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 宸(chén,音尘)——帝王的代称。
③ 魑魅(chīmèi,音吃妹)——传说中山林里的怪物,能害人。
① 牖(y ǒu,音有)——窗户。
次日,在献述前苦辞。献述本意因于冰是个富户,留他等家眷来时,教 四个儿子见一见,便是异日一个好帮手,可备缓急。不意于冰去意甚坚,师 生间不好过强,又留住了三日,将广东、四川两任上土物多送了数件,设盛 席相送起身。
范氏麦舟传千古,于冰惠助胜绨袍。 忠良人已惨刑市,浩气徒还太虚遥。
第五回
惊死亡永矢修行志 嘱妻子割断恋家心
词曰:
金台花,燕山月。好花须看,好月须夸。花正香时遭雨妒,月当明际被云遮。月有盈亏,花有 开谢,想人生最苦是离别。花谢了,三春逝也;月缺了,中秋至也;人去了,何日回也?
右调《普天乐》 话说冷于冰自那日看杀杨兵部后,一路上连点笑容也没有,到家将在献 述家所见所闻的话向众人叙说。陆芳随禀道:“潘老爷前日业已作古了。” 于冰惊问道:“是那个潘老爷?”陆芳道:“就是本县与大爷最相好的。” 于冰顿足道:“是甚么病症?”陆芳道:“听得衙门中人说,并未害一日病。 只因那日从午堂审事,直审到灯后,退了堂去出大恭,往地一蹾就死了。也 有说是感痰的,也有说是气脱的。可惜一个三十来岁少年官府,又是进士出 身,老天没有与他些寿数!”于冰听了,痴呆了好大半晌,随即亲去县署吊 奠,大哭了一场。回来即着柳国宾、王范二人拿了五百两银子,做潘太太和
公子营办丧事之费。本城绅衿①士庶,都哄传这件事做的古道。 于冰自与潘知县吊奠回来,时刻摸着肚在内外院中走,不但家人,就是
他儿子状元相公问他,他也不答。茶饭吃一顿遇一顿,就不吃了,终日间或
凝眸痴想,或自己问答。卜氏大为忧疑。 正自不了,忽见陆芳慌慌张张进来禀道:“京中王大人亡故,送讣闻来
了。”于冰惊问道:“怎么是京中王大人病故了?有这样事?”陆芳道:“是
王公子专差家人来的。”随将家人领来,对于冰面诉了一回病症,说从冷爷 起身那一日就得了痰症,终没说话,到第三日就死了。于冰听了,大哭了一 番,从此更加了伤感,终日如醉如痴,终不言语。说他痴呆,他一般也写了 回字,做了极哀切的祭文,又吩咐柳国宾,用一匹蓝缎子雇人彩画书写,又 着陆芳备了三百两奠仪,差冷明同献述家人入都。从此在院内院外走动的更 急更凶,也不怕把肚皮揉破。
又过了几天,倒不走动了,只是日日睡觉。卜氏愁苦的了不得。
一日午间,于冰猛然从炕上跳起,大笑道:“吾志决矣!”卜氏见于冰 大笑,忙问道:“你心上可开爽了么?”于冰道:“不但开爽,亦且透彻之 至!”随即走到院外,将家中大小男妇都叫至面前,先正色向卜复栻道:“岳 丈岳母二位大人请上,我有一拜。”说罢,也拉不住他,就叩头下去。拜毕 起来,又向陆芳道:“我从九岁为父母见弃,假若不是你,不但家私,连我 的身命还不知有无!你也受我一拜。”说着,也跪拜下去,慌的陆芳叩头不 迭。又叫过状元儿,指着向陆芳、卜复栻道:“我碌碌半生,止有此子。如 今估计有九万余两家私,此子亦可以温饱无虞①了。惟望二公终始调护,玉之 以成。”又向卜复栻道:“令爱我也不用付托,总之陆总管年老,内外上下, 全要岳丈帮他照料。”又向卜氏作一揖,道:“我与你十八年夫妻,你我的 儿子今已十四岁,想来你也不肯再去嫁人。若好好儿安分度日,饱暖有余, 只教元儿守正读书,就是你的大节大义。我还有一句要紧话叮嘱于你:将来
① 衿(jīn,音今)——旧时念书人穿的衣服,这里指读书人。
① 虞(y ú,音娱)——忧虑。
陆总管百年后,柳国宾可托家事,着陆永忠继他父之志,帮着料理。” 一家男妇听了这些话,各摸不着头脑。卜氏道:“一个好好的人,妆做
的半疯半痴,说云雾中的话,是怎么?” 于冰又叫过冷明、王范、大章儿等,吩咐道:“你们从老爷至我至大相
公,俱是三世家人,我与你们都配有家室,生有子女,你们都要用心扶持幼 主,不可坏了心术,当步步以陆老总管为法。至于你们的女人,我也不用嘱 咐,虽然有主母管辖,也须你们勤加指教。”陆芳道:“大爷,这是怎么? 好家好业,出此回首之言,也不吉利。”
于冰又将状元儿叫过来,却待要说,不由的眼中落下泪来,说道:“我 言及于你,我倒没的说了。你将来长大时,切不可胡行乱跑,接交朋友,当 遵你母亲、外公的教训,就算你是孝子。更要听老家人们规劝。我今与你起 个官名,叫做冷逢春。”又向众男妇道:“我自从都中起身,觉得人生世上, 趋名逐利,毫无趣味。人见我终日昏闷,都以我为痛惜王大人,伤悼潘大尹 使然,此皆不知我者也。潘大尹可谓契友,而非死友;王大人念师徒之分, 以义相合,尽哀尽礼,于门人之义已足。他并非我父兄伯叔可比,不过痛惜 一时罢了,何至于寝食俱废,坐卧不安?因动念‘死’之一字,触起我弃家 访道之心。日夜在房内院外走出走入者,是在妻少子幼上费踟蹰①耳。原打算 到元相公十八九岁娶亲成立后,割爱永别;不意到家又值本县潘老爷暴亡, 可见大限临头,任你怎么年少精壮,亦不能免。我如今四大皆空,看眼前的 夫妻儿女,无非是水月镜花,就是金珠田产,也都是电光泡影,纵活到百岁, 脱不过‘死’之一字。苦海汪洋,回头是岸。”说罢,向卜氏等道:“我此 刻就别过你们了。”说罢,便向外面急走。
卜氏头前还当于冰连日郁结,感了些痰症,因此信口乱道,后见说的明
明白白,大是忧疑。及到此刻,竟是认真要去,不由的放声大哭起来。卜复 栻赶上拉住道:“姑爷,不是这样个顽闹,顽闹的无趣味了。”陆芳等俱跪 在面前。元相公跑来抱住于冰一只腿,啼哭不止。众仆妇丫头也顾不得上下, 一齐动手,把于冰横拖倒曳②,拉入房中去。从此大小便总在院内,但出二门, 背后妇女们便跟随一大群。卜复栻日日率领小厮们,轮流把守东西角门,倒 将个于冰软困住了。虽百般粉饰前言,卜氏总是不信。直到一月已后,防范 的才惭次松些。每有不得已事出门,车前马后,大小家人也少不了十数个跟 随。于冰日思走路,再想不出一个法子来。
又过了月余,卜氏见于冰饮食谈笑如旧,出家话绝口不题,然后才大放
怀抱。于冰出入,不过偶尔留意,惟出门还少不了三四个人。 一日,潘公子拜谢辞别,言将潘知县灵柩起旱至通州下船,方由水路回
籍。于冰听了,算计道:“必须如此如此,我可以脱身矣。”到潘公子起身 前一日,于冰亲去拜奠,送了程仪。过了二十余天,忽然京中来了两个人, 骑着包程骡子,说是户部经承王爷差人送紧急书字的,只走了七日就到。柳 国宾接了书信,入来回于冰话。于冰也不拆开看,先将卜复栻、陆芳等纳入 卜氏房内,问道:“怎么京中又有姓王的寄书来?”陆芳道:“适才听得说 是王经承差来的。”于冰道:“他有什么要紧事,不过要借几两银子用。” 向复栻道:“岳父何不拆开一读?”复栻拆开书字,朗念道:
① 踟蹰(chíchú,音持锄)——心里犹豫,要走不走的样子。
② 曳(y è,音夜)——拉。
昔尊驾在严中堂府中作幕,宾主之间,曾有口角,年来他已忘怀。近因已故大理寺正卿王大人 之子有间言,严府七太爷已面属锦衣卫陆大人。见字可速刻带银入都斡旋,迟则缇骑至矣。忝系素好, 得此风声,不忍坐视,祈即留神。切切。上不华长兄先生。弟王玙具。
众男妇听了,个个着惊,于冰吓的呆在一边。柳国宾道:“这不消说是 王公子因我们不亲去吊奠,送的银子少,弄出这样害人的针线。”卜复栻道: “似此奈何?”陆芳道:“这写书人,大爷何由认得他?”于冰道:“我昔 年下场,在他家住过两次,他是户部有名的司房。”柳国宾接说道:“我们 都和他相熟,是个大有手段的人。”陆芳道:“此事身家性命关系,刻不可 缓。大爷先带三千两入都,我再预备万金,听候动静。”于冰道:“有我入 都就是,银子只带一千两罢,用时我再寄字来取。你们快预备牲口,我定在 明早起身。”又吩咐众人道:“事要慎重,不可传的外人知道。”众家人料 理去了。把一个卜氏愁的要死,于冰也不住的长吁。
到了次日,于冰带了柳国宾、王范、冷明、大章儿,同送字人连夜入都 去了。
不数日,到了王经承家内,将行李安顿下,从部中将王经承请来。王经 承问:“假写锦衣并严太师一说,到底是甚么意思?你要对我实说。”于冰 支吾了几句,王经承听了,心上也不甚明白。本日送了二百两银子,王经承 如何不收,连忙吩咐家中与于冰主仆包了上下两桌酒席。于冰又嘱托了几句 话,王经承满口答应。次早即约于冰同出门去办事。于冰要带人跟随,王经 承道:“那个地方岂是他们去得的!只可我与你同去。”于冰道:“你说的 极是。”又向柳国宾道:“我下晚时即与王先生同回。”
到定更时候,王经承回家,却不见于冰同来。国宾等大是着急,忙问道:
“我家主人哩?”王经承道:“他还没有回来么?”国宾道:“先生与我家 主人同去,就该和我家主人同来。”王经承道:“他今日约我到查家楼看戏, 他又再三嘱咐我,只说到锦衣卫衙门中去。又怕你们跟随,托我止住你们。 想是为京城地方,怕你们不惯熟,和人口角不便。及至到了查家楼,止看了 两折戏,他留下五两银子,叫我和柜上清算,他说:‘鲜鱼口儿有个极厚的 朋友,必须去看望。若是来迟,不必等我。’我等到午后,不见他来,我们 本司房人请我去商酌事体,直弄到这时候才回。他此刻不来,想是还在那朋 友家闲谈。”国宾道:“是那个朋友家?”王经承道:“你主人的朋友,我 那里知道!”国宾大嚷道:“你将我主人骗去,你却推不知道,你当时就不 该同行。我只和你要人!”王经承道:“这都是走样第一的话儿。我和你主 人是朋友,我又不是他的奴才,我又不是他的解役,他要拜望朋友去,难道 我缚住他不成!”国宾冷笑道:“先生,你不要说睡里梦里话!我家还有你 的书字哩!你将我主人用书字骗在京中,我和你告到三府六部,总向你要人。” 王经承道:“你家有书字,难道我家没书字么!你主人托成安潘知县之子寄 字与我,说家中有大关系事被人扣住,非假严中堂名色走不脱,着我写字, 雇人去叫他来京。许了我二百两银子,书字现还在我家内,银子是昨日与我 的,怎么反说是我骗他?”
