夫受益,宁有涯 际!”于冰道:“奏疏上呈御览,一字之间,关系荣辱,晚生汲深绠短,实 难肩荷;然既受庇于南山之乔,复见知于北山之梓,执布鼓于雷门,亦无辞 一击之消也。”严嵩大喜。
  须臾饭罢,左右献上茶来。严嵩拉着于冰的手儿,出阶前散步,谓于冰 道:“东院蜗居,不可驻高贤之驾,此处颇堪寓目。”随吩咐家人:“速将 冷先生铺陈移来。”于冰辞谢间,家人们已经安顿妥当。同回书房坐下,又 见捧入两个大漆盘来,内放大缎二匹、银三百两、川扇十柄、宫香四十锭、 端砚二方、徽墨四匣。严嵩笑说道:“菲物自知轻亵,不过藉将诚爱而已, 祈先生笑纳。”于冰道:“将来叨惠提拔,即是厚仪。诸珍物实不敢领。” 辞之甚力。严嵩笑道:“先生既如此见外,老夫亦另有妙法。”向家人耳边 说了几句,不想是差人送到于冰下处,交与柳国宾收了。
  自此为始,凡有奏疏,俱系于冰秉笔,不要紧的书字,仍是别的幕客办 理。又代行票拟本章,于冰的见解出来,事事恰中严嵩隐微,喜欢的连三鼎 甲也不知许中了多少。每月止许于冰回下处两次,总是早出晚归,并无功夫 在外耽延。
荏苒已是六月初旬,一日点灯时候,见严嵩不出来,料想着没什么事体,
叫伺候书房的人摆列杯盘,自己独酌。已到半酣光景,见一个家人跑来说道: “太师爷下朝了。”众人收拾杯盘不迭。于冰笑道:“我还当太师爷早已下 朝,不想此刻才回,必有会议不决的事件。”
正说着,见严嵩走入房来,怒容满面,坐在一把椅子上,半晌不言语。
于冰见他气色不平和,心上甚是猜疑,又不好问他。待了一会,严嵩从袖中 取出一封奏疏来递与于冰,道:“先生看此奏何如?”于冰展开一看,原来 是山西巡按御史张翀,为急请赈恤以救灾黎事。内言平阳等处连年荒旱,百 姓易子而食,除流寓江南、河南、山东、直隶、陕西等省外,饿死沟壑者已 几千人。抚臣方辂玩视民瘼,阁臣严嵩壅①闭圣听等语云云。旨意着山西巡抚 明白回奏,又严饬阁臣,速议如何赈济。于冰道:“老太师此事作何裁处?” 严嵩道:“老夫意见,宜先上一本,言:臣某受国深恩,身膺②重寄,每于各 省官员进见时,无不详悉采访,问地方利弊,知百姓疾苦。闻前岁山西大有, 去岁禾稼丰收。今该御史张翀奏言平阳等府万姓流移,饿死沟壑者无算。清 平圣治之世,何出此诳诞不吉之言!请敕下山西巡抚方辂查奏。如果臣言不 谬,自应罪有攸归。此大略也,若夫润泽,更望先生。再烦先生作一札,星 夜寄送方巡抚,着他参奏张翀‘捏奏灾荒,私收民誉’八字。老夫复讽科道 等官交章论劾,则张翀造言生事之迹实,而欺君罔上之罪定矣。纵不悬首市 曹,亦须远窜恶郡。先生以为何如?”于冰听罢,呆了半晌。
严嵩见于冰许久不语,又道:“我亦知此计不甚刻毒,先生想必另有奇 策,可使张翀全家受戮,祈明以教我。”于冰道:“山西荒旱,定系实情; 百姓流移,决非假事。依晚生愚见,先寄扎于山西巡抚,着他先开仓赈济, 且救眉急。一边回奏,言:前岁地方丰歉不等,业已劝绅士富户捐助安缉。 今岁旱魃为虐,现在春麦无望,以故百姓慌惑。臣已严饬各州县,按户查明



