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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读评五部古典小说




  《红楼梦》写出二百多年了,研究红学的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可见问题之难。有俞平伯、 王昆仑,都是专家。何其芳也写了个序,又出了个吴世昌。这是新红学,老的不算。蔡元培对
《红楼梦》的观点是不对的,胡适的看法比较对一点。(《毛泽东的读书生活》第 221 页)

  这段话从《红楼梦》谈到“红学”,谈到新旧红学家,这在当时的红学 界,可能还是第一次。这次谈话一方面说明毛泽东对红学研究的关注,另一 方面也说明毛泽东在这次谈话之前,已经非常用心地阅读过这些红学家的著 作和有关他们的“红学”研究与评论文章。
  俞平伯的《红楼梦辨》(50 年代改名《红楼梦研究》),毛泽东阅读批 划的情况笔者在前面已经介绍了。
  王昆仑的“红学”研究的著作有《红楼梦人物论》。他的这部人物论, 是他解放以前的研究成果,1962 年重新修订,在《光明日报》上逐篇连载, 显然已经引起了毛泽东的注意和兴趣。(《毛泽东的读书生活》,第 236 页) “何其芳也写了个序”,这个“序”是指他为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新 版《红楼梦》写的一篇长序。从毛泽东上述的谈话中可以看出,他显然读过 这篇序。何其芳还有一本用马克思主义观点研究《红楼梦》的力作:《论〈红 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 年 9 月出版)。何其芳在本书的序中说: “《论〈红楼梦〉》是我议论文字以来准备最久、也是写得最长的一篇。从 阅读材料到写成论文,约有一年之久。”本书毛泽东看得很细,从序到注释
的文字,他看后都留下了许多批划的标志。 吴世昌对《红楼梦》的研究,主要是在版本和作者的考证方面。其代表
作是《红楼梦探原》和前面已经提到的《我是怎样写〈红楼梦探原〉的?》。
他是当时刚从英国回国不久的一位红学家。所以,毛泽东把他列入新红学之 列。
蔡元培是我国新文化运动的一名先驱。在《红楼梦》研究方面,代表作
有《石头记索隐》。他是“旧红学”的最后一名代表,属于“索引派”。所 谓“索引派”,就是用小说中的人物去附会历史上实有的人物。他认为,小 说中所描绘的人事必然能在历史上检索出来。他研究的结论是:“金陵十二 钗”写的就是明末清初江南的十二个名士(都是男的!)。这种研究《红楼 梦》的思路毛泽东是否定的,毛泽东说“蔡元培对《红楼梦》的观点是不对 的”。
胡适是“新红学”的代表人物之一,其代表作是《红楼梦考证》。他的
“新红学”观点,毛泽东说“比较对一点”。所谓“比较对一点”,最主要 的是“新红学”认定该书是作者曹雪芹的“自叙传”,划清了考据同附会、 猜谜的界限,把《红楼梦》的研究扭转到着重考证作者生平、家世、版本和 研究作者与作品的关系上来。这样研究《红楼梦》具有开拓性的意义。所以, 毛泽东把胡适和俞平伯、王昆仑、何其芳、吴世昌都称为“新红学”的代表。 毛泽东读过的“新红学”和“旧红学”代表人物的著作,连同他读过的
各种版本的《红楼梦》,现在都还收藏在中南海毛泽东故居里。 毛泽东爱读《红楼梦》,爱读《红楼梦》研究的文章和著作。毛泽东对
《红楼梦》的历史价值和艺术成就一直有他自己的看法,特别是用阶级斗争 的观点和阶级分析的方法来读《红楼梦》,来研究《红楼梦》,来评价《红 楼梦》,这在我国的“红学”史上可能还都是第一次。毛泽东对新、旧“红 学家”都曾给予评价,但是对他们都没有用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的观点来 研究《红楼梦》是有看法的。所以,他多次在各种不同的场合积极提出和阐 明自己对《红楼梦》的基本观点。毛泽东把从胡适到何其芳这些红学家,都 称为新红学家,但一次也没有谈及他自己。实际上,他自己就是一位名副其 实的马克思主义的新红学家。


“《水浒》要当作一部
政治书看”


《水浒》是我国第一部专门描写历史上农民起义发生、发展直至失败的全过程的古典小说。
《水浒》描写的是北宋末年的社会情况。《水浒》的作者写得非常好,写得完全符合事实。《水 浒》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宋江投降,搞修正主义。宋江同高俅的斗争,是地主阶级内部这一 派反对那一派的斗争。《水浒》上有很多唯物辩证法的事例。《水浒》里梁山泊内部政治工作 相当好。《水浒》上的白衣秀士王伦,不准人家革命。《水浒》要当作一部政治书看。江青在 学大寨会上的讲话是放屁,完全文不对题。


  《水浒》是我国流传最广的古典文学名著之一。它也是毛泽东很爱读的 一部中国古典小说。
  早在青少年时代,毛泽东就一遍又一遍地读过《水浒》。“那时,乡间 能够借到的书,多半是些民间流传的旧小说。当他阅读《西游记》、《水浒》、
《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说唐》、《说岳》这些小说的时候,常 常被一些生动的斗争故事所吸引,一遍又一遍地读,一直要达到熟悉这些故 事情节和一些主要人物的性格才放手。”(周世钊:《少年毛泽东的故事》, 少年儿童出版社 1979 年版,第 11 页)说到毛泽东青少年时代爱读《水浒》 等古典小说的事,毛泽东本人在 1936 年同来到陕甘宁革命根据地的第一个美 国记者斯诺的谈话中这样说道:“我读过经书,可是并不喜欢经书。我爱看 的是中国古代的传奇小说,特别是其中关于造反的故事。我读过《岳传》、
《水浒传》、《隋唐演义》、《三国演义》和《西游记》等。那是在我还很
年轻的时候瞒着老师读的,老师憎恨这些禁书,并把他们说成是邪书。我经 常在学校里读这些书,老师走过来的时候就用一本经书把它们盖住。大多数 同学也都是这样做的。许多故事,我们几乎可以背出来,而且反复讨论过许 多次。关于这些故事,我们比村里的老人们知道得还要多些。他们也喜欢这 些故事,而且经常和我们互相讲述。”(《毛泽东一九三六年同斯诺谈话》, 人民出版社 1979 年版,第 8—9 页)毛泽东自己曾回忆说过,在他的少年时 代对他影响最大的读物就是《水浒》。对这部生动地描写农民起义造反的英 雄群像的古典小说,他不仅自己爱读,在他主持新民学会期间,还建议过同 学会友读一读《水浒》。
毛泽东对《水浒》这部小说的兴趣,可以说贯串了他的一生。
  在大革命时期从事农民运动的岁月里,毛泽东常常津津乐道地谈论《水 浒》和宋江造反的故事。在江西苏区的时候,尽管生活环境非常艰苦,甚至 饿着肚皮,《水浒》依然是他爱读的书籍之一。在长征途中,一次部队打下 了一座县城,毛泽东急于要找《水浒》一读。对此,当时任毛泽东机要秘书 的黄友凤后来有过这样的一段回忆:


  毛主席喜好读书是众所周知的。即使是在日行百里、饥困劳苦、战事频繁的长征途中也不 例外。
  一次,部队打下了一座县城。我们住进了一个地主的庄院。战士们高兴地聚在一起用歌声 驱散着整日行军的疲劳。这时,主席走了过来,只见他环顾一下院子四周,把警卫员叫到跟前 说:“小鬼,这家人看来蛮富有,你四处走走,看能不能找本《水浒》来,我想用用。”小战
  
士高兴地接受了任务,四处寻找起来?? 我们仍在院子里唱歌。突然,从主席房间里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大家惊诧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位找《水浒》的小战士提着个大水壶窘迫地站在主席面前,抓耳挠腮,主席单手叉腰, 用爱抚的目光望着他,“我让你找本《水浒》,你给我找了把水壶,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尾嘛!” 说完,主席自己又笑了??
  事后,主席专门把我们全体工作人员叫在一起,就错水壶当《水浒》这件事让大家展开讨 论,认识读书学习的重要性。(《毛泽东机要秘书的回忆》,《党史文汇》1986 年第 3 期)


  这听起来好像是个笑话,然而它是毛泽东长征途中要读《水浒》的真实 的历史记录。
  延安时期,毛泽东读过不少的书,特别是哲学方面的书读得尤多。也读 过一些小说,例如:《南北宋》(上海大新图书社印行)、《昭君和番》(上 海新文化书社版)、《康圣人演义》(大达图书供应社刊行)、《明末痛史 演义》(赵焕亭著,上海鸿文书局 1936 年印行)、《崇祯惨史》(上海新文 化书社刊行)、《施公清烈传》(周梦蝶校阅,大达书局 1935 年再版)等。 延安时期毛泽东阅读过的图书,经过战争岁月的辗转,大部分都丢失了,现 在保存下来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们在管理图书工作中,对保存下来的 延安时期毛泽东阅读过的图书是分外珍惜的。但从中笔者没有看到《水浒》 这部小说。到目前为止,笔者也没有看到谈及延安时期毛泽东读《水浒》的 材料,仅此,也不能断定:延安时期,毛泽东没有重读过《水浒》。
延安时期,毛泽东谈到《水浒》、谈论《水浒》的材料是不少的。他在
讲话、报告和著作中,也经常引用《水浒》故事来说明深刻的道理,或者来 印证阐发他的认识。例如,他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这篇著作中, 曾以林冲打翻洪教头为例,来说明战略退却的必要性。他是这样写的:


