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周之冕——字服卿,号少谷,长洲(今江苏省苏州市)人,明代花鸟画家。
② 时大彬——宜兴人,明代著名制陶壶的手工艺人。
③ 囤子——谷囤。囤,有屯聚之义,外表看不出所存之物,这里借指拐骗妇女留住的处所,含有隐秘的意 思。
④ 扑花——玩弄女性。
⑤ 贩水客人——指旧时拐卖妇女的人贩子。
① 爪哇国——今印度尼西亚的爪哇岛,古时人们把那里看成极为遥远的所在;这里是不知去向、无影无踪 的意思。
了一遍。那婆子就故意跌跌脚道:“这样老杀才②,不识人!有这样好标 致娘子做了媳妇,折杀③了你,不羞,还舍得出毒口骂他!也是个没人气 的,如何与他一日相处?”滴珠说着心事,眼中滴泪。婆子便问道:“今 欲何往?”滴珠道:“今要到家里告诉爹娘一番,就在家里权避几时, 待丈夫回家再处。”婆子就道:“官人几时回家?”滴珠又垂泪道:“做 亲两月,就骂着逼出去了,知他几时回来,没个定期。”婆子道:“好 没天理!花枝般一个娘子,叫他独守,又要骂他。娘子,你莫怪我说, 你而今就回去得几时,少不得要到公婆家去的,你难道躲得在娘家一世 不成?这腌臜④炊恼,是日长岁久的,如何是了?”滴珠道:“命该如此, 也没奈何了。”婆子道:“依老身愚见,只教娘子快活享福,终身受用。” 滴珠道:“有何高见?”婆子道:“老身往来的,是富家大户、公子王 孙,有的是斯文俊俏少年子弟。娘子你不消问得的,只是看得中意的, 拣上一个。等我对他说成了,他把你似珍宝一般看待,十分爱惜,吃自 在食,着自在衣,纤手不动,呼奴使婢,也不枉了这一个花枝模样。强 如守空房①、做粗作、淘闲气②万万倍了。”那滴珠是受苦不过的人,况 且小小年纪,妇人水性,又想了夫家许多不好处,听了这一片话,心里 动了,便道:“使不得!有人知道了怎好?”婆子道:“这个所在,外 人不敢上门,神不知,鬼不觉,是个极密的所在。你住两日起来,天上 也不要去了。”滴珠道:“适间已叫那撑筏的报家里去了。”婆子道: “那是我的干儿,恁地不晓事,去报这样冷信!”
正说之间,只见一个人在外走进来,一手揪住王婆道:“好!好!
青天白日,要哄人养汉,我出首去。”滴珠吃了一惊,仔细看来,却就 是撑筏的那一个汪锡。滴珠见了道:“曾到我家去报不曾?”汪锡道: “报你家的鸟!我听得多时了也。王嬷嬷的言语,是娘子下半世的受用, 万全之策,凭娘子斟酌。”滴珠叹口气道:“我落难之人,走入圈套, 没奈何了。只不要误了我的事。”婆子道:“方才说过的,凭娘子自拣, 两相情愿,如何误得你?”滴珠一时没主意,听了哄语,又且房室精致, 床帐齐整,恰便似“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放心的悄悄 住下。那婆子与汪锡两个,殷殷勤勤,代替伏侍,要茶就茶,要水就水, 惟恐一些不到处。那滴珠一发喜欢忘怀了。
过得一日,汪锡走出去,撞见本县商山地方一个大财主,叫得吴大
郎。那大郎有百万家私,极是个好风月的人,因为平日肯养闲汉,认得 汪锡。便问道:“这几时有甚好乐地么?”汪锡道:“好教朝奉①得知, 我家有个表侄女新寡,且是生得娇媚,尚未有个配头。这却是朝奉店里 货,只是价钱重哩。”大郎道:“可肯等我一看否?”汪锡道:“不难。 只是好人家害羞,待我先到家,与他堂中说话,你劈面撞进来,看个停 当便是。”吴大郎会意了。
② 老杀才——骂人话,犹如说老该死的。
③ 折杀——折福。做了有罪的事要折福,折到极端将短命而死。
④ 腌臜(āzā阿扎)——本指肮脏不洁,这里是恶劣、讨厌的意思。
① 守空房——旧时称丈夫出外久不在家的妇女为“守空房”,即现在俗语所说“守活寡”。
② 淘闲气——惹气,生闲气。
① 朝奉——朝奉郎的省称,原为正六品上阶文散官,渐成封赠虚衔,宋元以后演为对地主富商的尊称。
汪锡先回来,见滴珠坐在房中,默默呆想。汪锡便道:“娘子便到 堂中走走,如何闷坐在房里?”王婆子在后面听得了,也走出来道:“正 是,娘子外头来坐。”滴珠依言,走在外边来,汪锡就把房门带上了。 滴珠坐了道:“嬷嬷,还不如等我归去休。”嬷嬷道:“娘子不要性急, 我们只是爱惜娘子人材,不割舍得你吃苦,所以劝你。你再耐烦些,包 你有好缘分到也。”
正说之间,只见外面闯进一个人来,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前一片后一片的竹简巾儿,旁缝一对左一块右一块的蜜蜡金儿,身上 穿一件细领大袖青绒道袍儿,脚下着一双低跟浅面红绫僧鞋儿。若非宋玉②墙边过, 定是潘安③车上来。
一直走进堂中道:“小汪在家么?”滴珠慌了,急掣身起,已打了个照 面。急奔房门边来,不想那门先前出来时已被汪锡暗拴了,急没躲处。 那王婆笑道:“是吴朝奉,便不先开个声!”对滴珠道:“是我家老主 顾,不妨。”又对吴大郎道:“可相见这位娘子。”吴大郎深深唱个喏① 下去,滴珠只得回了礼。偷眼看时,恰是个俊俏可喜的少年郎君,心里 早看上了几分了。吴大郎上下一看,只见不施脂粉,淡雅梳妆,自然内 家气象,与那胭花队里的迥别。他是个在行的,知轻识重,如何不晓得? 也自酥了半边。道:“娘子请坐。”那滴珠终久是好人家出来的,有些 羞耻,只叫王嬷嬷道:“我们进去则个。”嬷嬷道:“慌做甚么?”就 同滴珠一面进去了。出来对吴大郎道:“朝奉看得中意否?”吴大郎道: “嬷嬷作成作成,不敢有忘。”王婆道:“朝奉有的是银子,兑出千把 来,娶了回去就是。”大郎道:“又不是■衏②人家,如何要得许多?” 嬷嬷道:“不多。你看了这个标致模样,今与你做个小娘子,难道消不 得千金?”大郎道:“果要千金,也不打紧。只是我大孺人③狠,专会作 践人。我虽不怕他,怕难为这小娘子,有些不便,取回去不得。”婆子 道:“这个何难!另税一所房子住了,两头做大④,可不是好?前日江家 有一所花园空着,要典与人,老身替你问问,看如何?”大郎道:“好 便好,只是另住了,要家人使唤,丫鬟伏侍,另起烟爨。这还小事,少 不得瞒不过家里了,终日厮闹,赶来要同住,却了不得。”婆子道:“老 身更有个见识:朝奉拿出聘礼娶下了,就在此间成了亲,每月出几两盘 缠,替你养着,自有老身伏侍倍伴。朝奉在家,推个别事出外,时时到 此来往,密不通风,有何不好?”大郎笑道:“这个却妙!这个却妙!” 议定了财礼银八百两;衣服首饰,办了送来,自不必说,也合着千金。 每月盘费连房钱银十两,逐月交付。大郎都应允,慌忙去拿银子了。
② 宋玉——战国时楚国辞赋家,所作《登徒子好色赋》中,言东邻之女慕他一表人材,曾隔墙窥视三年。
③ 潘安——即潘岳,字安仁,西晋时文学家。潘岳貌美,车行道中,妇人多围观,投给他果品。事见《晋 书》本传。
① 唱个喏(rě惹)——旧时男子行的一种礼节,一边作揖行礼,一边声言致敬。
② ■衏(hángyuàn 杭院)——也作“行院”,即妓院。
③ 大孺人——孺人是对官员母或妻的一种封号,后来也移作对妇人的尊称,此指吴大郎的正室妻子。
④ 两头做大——妻妾分居,丈夫可把两边都做正室对待,但名分仍有区别。
王婆转进房里来,对滴珠道:“适才这个官人生得如何?”元来滴 珠先前虽然怕羞,走了进去,心中却还舍不得,躲在黑影里张来张去, 看得分明。吴大郎与王婆一头说话,一眼觑着门里,有时露出半面,若 非是有人在面前,又非是一面不曾识,两下里就做起光①来了。滴珠见王 婆问他,他就随口问道:“这是那一家?”王婆道:“是徽州府有名的 商山吴家。他又是吴家第一个财主吴百万、吴大朝奉。他看见你好不喜 欢哩!他要娶你回去,有些不便处,他就要娶你在此间住下,你心下如 何?”滴珠一了②喜欢这个干净房卧,又看上了吴大郎人物,听见说就在 此间住,就像是他家里一般的,心下到有十分中意了,道:“既到这里, 但凭妈妈。只要方便些,不露风声便好。”婆子道:“如何得露风声? 只是你久后相处,不可把真情与他说,看得低了。只认我表亲,暗地快 活便了。”