① 壅(y ōng,音拥)——堵塞。
② 膺(y īng,音英)——当、承受。

贫户人口册籍,估计应用银米数目,方敢上闻。不意御史张翀先行奏白等语。 老太师从中再替他斡③旋,请旨发赈,此于官于民似属两便。未知老太师以为 可否?”严嵩道:“此迂儒之论也。督巡大吏所司何事?地方灾荒理合一边 奏闻,一边赈济才是。今御史参奏在前,巡抚辨白在后,玩视民瘼之罪,百 喙莫辞。”于冰道:“信如老太师言,其如山西百姓何?”严嵩道:“百姓 与我何仇?可恨者张翀波及老夫耳!”于冰道:“因一人之私怨,害万姓之 身家,恐仁人君子必不如此存心。”严嵩大怒道:“张翀与你有交亲否?” 于冰道:“面且不识,何交亲之有。”严嵩道:“既如此,无交亲明矣,而 必胶柱鼓瑟,致触人怒为何?夫妾妇之道,以顺为正,况幕客乎?”于冰亦 大怒道:“太师以幕客为妾妇耶?太师幕客名为妾妇,则太师为何如人?” 严嵩为人极其阴险,从不明明白白的害人,与汉之上官杰、唐之李林甫 是一样行事的人。他也自觉妾妇二字失言,又见少年性情执滞,若再有放肆 的话说出来,就着人打死他也是极平常事,只怕名声上不好听,又且府中还 有多少幕友办事。随改颜大笑道:“先生醉矣!老夫话亦过激,酒后安可商
议正务?到明后日再做定夺。”说罢,拿上奏疏回里边去了。 于冰自觉难以存身,烦人将行李搬出,府中人不敢担承。到次早,于冰
催逼的禀过严嵩两次,方放于冰出来。又知他是严嵩信爱之人,或者再请回 办事,只得着人将行李担送到下处。柳国宾迎着问讯,于冰将前后事说了一 遍。
到次日午后,只见罗龙文入来,也不作揖举手,满面怒容,拉过把椅子
来坐下,手里拿着把扇子乱摇。于冰见他这般光景,也不问他。坐了一会, 龙文长叹道:“老弟呀,可惜你将天大一场富贵,化为乌有。我今早在府中, 将你的事详详细细的问了个明白。你既然与人家作幕,你止该尽你作幕的道 理,事事听东家指挥,顺着他为是。山西百姓饥荒,与你姓冷的何干?做宰 相巡抚的倒不管,你不过是个穷秀才,倒要争着管,量你那疼爱百姓到了那 个田地,你岂不胡涂的心肺俱没了。你是想中举想疯了的人,要藉这些事积 点阴德,便可望中。要知这都是没把握的想算,天道难凭。你再想一想,那 严太师还着你中不了个解元么?”
于冰听了前几句,倒还心上有些然可;听到积阴德,藉此望中举的话,
不由的少年气动,发起火来。冷笑道:“有那样没天理的太师,便有你这样 丧良心的走狗。”龙文勃然大怒,道:“我忝①为朝廷命官,就是走狗,也是 朝廷家走狗。我今来说这些话,还是热衷于你,你若知道回头,好替你挽回 去。怎么反骂起我是走狗来了?真是不识抬举的小畜生,不要脑袋的小畜 生!”又气忿忿的向柳国宾道:“我不稀罕你们那几个房钱,只快快的都与 我滚出去罢!”说罢摇着扇子,大踏步去了。把一个于冰气的半日说不出话 来,在床上倒了一会,急急的吩咐国宾、王范二人,快去寻房。
到了次日午后,二人回来,说道:“房子有了,还是香炉营儿经承王先 生家,房钱仍照上科数目。房子虽不如此房局面,喜得是个旧东家,王先生 亦愿意之至。”于冰道:“还论什么局面不局面,只快快的离了这贼窝,少 生多少气!”随着王范、柳国宾押了行李,雇车先去。自己算了算房钱,称 便包了,着陆永忠与罗中书家送去,就着他交付各房器物。自己又雇了车,