  谁人不知,两个拳师放对,聪明的拳师往往退让一步,而蠢人则其势汹汹,辟头就使出全 副本领,结果却往往被退让者打倒。
  《水浒传》上的洪教头,在柴进家中要打林冲,连唤几个“来”“来”“来”,结果是退 让的林冲看出洪教头的破绽,一脚踢翻了洪教头。(《毛泽东选集》第 1 卷,第 203 页)


  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前夕,在纪念中国共产党诞生二十八周年的时候, 毛泽东发表了《论人民民主专政》著名文章。在这篇文章中,他曾借用武松 在景阳冈上打虎的故事,来说明我们应当如何对付反动派。他把反动派比做 吃人的野兽,他认为在野兽面前,我们“不可以表示丝毫的怯懦”。他号召 人们说:


  我们要学景阳冈上的武松。在武松看来,景阳冈上的老虎,刺激它也是那样,不刺激它也 是那样,总之是要吃人的。或者把老虎打死,或者被老虎吃掉,二者必居其一。(《毛泽东选 集》第 4 卷,第 1473 页)


类似这样的例子,在毛泽东的讲话和著作中是屡见不鲜的。 建国以后,毛泽东在丰泽园的书房里、卧室的书柜里一直放有几种不同
版本的《水浒》。据逄先知同志当时的记载,1964 年 8 月 3 日,主席在北戴 河的时候,还要过《金圣叹批改水浒传》。他送给毛主席的是影印贯华堂原

本。到了 70 年代,我们先后给主席送过 12 种不同版本的《水浒》。按照当 时登记的顺序,这 12 种不同版本的《水浒传》是:


《金圣叹批改水浒传》上海中华书局 1934 年影印 1——24 册
《水浒传》顺治丁酉冬刻本 1——20 册
《全像绘图评注水浒全传》上海扫叶山房 1924 年版 1——12 册
《五才子水浒传》上海同文书局版 1——16 册
《水浒》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2 年版上、下册
《明容与堂刻水浒传》上海人民出版社 1975 年版 1——4 册
《明容与堂刻水浒传》上海中华书局 1966 年版 1——20 册
《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中华书局 1975 年影印 1——8 册
《水浒传》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5 年影印 1——100 册
《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中华书局 1975 年影印 1——32 册
《水浒传》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5 年版 上、中、下册
《水浒全传》上海人民出版社 1975 年版 上、中、下册


  以上不同版本的《水浒》,后来一直放在他的书房里。中华书局 1966 年出版的《明容与堂刻水浒传》(线装大字本 1——20 册),他一直把它放 在卧室里。
1964 年 8 月 3 日,逄先知送给毛泽东的那部上海中华书局 1934 年影印
贯华堂原本《金圣叹批改水浒传》,是毛泽东最喜爱看的版本之一。70 年代, 他还先后两次看过这部《水浒传》。一次是 1971 年 8 月 3 日,这天上午大约
10 点多钟,高碧岑告诉笔者,说首长要看《水浒》,要笔者赶快找出一部送
去。高碧岑是中央办公厅警卫局的一般干部。徐业夫生病后,组织上调他来 接替徐秘书的工作。因为高秘书来到主席身边工作时间也不长,对主席读书 的具体情况知道得也不细,所以这次主席要看《水浒》,他也不太清楚主席 要看什么版本的《水浒》。我们给主席管理图书的时间也不太长。对主席读 书的习惯和要求等我们更是知之甚少。不过《水浒》这部书笔者还是知道的, 在学校里也读过。接了高秘书的电话后,我们很快在主席图书中找出一部平 装本《水浒》。当时笔者头脑里想的只是“主席要看《水浒》,赶快找出一 部送去”。所以我们就毫不犹豫地很快送到了游泳池毛泽东住地交给了高秘 书。从游泳池回到笔者的办公室后,屁股在椅子上还没有坐稳,电话铃声又 急促地响起来了。笔者一拿起电话,高秘书仓促的声音就传进了耳朵:“首 长说他不是要这种版本的《水浒》,他要的是他几年前看过的线装本金圣叹 批改的《水浒》。”当时,笔者只知道有《水浒》这部小说,不知道还有金 圣叹批改的《水浒》。既然几年前看过,说明这部书可能还在他的书房里。 放下电话,急忙到主席书库。因为主席要的是线装本的《水浒》,所以,笔 者就径直来到放线装书的屋内。当时,主席的图书平装和线装是分开存放的。 线装部分是按照经、史、子、集四大部分类,一类的图书大多放在一起。管 理图书的同志都知道这一点。这主要是为查找使用方便。《水浒》和《红楼 梦》等这些历史小说,我们记得当时一共放了满满的两个书柜。为了查找方 便,书柜外面我们分别都贴有标签,一看标鉴就知道柜内放的是什么书。来 到放线装书的屋内,我们很快找到了放小说的书柜,打开书柜,从上往下一 层一层查看。不一会就在这个书柜的底下两层看到了好几种版本的《水浒》。

仔细一翻,还真有一种叫《金圣叹批改水浒传》。找到了主席要看的书,心 中是很高兴的。在“毛主席用书登记本”上登记后,我们将它急忙送交高秘 书。心想:“这下不会错了!”高秘书说:“你们送来正好,首长在等着看 呢。”
  第二次,是 1972 年 2 月 1 日,主席又要看《金圣叹批改水浒传》,因为 有了上一次的实践,所以这一次就比较熟悉了。但是这一次又不同于上次。 上一次主席指名要看的是这部书,看后也没再要看别的版本的《水浒》。这 一次,笔者把这部书送给他之后,第二天晚上,徐秘书就告诉我们:“首长 还要看别的版本的《水浒》,要找线装本,字大一些的。”毛泽东自己的存 书中,还有几种版本的《水浒》,是线装本,但字都比较小。此情况向主席 汇报之后,主席让我们再到北京图书馆或者其他的图书馆去找一找。
  第二天,即 2 月 3 日,我们到北京琉璃厂中国书店找了一部线装本《第 五才子书水浒传》(70 回本,上海同文书局版,16 册)字也比较大。巧得很, 这部《水浒》也是金圣叹评点过的。我们又到首都图书馆借来一部《全像绘 图评注水浒全传》(上海扫叶山房 1924 年版,12 册)。后一种,主席翻看 后第二天即 2 月 4 日就退回来了。前一种《第五才子书水浒传》,主席一直 留在身边,默默伴随着他度过终身。我们知道毛泽东晚年看过不少版本的《水 浒传》,但是,他最爱看的版本,就要数金圣叹批改的《水浒》了。不过, 主席对金圣叹“腰斩”《水浒》是不满意的,他说金圣叹砍掉《水浒传》的 后半部分“不真实”。对于这一点,后面还将较详细地介绍。
1972 年 1 月 6 日,陈毅元帅因病逝世。1 月 8 日,毛泽东亲笔签发了陈
毅的悼词。1 月 10 日下午,大病初愈身体还很虚弱的毛泽东穿着睡衣突然来 到八宝山参加陈毅的追悼会。从参加陈毅追悼会回来后,毛泽东又大病了一 场。2 月初,他身体还未康复,就要看《水浒》,看了《金圣叹批改水浒传》, 还要看《第五才子书水浒传》。是受“武松打虎”、“柴进门招天下客,林 冲棒打洪教头”、“三打祝家庄”和“鲁智深大闹野猪林”等许多英雄的故 事的吸引呢?还是对这位英勇善战、功绩卓著、大度豁达、爽直忠诚的诗友 遭林彪一伙的迫害之死而心中不平、不安、不忍,同时又对陈毅深情地思念 呢?是要看小说、读故事,重温历史呢?还是要借此消除心中的不安,调节 一下大脑呢?这里笔者也是难于说清的。反正,毛泽东当时的心情是非常复 杂、矛盾的,也是非常寂寞、孤独的。
毛泽东自少年时代起就喜爱读《水浒》,到了晚年,还兴味依然,一次
又一次地、一遍又一遍地阅读《水浒》。毛泽东在耄耋之年,多次颇有兴致 地谈论《水浒》。直到 1975 年,因患老年性白内障眼睛不能看书了,在与身 边同志谈到《水浒》的时候,他还侃侃而谈一番。
  毛泽东对《水浒》为什么这样有兴趣呢?这是有原因的。笔者认为,主 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水浒》是一部与农材和农民的革命斗争有紧密关系的古典小说。 毛泽东是一个农民的儿子,青少年时代差不多都是在农村度过的。走上革命 道路以后,也是从解决农民问题开始的。1926 年 5 月至 9 日,他主持广州农 民运动讲习所的工作,讲课的中心问题就是农民问题。他关注和着重研究的 问题也是农民问题。为了动员农民,组织农民,1927 年 1 月,毛泽东在大革 命高潮中用了 33 天的时间考察湖南的农民运动,在考察的基础上写下了光辉 的篇章:《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在考察中,他看到不愿做奴隶的农民
  