只见吴大郎抬了一乘轿,随着两个俊俏小厮,捧了两个拜匣,竟到 汪锡家来。把银子交付停当了,就问道:“几时成亲?”婆子道:“但 凭朝奉尊便。或是拣个好日,或是不必拣日,就是今夜也好。”吴大郎 道:“今日我家里不曾做得工夫,不好造次③住得。明日我推说到杭州进 香取帐,过来住起罢了,拣甚么日子?”吴大郎只是色心为重,等不得 拣日。若论婚姻大事,还该寻一个好日辰;今卤莽乱做,不知犯何凶煞, 以致一两年内就拆散了。这是后话。
却说吴大郎交付停当,自去了,只待明日快活。婆子又与汪锡计较
定了,来对滴珠说:“恭喜娘子!你事已成了。”就拿了吴家银子四百 两,笑嘻嘻的道:“银八百两,你收一半,我两人分一半做媒钱。”摆 将出来,摆得桌上白晃晃的,滴珠可也喜欢。说话的,你说错了!这光 棍牙婆,见了银子,如苍蝇见血,怎还肯人心天理,分这一半与他?看 官,有个缘故。他一者要在滴珠面前夸耀富贵,卖下他心。二者总是在 他家里,东西不怕走趱①那里去了,少不得逐渐哄的出来,仍旧元在。若 不与滴珠些东西,后来吴大郎相处了,怕他说出真情,要倒他们的出来, 反为不美。这正是老虔婆神机妙算。
吴大郎次日果然打扮得一发精致,来汪锡家成亲。他怕人知道,也
不用傧相,也不动乐人,只托汪锡办下两桌酒,请滴珠出来同坐,吃了 进房。滴珠起初害羞,不肯出来。后来被强不过,勉强略坐得一坐,推 个事故,走进房去,扑地把灯吹息,先自睡了,却不关门。婆子道:“还 是女儿家的心性,害羞,须是我们凑他趣则个。”移了灯,照吴大郎进 房去,仍旧把房中灯点起了,自家走了出去,把门拽上。吴大郎是个精 细的人,把门拴了,移灯到床边,揭帐一看,只见兜头面睡着,不敢惊 动。他轻轻地脱了衣服,吹息了灯,衬进被窝里来。滴珠叹了一口气, 缩做一团。被吴大郎甜言媚语,轻轻款款,扳将过来,腾的跨上去,滴 珠颤笃笃的承受了。元来滴珠虽然嫁了丈夫两月,那是不在行的新郎, 不曾得知这样趣味。吴大郎风月场中招讨使,被窝里事多曾占过先头的,
① 做起光来——指调情。
② 一了——一向、一直。
③ 造次——鲁莽、轻率。
① 走趱(zān 攒)——同义合成词,就是“跑”的意思。
温柔软款,自不必说。滴珠只恨相见之晚,两个千恩万爱,过了一夜。 明日起来,王婆、汪锡都来叫喜,吴大郎各各赏赐了。他自此与姚滴珠 快乐,隔个把月才回家去走走,又来往宿,不题。
说话的,难道潘家不见了媳妇就罢了,凭他自在那里快活不成?看 官,话有两头,却难这边说一句,那边说一句。如今且听说那潘家。自 从那日早起,不见媳妇煮朝饭,潘婆只道又是晏起①,走到房前厉声叫他。 见不则声,走进房里,把窗推开了,床里一看,并不见滴珠踪迹。骂道: “这贼淫妇那里去了?”出来与潘公说了。潘公道:“又来作怪!料道 是他娘家去。”急忙走到渡口问人来。有人说道:“绝大清早,有一妇 人渡河去。”有认得的,道是潘家媳妇上筏去了。潘公道:“这妮子! 昨日说了他几句,就待告诉他爹娘去,恁般心性泼刺②。且等他娘家住, 不要去接他采他,看他待要怎的!”忿忿地跑回去,与潘婆说了。
将有十来日,姚家记挂女儿,办了几个盒子,做了些点心,差一男 一妇到潘家来问一个信。潘公道:“他归你家十来日了,如何到来这里 问信?”那送礼的人吃了一惊,道:“说那里话?我家姐姐自到你家来, 才得两月多,我家又不曾来接他,为何自归?因是放心不下,叫我们来 望望,如何反如此说?”潘公道:“前日因有两句口面③,他使一个性子 跑了回家,有人在渡口见他的。他不到你家,到那里去?”那男女道: “实实不曾回家,不要错认了。”潘公炮燥道:“想是他来家说了甚么 谎,您家要悔赖了别嫁人,故妆出圈套,反来问信么?”那男女道:“人 在你家不见了,颠倒这样说,这事必定跷蹊!”潘公听得跷蹊两字,大 骂:“狗男女!我少不得当官告来,看你家赖了不成?”那男女见不是 势头,盒盘也不出,仍旧挑了,走了回家,一五一十的对家主说了。姚 公、姚妈大惊,啼哭起来道:“这等说,我那儿敢被这两个老杀才逼死 了?打点告状,替他要人去!”一面来与个讼师商量告状。那潘公、潘 婆死认定了姚家藏了女儿,叫人去接了儿子来家。两家都进状,都准了。 那休宁县李知县行提一干人犯到官。当堂审问时,你推我,我推你。 知县大怒,先把潘公夹起来。潘公道:“现有人见他过渡的。若是投河 身死,须有尸首,明白是他家藏了赖人。”知县道:“说得是。不见了 人十多日,若是死了,岂无尸首踪影?毕竟藏着的是。”放了潘公,再 把姚公夹起来。姚公道:“人在他家,去了两月多,自不曾归家来。若 是果然当时走回家,这十来日间潘某何不着人来问一声,看一看下落? 人长六尺,天下难藏。小的若是藏过了,后来就别嫁人,也须有人知道, 难道是瞒得过的?老爷详察则个。”知县想了一想,道:“也说得是。 如何藏得过?便藏了也成何用?多管是与人有奸,约的走了。”潘公道: “小的媳妇虽是懒惰娇痴,小的闺门也严谨,却不曾有甚外情。”知县 道:“这等敢是有人拐的去了?或是躲在亲眷家,也不见得。”便对姚 公说:“是你生得女儿不长进,况来踪去迹,毕竟是你做爷的晓得,你 推不得干净。要你跟寻出来,同缉捕人役五日一比较①。”就把潘公父子
① 晏起——起床晚了。晏,晚、迟。
② 泼刺——吴方言,又作“泼赖”,意为凶狠、丑恶。
③ 口面——口角。
① 比较——旧时官府对差役及与案情有牵连之人的一种督责方式,如果限期未能完成公事,便加以杖责,
讨了个保,姚公肘押了出来。 姚公不见了女儿,心中已自苦楚,又经如此冤枉,叫天叫地, 没个道理。只得帖个寻人招子,许下赏钱,各处搜来,并无影响。 且是那个潘甲不见了妻子,没出气处,只是逢五逢十就来禀官,比
较捕人,未免连姚公陪打了好些板子。此事闹动了一个休宁县,城郭乡 村,无不传为奇谈。亲戚之间,尽为姚公不平,却没个出豁①。
却说姚家有个极密的内亲叫做周少溪,偶然在浙江衢州做买卖,闲 游柳陌花街,只见一个娼妇站在门首献笑,好生面染②。
仔细一想,却与姚滴珠一般无二。心下想道:“家里打了两年没头 官司,他却在此。”要上前去问个的确,却又忖道:“不好,不好。
问他未必肯说真情,打破了网,娼家行径没根蒂的,连夜走了,那 里去寻?不如报他家中知道,等他自来寻访。”元来衢州与徽州虽是分 个浙、直③,却两府是联界的。苦不多日,到了,一一与姚公说知。姚公 道:“不消说得,必是遇着歹人,转贩为娼了。”叫其子姚乙密地拴了 百来两银子,到衢州去赎身。又商量道:“私下取赎,未必成事。”又 在休宁县告明缘由,使用些银子,给了一张广缉文书在身,倘有不谐, 当官告理。姚乙听命,姚公就央了周少溪作伴,一路往衢州来。
那周少溪自有旧主人,替姚乙另寻了一个店楼,安下行李。
周少溪指引他到这家门首来,正值他在门外,姚乙看见,果然是妹 子。连呼他小名数声,那娼妇只是微微笑看,却不答应。姚乙对周少溪 道:“果然是我妹子,只是连连叫他,并不答应,却像不认得我的。难 道他在此快乐了,把个亲兄都不招揽了?”周少溪道:“你不晓得,凡 娼家龟鸨①,必是生狠的。你妹子既来历不明,他家必紧防漏泄,训戒在 先,所以他怕人知道,不敢当面认帐。”姚乙道:“而今却怎么通得个 信?”周少溪道:“这有何难?你做个要嫖他的,设了酒,将银一两送 去,外加轿钱一包,抬他到下处来,看个备细。是你妹子,密地相认了, 再做道理。不是妹子,睡他娘一晚,放他去罢。”姚乙道:“有理,有 理。”
周少溪在衢州久做客人,都是熟路,去寻一个小闲②来,拿银子去,
霎时一乘轿抬到下处。那周少溪忖道:“果是他妹子,不好在此陪得。” 推个事故,走了出去。姚乙也道是他妹子,有些不便,却也不来留周少 溪。只见那轿里袅袅婷婷,走出一个娼妓来。但见:
一个道是妹子来,双眸注望;一个道是客官到,满面生春。一个疑道:何不见 他走近身,急认哥哥?一个疑道:何不见他迎着轿,忙呼姐姐?