说着,急急的踱了入去,少刻拿出书字来。国宾看了笔迹并字内话,一 句也说不出。王经承道:“何如?是我骗他,还是他骗我?”
冷明猛可里见桌子旁边砚台下压着一封书字,忙取出一看,上写着:“柳 国宾等开拆。”国宾忙拆开一看,大哭起来,说道:“王先生,我家主人不 是做和尚,就是做道士去了!你教我怎么回去见我主母!”王经承急问原故。
国宾遂将于冰在家如何长短,说了一遍。王经承听了,也着急起来,道:“如 此说,他竟是逃走了。你拿他写的书字来我看。”国宾付与。王经承从身边 取出眼镜,在灯下朗念道:
我存心出家久矣,在家不得脱身,只得烦王先生写字叫我入都,与王先生无干。见字,你等可 速刻回家。原带银子一千两,送了王先生二百,我留用一百,余银交陆总管手。再说与你主母:好生 管教元相公用心读书,不得胡乱出门。各铺生意,各庄房地,内外上下男妇,总交在卜太爷、陆总管、 柳国宾三人身上。事事要照我日前说的话遵行,不得负我所托。我过五七年,还要回家看望你们;断 断不必寻找我,徒劳心力无益。若家下男妇有不守本分者,小则责处,大则禀官逐出存案。
陆总管同柳国宾不得姑息养奸,坏我家政。此嘱。不华主人笔。
王范等听了,也哭起来。王经承见有与他无干字样,心上也有些感激, 滴了两三点眼泪。说道:“京城地方,最难找人,何况你主人面生,识认者 少,你们便哭死也无益。我到明早自有个道理。”又长叹了一声道:“你主 人数万家私,又有娇妻幼子,他今日做这般刀斩斧断的事,可知他平日心中 也不知打算过几千回稿儿。若想他自己回来,是断断不能的。”说罢摇着头 儿冷笑道:“我今年五十六岁,才见了这样个狠心人,大奇大奇!”踱入里 边去了。
次日天一明,王经承拿出十千京钱,从前后街坊雇了十几个熟谙人,每 人各与纸条儿一张,上写于冰年貌衣服,分派出京门外四面找寻;又着国宾 等于各园馆居楼,大街小巷,天天寻问,那里有个影儿。国宾等无奈,别了 王经承,垂头丧气回至成安县。
到了主人门前,一个个雨泪涕零。众家人见光景诧异,急问主人下落。
国宾拍手顿足,哭着说了又说。早有人报知卜氏,卜氏吓的惊魂千里,摔倒 在地,慌的众妇女挽扶不迭。元相公也跑来哀叫。一家上下,和反了的一般。 卜氏哭的死而复苏,直哭了两日夜,一点饭也不吃。倒还是元相公再三跪恳, 才少进饮食。到第四日,将国宾四人叫入去细问,他四人详细说了一遍,又 将于冰起身时书字并前托潘公子寄王经承书字,都交在卜氏面前。卜氏着父 亲各念了一遍,又复大哭起来。自此,不隔三五天总要把国宾等叫来骂一顿, 闹乱了半月有余,方始休歇。起先还想着于冰回心转意,陡然回家。过了三 年后,始绝了念头,一心教养儿子,过度日月。着他父亲总其大概,内外田 产生意通交在陆芳、柳国宾二人身上,也算遵夫命,付托得人。正是:
郎弄玄虚女弄乖,两人机械费疑猜。 于今片纸赚郎去,到底郎才胜女才。
第六回
走荆棘幸脱饿虎口 评诗赋大失腐儒心
词曰:
拚命求仙不惮劳,走荒郊。猝逢饥虎厄初遭,幸脱逃。投宿腐儒为活计,过今宵。因谈诗赋起 波涛,始开交。
右调《贺圣朝》 话说于冰将王经承安顿在查家楼看戏,他素常听得人说,彰仪门外有一 西山,又名百花山,离京不过六七十里。急忙雇了一辆车儿,送他出了西便 门,换了几个钱,打发了车夫。雇了两个脚驴儿,替换着骑。他惟恐王经承 回家证出马脚,万一被他们赶来了,岂不又将一番机关妄用!因此直奔门头 沟。打发了驴儿,住了一宿。次早入山,见往来多驼送煤炭之人。秀才们行 路极难,况以富户子弟,越走越发难了,费七八天功夫,始过了丰公、大汉、 青山三个岭头,由斋堂、清水,沿路一人,寻百花山真境。天天住的是茅茨 之屋,吃的是攸荞之面,他访道心切,倒也不以为苦。只是越走山势越大,
每天路上或遇两三个人,还有一人不遇的时候。 那日行走到巳牌时分,看见一山高出万山之上,与一路所见山形大不相
同。但见:
突兀半天,苍莽万里。大峰俯视小峰,前岭高接后岭。古桧风摇,仿佛虬①行;疏松云覆,依稀 龙聚。高高下下,环顾惟鸟道数条;岈岈嵖嵖,翘首仰青天一线。雷响山中瀑布,雨喷石上流泉。翠 羽斑毛,盈眸悉珍禽异兽;娇红稚绿,缘地皆瑞草瑶葩。岩岫分明,应须佛仙寄迹;烟霞莫辨,理宜 虎豹潜踪。
于冰看了山势,转了两个山湾,猛抬头见一山岩下坐着十数个砍柴人。 于冰上前举手道:“请问众位,此处叫什么地名?”一山汉用手指说道:“你 看,此处山高出别山数倍,正是百花山了。”于冰道:“上边可有庙宇没有?” 山汉道:“过此山再上一大岭,岭上只有小庙一处,庙内住着个八十余岁的 老道人。”于冰道:“那老道可有些道行么?”山汉道:“他不过天生的寿 数长,多吃几年饭,有甚么道行?”于冰道:“若去他庙中,从那边是正路?” 山汉指着西南一条山路道:“从此上了山坡,便是盘道。”于冰举手道:“多 承指引了!”撇转身便走。山汉道:“去不得,去不得!此去要上三十八盘, 道路窄小,树木繁多,且要过鬼见愁、阎王鼻梁、断魂桥许多危险处。你是 个斯文人,如何走得?还有狼虫虎豹,那时遇着,后悔就迟了。”于冰道: “我一个求仙访道的人,有什么后悔处?”说罢就走。只听得三四个人乱叫 道:“相公快回来!不是胡闹的。”
于冰那里听他,上了山坡,便绕盘道。只见树木参差,荆棘遍地,步步 牵衣挂袖,甚是难行。到难走处,还须半爬半靠的挪移;绕了十几个盘道, 喘吁的气都上不来。从树林内四下一觑,见正南上山势颇宽平些,树木荆棘 亦少。苦挨到那边,四围一看,通是些重峦峭壁,鸟道深沟,坐在一块大石 上养息气力。
约有半顿饭时,觉得气力又壮了些,刚才站起来,猛见对面西山岔内陡 起一阵腥风,风过处,刮的那些败叶残枝摇落不已。顷间,山岔内走出一只
① 虬(qiú,音球)——虬龙,传说中的一种龙。
绝大的黄虎来,于冰不由的呵呀了一声。只见那虎看见了于冰,便将浑身的 毛都直立起来,较前粗大了许多,口内露出刚牙,眼中黄光直射向于冰,大 步走来。于冰心内恐惧,到此也没法。只见那虎相离有四五步远近,陡然站 起来,将前二爪在地下一按,跳有五六尺高,向于冰扑来。亏得于冰原是有 胆气人,不至乱了心曲,见那虎扑来,瞅空儿向旁边一闪,那虎便从于冰身 旁擦了过去,其爪止差寸许。于冰急回身时,那虎也将身躯掉转过来,相离 不过四尺远。于冰倒退了两步,那虎两只眼直视于冰,大吼了一声,火匝匝 又向于冰扑来。于冰又一闪,那虎复从身旁过去,落于空地。于冰趁他尚未 转身,跑了几步,料想着跑不脱,旋即站住等那虎扑来,好再躲避。只见那 虎披拂着胸前白毛,两只眼直视于冰,口中馋涎乱滴,舌尖吐于唇外,那一 条尾与一条锦绳相似,来回摆动。于冰偷眼看视,见右边即是深沟,于冰忙 中想出智巧,两眼看着那虎,侧着身子斜行了三步余,已到沟边。那虎见于 冰斜走,随即也将身躯扭转,看着于冰。少停片刻,只见那虎又站起来,将 浑身毛一抖,又将尾在地下一摔掷,响一声,跳有七尺来高,复向于冰扑来。 于冰见那虎奋力高跳扑来,也不躲他,急向虎腹下一钻,那虎用力过猛,前 两腿落空,头朝下触入沟中,闪了下去。于冰趁空儿又往西跑,一边跑,一 边回头看视,约跑有百十余步,见那虎不曾追赶,急急向树林多处一钻,方 敢站住。站了片时,又从树林中向东瞅看,见无动静,自己笑说道:“果然 那些山汉们说的是实。”