们纷纷起来造反、抗争的情景:他们举起他们那粗黑的手,加在绅士们头上, 用绳子把劣绅们捆绑起来,牵着游乡;土豪劣绅的小姐少奶奶的牙床上,他 们也可以踏上去滚一滚;他们打翻了土豪劣绅在地上,并且踏上一只脚;农 会会员漫山遍野,梭镖短棍一呼百应,土匪无处藏踪;女子和穷人不能进祠 堂吃酒的老例被打破,女子们结队拥入祠堂,一屁股坐下便吃酒,族尊老爷 们只好听她们的便??对一切代表农民利益的“反常”现象,毛泽东非常高 兴地称之为:“这是四十年乃至几千年未曾成就过的奇勋。这是好得很。” 毛泽东生在农村,长时期地和农民们生活在一起。因此他很熟悉农村和农民 的疾苦。他很憎恶当时那些草菅人命、欺压百姓等极不合理的社会现象。他 理解农民,同情农民,对农民和农民运动一直有着特殊的感情。《水浒》是 我国第一部专门描写反映历史上农民起义发生、发展直至失败的全过程的古 典小说。书中描写并且颂扬的一个个英雄人物,有打渔的,有种菜的,有打 铁的,有卖膏药的,还有许多形态各异的被压迫的普通贫民百姓。书中的人 物面貌毛泽东好像都似曾相识;他们反抗官府、劫富济贫的种种行为,毛泽 东似乎也有所闻、也有同感、也曾有所实践;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言谈话语, 他们的要求,他们的愿望,毛泽东好像也都是眼见过、耳听过、心想过。对 于这样一部与农村和农民有密切联系的古典小说,引起毛泽东的兴趣和关 注,这是非常自然的。毛泽东自己生前在谈到早年读《水浒》、《三国演义》 等古典小说对他产生的影响时说过:““我认为这些书对我的影响大概很大, 因为这些书是在易受感染的年龄里读的。”在他的少年时代对他影响最大的 读物就算是《水浒》了。“不过,《水浒》对毛泽东,从少年时起最重要的 影响,主要还是在思想方面。书中‘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思想,激起了 他反抗现存秩序的精神。这是毛一生的思想中,从中国旧文化(区别于官修 典籍的民间传统文化)继承来的一个很重要的部分。”( 毛泽东早年读书生 活》,第 19 页)
第二、造反思想和反抗精神的共鸣。毛泽东青少年时代就具有造反思想
和强烈的反抗精神。1936 年,在同斯诺的谈话中,毛泽东有这样一段自我介 绍:


  有一件事我记得特约十三岁的时候,我父亲请了许多客人到家里;我们两人当着他们的面 争论起来,父亲当众骂我懒而无用,这一下激怒了我。我回骂了他,接着就离家出走。我母亲 追着我想劝我回去。父亲也追了上来,边骂边命令我回去。我跑到一个池塘边,并且威胁说如 果他再走进一步,我就要跳进水里。在这种情况下,停止内战的要求和反要求都提出来了。我 父亲坚持要我道歉并磕头认错。我同意如果他答应不打我,我可以跪一只脚磕头认错。战争就 这样结束了。我从这件事认识到,当我用公开反抗的办法来保卫自己的权利的时候,我父亲就 软下来了;可是如果我保持温顺的态度,他只会更多地打骂我。(《毛泽东一九三六年同斯诺 的谈话》,第 7—8 页)


  这段自我介绍,造反的矛头固然是对着他的父亲,但字里行间都显示出 少年毛泽东的反抗精神。毛泽东在青少年时代,无论是在家庭里,还是在学 校里,表现他勇于造反,敢于反抗,善于斗争的例子是很多的。
  走上革命道路之后,从秋收起义到井冈斗争的岁月;从震撼世界的二万 五千里长征到延安,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到新中国的诞生,直到他老人家 生命的最后几年,他还不失时机地用其智慧,奋力叩开关闭已久的中日、中
  
美关系的大门,谱写出中日、中美关系历史上的新篇章。
  《水浒》描写的是农民造反的传奇故事,书中塑造了李逵、鲁智深、武 松、林冲等敢于反抗官府的诸多的英雄群像,并通过他们不同的反抗道路展 现了中国历史上的农民起义如何由分散的单个的复仇火星发展到熊熊燃烧的 燎原大火,直到最后完全被熄灭的农民反抗斗争的完整过程。在中国的封建 社会里,农民的起义,农民的反抗,都是由于地主阶级对农民的残酷的经济 剥削和政治压迫的必然结果。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水浒》中众多 的农民造反,众多的英雄投奔梁山泊,铤而走险参加起义,这是“官逼民反” 的历史必然,这是《水浒》这部小说最有价值的思想内容。毛泽东所以爱看 这部小说,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小说揭示的“官逼民反”的这一主题思想 与毛泽东本人具有的强烈的反抗精神产生了共鸣。对书中许多的英雄好汉的 义气、侠行、胆识、才干等等,毛泽东是很敬佩和向往的。 1944 年 1 月 9 日,毛泽东看了延安平剧院编演的历史剧《逼上梁山》以后,当即高兴地给 编导们写了这样热情赞誉的信:“看了你们的戏,你们做了很好的工作,我 向你们致谢,并请代向演员同志们致谢!历史是人民创造的,但在旧戏舞台 上(在一切离开人民的旧文学旧艺术上)人民却成了渣滓,由老爷太太少爷 小姐们统治着舞台,这种历史的颠倒,现在由你们再颠倒过来,恢复了历史 的面目,从此旧剧开了新生面,所以值得庆贺。你们这个开端将是旧剧革命 的划时期的开端,我想到这一点就十分高兴。”这出戏,是《水浒》的精髓, 体现了作品强烈的反抗精神,受到毛泽东的赞誉,这是很自然的。在大革命 高潮中,毛泽东说农民的“造反有理”,因为这是“逼出来的”,“凡是反 抗最有力,乱子闹最大的地方,都是土豪劣绅、不法地主为恶最甚的地方”。 毛泽东还常常把自己带队伍上井冈山说成是“没法子,被逼上梁山”。(1939
年 7 月 9 日在陕北公学做题为《三个法宝》的演讲)在延安给斯大林祝寿的
时候,毛泽东还把马克思主义的道理,概括为一句极简单的话。他说:“马 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根据这 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于社会主义。”建国以后,毛泽东在谈自 己的革命生涯,谈中国共产党的历史经验时还颇有感触地说:革命家是怎样 造就出来的呢?他们不是开始就成为革命者的,他们是被反动派逼出来的。 我原先是湖南省的一个小学教员,我是被逼迫这样的。反动派杀死了很多人 民。最后他借用《水浒》的故事归纳成一句话:“每个造反者都是被逼上梁 山的。”(1964 年 1 月同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的谈话。转引自《毛泽东哲 学思想研究》1986 年第 6 期第 58 页)
  第三,把《水浒》作反面教材。毛泽东晚年在夜以继日地工作之余,在 病魔缠身的最后几年的岁月中,还一遍又一遍地阅读《水浒》。他不是为了 寻求艺术的审美享受,也不是像少年时代那样追慕英雄造反的故事,而是把
《水浒》作反面教材,通过阅读这部反面教材,使人们知道如何发展和保持 我们已经取得的革命成果,使社会主义的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
1975 年 8 月 13 日,毛泽东与芦荻(北京大学中文系讲师,1975 年 5 月
29 日到 9 月底,在中南海给毛泽东读书)谈《三国演义》、《红楼梦》和《水 浒》等几部古典小说的时候,曾说过:“《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 做反面教材,使人们都知道投降派。”1974 年在武汉读《水浒》时,毛泽东 对张玉凤也说过,宋江是投降派,搞修正主义。(《毛泽东评〈水浒〉真相》,
《中国青年报》1988 年 9 月 24 日)《水浒》中的农民起义最终失败,宋江