故也称“限棒”。
① 出豁——解决问题的办法。
② 面染——面熟。
③ 浙、直——浙江布政使司和南直隶的简称,这是明代的两个行政区划。衢州府归属浙江布政使司,明代 治所在衢县;徽州府归属南直隶,辖境相当今安徽省南部地区,明代治所在歙县。
① 龟鸨(bǎo 保)——旧时俗称纵妻行淫者为“龟”,老妓女或妓女的养母为“鸨”。这里指妓院的老板 和老板娘。
② 小闲——即“小帮闲”。指专给顾客帮办事务的闲汉。
却说那姚乙向前看着,分明是妹子。那娼妓却笑容可掬,佯佯地道
了个万福。姚乙只得请坐了,不敢就认,问道:“姐姐尊姓大名?何处 人氏?”那娼妇答道:“姓郑,小字月娥,是本处人氏。”姚乙看他说 出话来一口衢音,声气也不似滴珠,已自疑心了。那郑月娥就问姚乙道: “客官何来?”姚乙道:“在下是徽州府休宁县荪田姚某,父某人,母 某人。”恰像那个查他的脚色①,三代籍贯都报将来。也还只道果是妹子, 他必然承认,所以如此。那郑月娥见他说话牢叨,笑了一笑,道:“又 不曾盘问客官出身,何故通三代脚色?”姚乙满面通红,情知不是滴珠 了。
摆上酒来,三杯两盏,两个对吃。郑月娥看见姚乙只管相他面庞一 会,又自言自语一会,心里好生疑惑。开口问道:“奴自不曾与客官相 会,只是前日门前见客官走来走去,见了我,指手点脚的。我背地同姊 妹暗笑。今承宠召过来,却又屡屡相觑,却像有些委决不下的事,是什 么缘故?”姚乙把言语支吾,不说明白。那月娥是个久惯接客、乖巧不 过的人,看此光景,晓得有些尴尬,只管盘问。姚乙道:“这话也长, 且到床上再说。”两个人各自收拾上床睡了,免不得云情雨意,做了一 番的事。那月娥又把前话提起,姚乙只得告诉他,家里事如此如此,这 般这般,“因见你厮像②,故此假做请你,认个明白。那知不是。”月娥 道:“果然像否?”姚乙道:“举止外像,一些不差,就是神色里边有 些微两样处,除是至亲骨肉终日在面前的,用意体察,才看得出来。也 算是十分像的了。若非是声音各别,连我方才也要认错起来。”月娥道: “既是这等厮像,我就做你妹子罢!”姚乙道:“又来取笑。”月娥道: “不是取笑,我与你熟商量。你家不见了妹子,如此打官司,不得了结, 必竟得妹子到了官方住。我是此间良人家儿女,在姜秀才家为妾,大娘 不容,后来连姜秀才贪利忘恩,竟把来卖与这郑妈妈家了。那龟儿、鸨 儿不管好歹,动不动非刑拷打。我被他摆布不过,正要想个计策脱身。 你如今认定我是你失去的妹子,我认定你是哥哥,两口同声,当官去告 理,一定断还归宗。我身既得脱,仇亦可雪,到得你家,当了你妹子, 官事也好完了。岂非万全之算?”姚乙道:“是到是,只是声音大不相 同。且既到吾家认做妹子,必是亲戚族属逐处明白,方像真的,这却不 便。”月娥道:“人只怕面貌不像,那个声音,随他改换,如何做得准? 你妹子相失两年,假如真在衢州,未必不与我一般乡语了。亲戚族属, 你可教导得我的。况你做起事来,还等待官司发落,日子长远,有得与 你相处,乡音也学得你些。家里事务,日逐教我熟了,有甚难处?”姚 乙心里先只要家里息讼要紧,细思月娥说话,尽可行得。便对月娥道: “吾随身带有广缉文书,当官一告,断还不难。只是要你一口坚认到底, 却差池①不得的。”月娥道:“我也为自身要脱离此处,趁此机会,如何 好改得口?只是一件,你家妹夫是何等样人?我可跟得他否?”姚乙道: “我妹夫是个做客的人,也还少年老实,你跟了他也好。”月娥道:“凭
① 脚色——指出身履历。
② 厮像——相像。
① 差池——差错。
他怎么,毕竟还好似为娼。况且一夫一妻,又不似先前做妾,也不误了 我事了。”姚乙又与他两个赌一个誓信,说:“两个同心做此事,各不 相负,如有破泄者,神明诛之。”两人说得着,已觉道快活,又弄了一 火,搂抱了睡到天明。
姚乙起来,不梳头就走去寻周少溪,连他都瞒了,对他说道:“果 是吾妹子,如今怎处?”周少溪道:“这■衏人家不长进,替他私赎, 必定不肯。待我去纠合本乡人在此处的十来个,做张呈子,到太守处呈 了。人众则公,亦且你有本县广缉滴珠文书可验,怕不立刻断还?只是 你再送几两银子过去,与他说道还要留在下处几日,使他不疑,我们好 做事。”姚乙一一依言。停当了,周少溪就合着一伙徽州人,同姚乙到 府堂,把前情说了一遍。姚乙又将县间广缉文书当堂验了。太守立刻签 了牌,将郑家乌龟、老妈都拘将来。郑月娥也到公庭,一个认哥哥,一 个认妹子。那众徽州人,除周少溪外,也还有个把认得滴珠的,齐声说 道:“是。”那乌龟分毫不知一个情由,劈地价来,没做理会,口里乱 嚷。太守只叫掌嘴,又研问他是那里拐来的。乌龟不敢隐讳,招道:“是 姜秀才家的妾,小的八十两银子讨的是实,并非拐的。”太守又去拿姜 秀才。姜秀才情知理亏,躲了,不出见官。太守断姚乙出银四十两还他 乌龟身价,领妹子归宗。那乌龟买良为娼,问了应得罪名;连姜秀才前 程都问革了。郑月娥一口怨气先发泄尽了,姚乙欣然领回下处,等衙门 文卷叠成,银子交库给主,及零星使用多完备了,然后起程。这几时落 得与月娥同眠同起,见人说是兄妹,背地自做夫妻。枕边絮絮叨叨,把 说话见识都教道得停停当当了。
在路不则一日,将到荪田。有人见他兄妹一路来了,拍手道:“好
了,好了!这官司有结局了!”有的先到他家里报了的,父母俱迎出门 来。那月娥妆做个认得的模样,大剌剌①走进门来,呼爷叫娘,都是姚乙 教熟的。况且娼家行径,机巧灵变,一些不错。姚公道:“我的儿,那 里去了这两年?累煞你爹也!”月娥假作哽咽痛哭,免不得说道:“爹 妈这几时平安么?”姚公见他说出话来,便道:“去了两年,声音都变 了。”姚妈伸手过来,拽他的手出来,捻了两捻道:“养得一手好长指 甲了,去时没有的。”大家哭了一会,只有姚乙与月娥心里自明白。姚 公是两年间官司累怕了他,见说女儿来了,心里放下了一个大趷搭,那 里还辨仔细?况且十分相像,分毫不疑。至于来踪去迹,他已自晓得在 娼家赎归,不好细问得。巴到天明,就叫儿子姚乙同了妹子到县里来见 官。
知县升堂,众人把上项事说了一遍。知县缠了两年,已自明白,问 滴珠道:“那个拐你去的是何等人?”假滴珠道:“是一个不知姓名的 男子,不由分说,逼卖与衢州姜秀才家。姜秀才转卖了出来,这先前人 不知去向。”知县晓得事在衢州,隔省难以追求,只要完事,不去根究 了。就抽签去唤潘甲并父母来领。那潘公、潘婆到官来,见了假滴珠道: “好媳妇呀!就去了这些时?”潘甲见了道:“惭愧①!也还有相见的日 子。”各各认明了,领了回去。出得县门,两亲家、两亲妈各自请罪,
① 大剌剌——大模大样。
① 惭愧——这里是侥幸的意思。
认个悔气。都道一桩事完了。 隔了一晚,次日,李知县升堂,正待把潘甲这宗文卷注销立案,只