于是从树林内钻出,见西面是一高岭,忙忙的走上岭头。四下一望,不
但前所见的百花山看不出在何处,连来的盘道也看不见了。此时大是愁苦, 那里还顾得寻访老道人。再一看,望见偏西北有一条白线,高高下下,远望 象个道路,于是直奔那条白线走去。两只脚在石缝中乱踏,渐走渐近,果然 是条极细小的走路,荆棘最多,弯弯曲曲,甚是难行。顺着路上下了两个小 岭,脚上又踏起泡来,步步疼痛。再看日光已落了下去,大是着慌,又不敢 停歇。天色渐次发黑,影影绰绰看见山脚似有人家,又隐隐闻犬吠之声,挨 着脚痛行来。起先还看的见那回环鸟道,到后来两目如漆,只得磕磕绊绊勉 强下了山坡,便是一道大涧,放眼看去,觉得身在沟中,辨不出东西南北。 侧耳细听,唯闻风送松涛,泉咽危石而已,那里有犬吠之声。于冰道:“今 日死矣!再有虎来,只索任他咀嚼。”没奈何,摸了一块平正些的石头坐下, 一边养息身体,一边打算着在这石上过夜。
坐了片刻,又听得有犬吠之声,比前近了许多。于是听几步,走几步,
竟寻到了山庄前。见家家俱将门户关闭,叫了几家,总不肯开门。走到庄尽 头处,忽听得路北有许多咿唔之声,是读夜书。于冰叩门喊叫,里面走出个 教学先生来,看见于冰,惊讶道:“昏夜叩人门户,求水火欤?抑将为穿窬 之盗也欤?”于冰道:“小生系京都宛平县秀才,因访亲迷路,投奔贵庄, 借宿一晚,明早即去。”先生道:“《诗》有之:伐木鸟鸣,求友声也。汝 系秀才,乃吾同类,予不汝留,则深山穷谷之中,必饱豺虎之腹矣,岂先王 不忍人之心也哉!”说罢,将手一举,让于冰入去。先生关了门,于冰走到 里面,见有正房三间,东西各有厦房,是众学生读书处。先生将于冰引到东 正房。于冰在灯下将先生上下一看,但见:
头戴毛青梭儒巾,误烧下窟窿一个;身穿鱼白布大袄,斜挂定补丁七条。额大而凸,三缕须有 红有紫;鼻宽而凹,近视眼半闭半开。步步必摇,若似乎胸藏二酉;言言者也,恐未能学富五年。真 是禾稼场中村学士,山谷脚下俗先生。
于冰看罢,两人行礼,揖让而退。先生问于冰道:“年台何姓何名?” 于冰道:“姓冷名于冰。”先生道:“冷必冷热之冷,兵可是刀兵之兵否?” 于冰道:“是水字加一点。”先生道:“噫!我过矣,此冰冷之冰,非刀兵 之兵也。”于冰亦问道:“先生尊姓大讳?”先生道:“予姓邹,名继苏, 字又贤。邹乃邹人孟子之‘邹’,继续之‘继’,东坡之‘苏’。‘又贤’ 者,言不过又是一贤人耳。”又向于冰道:“年台山路跋涉,腹馁也必矣。 予有馍馍焉,君啖否?”于冰不解“馍馍”二字,心里想着必是食物,忙应 道:“极好。”
先生向炕后取出一白布包,内有馍馍五个,摆列在桌上,一个个与大虾 蟆相似。先生指着说道:“此谷馍馍也。谷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其叶离离, 其实累累,弃其叶而存其实,磨其皮而碎其骨,手以团之,笼以蒸之,水火 交济而馍道成焉。夫猩唇熊掌,虽列八珍,而烁脏壅肠,徒多房欲;此馍壮 精补髓,不滞不停,真有过化存神之妙。”于冰道:“小生寒士,今日得食 此佳品,叨光不尽。”于冰吃了一个,就不吃了。先生道:“年台饮食何廉 薄耶,予每食必八,而犹以为未足。”于冰道:“承厚爱,已饱德之至。” 先生又问于冰道:“年台能诗否?”于冰道:“闲时亦胡乱做几句。” 先生从一大牛皮匣内取出四首诗来,付与于冰道:“此予三两日前之新作也。”
于冰接来一看,只见头一首上写道:
风 西南尘起污王衣,籁也从天亦大奇。 篱醉鸭呀惊犬吠,瓦疯猫跳吓鸡啼。 妻贤移暖亲加被,子孝冲寒代煮糜。 共祝封姨急律令,明辰纸马竭芹私。
于冰道:“捧读珠玉,寓意深远,小生一句也解不出,祈先生教示。”先生 道:“子真阙疑①好问之人也。居,吾语汝。昔王导为晋庚亮手握强兵,居国 之上流。王导忌之,每有西南风起,便以扇掩面曰:‘元规尘污人。’故曰
‘西南尘起污王衣’。二句‘籁也从天亦大奇’,是出在《易经》‘风从天
而为籁’;大奇之说,为其有声无形,穿帘入户,可大可小也。诗有比兴赋, 这是借经史先将风字兴起。下联便绘风之景,壮风之威,言风吹篱倒,与一 醉人无异。篱旁有鸭,为篱所压,则鸭呀也必矣。犬,司户音也,警之而安 有不急吠者哉。风吹瓦落,又与一疯汉相似,檐下有猫,为瓦所打,则猫跳 也必矣。鸡,司晨者也,吓之而安有不飞啼者哉。所谓‘篱醉鸭呀惊犬吠, 瓦疯猫跳吓鸡啼’,直此妙意耳。中联言风势猛烈,致令予宅眷不安,以故 妻舍暖就冷而加被怜其夫,子孤身冒寒而煮糜代其母。当此风势急迫之时, 夫妻父子犹各尽其道如此,所谓诗礼人家也,谓之为贤为孝,谁曰不宜。结 尾二句言封姨者,亦风神之一名也。急律令者,用太上老君咒语敕其速去也。 纸马皆敬神之物,竭芹私者,不过还其祝祷之愿,示信于神而已。子以为何 如?”于冰大笑道:“原来有如此委曲,真个到诗中化境。佩服佩服!”又 看第二首上写道:
花 红于烈火白于霜,刀剪裁成枝叶芳。 蜂挂蛛丝哭晓露,蝶衔雀口拍幽香。
① 阙(quē,音缺)疑——有怀疑的事情先不下断语,留待查考。
媳钗俏矣儿书废,哥罐闻焉嫂棒伤。 无事开元击羯鼓,吾家一院胜河阳。
于冰看了道:“起句结句犹可解识,愿闻次联中联之妙论。”先生道: “蜂挂蛛丝二句,言蜂因吸露而误投蛛网,其声必婉转嘤唔,如人痛哭者焉, 盖自悲其永不能吸晓露也。蝶因采香而被衔雀口,其翅必上下开阖①,如人拍 手者焉,盖自恨其终不能嗅幽香也。这样诗句,皆从致知中得来,子能细心 体贴,将来亦可以格物矣。中联‘媳钗俏矣’二句,系吾家现在故典,非托 诸空言者可比。予院中有花,儿媳采取而为钗,插于鬓边,俏可知矣。予子 少壮人也,爱而至于废书而不读。予家无花瓶而有瓦罐,予兄贮花于罐而闻 香焉;予嫂素恶眠花卧柳之人,因动防微杜渐之意,随以木棒伤之。此皆藉 景言情之实录也。”于冰笑道:“‘棒伤’二字,还未分晰清楚,不知棒的 是令兄棒的是瓦罐?”先生道:“善哉问。盖棒罐耳,若棒家兄,是泼妇矣, 尚得形诸吟咏乎哉!”又看第三首,是:
雪 天挝面粉撒吾庐,骨肉同欢庆野居。 二八酒烧斤未尽,四三鸡煮块无余。 楼肥榭胖云情厚,柳锡梅银风力虚。 六出霏霏魃①预死,援桴②而鼓乐关雎③。
于冰道:“此首越发解不来,还求先生指讲。”先生喜极,笑说道:“此 吾之雪诗也。二八者,是十六文钱也;四三者,是四十三文钱也。言用十六 文钱买烧酒一斤,四十三文钱买鸡一只。‘斤未尽’‘块无余’,言予家男 妇皆酒量平常,肉量有余耳。末联‘魃’者,旱怪也;雪盛则旱怪预死,不 能肆虐于春夏间矣。‘桴’者,军中击鼓之物。《关雎》见毛诗之首章,兴 下文‘君子好逑’也。予家虽无琴瑟,却有鼓一面,又兼夫妻有静好之德, 援桴而鼓,亦可以代琴瑟而乐咏《关雎》矣。”第四首是:
月 月如何其月未过,谁将晶饼挂银河? 清阴隐隐移山岳,素魄迢迢鉴鬼魔。 野去酒逢醉宋友,家回牌匿笞④金哥。 倦哉饮水绳床卧,试问嫦娥奈我何?