招安投降,这是历史的必然。封建社会的历次农民起义总是以失败而告终。 对于这一点,早在 1939 年 12 月,毛泽东就说过:“只是由于当时还没有新 的生产力和新的生产关系,没有新的阶级力量,没有先进的政党,因而这种 农民起义和农民战争得不到如同现在所有的无产阶级和共产党的正确领导, 这样,使当时的农民革命总是陷于失败,总是在革命中和革命后被地主和贵 族利用了去,当作他们改朝换代的工具。”(《毛泽东选集》第 2 卷,人民 出版社 1991 年 6 月版,第 625 页)那么,中国共产党领导团结全国各族人民 夺取的政权,取得的胜利,能不能不断地巩固和发展,特别是新中国建立之 后,中国共产党还能不能领导团结全国各族人民沿着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不 断前进,人民已经夺取的政权还会不会丧失,中国还会不会重蹈“农民革命 总是陷于失败”的历史覆辙,这是晚年的毛泽东极为关注而且一直在用心实 践和探索的一个问题。在进城前夕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第二 次全体会议上,毛泽东饱含深情地说过:“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 走完了第一步。如果这一步也值得骄傲,那是比较渺小的,更值得骄傲的还 在后头。在过了几十年之后来看中国人民民主革命的胜利,就会使人们感觉 那好像只是一出长剧的一个短小的序幕。剧是必须从序幕开始的,但序幕还 不是高潮。中国的革命是伟大的,但革命以后的路程更长,工作更伟大,更 艰苦。这一点现在就必须向党内讲明白,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谦虚、谨 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毛 泽东选集》第 4 卷,第 1438—1439 页)这段话,在 50 年代和 60 年代曾一直 鼓舞着中国共产党人和中国人民不断地前进。那么,到了 70 年代,已确定为 我们党的接班人的林彪叛国出逃,刘少奇早已含冤离世,周恩来、朱德等老 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相继住进医院。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四人 帮”紧锣密鼓,他们迫不急待地抢班夺权。在这样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毛泽 东大力提倡“继续革命”,并要人们注意《水浒》中宋江的投降招安,导致 梁山农民起义的彻底失败的这一反面教材,这是完全符合毛泽东当时的思想 逻辑的。笔者认为,毛泽东在这里把《水浒》作为反面教材,其本意主要还 是要人们从宋江招安投降导致革命失败的这一特定的历史事实中吸取教训, 从而能够“继续革命”,沿着社会主义方向不断前进。
毛泽东把《水浒》作为反面教材来读,可能还有这样一个心理背景。我
们知道,宋江领导的农民起义队伍接受招安,不是在当时客观形势对他们极 为不利毫无其他办法的情况下接受招安的;恰恰相反,他们是在取得了两赢 童贯,三败高俅等一系列辉煌的大好形势下自愿主动接受招安的。小说的这 种描写,与毛泽东在 60 年代以后一直思考和忧虑的课题,是很为一致的。毛 泽东认为,革命的真正目的在于取消压迫,改变产生压迫和官僚主义的社会 结构。而这一切,在当时不仅没有达到,反而在社会主义土壤上滋生了不少 欺压迫害百姓的大大小小的官僚,严重地损害了党群关系和干群关系。毛泽 东还联系到我国农民革命的历史,他注意到历史上的农民革命在获得胜利以 后,原来的革命者的革命热情往往就逐渐逍退,革命意志往往就逐渐丧失, 图安逸,求享受,直至最后完全违背原来革命的真正的目标,以失败而告终。 这样的历代革命的悲剧,会不会在我们共产党人领导的经过无数的革命先烈 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社会主义的大地上重演?正是因为有这样特殊的心理背 景,所以毛泽东把《水浒》后面的宋江招安投降的描写作为反面教材来读。 这大概也是毛泽东晚年爱读《水浒》的一个重要的原因。

  一部《水浒》,半个多世纪,毛泽东不知读过多少遍,也不知读过多少 次,书中的人物、故事、情节等内容,他都熟记在胸,信手拈来即成妙喻, 随口引用恰到好处。
  毛泽东爱读《水浒》,这是很多读者都知道的。但是,毛泽东是怎样阅 读《水浒》的呢?从少年时代到晚年,为什么他一直是常读不厌呢?对于这 个问题知道的人可能就不是很多了。下面笔者就自己所闻所见,向读者作一 简略地介绍。
  据笔者所知,毛泽东阅读《水浒》,如同阅读《红楼梦》等其他的古典 小说一样,善于从不同的视角去阅读。视角不同,对事物的看法、人物的分 析、问题的研究等着眼点和结果就可能不同。由于阅读的视角不同,理解不 同,收效不同,所以,常读常新,百读不厌。
那么,毛泽东是从哪些视角去阅读《水浒》的呢? 哲学的视角。从哲学的视角读《水浒》,从哲学高度来理解和评价《水
浒》,这是毛泽东读《水浒》的一个重要特点。《水浒》虽然是一部小说, 但是小说中有许多唯物论和辩证法的思想,有很多唯物辩证法的事例。这是 毛泽东爱读《水浒》的一个重要原因。
《水浒》中三打祝家庄的故事是毛泽东很为欣赏的故事之一。毛泽东在
1937 年写的《矛盾论》中曾把这个故事上升到哲学高度来理解和评价。他在
《矛盾论》中是这样说的:


  《水浒传》上宋江三打祝家庄,两次都因情况不明,方法不对,打了败仗。后来改变作法, 从调查情形入手,于是熟悉了盘陀路,拆散了李家庄、扈家庄和祝家庄的联盟,并且布置了藏 在敌人营盘里的伏兵,用了和外国故事中所说木马计相像的方法,第三次就打了胜仗。《水浒 传》上有很多唯物辩证法的事例,这个三打祝家庄,算是最好的一个。(《毛泽东选集》第 1 卷,第 313 页)

1942 年,毛泽东还指示延安平剧院根据他的这个论述创作了新编历史剧
《三打祝家庄》。建国后在一次省市委书记会议上向人们谈到三打祝家庄的 故事给人的启示时又说,“一打”后石秀探庄,解决了道路问题;“二打” 分化祝家庄、李家庄、扈家庄的三庄联盟;然后是解决祝家庄内部问题,于 是有了孙立的假投降,“三打”就成功了。(1959 年 2 月在省市委书记会议 上的讲话,转引自陈晋著《毛泽东与文艺传统》,中央文献出版社 1992 年版,
第 161 页)
  1957 年 11 月上旬,在苏联莫斯科的一天晚上,毛泽东将郭沫若、胡乔 木及十来名工作人员请来一道吃饭。在饭桌上,在谈论三国和“原子弹和关 云长的大刀究竟哪个死人多?”之后,毛泽东忽然问翻译李越然:“你读过 哪些古书?”李越然回答:“《三国》、《水浒》??”说到《三国》、《水 浒》,毛泽东说:“《三国》、《水浒》这些好书至少要读他三遍,不要去 注意那些演义式的描写,而要研究故事里的辩证法。”《水浒》里有辩证法, 读《水浒》,主要是研究、理解故事里的辩证法,这不能不说是毛泽东读《水 浒》的一大特色。
  政治的视角。从政治的视角读《水浒》,从政治上来理解和评价《水浒》, 这是毛泽东读《水浒》的又一个特点。
毛泽东的革命生涯是从农村开始的。毛泽东最具独创性的工作,是从农

民问题开始的。在进行和领导中国革命的历史长河中,毛泽东一直非常重视 和关注农村工作和农民问题。在毛泽东看来,农村问题和农民,是中国革命 和建设中的一个至关重要的政治问题。早在 1926 年 5 月至 9 月,毛泽东在主 持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期间,为了说明现实的国民革命的中心问题就是农民 问题,毛泽东在讲课中反复用地主阶级同农民的关系来阐明传统中国的政治 结构。当时,毛泽东阐述的一个基本观点是:封建社会的政治完全是地主阶 级的政治,中国历史上任何一次造反起义运动代表的都是农民利益,因此他 们的失败是不可避免的。为了说明他的这个基本观点,当时他就举了《水浒》 中农民造反起义失败的例子。他说:“梁山泊宋江等人英勇精明,终不能得 天下者,以其代表无产阶级利益(即为农民利益,因为毛泽东在当时的表述 中对无产阶级利益和农民利益还没有加以区分,他所表达的二者意思基本上 是相同的——笔者注),不容于现实社会,遂致失败。”但是,他们虽然失 败了,却促成了朝代的更换,历史的变迁。这是毛泽东第一次运用《水浒》 故事来印证或阐发自己的政治观点。
  《水浒》是毛泽东读过多遍并且十分熟悉的一部古典小说。他在讲话、 报告和著作中时常引用《水浒》中的主要人物、事件和典故来阐明自己的政 治观点。对于这一点,薄一波有过这样一段回忆:“我就听过毛泽东同志介 绍说:《水浒》要当作一部政治书看。它描写的是北宋末年的社会情况。中 央政府腐败,群众就一定会起来革命。当时农民聚义,群雄割据。占据了好 多山头,如清风山、桃花山、二龙山等,最后汇集到梁山泊,建立了一支武 装,抵抗官兵。这支队伍,来自各个山头,但是统帅得好。他从这里引伸出 我们领导革命也要从认识山头,承认山头,照顾山头,到消灭山头,克服山 头主义。”(《回忆片断》, 人民日报》 1981 年 12 月 26 日)
建国以后,我国广大劳动人民翻身做了主人,掌握了国家政权,全国各
族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沿着社会主义道路前进的形势下,《水浒》中 英雄好汉们的造反斗争精神和行为模式在毛泽东的脑海里仍然还留有深深的 印记。1956 年 2 月 20 日,一次在听取工作汇报的谈话中,毛泽东说:《水 浒传》是反映当时政治情况的,《金瓶梅》是反映当时经济情况的。这两本 书不可不看。(《毛泽东与文艺传统》,中央文献出版社,第 123 页) 1957
年 3 月 19 日在南京党员干部会议上的讲话中,他强调在新的工作中仍然要保
持和发扬光大《水浒》中英雄们的革命热情和拼命精神。他说:


  我们要保持过去革命战争时期的那么一股劲,那么一股革命热情,那么一种拼命精神,把 革作做到底。什么叫拼命?《水浒传》上有那么一位,叫拼命三郎石秀,就是那个命”。我们 从前干革命,就是有一种拼命精神。(《毛泽东选集》第 5 卷,第 420 页)


  1959 年夏庐山会议期间,一次在谈时社会上刮的“共产风”的问题时, 毛泽东又意味深长说道:


  宋江立忠义堂,劫富济贫,理直气壮,可以拿起来就走。宋江劫的是“生辰纲”(劫生辰 纲是晁盖等人干的??引注)是不义之财,取之无碍。我们长期不打土豪了,打土豪,分田地, 都归公。那也可以,因为是不义之财。(《毛泽东早年读书生活》,第 19 页)

毛泽东在这里把宋江等人取的不义之财和中国共产党在土地革命时期打

土豪、分田地取的不义之财是一并加以肯定的。他认为这些做法是对的,都 是义行。而在社会主义时期,在人民公社化运动中,对农民们的集体财产如 肥猪、大白菜等,要拿就拿,拿起就走,则是不对的。
  毛泽东从政治的视角读《水浒》,事例是很多的。就拿重视知识分子这 个问题来说,1945 年 4 月 24 日在党的“七大”会议上的讲话就这样说过:
《水浒传》里若没有公孙胜、吴用、萧让这些人物,梁山的事业就不行。又 如,在如何对待犯错误的干部的问题上,毛泽东也常常从读《水浒》中得到 的启示。1955 年 10 月 11 日,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扩大的 第六次全体会议上的讲话中,在谈到怎样对待犯错误的同志时,他就联系到
《水浒》。他说:


  我想只有两条:一条,他本人愿意革命;再一条,别人也要准许他继续革命。??我们不 要当《阿 Q 正传》上的假洋鬼子,他不准阿 Q 革命;也不要当《水浒传》上的白衣秀士王伦, 他也是不准人家革命。凡是不准人家革命,那是危险的。白衣秀士王伦不准人家革命,结果把 自己的命革掉了。(《毛泽东选集》第 5 卷,第 207 页)

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毛泽东对《水浒》里物印象是多么深刻。毛泽东读
《水浒》,别注意书中的一些细节和情节的描绘,善于从政治的视角分析人 物和事物,从而有目的、有针对性引伸出一些有益于现代中国革命和社会主 义建设的经验和教训。
工作方式、方法的视角。毛泽东读《水浒》,对书中的有关具体的工作
方式、方法的描写也是很为关注的。他在领导中国革命的过程中,经常根据 实际工作的需要,用《水浒》中谈及的工作方式和工作方法来启发和教育人 们,助人理解,使人受益。
1938 年在延安的时候,毛泽东在一次有关保卫工作中的讲话中,为了提
高人们对做好保卫工作的认识,他不是侃侃而谈许多的大道理,而是用《水 浒》中的有关故事情节,像讲故事一样来启发人们。毛泽东说,《水浒传》 梁山上有军队有政府,也有保卫侦察这些特务工作。一百零八位高级将领中 就有做特务工作的。梁山的对面,朱贵开了一酒店,专门打听消息,然后报 告上面。如果有大土豪路过,就派李逵去搞了回来。这像家常聊天似的,将 深刻的道理寓于通俗的谈话之中,使人听起来感到亲切,入耳,入脑。
在江西革命根据地的时候,红军游击队里有的人在行动计划之前不留心
了解社会实际情况,往往离开实际调查去估量政治形势,去指导斗争工作, 鲁莽处事,因此弄出许多错误。毛泽东把红军游击队里的这种人称为“李逵 式的官长”。他说:


  那些李逵式的官长,看见弟兄们犯事,就懵懵懂懂地乱处置一顿。结果,犯事人不服,闹 出许多纠纷,领导者的威信也丧失干净,这不是红军里常见的吗?(《毛泽东选集》第 1 卷,
第 112 页)
  李逵是《水浒》中的一个英雄人物。他朴豪爽,对农民革命事业很忠诚, 但是处事鲁莽。这里毛泽东把游击队里的这些人比作“李逵式的官长”,既 有批评的意思——批评他们在行动计划之前不留心了解社会实际情况,鲁莽 处事;又有肯定的意思——肯定他们对革命事业的忠诚,他们的错误属工作 方法的问题。这样的批评,通过《水浒》中李逵这个英雄人物来加以说明,
  
寓批评于说理之中,这样就能使被批评者心服、口服,收到最佳的效果。我 们从这个小小的事例中,也能约略看出毛泽东独特的工作方式和工作方法。 政策和策略的视角。这是毛泽东阅读《水浒》的又一个重要特点。《水 浒》不是讲政策和策略的专著,但是,《水浒》中描写梁山农民的革命斗争, 有的是很讲政策,很注意斗争的政策和策略。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毛泽东在 阅读过程中,很注意从政策和策略这个视角,采撷《水浒》中的有关的描写,
融于我们的工作实际,启发和教育我们的同志。
  1942 年 11 月 12 日,毛泽东在西北局高干会上逐条讲解斯大林关于布尔 什维克化的 12 条,其中的第七条主要是谈讲求革命性和灵活性的结合,他由 此联系到我们党的统一战线,联系到要善于采取合法的秘密的斗争策略。毛 泽东说:


  《水浒传》上的祝家庄,两次都打不进去,第三次打进去了,因为搞了木马计。有一批人 假装合作打宋江,祝家庄便欢迎得很,相信他们,这是合法的。但这批人暗中准备非法斗争, 等到宋江打到面前,内部就起来暴动,革命没有内部变化是不行的。中国的三打祝家庄,外国 的新木马计,都是这样。单单采取合法斗争这一形式就不行。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一打、 二打,为什么打不进去,《水浒传》的作者写得非常好,写得完全符合事实。我什对敌人如此, 敌人对我们也是如此。(《毛泽东与文艺传统》,第 161—162 页)


  说到毛泽东从政策和策略的视角阅读《水浒》,我们从 1945 年 4 月 24 日,在中国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谈话中可以看得清楚。在这次会 议上,毛泽东在谈到城市工作与根据地工作同等重要时,就用《水浒》上的 例子加以说明。他说:梁山泊也做城市工作,神行太保戴宗就是做城市工作 的。这里毛泽东又一次提到“三打祝家庄”,他颇有感触地说:祝家庄没有 城市工作就打不下来。在谈到军队要尽可能扩大同党外人士合作共事的这一 政策时,他又想到了《水浒》里梁山泊的例子。他说:我们有饭大家吃,有 敌人大家打,发饷是没有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还实行三大纪律、八项注 意。七搞八搞便成了“正果”。《水浒》里梁山泊就实行了这个政策,他们 的内部政治工作相当好。但也有毛病,他们里面有大地主大土豪没有整风, 那个卢俊义是逼上去的,是命令主义强迫人家上梁山。因为他不是自愿的, 后来还是反革命了。
哲学的视角,政治的视角,工作方式、方法的视角,政策和策略的视角,
这是毛泽东阅读《水浒》的主要的视角。除这些视角外,还有社会历史的视 角,经济的视角,人物塑造和语言运用的视角,等等,这里不再赘述。不同 的历史时期和不同客观环境,不同的革命斗争和不同的工作实际,毛泽东阅 读《水浒》的视角是不同的。《水浒》固然不是百科全书,但是,毛泽东能 从不同的视角去阅读、去研究,从不同的视角去解释,去运用。因此,往往 起到阅读其他政治、理论读物起不到的作用;收到阅读其他政治、理论读物 收不到的效果。这是毛泽东阅读《水浒》的最根本的特点,也是毛泽东晚年 爱读《水浒》的重要的原因。
说到毛泽东晚年阅读《水浒》的事,自然就要说到毛泽东在 1975 年关于
《水浒》的一段谈话以及由此引起的一场政治风波。
毛泽东 1975 年 8 月 14 日关于《水浒》的谈话,全文是这样的:

《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
  《水浒》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屏晁盖于一百零八人之外。宋江投降,搞修正主义,把晁 的聚义厅改为忠义堂,让人招安了。宋江同高俅的斗争,是地主阶级内部这一派反对那一派的 斗争。宋江投降了,就去打方腊。
  这支农民起义队伍的领袖不好,投降。李逵、吴用、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是好的,不 愿意投降。
  鲁迅评《水浒》评得好,他说:“一部《水浒》,说得很分明:因为不反对天子,所以大 军一到,便受招安,替国家打别的强盗——不‘替天行道’的强盗去了。终于是奴才。”(《三 闲集·流氓的变迁》)
  金圣叹把《水浒》砍掉了二十多回。砍掉了,不真实。鲁迅非常不满意金圣叹,专写了一 篇评论金圣叹的文章《谈金圣叹》。(见《南腔北调集》)
《水浒》百回本、百二十回本和七十一回本,三种都要出。把鲁迅的那段评语写在前面。

毛泽东的这段著名的谈话,不是毛泽东自己撰写而反复斟酌修改的关于
《水浒》评论的专论,也不是“有其现实政治斗争的背景意义”的最新指示, 更不是“我国政治思想战线上的又一次重大斗争”的动员令。它是毛泽东与 身边工作人员的一次平常的闲谈。据我们所知,毛泽东生命的最后几年,特 别到了 1975 年下半年,他已经显得很衰老了。他说话已难听清了。那些日子, 他日常的最主要的活动就是看书,而且差不多都是倚在床上看书。看书看得 时间太长了,工作人员就扶他在屋里走一走,或请他坐在会客厅沙发上休息 一下。因为他终生酷爱读书,也很爱谈书和评书,所以工作人员扶他走动或 陪他休息时,聊天和闲谈差不多也总是以书为话题,用书来引起他的兴趣, 达到让他休息和调节的目的。这段有关《水浒》的谈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产 生的。当时有关这段谈话的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8 月 13 日,从北京大学中文系请来专门给毛泽东读书的芦荻老师来中南
海已经两个多月了,由于经常给主席读书、和主席谈书,所以,她和主席也 比较熟了,谈吐也就比较随便了。这天,芦荻老师和主席交谈中,她看主席 谈兴很浓,就向主席请教了她曾研究和关注的《三国演义》、《红楼梦》和
《水浒》等我国几部著名的古典小说的评价问题。谈论这些古典小说,主席
当然是很有发言权的,因为他读得多,了解的多。主席先谈了《三国演义》、
《红楼梦》等几部小说,接着又侃侃而谈了《水浒》。和主席交谈,主席很 喜欢提出问题。能提出问题,说明你入境了,说明你动脑了。主席也非常有 兴致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芦荻来自教学第一线,又是从事中国文学的教学 和研究工作的,所以,她和主席交谈中,常向主席请教和提出一些问题,主 席也很有兴趣回答她提出的问题。有时主席在回答之前,还常让她先说说对 所提出问题的看法。在主席谈《水浒》中,芦荻借机向主席请教这样一个问 题:“《水浒》一书的好处在哪里?应当怎样读它?”接着,主席便谈了上 面这段后来发表的评论《水浒》的话。
  毛泽东对《水浒》的这段谈话,当时没有录音,是芦荻后来根据当时的 谈话记录回忆整理的。对这件事,芦荻说:毛泽东评《水浒》,完全是对《水 浒》这部小说讲的,并没有别意思。
  既然是一次平常的闲谈,又“并没有别的意思”,后来为什么又掀起了 一场波及全国的风波呢?风波又是怎样被平息的呢?
芦荻整理毛泽东上述对《水浒》的谈话,当天就传到了姚文元那里。这

不足 300 字的谈话,引起姚文元的格外关注。他当即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 信中说:关于《水浒》的评论“这个问题很重要”,“主席的批评揭露了《水 浒》宣扬投降主义路线的本质,指出了宋江搞修正主义、投降主义的真面 目??这不但对于古典文学研究,对于整个文艺评论和文艺工作,而且对于 中国共产党人,中国无产阶级、贫下中农和一切革命群众在现在和将来,在 本世纪和下世纪坚持马克思主义,反对修正主义,把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坚持 下去,都有重大的、深刻的意义,应该充分发挥这部‘反面教材’的作用。” 姚文元在信中还提出把毛泽东的这次关于《水浒》的谈话和他的这封信“印 发政治局在京同志,增发出版局、《人民日报》、《红旗》、《光明日报》, 以及北京大批判组谢静宜同志和上海市委写作组”,并“组织或转载评论文 章”。
  姚文元当时是中央政治局委员,分管宣传、理论、思想、教育等意识形 态方面的工作。毛泽东的本来是一次平常的谈话,经姚文元这样与政治斗争 与现实思想战线的斗争一联系,立即就成了开展评《水浒》运动的“最新指 示”了。为开展评《水浒》运动推波助澜,姚文元在他给毛泽东的信中还说: “文化大革命”以前的大量评论,几乎都是违背鲁迅的论述,美化甚至歌颂
《水浒》所肯定的宋江的投降主义路线,把它算作“农民局限性”,这等于 抹杀农民阶级和地主阶级两个对立阶级、起义和投降两条路线的原则斗争。 因此,“批判《水浒》研究中的阶级斗争调和论的观点,也是很需要的,对 于防修反修是有积极意义的”。在姚文元的提示和引导下,《人民日报》、
《红旗》杂志中央两大报刊先后发表评论文章。1975 年 8 月 31 日《人民日
报》的评论文章题目是《评〈水浒〉》; 1975 年第 9 期《红旗》杂志短评 的题目是《重视<水浒>的评论》;1975 年 9 月 4 日《人民日报》又发表文章, 题目是《开展对<水浒>的评论》。这些文章紧按姚文元定的调子,大张旗鼓 地弹唱起来:提出为什么宋江能起到高俅所起不到的作用,以很快瓦解起义 队伍的问题;提出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就必须识别投降派、反对 投降派的问题;提出评《水浒》是当前政治思想战线上的一次重大斗争的问 题;提出要批判那些要否定“文化大革命”的问题等等。在姚文元的精心策 划和指挥下,一场评《水浒》的运动,在中华大地上就这样一浪胜过一浪地 蔓延开来了。
梦寐以求当女皇的江青,一看有机可乘,机不可失,最后也赤膊上阵了。
1975 年 8 月下旬,江青召集人开会说:“主席对《水浒》的批示有现实意义。 评论《水浒》的要害是架空晁盖,现在政治局有些人要架空主席。”9 月 12 日,在大寨群众大会上她又别有用心地煽动说:评《水浒》“要联系实际”, “敌人会改头换面藏在我们党内”,“党内的投降派,修正主义者,干的事 情是公开的敌人做不到的”。
  9 月 15 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在大寨召开农业学大寨会议。到会的有邓 小平、华国锋等中央领导人。本来这次会议与江青没有什么关系,中央也没 有通知她参加这个会议。可是她突然窜到大寨。会上,邓小平强调整顿,这 是当时全国人民的共同愿望。江青则大讲评《水浒》,含沙射影攻击身患绝 症一直住在 305 医院的周恩来总理,以及邓小平。9 月 17 日,江青未经中央 同意,就在大寨私自召集文化、新闻单位和清华、北大两校写作班子 100 余 人谈话,又一次煞有介事地说:“评《水浒》就是有所指的。宋江架空晁盖, 现在有没有人架空主席呀?我看是有的。”“有些文章不给主席送,是我批
  