见潘甲又来告道:“昨日领回去的,不是真妻子。”那知县大怒道:“刁 奴才!你累得丈人家也勾了,如何还不肯休歇?”喝令扯下去打了十板。 那潘甲只叫冤屈。知县道:“那衢州公文明白,你舅子亲自领回,你丈 人、丈母认了不必说,你父母与你也当堂认了领去的,如何又有说话?” 潘甲道:“小人争讼,只要争小人的妻,不曾要别人的妻。今明明不是 小人的妻,小人也不好要得,老爷也不好强小人要得。若必要小人将假 作真,小人情愿不要妻子了。”知县道:“怎见得不是?”潘甲道:“面 貌颇相似,只是小人妻子相与之间,有好些不同处了。”知县道:“你 不要呆!敢是做过了娼妓一番,身分不比良家了?”潘甲道:“老爷! 不是这话。
不要说日常夫妻间私语一句也不对,至于肌体隐微,有好些不同, 小人心下自明白,怎好与老爷说得?若果然是妻子,小人与他才得两月 夫妻就分散了,巴不得见他,难道到说不是,来混争闲非不成?老爷青 天详察,主鉴不错。”知县见他说这一篇,有情有理,大加惊诧;又不 好自认断错,密密分付潘甲道:“你且从容,不要性急,就是父母亲戚 面前,俱且糊涂①,不可说破,我自有处。”李知县分付该房写告示出去 遍贴,说道:“姚滴珠已经某月某日追寻到官,两家各息词讼,无得再 行告扰。”却自密地悬了重赏,着落应捕②十馀人,四下分缉,若看了告 示有些动静,即便体察,拿来回话。
不说这里探访,且说姚滴珠与吴大郎相处两年,大郎家中看看有些
知道,不肯放他等闲出来,踪迹渐来得稀了。滴珠身畔要讨个丫鬟伏侍, 曾对吴大郎说,转托汪锡。汪锡拐带惯了的,那里想出银钱去讨?因思 个便处,要弄将一个来。日前见歙县汪汝鸾家有个丫头,时常到溪边洗 东西,想在心里。
一日,汪锡出外行走,闻得县前出告示,道滴珠已寻见之说,急忙
里来对王婆说:“不知那一个顶了缺,我们这个货,稳稳是自家的了。” 王婆不信,要看个的实,一同来到县前。看了告示,汪锡未免指手画脚, 点了又点,念与王婆听。早被旁边应捕看在眼里,尾了他去。到了僻静 处,只听得两个私下道:“好了,好了,而今睡也睡得安稳了。”应捕 魆地③跳将出来,道:“你们干得好事!今已败露了,还走那里去?”汪 锡慌了手脚,道:“不要恐吓我,且到店中坐坐去。”一同王婆邀了应 捕,走到酒楼上,坐了吃酒。汪锡推讨嗄饭①,一道烟走了。单剩个王婆 与应捕,坐了多时,酒肴俱不来。走下问时,汪锡已去久了。应捕就把 王婆拴将起来,道:“我与你去见官。”王婆跪下道:“上下②饶恕,随 老身到家中取钱谢你。”那应捕只是见他们行迹跷蹊,故把言语吓着, 其实不知甚么根由,怎当得虚心病的露出马脚来。应捕料得有些滋味,
① 糊涂——这里是装糊涂的意思,也就是敷衍、应付。
② 应捕——捕人的差役。
③ 魆(xū须)地——暗暗地。这里还含有突然的意思。
① 嗄(xià下)饭——下饭的菜肴。
② 上下——旧时对“应捕”等差役人员的敬称。
押了他不舍,随去到得汪锡家里叩门。一个妇人走将出来开了,那应捕 一看,着惊道:“这是前日衢州解来的妇人。”猛然想道:“这个必是 真姚滴珠了。”也不说破,吃了茶,凭他送了些酒钱罢了。王婆自道无 事,放下心了。
应捕明日竟到县中出首。知县添差应捕十来人,急命拘来。公差如 狼似虎,到汪锡家里门口,发声喊,打将进去。急得王婆悬梁高了,把 滴珠登时捉到公庭。知县看了道:“便是前日这一个。”又飞一签,令 唤潘甲与妻子同来。那假的也来了,同在县堂,真个一般无二。知县莫 辨,因令潘甲自认。潘甲自然明白,与真滴珠各说了些私语。知县唤起 来,研问明白。真滴珠从头供称被汪锡哄骗情由,说了一遍。知县又问: “曾引人奸骗你不?”滴珠心上有吴大郎,只不说出,但道不知姓名。 又叫那假滴珠上来,供称道:“身名郑月娥,自身要报私仇,姚乙要完 家讼,因言貌像伊妹,商量做此一事。”知县急拿汪锡,已此在逃了。 做个照提③,叠成文卷,连人犯解府。
却说汪锡自酒店逃去之后,撞着同伙程金,一同作伴,走到歙县地 方,正见汪汝鸾家丫头在溪边洗裹脚,一手扯住他道:“你 E 是我家使 婢,逃了出来,却在此处!”便夺他裹脚,拴了就走,要扯上竹筏。那 丫头大喊起来,汪锡将袖子掩住他口;丫头尚自呜哩呜剌的喊,程金便 一把叉住喉咙,叉得手重,口头又不通气,一霎呜呼哀哉了。地方人走 将拢来,两个都擒住了,送到县里。那歙县方知县问了程金绞罪,汪锡 充军,解上府来,正值滴珠一起也解到。一同过堂之时,真滴珠大喊道: “这个不是汪锡?”那太守姓梁,极是个正气的,见了两宗文卷都为汪 锡,大怒道:“汪锡是首恶,如何只问充军?”喝交皂隶重责六十板, 当下绝气。真滴珠给还原夫宁家,假滴珠官卖。姚乙认假作真,倚官拐 骗人口,也问了一个太上老①。只有吴大郎广有世情,闻知事发,上下使 用,并无名字干涉,不致惹着,朦胧过了。
潘甲自领了姚滴珠,仍旧完聚。那姚乙定了卫所,发去充军,拘妻
签解。姚乙未曾娶妻,只见那郑月娥晓得了,大哭道: “这是我自要脱身泄气,造成此谋,谁知反害了姚乙。今我生死跟
了他去,也不枉了一场话■②。”姚公心下不舍得儿子,听得此话,即便
买出人来,诡名纳价,赎了月娥,改了姓氏,随了儿子做军妻解去。后 来遇赦还乡,遂成夫妇。这也是郑月娥一点良心不泯处。姑嫂两个到底 有些厮像,徽州至今传为笑谈。有诗为证:
一样良家走歧路,又同歧路转良家。 面庞怪道能相似,相法看来也不差。
③ 照提——似是案由一类的公文。
① 太上老——“太上老君”的“歇后”用法,即取“君”字。又,“君”与“军”谐音,借为“军”字。 军,指充军,故下文说“那姚乙定了卫所,发去充军”。
② 话■——也写作“话把”,“话靶”,指不体面的让人谈论取笑的事。
拍案惊奇卷之三
刘东山夸技顺城门 十八兄奇踪村酒肆
诗云:
弱为强所制,不在形巨细。 蝍蛆带是甘,何曾有长喙?
话说天地间,有一物,必有一制,夸不得高,恃不得强。这首诗所 言“蝍蛆”是甚么?就是那赤足蜈蚣,俗名百脚,又名百足之虫。这“带” 又是甚么?是那大蛇,其形似带一般,故此得名。岭南多大蛇,长数十 丈,专要害人。那边地方里居民,家家蓄养蜈蚣,有长尺馀者,多放在 枕畔或枕中。若有蛇至,蜈蚣便啧啧作声,放他出来,他鞠起腰来,首 尾着力一跳,有一丈来高,便搭住在大蛇七寸内,用那铁钩也似一对钳 来钳住了,吸他精血,至死方休。这数十丈长斗来大的东西,反缠死在 尺把长指头大的东西手里,所以古语道“蝍蛆甘带”,盖谓此也。
汉武帝延和三年①,西胡月支国②献猛兽一头,形如五六十日新生的
小狗,不过比狸猫般大,拖一个黄尾儿。那国使抱在手里,进门来献。 武帝见他生得猥琐,笑道:“此小物,何谓猛兽?”