③ 斡(wò,音沃)——转、旋。斡旋即居中调停,扭转局面。
① 忝(tiǎn,音舔)——辱。谦词:忝属,忝列。

到王经承家住下。 时光迅速,又早到八月初头,各处的举子云屯雾集。至十六日三场完后,
于冰得意之至。到九月初十日五鼓写榜,经承将取中第三房义字第八号第一 名籍贯拆看后,高声念道:“第一名冷不华,直隶广平府成安县人。”只见 两个大主考一齐吩咐道:“把第二卷做头一名书写,以下都象这样隔着念名。” 他的本房荐卷老师翰林院编修吴时来,听了此话大惊,上前打一躬道:“此 人已中为榜首,通场耳目攸关,今将第二名作头名,欲置此人于何地?莫非 疑晚生与这姓冷的有关节么?倒要请指明情弊题参。”正主考户部尚书陶大 临笑道:“吴先生不必过急。”随将十八房房官及内外帘御史等俱约入里面, 取出个纸条儿来,大家围绕着观看。只见上写着:“直隶广平府成安县冷不 华,品行卑鄙,余所深知,断不可令此人点污国家名器。”下写“介溪嵩嘱”。 上面花押图书俱有。
  众官看罢,互相观望,无一敢言者。吴时来又打一躬道:“此事还求二 位大人作主。冷不华既品行污鄙,严太师何不革除于未入场之前,而必发觉 于既取中之后?且衡文取士,是朝廷家至公大典,岂可因严太师片纸,轻将 一解元换去的道理!”副主考副都御史杨起朋笑说道:“吴年兄不必争辩, 只要你一人担承起来,这冷不华就是个解元;你若不敢担承,我们那个肯做 此舍己为人的呆事!”众官听了,俱等候吴时来说话。时来面红耳赤,一句 也说不出。
各房官并御史等见吴时来不敢担承,随纷纷议论,也有着他中在后面的,
也有执定说不可中的,也有怜惜功名人,着将他中后,大家同到严嵩府中请 罪去的。只见《春秋》房官礼部主事司家俊大声说道:“吴先生不必狐疑了, 严太师说他品行污鄙,这个人必定不堪至极,他一个宰相的品评,还有不公 不明处么?中了他,有许多的不便处,我们何苦因姓冷的荣辱误自己的升迁! 依我看来,额数还缺下一个,可即刻从荐卷内抽取一本,补在榜尾便是,仍 算吴老先生房里中的何如?”众官齐声说道:“司老先生所见甚是!我们休 要误了填榜。”说罢一齐出来,把一个冷于冰的榜首,就轻轻丢过了。
再说于冰等候捷音,从四更鼓起来,直等到午刻,还不见动静,只当这
日不开榜。差人打听,题名录已卖的罢头了,王范买了两张送于冰看视,把 一个冷于冰气的比冰还冷,连茶饭也不吃,只催柳国宾领落卷。一连领了五 六天,再查不出来。托王经承也是如此。
到第八天,一个人拿着拜帖到于冰寓处问道:“此处可有个广平府成安
县冷讳不华的么?我们是翰林院吴老爷讳时来来拜。”王范接帖回禀。于冰 看了帖儿,道:“我与他素不相识,为何来拜我?想是拜错了。”王范道: “小的问的千真万真,是拜相公的。”于冰道:“你可回说我不在家,明早 竭诚奉望罢。”王范问明吴翰林住处,回覆去了。
  次日,于冰整齐衣冠,雇了一顶小轿回拜。门上人通禀过,吴时来接出, 让到庭上,行礼坐下。于冰道:“久仰山斗,未遂瞻依。昨承惠顾,有失迎 迓,甚觉惶悚,不知老先生有何教谕?”时来道:“年兄青春几何?”于冰 道:“十九岁。”时来道:“真凤雏兰芽也,可惜可惜!”又问道:“与严 太师大人相识否?”于冰道:“今岁春夏间,曾在他府内代办奏疏等事,今 辞出已两月矣。”时来道:“宾主还相得否?”于冰迟疑不言。时来道:“年 兄宜直言无隐,某亦有肺腑相告。”于冰见时来意气诚切,随将前后缘由详 细诉说。时来顿足叹恨道:“花以香销,麝因脐死,正此之谓。”于冰叩问
  