了送主席看。”“党内有温和派,有左派,左派领袖就是鄙人。”“在北京 我跟他们斗了半年多了。”江青还说:“有人弄了一些土豪劣绅进了政府!” 本来,这次会议主题很明确,可是江青偏要求在这次会上放她的与本次 会议毫无关系的上述有关评《水浒》的讲话录音,印发她的讲话稿,使得会 议难以正常进行下去。华国锋即将此情况报告给毛泽东。毛泽东针对江青的 话说:“放屁,文不对题。”并指示说:“稿子不要发,录音不要放,讲话 不要印。”毛泽东还对邓小平说:“江青在学大寨会上的讲话是放屁!完全 文不对题。”又对邓小平说:“江青这个人不懂事,没有多少人信她的。你 不必跟她计较。”(东方骥编《落日余晖—毛泽东秘闻》,河北人民出版社
1989 年版,第 276 页) 这样,已经掀起的评《水浒》的一股逆流才告平息。
毛泽东不仅自己爱读《水浒》,而且还劝别人读《水浒》。1973 年 12
月 21 日,毛泽东在接见部队领导的谈话中,劝人们读古典小说时说:“《水 浒》不反皇帝,专门反对贪官。后来接受了招安。” 1974 年去武汉时,他 还把他最爱读的那部影印线装本的《金圣叹批改水浒传》带在身边,一边读, 一边对在他身边工作的人员说宋江是投降派,搞修正主义。
  毛泽东在迟暮之年,多次谈论《水浒》。“如果抛开‘文革’后期政治 斗争的背景,单只作为一种文学评论来看,毛泽东对《水浒》的这些评论, 和他对《红楼梦》的那些政治性评论一样,是别具慧眼的一家之言,是从他 自身的经验观感出发对《水浒》的一种评论。”(《毛泽东早年读书生活》,
第 20 页)也有的学者认为:“毛泽东晚年评《水浒》,确实是有感有思而发,
从这部小说的实际情况来看,其所‘发’也是得当的,不失为精练明快的一 家之言。”毛泽东的这些评论,“不能说是‘实出无心’,‘顺口评《水浒》’, 而是从宏观的历史文化角度隐约透露出他对革命事业的忧虑。”(《毛泽东 与文艺传统》,第 170 页)江青、姚文元之流,借机大做政治文章,完全是 一种阴谋,妄图借机打倒周恩来、邓小平,让江青上台执掌大权,实现女皇 美梦。
毛泽东不仅爱读《水浒》,而且也很关心对《水浒》的研究。“文化大
革命”前,《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的有关《水浒》的研究和评论文章,毛 泽东几乎都看过。他的存书中,有一本《水浒研究论文集》(作家出版社,
1957 年编辑出版),这本书中茅盾著的《谈<水浒>的人物和结构》一文,毛
泽东阅读的时候,还用黑铅笔在书上划了许多的道道。 据笔者的记载,毛泽东最后一次向我要《水浒》,是 1975 年 8 月 22 日,
这一天下午,他指名要看《明容与堂刻水浒传》(一名《忠义水浒传》,上 海中华书局 1973 年 12 月影印,每部两函 20 分册)。本来,这种《水浒》1973
年 12 月 14 日我们已经送了两部给他存放在游泳池住地,可是,由于游泳池 住地存放的书太多,当天他要看一时又找不出来,所以让我们再送一部给他。 这时,他的一只眼睛刚做了白内障摘除手术,视力稍有恢复就要看书。这部
《水浒传》大概是他白内障摘除手术之后要看的第一部书。从中我们也可以 看出,毛泽东晚年对《水浒》仍然是非常喜爱的。毛泽东这次要看《水浒》, 是在与芦荻谈《水浒》后的第 9 天,而且是在白内障摘除手术之后视力稍有 恢复的时候,是因为他对《水浒》的评论言不尽意呢?还是又有什么新的思 考呢?反正他又一次要看《水浒》,而且要看的是 100 回本的。
说到这里,笔者又想到了与此有关的一件事。1975 年 9 月 8 日上午,芦

荻给我们打来电话,要找一本《中国封建社会农民战争论文集》,说本书上 有张政烺的《宋江考》一文。芦荻还要我们找中央党校当时编的《关于宋江 的历史材料》,教育部理论组编的《教育革命简报》增刊第 8、9 期(内部发 行本),说本刊上有关于评论《水浒》的文章和材料。当天笔者从北京图书 馆借来一本《中国农民起义论集》,上有张政烺写的《宋江考》一文。中央 党校编的《关于宋江的历史材料》和教育部理论组编的增刊也都分别向他们 要来一份。晚饭后,书和材料一起交给了芦荻。1975 年 9 月底,芦荻在离开 中南海以前,她曾给主席医疗组的人员讲了怎样理解毛主席评《水浒》的课。 她这次向我们要的书和材料,是她自己为讲课做准备的呢?还是主席要看的 呢?还是主席另有什么意思呢?这些我们就不清楚了。
  后来,笔者在毛泽东阅批过的书刊中,还看到过一本上海的《学习与批 判》杂志,(1975 年第 11 期)。这一期杂志上刊有署名为罗思鼎的一篇文 章,题目叫《<水浒>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这篇文章的标题上方毛泽东用 黑铅笔划了一个大圈,标题下面划了一条粗粗的浪线。本期杂志封面刊名上 方毛泽东用红铅笔划了一个大圈。显然,本期杂志和罗思鼎的这篇文章,引 起了晚年毛泽东的注意。如果说毛泽东阅读过或者让身边工作人员给他读过 这篇文章,那也是 1975 年 11 月或者 11 月之后的事了。

《三国演义》“令人喜读”


  《三国演义》描写的是三国鼎立时期,魏、蜀、吴三个封建统治集团之间的矛盾和斗争。 三国竞争之时,事态百变,人才辈出,令人喜读。《三国演义》的作者罗贯中不是继承司马迁 的传统,而是继承朱熹的传统。南宋时,异族为患,所以罗贯中以蜀为正统。刘备得了孔明, 说是“如鱼得水”。曹操统一中国北方,创立魏国。曹操是个了不起的政治家、军事家,还是 个了不起的诗人。看《三国演义》,不但要看战争,看外交,而且要看组织。刘备、关羽、张 飞、赵云、诸葛亮,组织了一个班子南下,到了四川,同“地方干部”一起建立了一个很好的 根据地。外来的干部一定要同地方的干部很好地团结在一起,才能做出一番事业。


  薄一波在《回忆片断》一文中写道:“毛泽东同志也很喜欢看中国历史 上的著名小说。我国的不少古典小说他曾读过多遍,十分熟悉,在讲话和文 章里,时常引用这些小说里的主要人物、事件和典故,并且常常用独到的见 解介绍给别人。”(《人民日报》1981 年 12 月 26 日)《三国演义》就是毛 泽东很喜欢看的中国历史上的著名小说之一。
  《三国演义》,全称《三国志通俗演义》。作者罗贯中为元末明初人。 本书叙述的故事是从刘备、关羽、张飞桃园结义开始,到王濬平吴结束。该 书着重描写了东汉末年和整个三国时代封建统治集团之间的政治斗争和军事 斗争。其结构宏大,作者笔下描写的众多人物,个个栩栩如生。叙述的故事 文字通俗,情节曲折,虚(指作者的艺术创造)实相间,动人心魄,是我国 古代小说中的佳品。
  1936 年同斯诺的谈话中,毛泽东就说过,他很年轻的时候就爱看《三国 演义》等传奇小说。对于这一点前面我们已经介绍过了。除了他本人说的之 外,我们从他在湖南第一师范上学时读《伦理学原理》(德国哲学家、伦理 学家泡尔生著)的批注中也能看出来。毛泽东在读《伦理学原理》第四章《害 及恶》时所写的批语中有这样一段话:
  

“吾人揽史是,恒赞叹战国之时,刘、项相争之时,汉武与匈奴竞争之时,三国竞争之时,
事态百变,人才辈出,令人喜读。至若承平之代,则殊厌弃之。非好乱也,安逸宁静之境,不 能长处,非人生之所堪,而变化倏忽,乃人性之所喜也。”(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中共湖南 省委《毛泽东早期文稿》编辑组编《毛泽东早期文稿》,湖南出版社 1990 年版,第 186 页)


这段批注可以说明,毛泽东青少年时代就爱看《三国演义》。 如同《红楼梦》、《水浒》一样,《三国演义》也是毛泽东很为喜爱和
很为关注的一部古典小说。 说到毛泽东对《三国演义》的喜爱,笔者先向读者介绍毛泽东自己曾讲
过的一个故事。秋收起义失败后,毛泽东率领起义部队转移到湘赣边界敌人 统治薄弱的井冈山。毛泽东一到井冈山,立即带领部队深入群众,访贫问苦, 号召人民组织起来“打土豪、分田地”,“建立红色政权”。在井冈山那段 非常艰苦的岁月里,书刊是很稀缺的,毛泽东读书的嗜好是很难满足的。因 此,一次打土豪的时候,毛泽东就特意到土豪家里寻找《三国演义》之类的 书。有一位农民告诉他:“没有了!没有了!昨天共产了。”1938 年 5 月 3 日,毛泽东对“抗大”三期二大队作的题为《我们对三民主义的态度》的讲 话时,还津津乐道地给人们讲了这段趣事。在这次讲话大约五个月之后,在
1938 年 10 月召开的党的六届六中全会期间,毛泽东还对贺龙和徐海东两位
将领开玩笑说:“中国有三部小说,《三国演义》、《水浒》、《红楼梦》, 谁不看完这三部小说,谁就不算中国人。”(《毛泽东提倡读三部中国小说》,
《山西日报》1984 年 1 月 9 日)由此可以看出,毛泽东对《三国演义》是多
么的喜爱。 毛泽东对《三国演义》的喜爱和关注,同样也贯穿了他的一生。
为了纠正红四军党内存在的各种非无产阶级的思想。1929 年 12 月在福
建省上杭县古田村召开了中国共产党红军第四军第九次代表大会。这就是我 们党和人民解放军的历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的“古田会议”。毛泽东的著名文 章《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就是为这次代表大会写的决议的第一部分。 “古田会议”之后,为了进一步阐述宣传鼓动重于指派命令,毛泽东不是泛 泛讲许多的大道理,而是给大家讲了《三国演义》中老将黄忠大败夏侯渊的 故事,用这个故事来启发和教育大家。毛泽东说:“黄忠本来年迈、体衰, 很难取胜夏侯渊。可是诸葛亮使用了‘激将法’,把黄忠的勇气鼓动起来了。 于是黄忠表示:如不斩夏侯渊于马下,提头来见。结果,黄忠果然杀了夏侯 渊。”(赖传珠:《古田会议前后》,《星火燎原》选编之一,第 46 页)
  在延安的时候,毛泽东在讲话、谈话和做报告中,常结合《三国演义》 中的故事和人物来说明当时的实际问题。1944 年 10 月 25 日,毛泽东到延安 中央党校做报告,在谈到审干问题时,他说:张飞在古城相会时,怀疑关云 长,是有很高度的原则性。关羽形式上是投降了曹操,封了寿亭侯,帮曹操 杀了颜良、文丑,你又回来究竟是干什么来了?我们一定要有严肃性、原则 性。当然过火是要不得的,所以去年抢救运动,十几天,我们马上就停下来 了。
  建国以后,直到 60 年代,毛泽东还常引用《三国演义》的情节和人物形 象,用他那独特的思维方法和独到的语言艺术,把自己置于听的人当中,平 等相待,融为一体,因此,每次都能把深刻的道理用平常的言谈表达出来,
  