使者对曰:“夫威加于百禽者,不必计其大小。是以神麟为巨象之
王,凤凰为大鹏之宗,亦不在巨细也。”武帝不信,乃对使者说: “试叫他发声来朕听。”使者乃将手一指,此兽舐唇摇首一会,猛
发一声,便如平地上起一个霹雳,两目闪烁,放出两道电光来。武帝登
时颠出亢金椅子,急掩两耳,颤一个不住。侍立左右及羽林摆立仗下军 士,手中所拿的东西,悉皆震落。武帝不悦,即传旨意,教把此兽付上 林苑①中,待群虎食之。上林苑令遵旨,只见拿到虎圈边放下,群虎一见, 皆缩做一堆,双膝跪倒。上林苑令奏闻,武帝愈怒,要杀此兽。明日, 连使者与猛兽皆不见了。猛悍到了虎豹,却乃怕此小物。所以人之膂力 强弱,智术长短,没个限数。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夸大口。 唐时有一个举子,不记姓名地方。他生得膂力过人,武艺出众,一 生豪侠好义,真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进京会试,不带仆从,恃着 一身本事,鞴着一匹好马,腰束弓箭短剑,一鞭独行,一路收拾些雉兔
野味,到店肆中宿歇,便安排下酒。 一日,在山东路上,马跑得快了,赶过了宿头②。至一村庄,天已昏
黑,自度不可前进。只见一家人家开门在那里,灯光射将出来。举子下 了马,一手牵着,挨进看时,只见进了门,便是一大空地,空地上有三
① 延和三年——公元前 90 年。延和为汉武帝年号。
② 月支国——月支又作“月氏”,这里指小月支,居住在祁连山一带。汉武帝元狩二年(前 121),霍去 病通西域后,小月支开始与汉人杂居。
① 上林苑——汉代皇家宫苑,苑内放养禽兽,以供皇帝狩猎,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
② 宿头——住宿的客店。
四块太湖石③叠着,正中有三间正房,有两间厢房,一老婆子坐在中间绩 麻。听见庭中马足之声,起身来问。举子高声道:“妈妈,小生是失路 借宿的。”那老婆子道:“官人,不方便,老身做不得主。”听他言词 中间带些凄惨,举子有些疑心,便问道:“妈妈,你家男人多在那里去 了?如何独自一个在这里?”老婆子道:“老身是个老寡妇,夫亡多年, 只有一子,在外做商人去了。”举子道:“可有媳妇?”老婆子蹙着眉 头道:“是有一个媳妇,赛得过男子,尽挣得家住①。只是一身大气力, 雄悍异常,且是气性粗急,一句差池,经不得一指头,擦着便倒。老身 虚心冷气,看他眉头眼后,常是不中意,受他凌辱的。所以官人借宿, 老身不敢做主。”说罢,泪如雨下。举子听得,不觉双眉倒竖,两眼圆 睁,道:“天下有如此不平之事!恶妇何在?我为尔除之。”遂把马拴 在庭中太湖石上了,拔出剑来。老婆子道:“官人不要太岁头上动土②, 我媳妇不是好惹的。他不习女工针指,每日午饭已毕,便空身走去山里, 寻几个獐鹿兽兔还家,腌腊起来,卖与客人得几贯钱。常是一二更天气 才得回来。日逐用度,只靠着他这些,所以老身不敢逆他。”举子按下 剑,入了鞘,道:“我生平专一欺硬怕软,替人出力,谅一个妇女,到 得那里?既是妈妈靠他度日,我饶他性命不杀他,只痛打他一顿,教训 他一番,使他改过性子便了。”老婆子道:“他将次③回来了,只劝官人 莫惹事的好。”举子气忿忿地等着。
只见门外一大黑影,一个人走将进来,将肩上叉口也似一件东西往
庭中一摔,叫道:“老嬷,快拿火来,收拾行货④!”老婆子战兢兢地道: “是甚好物事呀?”把灯一照,吃了一惊,乃是一只死了的斑斓猛虎。 说时迟,那时快,那举子的马在火光里看见了死虎,惊跳不住起来。那 人看见便道:“此马何来?”举子暗里看时,却是一个黑长妇人。见他 模样,又背了个死虎来,忖道:“也是个有本事的。”心里就有几分惧 他。忙走去带开了马,缚住了,走向前道:“小生是失路的举子,趄过① 宿头,幸到宝庄,见门尚未阖,斗胆求借一宿。”那妇人笑道:“老嬷 好不晓事,既是个贵人,如何更深时候,叫他在露天立着?”指着死虎 道:“贱婢今日山中遇此泼花团②,争持多时,才得了当。归得迟些个, 有失主人之礼,贵人勿罪。”举子见他语言爽恺③,礼度周全,暗想道: “也不是不可化诲的。”连声道:“不敢!不敢!”妇人走进堂,提一 把椅来,对举子道:“该请进堂里坐,只是妇姑④两人都是女流,男女不 可相混,屈在廊下一坐罢。”又掇⑤张桌来放在面前,点个灯来安下。然
③ 太湖石——产于太湖地区的一种多孔而玲珑的石头,多用来做园林和庭院的装饰。
① 尽挣得家住——意谓可以挣钱养得住家口。
② 太岁头上动土——太岁是值岁的神名,传说他所在之地便不得破土动工修建屋舍,否则就会降临灾难。
③ 将次——将要。
④ 行货——泛指东西,货物。
① 趄(jū居)过——不留意而走过了的意思。
② 泼花团——又作“泼毛团”,骂禽兽的话。
③ 爽恺——爽快开朗。恺,和乐。
④ 妇姑——媳妇和婆母。
⑤ 掇(duō多)——用双手搬取。
后下庭中来,双手提了死虎,到厨下去了。须臾之间,烫了一壶热酒, 托出一个大盘来,内有热腾腾的一盘虎肉,一盘鹿脯,又有些腌腊雉兔 之类五六碟,道:“贵人休嫌轻亵则个。”举子见他殷勤,接了自斟自 饮。须臾间酒尽肴完,举子拱手道:“多谢厚款。”那妇人道:“惶愧, 惶愧。”便将了盘来,收拾桌上碗盏。
举子乘间便说道:“看娘子如此英雄,举止恁地贤明,怎么尊卑分 上觉得欠些个?”那妇人将盘一搠①,且不收拾,怒目道:“适间老死魅
②曾对贵人说些甚谎么?”举子忙道:“这是不曾。只是看见娘子称呼词 色之间,甚觉轻倨,不像个婆媳妇道理。及见娘子待客周全,才能出众, 又不像个不近道理的。故此好言相问一声。”那妇人见说,一把扯了举 子的衣袂,一只手移着灯,走到太湖石边来,道:“正好告诉一番。” 举子一时间挣扎不脱,暗道:“等他说得没理时,算计打他一顿。”只 见那妇人倚着太湖石,就在石上拍拍手,道:“前日有一事,如此如此, 这般这般,是我不是,是他不是?”道罢,便把一个食指向石上一■, 道:“这是一件了。”■了一■,只见那石皮乱爆起来,已自抠去了一 寸有馀深。连连数了三件,■了三■,那太湖石上便似锥子凿成一个“川” 字,斜看来又是“三”字,足足皆有寸馀,就像镵刻的一般。那举子惊 得浑身汗出,满面通红,连声道:“都是娘子的是。”把一片要与他分 个皂白的雄心,好像一桶雪水淋头一淋,气也不敢抖了。
妇人说罢,擎出一张匡床③来,与举子自睡,又替他喂好了马,却走
进去与老婆子关了门,息了火睡了。举子一夜无眠,叹道:“天下有这 等大力的人,早是不曾与他交手,不然,性命休矣!”巴到天明,鞴了 马,作谢了,再不说一句别的话,悄然去了。自后收拾了好些威风,再 也不去惹闲事管,也只是怕逢着唓嗻④似他的吃了亏。
今日说一个恃本事说大话的,吃了好些惊恐,惹出一场话柄来。正
是:
虎为百兽尊,百兽伏不动。 若逢狮子吼,虎又全没用。
话说国朝嘉靖①年间,北直隶②河间府交河县,一人姓刘名嵚,叫做 刘东山,在北京巡捕衙门③里当一个缉捕军校的头。此人有一身好本事, 弓马熟闲,发矢再无空落,人号他“连珠箭”。随你异常狠盗,逢着他 便如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因此也积趱得有些家事。年三十馀,觉得心
① 搠(shuò朔)——用力地推、扔。
② 老死魅——骂人的话,犹如说“老死鬼”。
③ 匡床——也作“筐床”,一种形状方正的床。
④ 唓嗻(chēzhē车遮)——也写作“奢遮”,此处意为能干、厉害。
① 嘉靖——明世宗朱厚熜年号,公元 1522—1566 年。
② 北直隶——明代将直接隶属京师的地区称为直隶。明代建国时定都南京,明成祖永乐以后建都北京,故 有南直隶与北直隶之称。北直隶辖今京、津地区,河北大部及河南、山东一小部分地区。
③ 巡捕衙门——指兵马指挥司,负责京城巡捕盗贼等治安事宜的官署。