于冰看完笑道:“先生诗才高妙,不但嫦娥,即小生亦无可奈何矣。惟 中联酒醉宋友、牌笞金哥二句,字意未详。”先生道:“此一联虽两事而实 若一事。言月明如昼,最宜野游,与宋姓友人相逢,月下饮予,至酒醉兴阑, 可以归矣。金哥者,予家之典身童子也,合同外边匪类斗牌,见予回家而匿 其牌焉。予打之以明家法,盖深戒家不齐则国不治,国不治而天下亦不能平, 所关岂浅鲜耶?播诸诗章,亦触目惊心之意云尔。”于冰道:“合观诸作, 心悦神移,信乎曹子建之才止八斗,而先生之才已一石矣。”
先生乐极,又要取他的著作教于冰看,于冰道:“小生连日奔波,备极
① 阖(hé,音河)——关闭。
① 魃(bá,音拔)——传说中造成旱灾的鬼怪。
② 桴(fú,音浮)——鼓槌。
③ 雎(jū,音居)——古书中说的一种鸟。
④ 笞(chī,音吃)——用鞭、杖或竹板打。
辛苦,今承盛情留宿,心上甚是感激。此刻已二鼓时候,大家歇息了罢,明 早小生也好上路。”先生道:“予还有古诗、古赋、古文,并词歌引记传跋 四六等类,正欲与年台畅悉通宵,闻君言顿令人一片胜心,冰消瓦解。”于 冰道:“先生妙文,高绝千古,小生恨不能夜以继日的捧读,奈学问浅薄, 领略不来。烦先生逐句讲说,诚恐过劳。”先生笑说道:“学不厌,教不倦, 予与孔子先后有同志也。”
言罢,又向牛皮匣内取出四大本来,每本有八寸余宽二寸余厚。于冰暗 笑道:“这四大本不下数十万言,都不知胡说的是些什么?”于冰接过来掀 开,看见头一本是赋,第二本是五七言律诗并绝句,第三本是杂著、四六、 词歌、古文之类,第四本通是古风,长篇短作不等。猛看见一题,不禁大惊, 大笑道:“此开辟以来未有之奇题也!”原来是一首古风,上写道:
臭屁行 屁也屁也何由名?为其有味而无形。臭人臭己凶无极,触之鼻端难为情。我尝静中溯屁源,本
于一气寄丹田;清者上升浊者降,积怒而出始呜咽。君不见,妇人之屁鬼如鼠,小大由之皆半吐。只 缘廉耻重於金,以故其音多叫苦。又不见,壮士之屁猛若牛,惊弦脱兔势难留,山崩峡倒粪花流,十 人相对九人愁。吁嗟臭屁谁作俑,祸延坐客宜三省。果能改过不号咷,也是文章教尔曹,管教天子重 英豪。若必宣泄无底止,此亦妄人也已矣。不啻①若自其口出,予惟掩鼻而避耳。呜呼!不毛之地腥且 膻,何事时人爱少年?请君咀嚼其肚馔②,须知不值半文钱。
看完,拍手大笑道:“先生风花雪月四诗虽好,总要让此首为第一,真 是屁之至精而无以复加者。且将‘杜撰’二字改为‘肚馔’,巧为关合,有 想入非非之妙。敬服敬服!”先生见于冰极口的赞扬,喜欢的挝耳挠腮,指 着臭屁诗道:“此等题最难着笔,不是老拙夸口说,如年台等少年,只怕还 梦想不到。纵能完篇,亦不能如此老卓。”于冰又大笑道:“信如先生言, 实一句一字也做不出来。”
先生得意之至,把两只近视眼笑的只有一线之阔,撅着胡子说道:“年
台见予屁诗,便目荡神移如此;若读予屁赋,又当何如?”于冰惊笑说:“怎 么?一诗犹不足以尽其事,还有一屁赋么?越发要领教了。”先生笑嘻嘻将 头一本拿起,先用苏州人读书腔口呻吟道:“年台实可造之人也!予不能韫 椟①而藏矣。”原来近视眼看诗文最费力,这先生将一本赋掀来掀去,几乎把 鼻孔磨破,方寻得出来付与于冰。于冰接来笑看,上写道:
臭屁赋 今夫流恶千古,书罪无穷者,亦惟此臭屁而已矣。视之弗见,听之则闻。多呼少吸,有吐无吞。
厥本源于脏腑,乃作祟于幽门。其为气也,影不及形,尘不暇起,脱然而出,溃然而止。壮一室之妖 氛,泄五谷之败馁,沉檀失其缤纷,兰麝减其馥郁。其为声也,非金非石,非丝非竹。或裂帛而振响, 或连珠而叠出,或哑哑而细语,或咄咄而疾呼,或为唏,为咦,为呢喃,为叱咤,为禽啼兽吼,百怪 之奇音。在施之者,幸智巧之有余;而受之者,笑廉耻之不足。其为物也,如兽之獍,如鸟之鸱,如 黍稷②之稂莠,如草木之荆棘。拟以罪而罪无可拟,施以刑而刑无可施。其为害也,惊心震耳,反胃回 肠。虽亦氤而亦氲,实无芬而无芳。变山珍海错之味,污商彝③夏鼎之光。绣繻锦服,掩其灿烂;珠宫
① 啻(chì,音赤)——但,只。
② 馔(zhuàn,音赚)——吃喝,饮食。
① 韫椟(y ùndú,音运读)——收在柜子里。
② 稷(jì,音绩)——古代一种粮食作物。
③ 彝(y í,音夷)——古代盛酒的器具。
贝阙,晦其琳琅。凡男妇老幼,中斯毒者,莫不奔走辟易,呕吐狼籍,所谓臭人臭己,而无一不两败 俱伤者也。呜呼!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乃如之人兮,亦窃效其陶熔:以心肺 为水火兮,以肝木为柴薪,以脾土为转运兮,以谷道为流通,酿此极不堪之毒蛊兮,使吾掩鼻而莫测 其始终。已矣乎,蛟窟数寻,可覆之以一练;雄关百仞,可封之以一丸。惟此孔窍,实无物之可填。 虽有龙阳豪士,深入不毛;然止能塞其片刻之吹嘘,而不能杜其终日之呜咽。宜其坏风俗,轻典礼, 乱先王之雅乐,失君子之威仪,侮其所不当侮之人,而放於所不当放之时,又谁能禁其耸肩掇臀,倒 悬而逆施哉?予小子继苏,学宗颜孟,德并朱程,接斯文于未坠,幸大道之将行,既心焉乎圣贤,自 见异而必攻。爰命子弟,并告家兄,削竹为梃④,裁木为钉,梃其已往,钉其将萌。勿避薰蒸而返旆①, 勿惊咆哮而休兵。自古皆有死,誓与此臭屁不共戴日月而同生!
于冰看毕,又复大笑道:“先生之于文,可谓畅所欲言矣!通篇精美层 出,其妙莫可名状。能做此等题,娓娓不穷,学问要算典博的了。只是以接 续道统之人,而竟拚命与一臭屁作对,似觉太轻生些。况天地间物之可入吟 咏者极多,何必定注意在‘臭屁’二字?一诗不足,又继之一赋,这是何说?” 先生抚膺长叹道:“继苏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矣。予本意实欲标奇立异, 做古今人再不敢做之题,今承规谏,自当书绅。”于冰随手掀看,内有《十 岁邻女整寿赋》,《八卦赋》,《汉周仓将军赋》。又隔过二十余篇掀看, 有《大蒜赋》,《碾磨赋》,《丝瓜喇叭花合赋》。再向后看,见人物、山 水、昆虫、草木无所不有,真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又见一《畏考秀才赋》, 正要看读,先生道:“汝亦曾见过《离骚》否?”于冰道:“向曾读过。” 先生道:“《离骚》变幻瑰异,精雅绝伦。奈人世止读《卜居》、《渔父》 等篇,将《九歌》、《九章》许多妙文置之不顾。予前《臭屁赋》系仿时作, 此篇系仿古赋。盖近今赋体富丽有余,而骨气不足。汝试读之,则珠盘鱼目 可立辨矣!”于冰笑了笑,看上写道:
畏考秀才赋 恨天道之迫厄兮,何独恶乎秀才?釜空洞而米罄②兮,拥薄絮而无柴。遭鼠辈之秽污兮,暗呜咽
而谁语?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营营而至曙。奈荆妻之如醺兮,犹拉扯乎云雨。力者予弗及兮,说者吾 不闻。日嗷嗷而待哺兮,传文宗之戾③止。心辘轳④而上下兮,欲呼天而吁地。神倏⑤忽而不反兮,形枯 槁而似猴。内惟省夫八股兮,愧只字之不留。祝上帝以活予兮,澹⑥杳⑦冥而莫得。闻青丝之可缢兮, 愿承风乎遗则。复念少子而踌躇兮,且苟延以勉去。倘试题之可通套兮,予权从群英而娱戏。恨孟氏 之喋喋兮,逢养气之一章。心摇摇如悬旌兮,离人群而遁斾①。旋除名而归里兮,亲朋顾予而窃笑。何 予命之不辰兮,室人交谪而叫号。含清泪而出予户矣,怅怅乎其何之?睹流水之洸洸兮,羡彭咸之所 居。乱曰:才不充兮命不寿,予何畏惧兮乃龟回而蛇顾。飘然一往兮还吾寄,灵其有知兮为鬼厉。
于冰看完,止笑道:“二赋比前四诗,字句还明显些。先生既爱古赋,
《离骚》最难取法。可将《赋苑》并《昭明文选》等书,择浅近者读之,还
④ 梃(tìng,音停〈去声〉)——杀猪后,在猪腿上割口然后用铁棍往里捅,叫梃猪。
① 旆(p èi,音配)——旗子上镶的边。指旌旗。
② 罄(qìng,音庆)——尽,用尽。
③ 戾(lì,音例)——罪过。
④ 辘轳(lùlù,音路路)——安在井上打水的器具。
⑤ 倏(shū,音叔)——极快地、忽然。
⑥ 澹(dàn,音弹)——安静。
⑦ 杳(y ǎo,音咬)——无影无声。
① 飏(y áng,音羊)——在空中飘动。
是刻鸿不成类鹜之意。”先生变色道:“是何言欤?是何言欤!汝将以予赋 为不及《离骚》耶?”于冰道:“先生赋内佳句最多,可许有古赋之皮毛; 若必与《离骚》较工拙,则嫩多矣!”