收到新的效果。
  1953 年 6 月 3 日,在接见青年团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主席团成员的讲话 中,在谈到必须重视青年干部的培养和选拔时,毛泽东向大家讲了《三国演 义》中的一段故事。毛泽东当时是这样说的:“《三国演义》中曹操率大军 下江南,攻打东吴。那时周瑜是个‘青年团员’,当东吴的统帅,程普等老 将不服,后来说服了,还是由他当,结果打了胜仗。现在要‘周瑜’当团中 央委员,大家就不赞成。这行吗?”一段通俗的故事,把要重视青年干部的 培养,选拔干部不能搞论资排辈,要充分相信青年人的重要道理深刻地表达 了出来。
  《三国演义》中有许多人物,其中诸葛亮是毛泽东非常推崇的,也是毛 泽东在著作和讲话中常常提到的历史人物之一。1945 年 4 月 24 日,在中国 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讲话中,毛泽东说,《三国演义》里有三个 国家,每个国家都有知识分子,有高级的,也有普通的。那些穿八卦衣,或 像诸葛亮那样拿鹅毛扇的就是知识分子。1957 年 7 月 9 日,在上海干部会议 上的讲话中在谈到我们的干部不要怕群众,不要脱离群众,要跟群众在一起 的问题时,毛泽东说:“刘备得了孔明,说是‘如鱼得水’,确有其事,不 仅小说上那么写,历史上也那么写,也像鱼跟水的关系一样。群众就是孔明, 领导就是刘备。一个领导,一个被领导。”(《毛泽东选集》第 5 卷,第 452 页)《三国演义》里,作者笔下的诸葛亮能够呼风唤雨,料事如神,成了智 慧的化身。对诸葛亮这样的人物,毛泽东的看法是:也不是“全人”,“总 是有缺陷的”。1957 年 11 月 18 日在莫斯科共产党和工人党代表会议上的发 言中,在谈及这一问题时,毛泽东是这样说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人支持。 一个好汉也要三个帮,一个篱笆也要三个桩。荷花虽好,也要绿叶扶持。这 是中国的成语。中国还有一句成语,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单独的 一个诸葛亮总是不完全的,总是有缺陷的。”(《毛泽东选集》第 5 卷,第
496 页)
  说到 50 年代毛泽东在谈话、讲话中引用《三国演义》中的故事和人物的 事,当时任毛泽东国际问题的秘书林克写过这样一段回忆:1957 年春季,毛 泽东离开北京到天津、济南、徐州、南京、上海等地视察。3 月 20 日下午, 毛泽东乘飞机由南京飞往上海,途经镇江上空时,毛泽东触景生情书写了宋 人辛弃疾《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这首词。写完后,围绕这首词的内容, 毛泽东又讲了许多。在说到“生子当如孙仲谋”这一句时,毛泽东说是借引 曹操的言语。接着,毛泽东讲到《三国演义》中曹操煮酒论英雄一节,曹操 说:“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 也。”刘备问:“谁能当之?”曹操以手指刘备后自指说:“今天下英雄, 惟使君与操耳。”说到这里,毛泽东继而发挥说,尽管刘备比曹操所见略逊, 但刘备这个人会用入,能团结人,终成大事。(《秘书工作》1993 年第 11 期第 26 页)上面说到的“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这句话,是在《三国演 义》第二十一回。曹操的这句名言,毛泽东一直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直到晚年,他在练习书法时,还时常很有兴致地一次又一次地书写。李锐也 回忆说:“1959 年 7 月初刚上庐山时,毛泽东心情舒畅,在同周小舟和笔者 几个人谈话,谈到‘大跃进’高指标时,由于他的‘发号施令’,要‘三大 元帅挂帅’,而引起经济形势的紊乱,他也不便于随意指责‘元帅’,搞乱 了局面。于是引了《三国演义》中蒋干过江的故事,那么‘元帅’会感慨得
  
很:‘曹营的事难办得很哪!’引得我们都大笑起来,他本人也大笑起来。 会议后期批彭德怀,他又用彭德怀比张飞:‘有张飞之粗而无其细’。可见 毛泽东对《三国演义》的熟悉,时常信手拈来,皆成文章。”(《毛泽东早 年读书生活》,第 27 页)
  《三国演义》描写的许多历史故事、战例,差不多都是取材于晋代陈寿 所撰的《三国志》和裴松之注。人们熟知的《三国志》,与司马迁著的《史 记》、班固著的《汉书》、范晔著的《后汉书》齐名,合称为二十四史“前 四史”。《三国志》中记载的三国时代的人物、历史事件和历史故事,随着 时间的推移,特别是通过历代“说书”艺人及其广大的听众的加工渲染,添 枝加叶,使许多故事不仅流传广泛,而且具有了许多传奇色彩。罗贯中著的
《三国演义》就是在这些传说故事的基础上再加工、再创造。对于《三国志》 和《三国演义》,毛泽东曾有一段评说:“《三国演义》是小说,《三国志》 是史书,二者不可等同视之。若说生动形象,当然要推演义;若论真实性, 就是更接近历史真实,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就不如陈寿的《三国志》罗!” 为了说明演义和真实历史的差别,毛泽东还特意举了一个例子,他说:“比 如,旧戏里诸葛亮是须生,而周瑜是小生,显然诸葛亮比周瑜年纪大。这可 能是来源于演义,而在《三国志》上记载周瑜死时 37 岁,那时诸葛亮才 30 岁,即比周瑜小 7 岁。”(参见陶鲁笳:《忆毛泽东同志教我们读书》,载
《党史文汇》1993 年第 9 期)《三国演义》与《三国志》,虽然是两部不同
类别和不同文体的著作,但从内容上来说,这两部著作具有密切的联系。毛 泽东爱读《三国演义》,也很爱读《三国志》。笔者认为,在毛泽东晚年的 读书生活中,这不同体裁、不同类别的两部书,从历史的角度来说,他实际 上把它当作一部书来读了。从历史的角度来读“演义”,这是毛泽东晚年读 古典小说的一大特点。《三国志》和《三国演义》,毛泽东晚年都读过多遍。 这里,特向读者介绍一点笔者所知道的有关情况。
建国以后,大约从 50 年代后期开始,毛泽东离开北京中南海到外地去,
总要带上一大批他爱看的或者是他常读的图书,《三国志》、《汉书》、《后 汉书》、《史记》等二十四史大字线装本是必带的书籍之一。1958 年 11 月 到武汉参加中央工作会议和接着要召开的八届六中全会时,就带了《三国志》 等一大批图书,会议期间,他在读《三国志·张鲁传》时还写了两段长长的 批注。这在后面还要详细介绍。据陶鲁笳同志在《忆毛泽东同志教我们读书》 一文中说,在这次中央工作会议召开的前一天,即 1958 年 11 月 20 日上午, 毛泽东召集柯庆施、李井泉、王任重和他本人,一共 4 人,到毛泽东在武汉 东湖畔的住所开了一次座谈会,专门座谈陈寿撰著的《三国志》。35 年之后, 陶鲁笳回忆这次的座谈会时还很有感触地说:“原来我们都以为主席要座谈 的是预定在明天,即 11 月 21 日开始的中央工作会议和相继召开六中全会的 问题。谁也没有料到,当主席和蔼可亲地招呼我们在客厅坐定之后,一开头 他却说:‘今天找你们来谈谈陈寿的《三国志》’。”在这次座谈会上,毛 泽东很有兴致地谈了他自己对《三国志》、《三国演义》和曹操等历史人物 的看法。
  说到毛泽东外出总要带上一大批图书的事,逄先知曾作过一次记录,这 里,笔者把它照录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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