里不耐烦做此道路④,告脱⑤了,在本县去别寻生理⑥。一日,冬底残年, 赶着驴马十馀头到京师转卖,约卖得一百多两银子。交易完了,至顺城 门(即宣武门)雇骡归家。在骡马主人店中,遇见一个邻舍张二郎入京 来,同在店买饭吃。二郎问道:“东山何往?”东山把前事说了一遍, 道:“而今在此雇骡,今日宿了,明日走路。”二郎道:“近日路上好 生难行,良乡、鄚州一带,盗贼出没,白日劫人。老兄带了偌多银子, 没个做伴,独来独往,只怕着了道儿。放仔细些!”东山听罢,不觉须 眉开动,唇齿奋扬,把两只手捏了拳头,做一个开弓的手势,哈哈大笑 道:“二十年间,张弓追讨,矢无虚发,不曾撞个对手。今番收场买卖, 定不到得折本。”店中满座听见他高声大喊,尽回头来看。也有问他姓 名的,道:“久仰,久仰。”二郎自觉有些失言,作别出店去了。
东山睡到五更头,爬起来梳洗结束,将银子紧缚裹肚内,扎在腰间。 肩上挂一张弓,衣外跨一把刀,两膝下藏矢二十簇。拣一个高大的健骡, 腾地骑上,一鞭前走。走了三四十里,来到良乡,只见后头有一人奔马 赶来,遇着东山的骡,便按辔少驻。东山举目觑他,却是一个二十岁左 右的美少年,且是打扮得好。但见:
黄衫毡笠,短剑长弓。箭房中新矢二十馀枝,马额上红缨一大簇。裹腹闹装①
灿烂,是个白面郎君;恨人紧辔喷嘶,好匹高头骏骑。
东山正在顾盼之际,那少年遥叫道:“我们一起走路则个。”就向东山 拱手道:“造次行途,愿问高姓大名。”东山答道:“小可②姓刘名嵚, 别号东山,人只叫我是刘东山。”少年道:“久仰先辈大名,如雷贯耳, 小人有幸相遇。今先辈欲何往?”东山道:“小可要回本籍交河县去。” 少年道:“恰好,恰好!小人家住临淄③,也是旧族子弟,幼年颇曾读书, 只因性好弓马,把书本丢了。三年前,带了些资本往京贸易,颇得些利 息。今欲归家婚娶,正好与先辈作伴,同路行去,放胆壮些,直到河间 府城,然后分路。有幸,有幸。”东山一路看他腰间沉重,语言温谨, 相貌俊逸,身才小巧,谅道不是歹人。且路上有伴,不至寂寞,心上也 欢喜,道:“当得相陪。”是夜一同下了旅店,同一处饮食歇宿,如兄 若弟,甚是相得。
明日并辔出涿州。少年在马上问道:“久闻先辈最善捕贼,一生捕
得多少?也曾撞着好汉否?”东山正要夸逞自家手段,这一问揉着痒处, 且量他年小可欺,便侈口道:“小可生平两只手,一张弓,拿尽绿林中 人,也不记其数,并无一个对手。这些鼠辈,何足道哉!而今中年心懒, 故弃此道路。倘若前途撞着,便中拿个把儿,你看手段。”少年但微微 冷笑:道:“元来如此!”就马上伸手过来,说道:“借肩上宝弓一看。”
④ 道路——这里指差事、职业。
⑤ 告脱——告退离职。
⑥ 生理——赖以谋生的事由、工作。
① 闹装——用金银珠宝之类镶嵌的腰带。
② 小可——自称谦词。
③ 临淄——古邑名,今山东省淄博市。
东山在骡上递将过来。少年左手把住,右手轻轻一拽就满,连放连拽, 就如一条软绢带。东山大惊失色,也借少年的弓过来看。看那少年的弓, 约有二十斤重,东山用尽平生之力,面红耳赤,不要说扯满,只求如初 八夜头的月,再不能勾。东山惶恐无地,吐舌道:“使得好硬弓也!” 便向少年道:“老弟神力,何至于此!非某所敢望也。”少年道:“小 人之力,何足称神?先辈弓自太软耳。”东山赞叹再三,少年极意谦谨。 晚上又同宿了。
至明日又同行。日西时过雄县,少年拍一拍马,那马腾云也似前面 去了。东山望去,不见了少年。他是贼窠中弄老了的,见此行止,如何 不慌?私自道:“天教我这番倒了架也。倘是个不良人,这样神力,如 何敌得!势无生理。”心上正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没奈何, 迍迍行去。行得一二铺①,遥望见少年在百步外,正弓挟矢,扯个满月。 向东山道:“久闻足下手中无敌,今日请先听箭风。”言未罢,飕的一 声,东山左右耳根但闻肃肃如小鸟前后飞过,只不伤着东山。又将一箭 引满,正对东山之面,大笑道:“东山晓事人,腰间骡马钱快送我罢, 休得动手。”东山料是敌他不过,先自慌了手脚,只得跳下鞍来,解了 腰间所系银袋,双手捧着,膝行至少年马前,叩头道:“银钱谨奉,好 汉将去,只求饶命。”少年马上伸手,提了银包,大喝道:“要你性命 做甚?快走!快走!你老子有事在此,不得同儿子前行了。”掇转①马头, 向北一道烟跑,但见一路黄尘滚滚,霎时不见踪影。
东山呆了半晌,捶胸跌足,起来道:“银钱失去也罢,叫我如何做
人?一生好汉名头②,到今日弄坏,真是张天师吃鬼迷③了。可恨!可恨!” 垂头丧气,有一步没一步的,空手归交河。到了家里,与妻子说知其事, 大家懊恼一番。夫妻两个商量,收拾些本钱,在村郊开个酒铺,卖酒营 生,再不去张弓挟矢了。又怕有人知道,坏了名头,也不敢向人说着这 事,只索罢了。
过了三年,一日,正值寒冬天道,有词为证:
霜瓦鸳鸯,风帘翡翠,今年早是寒少。矮钉明窗,侧开朱户,断莫乱教人到。 重阴未解,云共雪商量不少。青帐垂毡要密,红幕放围宜小。(词寄《天香》前④。)
却说冬日间,东山夫妻正在店中卖酒,只见门前来了一伙骑马的客 人,共是十一个。个个骑的是自鞴的高头骏马,鞍辔鲜明;身上俱紧束 短衣,腰带弓矢刀剑。次第⑤下了马,走入肆中来,解了鞍辔。刘东山接
① 铺——即驿站。明代十里设一铺,有士卒专供传递公文,这里作里程计,一二铺,犹如说一二十里。
① 掇转——吴方言,即拨回、掉转。
② 名头——吴方言,即名字、名称。
③ 张天师吃鬼迷——意谓捉鬼的反而被鬼捉弄了。张天师指东汉时的张道陵,他是“五斗米道”的创始人, 后被尊为“天师”。传说他最善治鬼,李膺《蜀记》云:“张道陵病虐于丘社中,得咒鬼术书,遂解使鬼 法,”吃,让、被。
④ 《天香》前——指《天香》词的前阕、上片。
⑤ 次第——一个接一个地。
着,替他赶马归槽,后生①自去剉草煮豆②,不在话下。内中只有一个未 冠③的人,年纪可有十五六岁,身长八尺,独不下马。对众道:“弟十八 自向对门住休④。”众人都答应一声道:“咱们在此少住,便来伏侍。” 只见其人自走出门去了。十人自来吃酒,主人安排些鸡、豚、牛、羊肉 来做下酒。须臾之间,狼飧虎咽,算来吃勾有六七十斤的肉,倾尽了六 七坛的酒。又教主人将酒肴送过对门楼上,与那未冠的人吃。众人吃完 了店中东西,还叫未畅。遂开皮囊,取出鹿蹄、野雉、烧兔等物,笑道: “这是我们的东道⑤,可叫主人来同酌。”
东山推逊一回,才来坐下。把眼去逐个瞧了一瞧,瞧到北面左手那 一人,毡笠儿垂下,遮着脸,不甚分明。猛见他抬起头来,东山仔细一 看,吓得魂不附体,只叫得苦。你道那人是谁?正是在雄县劫了骡马钱 去的那一个同行少年。东山暗想道:“这番却是死也!我些些⑥生计,怎 禁得他要起?况且前日一人尚不敢敌,今人多如此,想必个个是一般英 雄,如何是了?”心中忒忒的跳,真如小鹿儿撞,面向酒杯,不敢则一 声。众人多起身与主人劝酒。坐定一回,只见北面左手坐的那一个少年, 把头上毡笠一掀,呼主人道:“东山别来无恙么?往昔承挈同行周旋, 至今想念。”东山面如土色,不觉双膝跪下道:“望好汉恕罪!”少年 跳离席间,也跪下去,扶起来,挽了他手道:“快莫要作此状!快莫要 作此状!羞死人。昔年俺们众兄弟在顺城门店中,闻卿自夸手段天下无 故,众人不平,却教小弟在途间作此一番轻薄事,与卿作耍,取笑一回。 然负卿之约,不到得河间,魂梦之间,还记得与卿并辔任丘道上。感卿 好情,今当还卿十倍。”言毕,即向囊中取出千金,放在案上,向东山 道:“聊当别来一敬,快请收进。”东山如醉如梦,呆了一晌,怕又是 取笑,一时不敢应承。那少年见他迟疑,拍手道:“大丈夫岂有欺人的 事?东山也是个好汉,直如此胆气虚怯!难道我们弟兄直到得真个取你 的银子不成?快收了去!”刘东山见他说话,说得慷慨,料不是假,方 才如醉初醒,如梦方觉,不敢推辞。走进去与妻子说了,就叫他出来, 同收拾了进去。
安顿已了,两人商议道:“如此豪杰,如此恩德,不可轻慢。我们
再须杀牲开酒,索性留他们过宿,顽耍几日则个。”东山出来称谢,就 把此意与少年说了。少年又与众人说了,大家道:“既是这位弟兄故人, 有何不可?只是还要去请问十八兄一声。”便一齐走过对门,与未冠的 那一个说话。东山随了去,看这些人见了那个未冠的,甚是恭谨;那未 冠的待他众人,甚是庄重。众人把主人要留他们过宿顽耍的说话说了, 那未冠的说道:“好,好,不妨。只是酒醉饭饱,不要贪睡,负了主人
① 后生——年轻人,这里指店中的伙什。
② 剉草煮豆——指给牲口备草料。剉草,切草、铡草。