先生听罢将桌子用双手一拍,大吼道:“汝系何等之人,乃敢毁誉今古, 藐视大儒?吾赋且嫩,而老者属谁?今以添精益髓、清心健脾之谷馍馍,饱 子无厌之腹,而胆敢出此狂妄无良之语,轻贬名贤,此耻与东败於齐、南辱 于楚何异!”这先生越说越怒,将自己的帽子挝下来,向炕上用力一摔,大 声吆喝道:“汝将以予谷馍馍为盗跖之所为耶,抑将以予地为青楼旅馆,任 人出入耶?”于冰笑道:“就是说一‘嫩’字,何至如此?”先生越发怒怀, 指着于冰的眼睛说道:“子真不待教而诛者之人也,此刻若逐汝于门墙之外, 有失我不欲人加我之意。然吾房中师弟授受,绍闻知见知之统,继惟精惟一 之传,岂可容离经叛道辈,乱我先王典章!”急唤众学生入来,指着于冰说 道:“此秀才中之异端也,害更甚于杨墨。本应着尔等鸣鼓而攻,但念在天 色甚晚,姑与同居中国,可速领他到西边小房内去。”
于冰见先生气怒不可解,自己也乐得耳中清净,向先生举手道:“明日 早行,恐不能谢别!”先生连连拍手道:“彼恶敢当我哉?”
于冰跟了学生到西小房内,见里面漆黑,又着实阴冷,出门人亦说不得, 就在冷炕上和衣睡去。直到日光出时才起来,站在院中,着一个学生入房内 告辞的话。等了一会,猛听得先生房内叮叮??敲打起来,也中知他敲的是 甚么东西?只听先生口内作歌道:
嗟彼狡童,不识我文。维子之故,使我损其名。
听的叮叮叮???打了几下,复歌道: 嗟彼狡童,不识我诗。维子之故,使我有所思。又叮叮??敲了几下,歌道: 嗟彼狡童,不识我赋。维子之故,使我气破肚。
又照前敲打了几下而止。于冰听罢,忍不住又笑起来。
少刻,那学生出来说道:“我先生不见你,请罢。”于冰笑着走到街上, 忽见一学生赶来说道:“你可知道我家先是作用么?昔孺悲欲见孔子,孔子 不见,取瑟而歌,使之闻之。我先生虽无瑟,却有瓦罐,今日鼓瓦罐而歌, 亦孔子不见孺悲之意也。我先生怕你悟不及此,着我赶来说与你知道。”于 冰大笑道:“我今生再不敢见你先生了!”说罢,又复大笑,往西行去。正 是:
凶至大虫凶极矣,蝎针蜂刺非伦比。 腐儒诗赋也相同,避者可生读者死。
第七回
泰山庙于冰打女鬼 八里铺侠客赶书生
词曰:
清秋节,枫林染遍啼鹃血。啼鹃血,数金银两,致他生绝。殷勤再把侠客说,愁心姑且随明月。 随明月一杯将尽,数声呜咽。
右调《忆秦娥》 且说冷于冰被那文怪鬼混了多半夜,天明辞了出来。日日在山溪中行走, 崎崎岖岖,绕了四五天,方出了此山。到大山沟内,中间都是沙石,两边仍 是层岩峭壁,东首有一山庄,土人名为辉耀堡,还是通京的大路。他买了些
酒饭充饥,不敢往东去,顺着沟往西走。 行了数日,已到山西地界。他久闻山西有座五台山,是万佛发祥之地。
随地问人,寻到山脚下,遇着几个樵采的人,问上山路径。那些人道:“你 必是外方来的,不知朝台时令,枉费一番跋涉。此地名为西五台,还有个东 五台,两台俱有许多胜景,有寺院,有僧人,每年七月十五日方开庙门,到 八月十五日关闭,朝台男女,成千累万不绝。如今是九月中旬,那里还有第 二个人敢上去?况里边狼虫虎豹、妖魔鬼怪最多,六月间还下极大的雪,休 说你浑身都是夹衣,就便是皮衣,也保你冻死。”于冰听了,别的都不怕, 倒只怕冷。折转身又往西走。
走了几天,一日行到代州地方,日色已落,远远的看见几家人家。及至
到了跟前,不想是座泰山娘娘庙。但见:
钟楼倒坏,殿宇歪斜。山门尽长苍苔,宝阁都生荒草。紫霄圣母,迥非金斗默运之时;碧霞元 君,大似赤羽逢劫之日。试看独角小鬼,口中鸟雀营巢;再观两面佳人,耳畔蜘蛛结网。没头书吏, 犹捧折足之儿;断臂奶奶,尚垂破胸之乳。正是:修造未卜何年,摧崩只在目下。
于冰看了一会,止见腐草盈阶,荒榛遍地。两廊下塑着许多携男抱女的 鬼判,半是少头没脚。正面大殿三间,看了看,中间塑着三位娘娘,两边也 塑着些伺候的妇女。于冰见是女神,不好在殿中歇卧,恐怕亵渎。他出来到 东廊下一看,见一个赤发青面环眼大鬼同一个妇人站在一处。那妇人两手捧 着个盘子,盘子内塑着几个小娃儿,坐着的,睡倒的,倒也有点生趣。于冰 看了笑说道:“你两个这身躯后面,便是我的公馆,今晚我同你们作伴罢。” 说着,用衣襟把地下土拂了几拂,斜坐在二鬼背后。再瞧天光,已是黄昏时 分。看罢,将头向大鬼脚上一枕。
方才睡倒,只见庙外跑入个妇人来,紫袄红裙,走动如风,从目前一瞬, 已入殿内去了。于冰惊讶道:“这时候怎么有妇人独来?”语未毕,只见那 妇人走出殿外,站在台阶下,象个眺望的光景。于冰急忙坐起,从大鬼两腿 缝中一觑,只见那妇人面若死灰,无一点生人血色,东张西望,两只眼睛闪 闪烁烁,顾盼不测。少停,只见那妇人如飞的跑出庙外去了。于冰大为诧异, 心里想道:“此女绝非人类,非鬼即妖。看他那般东张西望光景,或者预知 我今日到此,要下手我亦未可知。”又想了想,笑道:“随他去,等他寻着 我来,再做裁处。”
正想算间,只见那妇人又跑入庙来,先向于冰坐的廊下一望,旋即又向 西廊下一望,急急的入殿内去了。于冰道:“不消说,是寻我无疑了。”少 刻,那妇人又出殿来,站在台阶上向庙外一望,口里咶咶咶长笑了一声,倒
与母鸡咶蛋相似,止是声音连贯,不象那样断断续续的叫喊,又如飞的跑出 庙外去了。于冰道:“这真是我生平未见未闻的怪异事。似他这样来来往往, 端的要怎么?”