始末,时来道:“某系今科第三房房官,于八月十七日早始得尊卷,见头场 七篇,敲金戛玉,句句皆盛世元音;后看二三场出经入史,无一不精雅绝伦。 某即预定为鹿鸣首领矣。是日荐送,即蒙批中。至议元时,群推年兄之卷为 第一。岂期到填榜时,事有翻覆,竟置年兄于孙山之外。”随将严嵩预嘱, 主考议论,自己争辩,详说一遍。于冰直气的面黄唇白,一言莫措。定醒了 半晌,方上前叩谢道:“门生承老师知遇深恩,提拔为万选之首,中固公门 桃李,不中亦世结芝兰。”说罢,呜咽有声,泪数行下。时来扶起,安慰道: “贤契青年硕彦,异日抟风九万,定为皇家栋梁。目前区区科目,何足预定 得失!慎勿懈厥操觚,当为来科含养元气。若肯更名易姓,另入籍贯,则权 奸无可查察,而萧生定驰名于中外矣。”于冰道:“门生于放榜之后,即欲 归里,因领落卷不得,故羁迟累日。”时来道:“已被陶大人付诸丙丁,你 从何地领起!”两人又叙谈了几句,于冰告辞,回到寓处,如痴如醉者数天。 过了二十余日,方教收拾行李。到家与众男妇细说不中原由,无不叹恨。 陆芳道:“相公眼前不中,倒象是个缺失,依老奴看来,这不中真是大福。 假若相公中会了,自然要做官,不但与严中堂变过面,恐他断断放不过,就 是与他和美,也是致祸之由。从古至今,大奸大恶,那个能富贵到底?那个 不波及于人?这都是老主人在天之灵,才教相公有此蹉跎。况我家田产生意, 要算成安县第一富户,丰衣美食,便是活神仙。相公从今可将功名念头打退, 只求多生几个小相公,就是百年无穷的受用。气恨他怎的!”于冰道:“我 一路也想及于此,假如彼时不与严嵩口角,倚仗他权势中个状元,做个大官, 他既能贵我,他便能贱我,设或惹出事来,如今宴乐就断断不能了!你所言 深合我意。我如今将诗书封起,誓不再读。酿好酒、种名花,与你们消磨岁
月罢。”卜氏道:“象这样才是,求那功名怎么?”
  自此后,于冰果然一句书不读,天天与卜氏笑谈,玩耍他的儿子,家务 他也不管,总交陆芳经理着。他岳父卜复栻帮办。又复用冷于冰名字应世, 因回避院考,又出了监,甚是清闲自在。到乡试年头,有人劝他下场,他但 付之一笑而已。正是:
一马休言得与失,此中祸福塞翁知。
于今永绝功名志,剩有闲情寄酒卮①。























① 卮(zhī,音织)——古代盛酒的器具。

第四回




词曰:

割白镪②旅舍恤寒士 洒血泪市曹矜③忠良

情怀增怅望,亲欢易失,世事难猜。问帘前红药,你为谁开。 漫道愁须酒破,酒未醒,愁已先来。名与利,风翻柳絮,雨打落苍苔。




右调《醉花阴》

  话说冷于冰与妻子日度清闲岁月,无是无非,甚是爽适。这年差柳国宾、 冷
明二人去江西搬请他姑母,国宾等回来说,他姑母家务缠身,不能亲来
看视,请于冰去,要见一面。又差来两个家人同请,他姑丈周通亦有字相约, 甚是诚切。于冰细问周通家举动,国宾详细说了一番,才知周通家竟有七八 十万家私,还没有生得儿子。于冰心中自念父母早亡,至亲骨肉再无第二个, 只有这一个姑母,又从未见面。况周通是江西有名的富户,就多带几个人在 他家盘搅几月,他也还支应的起。家中一无所事,况有陆芳料理,于是就引 动了去江西游玩的念头。随与卜氏、陆芳等相商,择了吉日,跟随了六个大 家人、两个小厮,同周通家人一路缓缓行去。到处里赏玩山水并名胜地方, 行了两月余,方到饶州府万年县地界。
冷氏听得侄儿亲来,喜欢之至。周通差人远接。姑侄相见,分外情亲。
  周通见于冰丰神秀异,举止不凡;又见服饰甚盛,随从多人,倍加敬爱。 问起功名,于冰细道原委,周通深为嗟叹。周通亦言及他先人做太常少卿时, 同寅结亲后,见严嵩渐次专权使势,因此告病回籍,旋即病故。又言自己也 不愿求仕进,援例捐个郎中职衔,在家守拙的话。
住了两月,于冰便要回家,周通夫妇那里肯放。日日着亲友陪于冰闲游,
在家赏花看戏。 从去年八月直住到次年二月,于冰甚是思家,日日向他姑母苦求,方准
起身。周通送了二千两程仪,于冰推却不过,只得领受。冷氏临别,痛哭了
几次,也送了若干珍物。周通又差了四个家人,于路护送回籍。 行到直隶柏乡地方落店后,见几个解役押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少年郎
君,坐着车儿入来,那少年项间带着铁锁。于冰留神细看,有些大家风范,
不象个寻常人家男女。到灯后问店东,才知是夏太师夫人和公子,也不知为 甚事件。于冰听了,把功名念头越发灰到大西洋国去。又见那夏夫人和公子 衣衫破碎,甚是可怜,满心要送他几两盘费,又怕惹出事来。将此意和柳国 宾说知,着他做有意无意的光景,探问解役口气。
不多时,国宾入来,言:“问过那几个解役,夏太师是与严太师不和, 被严太师和锦衣卫陆大人参倒,已斩首在京中,如今将夏夫人同公子发配广 东。内只有两个是长解,他们也甚是怜他母子。相公要送几两盘费,这是极 好不过的事。”于冰听了,思想了半晌,没个送法,又不好将银两私交夏公 子;若不与,心上又过不去。想来想去,又着国宾与解役相商:说明自己与 夏太师素不相识,不过是路途间乍遇,念他是仕宦人家,穷苦至此,动了个 恻隐之心,送他几两盘费,并无别故。你问他们使得使不得?