③ 未冠——未成年。古礼,男子二十岁加冠,作为成年人的标志。
④ 住休——即住下。休,用于句尾的语助词,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罢”、“了”。
⑤ 东道——东道主的省称,语出《左传·僖公三十年》:“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供)其 乏困,君以无所害。”本指东路上的主人,可供应来往过客的生活需要。后称请客为东道,或称“做东”。 “这是我们的东道”,意谓用自带的食物请客。
⑥ 些些——即些少,不多一点。
殷勤之心。少有动静,俺腰间两刀有血吃了。”众人齐声道:“弟兄们 理会得。”东山一发莫测其意。众人重到肆中,开怀再饮。又携酒到对 门楼上,众人不敢陪,只是十八兄自饮。算来他一个吃的酒肉,比得店 中五个人。十八兄吃阑,自探囊中取出一个纯银笊篱来,煽起炭火,做 煎饼自啖,连啖了百馀个。收拾了,大踏步出门去,不知所向。直到天 色将晚,方才回来,重到对门住下,竟不到刘东山家来。众人自在东山 家吃耍。走去对门相见,十八兄也不甚与他们言笑,大是倨傲。东山疑 心不已,背地扯了那同行少年,问他道:“你们这个十八兄是何等人?” 少年不答应,反去与众人说了,各各大笑起来。不说来历,但高声吟诗 曰:“杨柳桃花相间出,不知若个是春风。”吟毕,又大笑。
住了三日,俱各作别了,结束上马,未冠的在前,其馀众人在后, 一拥而去。东山到底不明白。却是骤得了千来两银子,手头从容,又怕 生出别事来,搬在城内另做营运①去了。后来见人说起此事,有识得的道: “详②他两句语意,是个‘李’字;况且又称十八兄,想必未冠的那人姓 李,是个为头的了。看他对众的说话,他恐防有人暗算,故在对门两处 住了,好相照察;亦且不与十人作伴同食,有个尊卑的意思。夜间独出, 想又去做甚么勾当来,却也没处查他的确。”
那刘东山一生英雄,遇此一番,过后再不敢说一句武艺上头的话,
弃弓折箭,只是守着本分营生度日,后来善终。可见人生一世,再不可 自恃高强。那自恃的,只是不曾逢着狠主子哩。有诗单说这刘东山道:
生平得尽弓矢力,直到下场逢大敌。 人世休夸手段高,霸王也有悲歌日。
又有诗说这少年道:
英雄从古轻一掷,盗亦有道真堪述。 笑取千金偿百金,途中竟是好相识。
① 营运——即“营生”,职业。
② 详——这里是推敲、揣测的意思。
拍案惊奇卷之四
程元玉店肆代偿钱 十一娘云冈纵谭侠
赞曰:
红线下世,毒哉仙仙。隐娘出没,跨黑白卫。香丸袅袅,游刃香烟。崔妾白练, 夜半忽失。侠妪条裂,宅众神耳。
贾妻断婴,离恨以豁。解洵娶妇,川陆毕具。三鬟携珠,塔户严扃。车中飞度, 尺馀一孔。
这一篇赞,都是序①着从前剑侠女子的事。从来世间有这一家道术, 不论男女,都有习他的。虽非真仙的派②,却是专一除恶扶善,功行透了 的,也就借此成仙。所以好事的,类集他做《剑侠传》;又有专把女子 类成一书,做《侠女传》。
前面这赞上说的,都是女子。那红线就是潞州薛嵩节度家小青衣③, 因为魏博节度田承嗣④养三千外宅儿男,要吞并潞州。薛嵩日夜忧闷,红 线问知,弄出剑术手段,飞身到魏博,夜漏三时①,往返七百里,取了他 床头金盒归来。明日,魏博搜捕金盒,一军忧疑,这里却教了使人送还 他去。田承嗣一见惊慌,知是剑侠,恐怕取他首级,把邪谋都息了。后 来红线说出前世是个男子,因误用医药杀人,故此罚为女子。今已功成, 修仙去了。这是红线的出处。
那隐娘②姓聂,魏博大将聂锋之女。幼年撞着乞食老尼,摄去教成异
术。后来嫁了丈夫,各跨一蹇驴,一黑一白。蹇驴是卫地③所产,故又叫 做“卫”。用时骑着,不用时就不见了,元来是纸做的。他先前在魏帅 左右,魏帅与许帅④刘昌裔不和,要隐娘去取他首级。不想那刘节度善算, 算定隐娘夫妻该入境,先叫卫将早至城北候他,约道:“但是一男一女, 骑黑白二驴的便是。可就传我命拜迎。”隐娘到许,遇见如此,服刘公 神明,便弃魏归许。魏帅知道,先遣精精儿来杀他,反被隐娘杀了。又 使妙手空空儿来,隐娘化为蠛蠓⑤,飞入刘节度口中,教刘节度将于阗国
① 序——通“叙”,这里是依次评说、论述的意思。
② 的派——即“嫡派”,正宗真传。
③ “那红线”句——红线故事见唐袁郊传奇小说《红线传》。潞州,辖境相当今山西省南部地区,唐时治所 在上党(今山西省长治市)。薛嵩,唐代将领,善战而有治绩。节度,即节度使,统辖数州的地区军事总 管。小青衣,即小婢女。
④ 魏博节度田承嗣——魏博,唐代方镇名,治所在魏州(今河北省大名县)。田承嗣,唐代“安史之乱” 后拥兵割据的藩镇将领。
① 夜漏三时——犹如说夜半三更。漏,即“漏壶”,古代的计时器,以铜壶贮水,中间立有刻度的箭,下 开小孔,水缓慢漏出,则箭上刻度逐一显示,以定时间。
② 隐娘——其故事见唐人裴铏的传奇小说《聂隐娘》。
③ 卫地——指今河南省西北部地区,这里是春秋时卫国所在地。
④ 许帅——即“陈许节度使”,辖管今河南省许昌市以东地区。
⑤ 蠛(miè灭)蠓——一种喜欢乱飞的小昆虫。
⑥美玉围在颈上。那空空儿三更来到,将匕首项下一划,被玉遮了,其声 铿然,划不能透。空空儿羞道不中,一去千里,再不来了。刘节度与隐 娘俱得免难。这是隐娘的出处。
那香丸女子①同一侍儿住观音里,一书生闲步,见他美貌,心动。傍 有恶少年数人,就说他许多淫邪不美之行。书生贱之。及归家,与妻言 及,却与妻家有亲,是个极高洁古怪的女子,亲戚都是敬畏他的。书生 不平,要替他寻恶少年出气,未行。只见女子叫侍儿来谢道:“郎君如 此好心,虽然未行,主母感恩不尽。”就邀书生过去,治酒请他独酌。 饮到半中间,侍儿负一皮袋来,对书生道:“是主母相赠的。”开来一 看,乃是三四个人头,颜色未变,都是书生平日受他侮害的仇人。书生 吃了一惊,怕有累及,急要逃去。侍儿道:“莫怕,莫怕。”怀中取出 一包白色有光的药来,用小指甲挑些些,弹在头断处,只见头渐缩小, 变成李子大。侍儿一个个撮在口中吃了,吐出核来,也是李子。侍儿吃 罢,又对书生道:“主母也要郎君替他报仇,杀这些恶少年。”书生谢 道:“我如何干得这等事?”侍儿进一香丸,道:“不劳郎君动手。但 扫净书房,焚此香于炉中,看香烟那里去,就跟了去,必然成事。”又 将先前皮袋与他,道:“有人头尽纳在此中,仍旧随烟归来,不要惧怕。” 书生依言做去。只见香烟袅袅,行处有光,墙壁不碍。每到一处,遇一 恶少年,烟绕颈三匝,头已自落,其家不知不觉。书生便将头入皮袋中。 如此数处,烟袅袅归来,书生已随了来。到家尚未三鼓,恰如做梦一般。 事完,香丸飞去,侍儿已来,取头弹药,照前吃了。对书生道:“主母 传语郎君:这是畏关。此关一过,打点共做神仙便了。”后来不知所往。 这女子、书生,都不知姓名,只传得有《香丸志》。
那崔妾①是:唐贞元②年间,博陵③崔慎思,应进士举,京中赁房居住。
房主是个没丈夫的妇人,年止三十馀,有容色。慎思遣媒道意,要纳为 妻。妇人不肯,道:“我非宦家之女,门楣不对④,他日必有悔,只可做 妾。”遂随了慎思。二年,生了一子。问他姓氏,只不肯说。一日,崔 慎思与他同上了床,睡至半夜,忽然不见。崔生疑心有甚奸情事了,不 胜忿怒,遂走出堂前,走来走去。正自徬徨,忽见妇人在屋上走下来, 白练缠身,右手持匕首,左手提一个人头。崔生道:“我父昔年被郡守 枉杀,求报数年未得。今事已成,不可久留。”遂把宅子赠了崔生,逾 墙而去。崔生惊惶。少顷,又来,道是再哺孩子些乳去。须臾出来,道: “从此永别。”竟自去了。崔生回房,看看儿子已被杀死。他要免心中 记挂,故如此。所以说“崔妾白练”的话。
那侠妪⑤的事乃元雍妾修容自言:小时里中盗起,有一老妪来对他母 亲说道:“你家从来多阴德,虽有盗乱,不必惊怕,吾当藏过你等。”
⑥ 于阗(tián 田)国──古代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和田一带,唐代已在这里设置方镇。
① 香丸女子——故事见《女红馀志》卷上《香丸妇人》。
① 崔妾——故事见《太平广记》卷 194《崔慎思》,注云出《原化记》。
② 贞元——唐德宗李适(kuò扩)年号,公元 785—804 年。