须臾,只见庙外走入个男子来,头戴紫绒毡笠,身穿蓝布直裰,足登布 履,腰系搭膊。那妇人在后面用两手推着他。那男子垂头丧气,一直到正殿 台阶上坐下,眼望着西北,长叹了一声。只见那妇人取出个白棍儿来,长不 过七八寸,在那男子面上乱圈;圈罢,便爬倒地下跪拜。拜罢,将嘴对着那 男子耳朵内说话。说罢,又在那男子面上用口吹,吹罢又圈,忙乱不已。那 男子任他作弄,就和看不见的一般,瞪着眼,朝着天想算他的事件。那妇人 又如飞的跑出庙外,瞬目间又跑了入来,照前做作。那男子站起来,向那庙 殿窗隔上看视,象个寻什么东西的光景。那妇人到此,越发着急的了不得, 连圈连拜、连说连吹,忙乱的没入脚处。又不住的回头向庙外看视。只见那 男子面对着窗隔看了一会,摇了几下头,复回身坐在台阶上,急的那妇人吹 了圈,圈了拜,拜了说,说了吹,颠倒不已。少刻,只见那男子双睛紧闭, 声息俱无,打猛里大声说道:“罢了!”随即站起,将腰间搭膊解下,向那 大窗隔眼内入进一半去,又拉出一半来。只见那妇人连忙用手替他挽成个套 儿,将那男子的头搬住,向套儿里乱塞。那男子两手捉住套儿,面朝着庙外 又想。那妇人此时更忙乱百倍,急圈急拜、急说急吹,恨不得那男子登时身 死方快。于冰看了多时,心里说道:“眼见这妇人是个吊死鬼,只怕我力量 对他不过,该怎处?”又想道:“我若不救此人,我还出什么家,访什么道!” 想罢,从那大鬼背后走出来,用尽平生气力,喊叫了一声。只见那妇人吃一 大惊,那男子随声蹲在大殿窗隔下。那妇人急回头看见于冰,将头摇了两摇, 头发披拂下来,用手在脸上一摸,两眼角鲜血淋漓,口中吐出长舌,又咶咶 咶叫了一声,如飞的向于冰扑来。于冰此时也没个东西打他,瞧见那泥妇人 盘子内有几个泥娃子,急忙用手搬起一个来,却好那妇人刚跑到面前,于冰 对准面门,两手用力一掷,喜得端端正正打在那妇人脸上,那妇人便应手而 倒。于冰急忙看视,见他一倒即化为乌有,急急向四下一望,形影全无,止 见那男子还蹲在阶上。
于冰起先倒毫无怕意,今将此妇打无,不由的发竖身冷,有些疑惧起来。
于冰又搬了个泥娃子提在手内,先入殿中,次到西廊,然后出庙外都细看了, 仍是一无所有。随将那泥娃子放在阶下,到那男子面前,也蹲在隔下,问道: “你这汉子为着何事,却行此短见?”问了几声,那男子总不言语。于冰道: “你这人真好痴愚,你既肯舍命上吊,你倒不肯和我一说么?”那人道:“说 也无益,不如死休!”又道:“你既这般谆谆问我,我只得要说了。离此庙 五里,有一范村,就是我的祖居。我父母俱无,止有一个妻房,倒生了两个 儿子,三个女儿,十二三岁的也有,六七岁的也有,一家儿六七口,都指我 一人养活。我又没有田地耕种,不过与人家佣工度日。今日有人用我,我便 得几个钱养家;明日没人用我,我一家就是忍饥。本村有个张二爷,是个仗 义好汉子,我也常与他家做活。他见我为人勤谨,又知我家口众多,情愿借 与我二十两银子,不要利钱,三年还他,着我拿去做一小生意。我承他的情, 便去雁门关外贩卖烧酒,行至东大峪,山水陡至,可惜七驮酒、七个驴都被 水冲去。我与驴夫上了树,才活得性命。二十两本银全去,还害了人家七个 驴的性命。回家没面目与张二爷相见,不意人将我折了本钱话向他说知。那 张二爷将我叫去,备细问了原因,反大笑起来,道:‘这是你的运尚未通,
我今再与你二十两,还与你一句放心的话:日后发了财还我,没了也罢了。’ 我又收他的银两,开了个豆腐铺儿,半年来倒也有点利息。又不合听了老婆 的话,说磨豆腐必须养猪方有大利钱。我一时没主见,就去代州贩猪,用银 十九两八钱买了五个猪,走了两天,都不吃食水,到第三天死了两个,昨日 又死了一个。我见事已大坏,将剩下这两口猪要出卖于人,人家说是病猪, 不买。没奈何减下价钱,方得出脱干净,连死的并活的,止落下五两九钱银, 倒折了十三两九钱本儿。我原要回家,将这五两多银子交与妻子,再讨死路; 不期走到这庙前,越想越无生趣,不但羞见张二爷,连妻子也见不得!”说 罢,拍手顿足大哭起来。
于冰道:“你且莫哭,这十三四两银子我如数还你。”那男子道:“我 此时什么时候,你还要打趣我!”于冰道:“你道世上止有个姓张的帮人么?” 随向身边取出银包,拣了三锭道:“这每锭是五两,够你本钱有余。”说着, 将银子向那男子袖中一塞。那男子见银入袖中,心下大惊,一边止住泪痕, 一边用眼角偷视于冰,口里哽哽咽咽的说道:“只怕使不得,只怕天下无此 事,只怕我不好收他!”于冰笑道:“你只管放心拿去,有什么使不得?有 什么不好收处?”那男子一蹶劣站起来,道:“又是个重生父母了!”连忙 跳下殿阶,爬倒地下就是十七八个头,碰的地乱响。于冰扶他起来。
那男子问于冰道:“爷台何处人?因何黄昏时分,在这庙中?”于冰道:
“我是北直隶人,姓冷。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姓。”那男子道:“小人叫段祥, 这庙西北五里就是小人的住家。冷爷此时在这庙内有何营干?”于冰道:“我 因赶不上宿头,在此住一宿。”段祥道:“小人家中实不干净之至,还比这 庙内暖些,请冷爷到小人家中。”于冰道:“我还要问你,你到这庙中,可 曾看见个妇人么?”段祥道:“小人没有看见。”于冰道:“你来这庙中就 是为上吊么?”段祥道:“此庙系小人回家必由之路,只因走到庙前,心里 就有些糊涂。自己原不打算入庙,不知怎么就到庙中。及至到了庙内,心绪 不宁,只觉得死了好。适才被冷爷大喝了一声,我才看见了,觉得心上才略 略有点清爽。”于冰道:“你可听见有人在你耳中说话么?”段祥道:“我 没听见,我倒觉得耳中常有些冷气贯入。冷爷问这话必有因。”于冰笑道: “我也不过白问问罢了。”段祥又急急问道:“冷爷头前问我看见妇人没有, 冷爷可曾看见么?”于冰笑道:“我没见。”段祥大叫道:“不好了!此地 系有名的鬼窝,独行人白天还不敢来,快去罢!”于冰笑道:“就是走,你 也该将搭膊解下来。”段祥连忙解下来系在腰间,将于冰与他的银子分握在 两手内,让于冰先出庙去。到了庙外,偏又走在于冰面前,东张西望,不住 的回头催于冰快走。
到了家门首叫门,里边一个妇人问道:“可是买猪回来么?”段祥道: “还说猪哩!我几乎被你送了命!快开门,大恩人到了。”
待了一会,妇人将门儿开放,段祥将于冰让入房内。于冰见是内外二间, 外房内有些磨子、斗盆、木槽、碗罐之类。又让于冰坐在炕上,随入房内好 半晌。少刻,见一妇人领出四五个小男女与于冰叩头,于冰跳下炕来还礼。 妇人道:“今日若不是客爷,他的性命不保!”说了这两句,便满面羞涩, 领上娃子们入去。
段祥复让于冰坐下。又听得内房风匣响。须臾,段祥拿出一大碗滚白水 来,说道:“连个茶叶也没有。”于冰接在手内,道:“极好。”段祥又顿 出一大沙壶烧酒,两碟咸菜,又出去买了二十个小馒头,配了一碗炒豆腐,
一碗调豆腐皮,摆列在一小木桌上,与于冰斟了酒,又叩谢了。于冰让他同 坐,两人吃着酒,彼此问家间并出外的事。段祥又问起那妇人的话,于冰备 细说了一遍。段祥吓的毛骨悚然,又在炕上叩头。直话谈到三鼓已过方歇。 次早,于冰要去,段祥那里肯放。于冰又绝意要行,让闹了好半晌,留
于冰吃了早饭,问明去向,又亲送了十五六里,流着眼泪回家。 于冰离了范村,走了两天,只走了九十余里。第三日从早间走至交午,
走了二十里,见有两座饭铺,于冰见路北铺中人少,走去坐下,问道:“这 是什么地方?”小伙计道:“这叫八里铺。前面就是保德州。”于冰要了四 两烧酒,吃了一杯,出铺外小便,猛听得一人说道:“冷爷在这里了!”于 冰回头一看,却是段祥拉着一个骡子,后面相随着一人,骑着个极大极肥的 黑驴,也跳下来交与段祥拉住。于冰将那人一看,但见:
熊腰猿臂,河目星瞳。紫面长须,包藏着吞云杀气;方颐海口,宣露出叱日威风。头戴鱼白卷 檐毡巾,身穿宝蓝箭袖皮袄。虽无弓矢,三岔路口自应喝断人魂;若有刀枪,千军队里也须惊破敌胆。 于冰看罢,心里说道:“这人好个大汉仗,又配了紫面长须,真要算个 雄伟壮士。”只见段祥笑说道:“冷爷走了三天,被我们一天半就赶上了。” 又见那大汉子问段祥道:“这就是那冷先生么?”段祥道:“正是。”那大 汉向于冰举手道:“昨日段祥说先生送他银子,救他性命,我心上甚是佩服, 因此同他来追赶,要会会先生。”于冰道:“偶尔相遭,原非义举,些须银
数,何足挂齿?”说毕,两人一揖,同入饭馆内坐下。