② 镪(qiǎng,音强)——银子。
③ 矜(jīn,音今)——怜悯,怜惜。

  国宾去了少刻,只见两个解役领那公子站在门外,一个解役道:“适才 那位姓柳的总管说,老爷要送夏太太母子几两盘费,这是极大的阴功。”又 指着那公子道:“他就是夏公子,我们领他来到老爷面前,先磕几个头。” 于冰听罢连忙站起,将那公子一看,虽在缧绁①之中,气魄到底与囚犯不同。 又见他含羞带愧,欲前不前,虽是解役教他叩头,他却站着不动。于冰连忙 举手道:“失敬公子了。”那公子方肯入来作揖,于冰急忙还揖。那公子随 即下跪,于冰也跪下相扶。那公子口内便哽咽起来,正要诉说冤苦,于冰扶 他坐在床上,先说道:“公子不必开口。我是过路之人,因询知公子是宦门 子弟,偶动凄恻;公子纵有万分屈苦,我不愿闻。”说罢,又向两个解役道: “我与这夏公子亲非骨肉,义非朋友,不过一时乍见,打动我帮助之心。此 外并无丝毫别意。”随吩咐柳国宾道:“你取五十两一大包、十两一小包银 子来。”国宾立即取到。于冰道:“五十两送公子,这十两送二位解役哥路 上买杯酒吃。”两个解役喜出望外,连忙磕头道谢,并问于冰姓名。夏公子 也接着问。于冰笑道:“公子问我名姓,意欲何为?若说图报异日,我非望 报之人;若说存记心头,这些须银两,益增我惭愧;若说到处称颂,公子现 在有难之时,世情难测,不惟无益于我,且足嫁祸于我。我亦不敢与公子多 谈,请速回尊寓为便。”夏公子见于冰话句甚爽直,又想着仇敌在朝,何苦 问出人家名姓,干连于人。于是将银子揣在怀中,低头便拜。于冰亦叩头相 还。夏公子别了出去,国宾将十两银子递与解役。那两个解役便高声称扬道: “那里没有积德的人!不但怜念公子,还要心疼衙役。难得难得!”一边说 道,一边看着银子,笑嘻嘻的去了。
于冰又附国宾耳边说道:“我适才要多送夏公子几两,诚恐解役路上生
心,或凌辱索取。你可再取二百两,暗中递与夏公子,教他断断不必来谢我 坏事。”国宾取了银子,走到夏夫人窗外,低低的叫道:“夏公子,出来有 话说。”夏公子只当是解役叫他,走出来一看,却是柳国宾。国宾先将二百 银子递在夏公子手内,然后将主人不便对着解役多与银子的话说了一遍,又 止住他不必谢。那夏公子感激入骨,拉定国宾,定要问于冰姓名。国宾不肯 说,夏公子死也不放。国宾怕解役看见,只得说道:“我家主人叫冷于冰。” 说罢就走。那夏公子总是拉住不放,又要问地方居址。国宾无奈,只得又说 道:“是直隶广平府成安县秀才。”那夏公子听罢,朝着于冰房门,爬倒了 磕了七八个头,方起来与国宾作揖。国宾连忙跑去,到于冰房内,将夏公子 收银叩谢的话回覆于冰。又恐怕别有絮话不便,天交四鼓,便收拾起身,心 上甚得意这件事做的好。
  不数日到了家中,一家男妇,迎接入内。又见他儿子安好无恙,心上甚 喜。于冰将到周家不得脱身并途间送夏公子银两事,与众人说知,陆芳甚是 悦服。又吩咐厚待周家人,留住了二十余天。临行与了回书,赏了两个家人 二百两,又与了一百两盘费。与他姑父母回了极重的厚礼,打发回江西去讫。 此后两家信使来往不绝。
陆芳见于冰已二十多岁,一家上下还以相公相呼,北方与南方不同,甚 觉失于检点,于是遍告众男妇:称于冰为大爷,卜氏为奶奶,于冰之子状元 儿为相公,称卜复栻为太爷,郑氏为太太。又请了个先生,姓顾名鼎,本府 人氏,教状元相公同复栻之子读书。于冰在家,总不接交一人,只有他诸铺