③ 博陵——郡名,辖境相当今河北省中部地区,治所在今河北省定县。
④ 门楣不对——即门第不相当。
⑤ 侠妪——故事见《女红馀志》卷上《侠妪》。
袖中取出黑绫二尺,裂作条子,教每人臂上系着一条,道:“但随我来。” 修容母子随至一道院,老妪指一个神像道:“汝等可躲在他耳中。”叫 修容母子闭了眼,背了他进去。小小神像,他母子住在耳中,却像一间 房子,毫不窄隘。老妪朝夜来看,饮食都是他送来。这神像耳孔只有指 头大小,但是饮食到来,耳孔便大起来。后来盗平,仍如前负了归家。 修容要拜为师,誓修苦行,报他恩德。老妪说:“仙骨尚微。”不肯收 他。后来不知那里去了。所以说“侠妪神耳”的说话。
那贾人妻①的,与崔慎思妾差不多。但彼是馀干县尉王立,调选流落
②,遇着美妇,道是元系贾人妻子,夫亡十年,颇有家私,留王立为婿, 生了一子。后来也是一日提了人头回来,道有仇已报,立刻离京。去了 复来,说是再乳婴儿,以豁离恨。抚毕便去。回灯褰帐,小儿身首已在 两处。所以说“贾妻断婴”的话,却是崔妾也曾做过的。
那解洵③是宋时武职官,靖康之乱,陷在北地,孤苦零落。亲戚怜他, 替他另娶一妇为妻。那妇人妆奁丰厚,洵得以存活。偶重阳日,想起旧 妻坠泪。妇人问知欲归本朝,便替他备办,水陆之费毕具,与他同行。 一路水宿山行,防闲营护,皆得其力。到家,其兄解潜军功累积,已为 大帅,相见甚喜,赠以四婢。解洵宠爱了,与妇人渐疏。妇人一日酒间 责洵道:“汝不记昔年乞食赵魏时事乎?非我已为饿莩。今一旦得志, 便尔忘恩,非大丈夫所为。”洵已有酒意,听罢大怒,奋起拳头,连连 打去。妇人忍着,冷笑;洵又唾骂不止。妇人忽然站起,灯烛皆暗,冷 气袭人,四妾惊惶仆地。少顷,灯烛复明,四妾才敢起来。看时,洵已 被杀在地上,连头都没了。妇人及房中所有,一些不见踪影。解潜闻知, 差壮勇三千人各处追捕,并无下落。这叫做“解洵娶妇”。
那三鬟女子④,因为潘将军失却玉念珠⑤,无处访寻,却是他与朋侪①
作戏,取来挂在慈恩寺塔院相轮②上面。后潘家悬重赏,其舅王超问起, 他许取还。时寺门方开,塔户尚锁,只见他势如飞鸟,已在相轮上,举 手示超,取了念珠下来。王超自去讨赏。
明日,女子已不见了。
那车中女子③又是怎说?因吴郡有一举子,入京应举,有两少年引他 到家。坐定,只见门迎一车进内,车中走出一女子,请举子试技。那举 子只会着靴在壁上行得数步。女子叫座中少年各呈妙技,有的在壁上行, 有的手撮④椽子行,轻捷却像飞鸟。举子惊服,辞去。数日后,复见前两 少年来借马,举子只得与他。明日,内苑⑤失物,唯收得驮物的马。追问
① 贾(gǔ古)人妻——故事见《太平广记》卷 196《贾人妻》,注云出《集异记》。
② 调选流落——原任职期满而又没有委任新职。
③ 解洵——故事见《夷坚志补》卷 14《解洵娶妇》。
④ 三鬟女子——故事见《太平广记》卷 196《潘将军》,注云出《剧谈录》。
⑤ 念珠——佛门或信佛之人诵经时计数的串珠,有 18、27、54、108 颗等多种。
① 朋侪(chái 柴)——即朋友们。侪,辈、类。
② 慈恩寺塔院相轮——慈恩寺在今西安市南郊,即大雁塔。相轮,塔顶上的槃盖。
③ 车中女子——故事见《太平广记》卷 193《车中女子》,注云出《原化记》。
④ 撮(cuō搓)——这里是捏住的意思。
⑤ 内苑——指皇宫里面。
马主,捉举子到内侍省⑥勘问。驱入小门,吏自后一推,倒落深坑数丈。 仰望屋顶七八,唯见一孔,才开一尺有多。举子苦楚间忽见一物如鸟飞 下,到身边看时,却是前日女子。把绢重系举子肐膊讫,绢头系女子身 上,女子腾身飞出宫城,去门数十里乃下。对举子云:“君且归,不可 在此。”举人乞食寄宿,得达吴地。这两个女子⑦便都有些盗贼意思,不 比前边这几个,报仇雪耻救难解危,方是修仙正路。然要晓世上有此一 种人,所以历历可纪,不是脱空⑧的说话。
而今再说一个有侠术的女子,救着一个落难之人,说出许多剑侠的 议论,从古未经人道的,真是精绝。有诗为证:
念珠取却犹为戏,若似车中便累人。 试听韦娘一席话,须知正直乃为真。
话说徽州府有一商人,姓程,名德瑜,表字元玉。禀性简默端重, 不妄言笑,忠厚老成,专一走川、陕,做客贩货,大得利息。一日,收 了货钱,待要归家,与带去仆人收拾停当,行囊丰满,自不必说。自骑 一匹马,仆人骑了牲口,起身行路。来过文、阶道中①,与一伙作客的人, 同落一个饭店买酒饭吃。
正吃之间,只见一个妇人骑了驴儿,也到店前下了,走将进来。程
元玉抬头看时,却是三十来岁的模样,面颜也尽标致,只是装束气质带 些武气,却是雄赳赳的。饭店中客人个个颠头耸脑,看他说他,胡猜乱 语,只有程元玉端坐不瞧。那妇人都看在眼里。吃罢了饭,忽然举起两 袖,抖一抖道:“适才忘带了钱来,今饭多吃过了主人的,却是怎好?” 那店中先前看他这些人都笑将起来,有的道:“元来是个骗饭吃的!” 有的道:“敢是②真个忘了。”有的道:“看他模样,也是个江湖上人, 不像个本分的,骗饭的事也有。”那店家后生见说没钱,一把扯住不放。 店主又发作道:“青天白日,难道有得你吃了饭不还钱不成?”妇人只 说:“不带得来,下次补还。”店主道:“谁认得你!”正难分解,只 见程元玉便走上前来,说道:“看此娘子光景,岂是要少这数文钱的? 必是真失带了出来,如何这等逼他?”就把手腰间去摸出一串钱来,道: “该多少,都是我还了就是。”店家才放了手,算一算帐,取了钱去。 那妇人走到程元玉跟前,再拜道:“公是个长者①,愿闻高姓大名,好加 倍奉还。”程元玉道:“些些小事,何足挂齿!还也不消还得,姓名也 不消问得。”那妇人道:“休如此说。公去前面,当有小小惊恐,妾将 在此处出些力气报公。所以必要问姓名,万勿隐讳。若要晓得妾的姓氏, 但记着韦十一娘便是。”程元玉见他说话有些尴尬②,不解其故,只得把
⑥ 内侍省——官署名,主管宫廷内部事务的机构。
⑦ 这两个女子——指上述“三鬟女子”和“车中女子”。
⑧ 脱空——凭空。
① 文、阶道中——文州、阶州之间,今甘肃省东南部文县、武都一带。
② 敢是——也许是、莫非是。
① 长者——这里指性情宽厚有德行的人。
② 尴尬——这里是古怪的意思。
名姓说了。妇人道:“妾在城西去探一个亲眷,少刻就到东来。”跨上 驴儿,加上一鞭,飞也似去了。
程元玉同仆人出了店门,骑了牲口,一头走,一头疑心。细思适间 之话,好不蹊跷。随又忖道:“妇人之言,何足凭准?况且他一顿饭钱 尚不能预备,就有惊恐,他何如出力相报得?”以口问心,行了几里。 只见途间一人,头带毡笠,身背皮袋,满身灰尘,是个惯走长路的模样。 或在前,或在后,参差不一,时常撞见。程元玉在马上问他道:“前面 到何处可以宿歇?”那人道:“此去六十里,有杨松镇,是个安歇客商 的所在。近处却无宿头。”程元玉也晓得有个杨松镇,就问道:“今日 晏了些,还可到得那里么?”那人抬头,把日影看了一看道:“我到得, 你到不得。”程元玉道:“又来好笑了。我每是骑马的,反到不得,你 是步行的,反说到得,是怎的说?那人笑道:“此间有一条小路,斜抄 去二十里,直到河水湾;再二十里,就是镇上。若你等在官路上走,迂 迂曲曲,差了二十多里,故此到不及。”程元玉道:“果有小路快便, 相烦指示同行。到了镇上,买酒相谢。”那人欣然前行,道:“这等, 都跟我来。”
那程元玉只贪路近,又见这厮是个长路人,信着不疑,把适间妇人 所言惊恐都忘了。与仆人策马,跟了那人,前进那一条路来。初时平坦 好走,走得一里多路,地上渐渐多是山根顽石,驴马走甚不便。再行过 去,有陡峻高山,遮在面前。绕山走去,多是深密林子,仰不见天。程 元玉主仆俱慌,埋怨那人道:“如何走此等路?”那人笑道:“前边就 平了。”程元玉不得已,又随他走,再度过一个岗子,一发比前崎岖了。 程元玉心知中计,叫声“不好,不好!”急掣转马头回路。忽然那人唿 哨一声,山前涌出一干人来:
狰狞相貌,劣撅①身躯。无非月黑杀人,不过风高放火。盗亦有道,大曾偷习儒 者虚声;师出无名,也会剽窃将家实用。人间偶尔呼为盗,世上于今半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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