于冰道:“敢问老长兄尊姓大名?”那汉子道:“小弟姓张,名仲彦, 与段祥同住在范村。先生尊讳可是于冰么?”于冰道:“正是贱名。”仲彦 道:“先生若不弃嫌我,请到小弟家中暂歇几天,不知肯去不肯?”于冰道: “小弟系飘蓬断梗之人,无地不可伫足,何况尊府。既承云谊,就请同行。” 仲彦拍桌大笑道:“爽快,爽快!”又叫走堂的吩咐道:“你这馆中也未必 有甚么好酒菜,可将吃得过的,不拘荤素尽数拿来,不必问我。再将顶好酒 拿几壶来,我们吃了还要走路。快着,快着。”于冰道:“小弟近日总只吃 素,长兄不可过于费心。”少刻,酒菜齐至,仲彦一边说着话儿,一边大饮 大嚼。于冰见他是个情性爽直人,将弃家访道的话大概一说,仲彦甚是叹服。 酒饭毕,段祥会了账。于冰骑了骡子,仲彦骑了驴儿,段祥跟在后面, 一路说说笑笑,谈论段祥遇鬼的话。说到用泥娃子打倒鬼处,仲彦掀须大笑 道:“弟生平不知鬼为何物,偏这样有趣的鬼被先生遇着,张某未得一见,
想来今生再不能有此奇遇了。”于是三人一同入范村。正是:
从古未闻人打鬼,相传此事足惊奇。 贫儿戴德喧名誉,引得英雄策蹇①追。
① 蹇(jiǎn,音简)——指劣马,也指驴。
第八回
吐真情结义连城璧 设假局欺骗冷于冰
词曰:
心耿耿,泪零零,绿柳千条送客行。贼秃劫将资斧去,石堂独对守寒灯。
右调《深玩月》
话说于冰到张仲彦家中,两人从新叩拜,又着他儿子和侄儿出来拜见。 于冰见二人皆八九岁,称赞了几句,去了。须臾①,二人净过面,就拿入酒来 对酌。仲彦又细细的盘问于冰始末,于冰一无所隐。问及仲彦家世,仲彦含 糊应对。于冰又说起严嵩弄坏自己功名话,仲彦拍膝长叹道:“偏是这样人, 偏遇不着我和家兄!”于冰道:“令兄在么?”仲彦道:“不在此处。”于 冰已看出他七八分,便不再问。
顷间,拿来菜蔬,俱是大盘碗,珍品颇多,全不象个村乡中待客酒席。 于冰道:“多承厚爱,惜弟不茹②荤久矣。”仲彦道:“阿呀!酒铺中先生曾 说过,我倒忘却了。”时段祥在下面斟酒,忙吩咐道:“你快说于厨下,添 补几样素菜来。”于冰道:“有酒最妙,何用添补。”段祥已如飞的去了。 没一时,又是八样素菜,亦极丰洁。
过了三天,于冰便告辞别去,仲彦坚不放行。于冰又定要别去,仲彦道:
“小弟在家,一无所事,此地也无人可与弟长久快谈。先生是东西南北闲游 的人,就多住几月,也未必便将神仙耽误。访道何患无时。”于冰道:“感 蒙垂注殷切,理合从命。但弟性山野,最喜跋涉道路,若闲居日久,必致生 病。”仲彦大笑道:“世上安有个闲居出病来的人?只可恨此地无好景,无 好书,又无好茶饭,故先生屡次要别我。我今后也不敢多留,过了一月再商 酌。若仍必过辞,便是以人品不堪待我。”于冰见他情意肫③笃,也没得说, 只得又住下。
到半月后,仲彦绝早起来,吩咐家下人备香案酒醴④、蜡烛纸马等物,摆
设在院中。先入房向于冰一揖,于冰即忙还礼。仲彦道:“弟欲与先生结为 异姓兄弟,先生以为何如?”于冰道:“某存此心久矣,不意老弟反先言及。” 仲彦大悦,于是大笑着拉于冰到院中,两人焚香叩拜。于冰系三十二岁,长 仲彦一岁,为兄。拜罢,他妻子元氏同儿子侄儿,都出来与于冰叩拜。此日 大开水陆,荤素两桌,畅饮到定更时候。仲彦着家下人将残席收去,另换下 酒之品。
于冰道:“愚兄量狭,今日已大醉矣。”仲彦道:“大哥既已酒足,弟 亦不敢再强。”立即将家下人赶去,把院门儿闭了,入房来坐下,问道:“大 哥以弟为何如人?”于冰道:“看老弟言动,决非等闲人。只是愚兄眼拙, 不能测其深浅。”仲彦道:“弟系绿林中一大盗也。”于冰听了,神色自若, 笑说道:“绿林中原是大豪杰栖身之所,自古开疆展土,与国家建功立业, 屈指多人。‘绿林’二字何足为异,又何足为辱。”仲彦摸着长须大笑道:
① 须臾(y ú,音鱼)——片刻,一会。
② 茹(rú,音如)——吃、食。
③ 肫(zhūn,音准〈阴平〉)——恳切,真挚。
④ 醴(lǐ,音里)——甜酒。
“大哥既以绿林为豪杰,自必不鄙弃我辈。然弟更有请教处:既身入绿林, 在旁观者谓之强盗,在绿林中人还自谓之侠客,到底绿林中终身的好,还是 暂居的好?”于冰道:“此话最易明白,大豪杰于时于势至万不得已,非此 不能全身远害,栖身绿林中,亦潜龙在渊之意。少有机缘,定必改弦易辙, 另图正业。若终身以杀人放火为快,其人纵逃得王法诛戮,亦必为神鬼所不 容,那便是真正强盗,尚何豪杰之有?”仲彦拍桌大笑道:“快论妙绝,正 合弟意。”
说罢,忙到院外巡视了一遍,复入来坐下,说道:“弟携家属迁于此地, 已经七载,虽不与此地人交往,却也不恶识他们。每遇他们婚姻丧葬,贫困 无力者,必行帮助,多少不拘。因此这一村人,若大若小,题起弟名,倒也 敬服。日前段祥言大哥送他银两事,弟却不以为意,——不但与他十四五两, 便与他一百四五十两,好名的人与遮奢人都做的来。后听他说,大哥也是个 过路穷人,便打动了小弟要识面的念头,才将大哥赶回。连日不肯与大哥说 真名姓,实定不住大哥为人何如。今同居数日,见大哥存心正直,无世俗轻 薄举动。又听大哥详言家世,以数万金帛、娇妻幼子一旦割弃,此天下大忍 人,亦天下大奇人,若不与大哥订生死交情,岂不当面错过。弟系陕西宁夏 人,本姓连,名城璧,字君宝。我有个胞兄,名连国玺①。从祖父至我弟兄, 通在绿林中为活计。我父母早丧。弟至十七岁即同我哥哥做私商买卖,劫夺 人财物,相识下若干不怕天地的朋友,别处还少,惟河南、山东,我弟兄案 件最多。弟到二十五岁,便想着此等事损人利己,终无好结局,就是祖父, 也不过是偶尔漏网,便劝我哥哥改邪归正。我哥哥一听我言,便道:‘你所 虑深远。只是我弟兄两个都做了正人,我们同事的新旧朋友,可能个个都做 正人么?内中若有一两个不做正人,不拘那一案发觉了,能保他不说出你我 的名姓么!况我们做了正人,他们便是邪人,邪与正势不能两立,不惟他们 不喜,还要怨恨我无始终,其致祸反速。你今既动了这改邪归正念头,就是 与祖父接续香火的人,将来可保首领,亦祖父之幸也。家中现存银子千余两, 金珠宝玩颇多,你可于山西、直隶僻静乡村内寻一住处,将你妻子并我的儿 子同银两等物尽数带去,隐姓埋名,你们过你们的日月,我还做我的强盗。 至于你嫂子和我,若得终身无事,就是天大福分;设或有事,这一颗脑袋, 原是祖父生的,也是祖父自幼教我做这事的,万一事出不测,这脑袋被人割 去,或者幽冥中免得祖父罪业,也算他生养我一场。’我彼时说:‘哥哥望 五之年,理该远避;兄弟年力精壮,理该和他们鬼混,完此冤债。’我哥哥 道:‘你好胡说。我为北五省有名大盗,领袖诸人,你去了有我在,朋友们 尚不介意;我去了留下你,势必有人在遍天下寻我。倘被他们寻着,那时我 也不能隐藏,你也不能出彀①,事体犯了,咱弟兄两个难保不死在一处。我们 的事也没什么迟早,你既动此念,你就于今日连夜出门,寻觅一妥当安身地 方,然后来搬家眷起身。不但你可保全性命,连你的儿子和我的儿子,将来 都有出头的日子了。’此地即我采访之地,及到家眷起身时,我哥哥又道:
‘今后断断不可私自来看望我,亦不可差人来送书字,教人知道你的下落, 便是妄费一番心机。你权当我死了一般的,你干你的事,我干我的事。”彼 此痛哭相别。弟在这范村已是七年,一子一侄,倒都结了婚姻。我哥哥如今
① 玺(xǐ,音喜)——皇帝的印。
① 彀(goù,音够)——牢笼,圈套。
不知作何境况?”说着,眼中流下泪来。又道:“我早晚须去看望一遭方好。” 于冰不绝口的称扬赞叹。城璧拂拭了泪痕,又笑说道:“大哥是做神仙的人, 将来成与不成我也不敢定。然今日肯抛妻弃子,便可望异日飞升。假若成了 道时,仙丹少不得要送我一二十个。”于冰也笑道:“你姑俟之,待吾道成 时,送了两斗何如?”两人都大笑起来。
又过了数天,于冰决意要去,城璧还要苦留。于冰道:“我本闲云野鹤, 足迹应遍天下,与其住在老弟家,就不如住在我家了。”城璧知于冰去志极 坚,复设盛席饯别。临行头一夜,城璧拿出三百两程仪,棉皮衣各一套,鞋 袜帽裤俱全。于冰大笑道:“我一个出家人,要这许多银子何用?况又是孤 身,不可与我招祸。我身边还有五六十两,尽足盘用。衣服鞋袜等类全领, 银子收十两,存老弟之爱。”城璧强逼至再,于冰收了五十两。二人叙谈了 一夜。次日早饭后,于冰谢别,段祥也来相送。城璧叮咛后会,步送在十里 之外,洒泪而回。于冰因段祥家口多,又与了他两锭银子,段祥痛哭叩别。 于冰行走了月余,也心无定向,由山西平陆并灵宝等地,过了潼关,到 华阴县界。行至华山脚下,仰首一看,见高峰远岫集翠流青,云影天光阴晴 万状,实五岳中第一葱秀之山也。于冰一边走着,一边顾盼,不禁目夺神移。 又想着:“外面已如此,若到山深处,更不知何如?”本日即在左近寻店住
下。