① 缧绁(léixiè,音雷泄)——捆犯人的绳子。

中掌柜的遇生日年节,才得一见,日日和他妻子玩耍度岁。 这年八月,成安县县官被上宪揭参回籍,新选来个知县,是个少年进士
出身,姓潘名士钥,字惟九,浙江嘉兴府人。原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因嘉靖 万寿,失误朝贺,降补此职。此人最重斯文,一到任就观风课士,总不见个 真才。有人将冷于冰的名讳并不中的原由详细告诉他,他倒也不拿父母官的 架子,竟先写帖来拜于冰,且说定要一会。于冰不好推却,只得相见,讲论 了半天古作。次日于冰回看,又留在署中吃酒,谈论经史并《左》《国》, 以及各家子书之类。又将自己做的诗赋文章教于冰带回认真改抹,以便发刻 行世,佩服于冰的了不得。于冰见他虽是个少年进士,却于学问二字甚是虚 心下气,他便不从俗套,笔则笔,削则削,句句率真。那潘知县每看到改抹 处,便击节叹赏,以为远不能及。从此竟成了诗文知己,不是你来,就是我 去。相交了七八年,潘知县见于冰从无片语言及地方上事,心上愈重其品, 尊敬的和师长一般。倒是他于地方上事,无所不说,于冰不过唯唯而已。
  一日,刚送的潘知县出门,只见王范拿着一封书子,说是京都王大人差 来下书。于冰道:“我京中并无交往,此书胡为乎来?”及至将书字皮面一 看,上写:“大理寺正卿,书寄广平府成安县冷太爷启。”下面又写着“台 篆不华”四字。于冰想道:“若非素识,焉能知我的字号!”急急的拆开一 看,原来是他的业师王献述书字。上写道:
昔承尊翁老先生不以愚为不肖,嘱愚与贤契共励他山,彼时贤契才九龄耳。灿烂笔花,已预知 非池中物。继果游身泮①水,才冠文坛。旋因乡试违和,致令暂歇骥足。未几,愚即侥幸南宫,选授祥 符县知县。叨情惠助,始获大壮行色。抵任八月,受知于河院姜公,密疏保荐,升广东琼州府。历四 载,复邀特旨署本省粮驿道。又二载,升四川提刑按察司,旋调布政。数年来只雁未通,皆愚临驭之 地过远故也。每忆贤契璠玙②国器,定为盛世瑚琏。奈七阅登科录,未睹贤契之名,岂和璧随珠,赏识 无人耶?抑龙蟠豹隐,埋光丘壑耶?今愚叠邀旷典,内补大理寺正卿,于本月日到任。屈指成安至都, 无庸半月,倘念旧好,祈即过我,用慰离思,兼悉别悃。使邮到日,伫俟文旌遄发。尊纪陆芳,希为 道意,不既。此上不华贤契如面。眷友生王献述具。
  于冰看罢,心下大悦,将陆芳同众家人都叫来,把王献述书字与他们逐 句讲说了一遍,众家人无不赞美。陆芳道:“昔年王先生在咱家处馆,看他 寒酸光景,不过做个教官完事,谁意料就做到这般大位!皆因他为人正直, 上天才与他这美报。据这书字看起来,大爷还该去看望为是。”于冰道:“我 也是此意。你们可打发送书人酒饭,我今日就写回书,明早与他几两盘费, 着他先行一步,我随后即去。”
过了几天,于冰料理一切,带了几个家人,起身入都。寻到王大人宅上,
着王范投递手本和礼物。门上人传禀入去,随即出来相请。于冰走到二门前, 只见王献述便衣幅巾,大笑着迎接出来。于冰急相趋至面前,先行打躬请安。 献述拉着于冰的手儿,一边走着一边说道:“渴别数载,今日方得晤面,真 是难得。”于冰道:“昔承老师大人教爱,感镂心板;今得瞻仰慈颜,门生 欣慰之至。”说着到了庭内。于冰叩拜,献述还以半礼。两人就坐,王范等 入来叩安。
献述道:“尊府上下,自多迪吉,刻下有几位令郎?”于冰道:“只有 一子,今岁才十四岁了。”献述道:“好极,好极!这是我头一件结记你处。