次早问明上山路径,绕着盘道,纡折回环。转过了几个山峰,才到了花 果山水帘洞处,不想都是就山势凿成亭台、石窟、廊棚等类。又回思日前经 过的火焰山、六盘山,大概多与《西游记》地名相合,也不知他当日怎么就 将花果山做到东海傲来国,火焰山做到西天路上,真是解说不出。看玩了好 一会,就坐在那水帘洞前歇息,觉得身上冷起来。心中说道:“日前要去游 山西五台,身上俱是夹衣,致令空返;此番承连城璧贤弟美意,赠我棉皮衣 服,得上此山,设有际遇,皆城璧贤弟所赐也。”正坐间,忽然狂风陡起, 吹的毛骨皆寒。于冰心惊道:“难道又有虎来不成?”少刻,光摇银海,雪 散梨花,早飘飘荡荡下起雪来。但见:
初犹如掌,旋复若席。四野云屯,乱落如屑之玉;八方风吼,时咆无电之雷。蔼蔼浮浮,林麓 须臾变相;漉漉①弈弈,壑洞顷刻藏形。委积徘徊,既遇圆而成璧;联翩飞洒,亦因方以为圭。八表氤 氲②,天地凝成一色;六花交错,峰岚视之无琨。纨鹇③减缟,皓鹤夺鲜。银甲横空,想是玉龙战败; 霜华遍地,何殊素女朝回。
于冰见雪越下越大,顷刻间万里皆白,急忙回到山下,至昨晚原店住下, 借火烘衣,沽酒御寒。少刻,店主人出来笑问道:“客人回来了,遇着几个 神仙?”于冰也不答他。旁边一人问道:“这位客官认得神仙么?”店主人 笑道:“昨日这位客人住在我家,说要上山去访神仙。今日被雪辞了回来, 少不得过日还要去看。”那人道:“天地间有神仙,就有人访神仙,可见神 仙原是有的。”于冰忙问道:“老哥可知道神仙踪迹么?”那人道:“是神 仙不是神仙,我也不敢定他,只是这人有些古怪,我们都便猜他是个神仙。” 于冰喜道:“据你所言,是曾见过,可说与我知道。”那人道:“离此西南, 有一天宁寺,寺后有一石佛崖,在半山之中,离地有数丈高。山腰里有一石
① 漉(biāo,音标)漉——形容雨雪大。
② 氤氲(y īny ūn,音因晕)——烟云弥漫。
③ 鹇(xián ,音闲)——鸟。
堂,石堂旁边有一大孔,孔上缚着铁绳一条,直垂在沟底,铁绳所垂之处俱 有石窟窿,可挽绳踏窟而上。当年也不知是谁凿的窟窿,是谁将铁绳拴在孔 内,在那地方许多年,从无人敢上去。月前来了个和尚,在天宁寺止住了一 夜,次日他就上那石堂去,早午定在石堂外坐半晌。寺中和尚见他举动怪异, 传说的远近皆知。起初无人敢上去,止与他送些口粮,他用麻绳吊上去。近 日也有胆大的人敢上去,问他生死富贵的话,他总不肯说,究竟他都知道, 只是怕泄露天机。他虽是个和尚,却一句和尚话不说,都说的是道家话,劝 人修炼成仙。日前我姐夫亦曾上去见他,还送了他些米,心服的了不得。客 官要访神仙,何不去见见他,看是神仙不是。”于冰道:“老哥贵姓?”那 人道:“我叫赵知礼,就在天宁寺下居住,离此八十里。”于冰道:“你肯 领我一去,我送你三百大钱。”那人道:“这是客爷好意作成我,我就领客 爷一去。客爷贵姓?”于冰道:“我姓冷。”知礼道:“我也要回家,此时 雪大,明日去罢。”不想次日仍是大雪,于冰着急之至。晚间结记的连觉也 不睡。直下了四日方止。到第五日,于冰与知礼同行,奈山路原本难走,大 雪后连道路都寻不出,两人走了三天,方到知礼家,就在他家住了一夜。
次日,知礼领于冰上了天宁寺山顶,用手指道:“对面半山中,那不是 石堂和铁绳么?”于冰道:“果然有条铁绳,却看不见石堂。”知礼扶于冰 下了山,直送他到石佛岩下,指着道:“上面就是那神仙的住处。”于冰见 四面皆崇山峻岭,被连日大雪下的凸者愈高,凹者皆平,林木通白。细看那 铁绳,一个个尽是铁环连贯,约长数丈,崖上都凿着窟窿,看来着实危险。 问知礼道:“你敢上去么?”知礼道:“我不敢。设或绳断,或失手滑脱吊 下来,骨头都要粉碎哩!”于冰又详细审度了一回,道:“我再送你一两银 子,你帮我上去。”知礼道:“冷爷便与我一百两,我也无可用力。据人说: 上去还好上,下来更是可怕。你一个读书人不比别的人,那里会攀踏此崖, 不如不去为妙。”
于冰也不答他,心里说道:“难道罢了不成!然既到此,又有何惧。”
想定了心,把铁环双手挽住,先用左脚踏住一窟,次用右脚一换,以后左换 右,右换左,攀踏至半崖中间,早已脚软手酸。只听得知礼吆喝道:“好生 挽住绳,这才一半呀!”于冰闻听,便乱颠起来。从新又拿定主意道:“到 此田地,只合有进无退,惧甚有伤性命。”于是又放胆上爬。约有两杯茶时, 已到了崖顶边,上去一层,即时到了崖顶,才有许多四五尺高的石头。用目 一望,下边烟雾尘尘,连沟底也看不明白。再看那铁链,竟是从山半崖石窟 内拴挽,似在山内穿出,倒挂在下面。东边流着一股细水,西边还有四五步 远,便是小小石堂。石堂门却用一块木板堵着,也不过三尺多高,二尺来宽。 用手将木板一推,应手即倒,向石堂内一观,果有一和尚光着头,穿着一领 破布衲袄,闭着眼坐在上面。于冰俯身入去,也不敢惊动他。见石堂仅有一 间房屋,东边堆着些米,西边放着些干柴和大沙锅、火炉、木碗等项;地下 铺着一个蒲团,和尚稳坐在上面,侧边放着几本书和笔砚纸张诸物;石壁三 面都镌着佛像。再看那和尚,头圆口方,项短眉浓;虽未站起来,身躯也自 必高大。
猛见那和尚将眼一睁,先把于冰上下一看,大声说道:“你来了么?” 于冰即忙跪下道:“弟子来了。”那和尚又道:“你起来,坐在一边讲话。” 于冰爬起来,侍立一旁。那和尚道:“我教你坐,只管坐了就是,何必故逊?” 于冰坐在下面。那和尚道:“你来在此间何干?”于冰道:“弟子弃家访道,
历尽了千山万水,访求明师,才知老佛寄遁此崖,因此舍命到此,求佛爷大 发慈悲,恳祈收留。”那和尚道:“不用你说,我已尽知。”于冰道:“敢 问老佛法号舍利?”那和尚道:“我也不必问你的名姓居住,你也不必问我 住处根由。”说罢,磨墨写了几句,递与于冰。于冰双手接来一看,见字倒 写的有几分苍老。上写道:
身在空门心在玄,也知打坐不参禅。婴儿未产胎犹浅,姹女逢媒月始圆。搅乱阴阳通气海,调 和水火润丹田。汞龙铅虎初降后,须俟恩纶上九天。
于冰看罢,道:“大真人乃居凡待诏之仙,弟子今得际遇,荣幸曷极!” 说着,跪在地下,连磕十几个头。那和尚道:“你起来。”于冰跪恳说:“万 望真人念弟子一片至诚心,渡脱了罢!”那和尚道:“你意欲何求?”于冰 叩首道:“弟子欲求长生大道。”和尚道:“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 非道也。道本无形无影,故老子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又言:‘恍兮惚兮,如见其像;依焉稀焉,如闻其声。’修道者要养其无形 无声,以全其真。天得其真,故长;地得其真,故久;人得其真,故寿。” 说罢,将自己的心一指,又将于冰的心一指,“你明白了么?”于冰道:“真 人的话,最易明白。其所以然,还未明白。”和尚哈哈笑道:“难哉,难哉! 这也怪不得你。你想来还未吃饭?”随用手指道:“你看柴米火刀锅炉俱有, 石堂外有水,你起去做饭。”
于冰答应了一声,连忙爬起,煨火汲水做饭。须臾饭熟,那和尚又从米
旁取出咸菜一碟,筷子二副,着于冰坐了,和尚同吃。吃完,于冰收拾停妥, 天已昏黑。和尚道:“你喜坐则坐,喜睡则睡,不必相拘。我明日自传你大 道真诀。”说着,向石墙上一靠,瞑目入定去了。到二鼓时,于冰留神看那 和尚,见他也常动转,却不将身睡倒,鼻孔中微有声息。于冰那里敢睡,直 坐到天明。
次日,日光一出,和尚取过一本书来,又取出一茎香,道:“看此书必
须点此香,方不亵渎①神物。”于冰叩头领受。那和尚见于冰点着了香,说道: “你可焚香细玩,我去石堂外散步一时。这石堂口儿必须用木板堵住,防山 精野怪来抢夺此书。”于冰唯唯,那和尚出石堂去了。
于冰忙用木板堵了门,虽然黑些,也还看得见字。于冰将香点着,插在
面前,且急急掀书细看,见里面的话,多杳幻费解。看了两三篇,觉得头目 昏晕,眼睛暴胀起来,顷刻天旋地转倒在地下,心里甚明白,眼里也看得见, 只是不能言语,不能运动手脚。
少停,那和尚一脚将木板踢倒,笑嘻嘻入来。先将于冰扶起,把皮袄脱
剥下来。又向腰间乱摸,摸到带银的去处,用手掏出,打开看视,见有百十 两银子,喜欢的跳了几跳,随将他的书并笔砚同这银子都装在一小搭联内, 斜挂在肩头,笑向于冰道:“我困了许多月日,今日才发利市,这是你来寻 我,不是我来寻你。”又指着于冰大小棉袄道:“若错过我,谁也不肯与你 留下,让你穿着罢。天气甚冷,你这皮袄我要穿去。”说着,将皮袄套在身 上。又指着地下铺的毡子道:“我送了你罢。”又向于冰打一稽首,道:“多 谢布施了。”说罢,笑着出石堂去。
于冰耳内听得清楚,眼中看得分明,无如身子苏软,和感了痰症一般, 大睁着两眼,被他拿去。直待那炷香点尽好半晌,才略能动移。又待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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