① 泮(p àn,音盼)——旧时学宫前的水池称泮池或泮水。此处喻入学读书。
② 璠玙(fányú,音凡于)——美玉,喻有才华。

再次,你的功名何如?怎么乡会试题名录并官爵录,总不见你的名讳,着我 狐疑至今,端的是何缘故?”于冰将别后两入乡场,投身严府,前后不中情 由,并自己守拙意见,详细说了一遍。献述嗟叹久之。又道:“贤契不求仕 进,也罢了。象我受国家厚恩,以一寒士,列身卿贰,虽欲寄迹林泉,不但 不敢,亦且不忍。”又问道:“陆芳好么?”于冰道:“他今年七十余岁, 倒甚是强健,门生家事,总还是他管理。”献述道:“家仆象那样人,要算 古今不可多得的了!”又问道:“令嗣可是卜氏所出么?”于冰道:“是。” 献述又将别后际遇,说了一番。说罢,呵呵大笑道:“宦途数年,贫仍如故, 我不堪为知己道也。贤契年来用度,自还从容否?”于冰道:“托老师大人 福庇,无异昔时。”献述道:“此尊翁老先生盛德之报,理该如是。”于冰 请拜见师母并众世兄,献述道:“拙荆同小儿等,于我离任之时,俱先期回 江宁。昨日亦曾遣人去接,想出月廿日外可到矣。前只有两个小儿,系贤契 所知者,近年房中人又生了两个。通是庸才,无一可造就的。”
  谈论间,献述就着将行李安设在厅房东首。不多时摆列酒肴,师生二人 又重叙别后事迹,极其欢畅。于冰以不好骤行告别,只得住下。
  过了半月余,一日献述从衙门中回来,眉目间有些不爽快。于冰便疑到 自己身上,心里正打算辞去的话。只见献述道:“贤契可知道兵部员外郎杨 讳继盛的名头么?”于冰道:“门生僻处成安,离京颇远,不晓得。”献述 道:“此人前岁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参严中堂十罪五奸。彼时奉旨杖八 十下刑部狱,业已二年,人人以为必邀赦典。不意今早陡传圣旨,着三法司 审拟速奏。我既在其位,只得与刑部都察院堂官等会勘。那杨兵部一片忠诚 为国的意见,教我们该从何处审起!只得葫芦倒提,定了个斩决,覆奏上去, 觉得于人心天理都过不去。”于冰道:“严嵩奸恶万状,四海通知。老师既 知其冤,何不上本急救?”献述大笑道:“贤契,谈何易耶!如今做官的人, 总要不为福首不为祸先,审度时势,斟酌利害,一句有关系的话未曾说出, 先要肚里打几遍稿儿。那从井救人的事,谁肯去做!”于冰道:“老师尚且 不肯论救,则杨老先生危矣。”献述道:“看来也只在早晚。今日午间,他 的夫人张氏听得将他夫主问了斩决,情愿代夫受戮,写了一张呈子,一个陈 情本章,恳我们三法司代奏。我们见本章做的沉痛恺切,足令观者下泪,倒 要替他转奏。怎当得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再三拦阻,将他的本章压在刑部 司务厅处,呈子批了‘不准’两字发出。这不是我们忍于如此,只是他遇的 对头了不得,惟有替他抱屈而已。”
于冰素日最敬王献述人品学问,今日听了这些话,便心里沉吟道:“怎
么一个人做了官,就更变到这步田地?”又想了想:“这怪不得他,若人人 都是杨兵部,普天下做官的都是忠臣了。”
  于冰又问道:“这杨夫人的本稿儿可能抄来一看么?”献述道:“我爱 其情词恳挚,已暗暗吩咐我衙门书办抄了在此。”从袖中取出递与于冰。于 冰展开一看,上写道:
革职拿问兵部武选司员外郎臣杨继盛妻张氏稽首顿首皇帝陛下。臣夫前以谏阻马市,预发仇鸾 逆谋,圣恩仅从薄谪。旋因鸾败,首赐湔洗,一岁四迁。臣夫衔恩感泣,思图报效,或中夜起立,或 对食默思,臣所亲见。不意误闻市井之谈,尚狃①书生之习,一时昏昧,遂发狂言,复荷陛下天高地厚 之恩,不即加诛,俾从吏议。臣夫自杖后入狱,死而复苏,去臀肉两片,断腿筋一条,脓血流五六十



① 狃(niǔ,音扭)——拘泥。

碗,衣服尽皆沾渍,日夜笼箍,备极苦楚。又年荒家贫,食不能给,止臣纺绩馈食,已经三年。部臣 两次请决,奉旨监候,是臣夫再蹈于刑而陛下累置之生。臣心感佩,惟有焚香祝万寿无疆而已。但闻 今岁钦依处斩,臣夫虽捐躯市曹,亦将瞑目地下。臣仰惟陛下方顺养冲和,保合元气,昆虫草木皆欲 得所,岂惜一回宸②顾,下垂覆盆。倘蒙鉴臣蝼蚁之私,少从末减,不胜大幸。若以罪重不赦,即将臣 斩首,以代夫死。臣夫生一日,必能执戈矛御魑魅③,为疆场效死之鬼,以报陛下。臣于九泉稍有知识, 亦衔结无尽矣。
  于冰看罢道:“有是夫自有是妻,此闺阁中义烈女子也,较县梁绝粒者 又自不同。此本一传,也是千古不没的人。”
  次日,献述从衙门中回来,向于冰慨叹道:“杨兵部完了!圣旨已下, 定在明早斩决了。”于冰听了,心上甚是怜惜。又想着:“这杨兵部不知是 怎样个人,有这样胆气!明日斩决他,我何不去看看。”
  次早,也不等王献述起来,领了两个家人,到刑部衙门前等候。直等至 早饭后,见里边扶出一人来,面貌甚是清古,一部大胡须,举动神色自若。 旁边赶过一辆车儿来,几个人扶他上了车,又有几个兵带刀围绕。少刻又出 来一个官,骑着马,跟着几个书役,押定那车儿同走。于冰也不好问人,心 里说道:“这必是杨兵部无疑。”于冰随车到法场上,那看的人千千万万。 只听得乱说道:“这是兵部员外郎杨老爷今日典刑,可惜可惜!”又见众人 将他扶下车儿,那杨兵部仰天大笑了一回,口中吟诗道:
浩气凝太虚,丹心照千古。 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
  忽见人丛中跑出个妇人,蓬头垢面,又随着两个少年,一个年老些的, 都跑在杨兵部面前,焚香奠酒,哭的死而复苏。有叫相公的,有叫父亲的, 有叫恩主的,四个人三样称呼,乱喊不已。那些看的人,无一个不短叹长吁, 还有赔着下泪的。
只听得监斩官吩咐:“行刑!”此时,那四个男女,肝崩肠断,那妇人
把住杨兵部两腿,跪着叫号。只见杨兵部怒道:“此系国家法度,汝辈作此 儿女之态,徒贻笑后人!”喝令刽子手道:“你们与我拉过一边,我要去了!” 众役将四人拚命的扶开。须臾,刀头落处,血溅衣襟。把一个于冰看的和吃 醉了一般,前仰后合,一步也走不动,只待得众人散开,王范等雇了一辆车, 扶他坐上回来。王家家人迎着问道:“冷爷那里去来?”于冰只是摇头,入 了厅房,放倒头便睡。王家人问王范等,才知是看杀杨兵部的原故。也有叹 惜的,也有笑于冰胆小的。日西时分,王献述回来,见于冰神气沮丧,与他 说话,他多听不入耳,心上大是疑惑。忙出来问众家人,方知为看杀杨兵部, 倒笑了一回。
自从看杀了杨兵部后,触动他无限愁烦,便想到自己一个解元,轻轻更 换;一个夏宰相,斩首市曹;今日杨兵部,死的这般凄惨。固是严嵩作恶, 也是本人命数限定。将来老死牖①下,便是好结局。又想到:死后无论穷富贫 贱,再得人身,也还罢了;等而最下,做一驴马,犹不失为有知有觉之物; 设或魂销魄散,随天地气运化为乌有,岂不辜负此生,辜负此身!想及于此, 看得万事皆虚。
绿野仙踪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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