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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案惊奇(上)




  程元玉见不是头,自道必不可脱,慌慌忙忙下了马,躬身作揖道: “所有财物,但凭太保②取去。只是鞍马衣装,须留下做归途盘费则个。” 那一伙强盗听了说话,果然只取包裹来,搜了银两去了。程元玉急回身 寻时,那马散了缰,也不知那里去了。仆人躲避,一发不知去向。凄凄 惶惶,剩得一身,拣个高岗立着,四围一望,不要说不见强盗出没去处, 并那仆马消息,杳然无踪。四无人烟,且是天色看看黑将下来,没个道 理。叹一声道:“我命休矣!”
正急得没出豁,只听得林间树叶窣窣价③声响。程元玉回头看时,却 是一个人,攀藤附葛而来,甚是轻便。走到面前,是个女子。程元玉见 了个人,心下已放下了好些惊恐,正要开口问他,那女子忽然走到程元 玉面前来,稽首①道:“儿乃韦十一娘弟子青霞是也。吾师知公有惊恐,



① 劣撅——亦作“劣缺”,勇猛凶悍的样子。
② 太保——官职名,这里是对强盗的尊称。
③ 窣(sù素)窣价——犹如说飒飒地、沙沙地。窣窣,象声词,形容声音细碎。价,语助词,略同于“地”。
① 稽首——道士举一手向人行礼。

特教我在此等候。吾师只在前面,公可往会。”程元玉听得说是韦十一 娘,又是惊恐之说相合,心下就有些望他救答意思,略放胆大些了,随 着青霞前往。行不到半里,那饭店里遇着的妇人来了,迎着道:“公如 此大惊,不早来相接,甚是有罪。公货物已取还,仆马也在,不必忧疑。” 程元玉是惊坏了的,一时答应不出。十一娘道:“公今夜不可前去。小 庵不远,且到庵中一饭,就在此寄宿罢了。前途也去不得。”程元玉不 敢违,随了去。
  过了两个岗子,前见一山陡绝,四周并无联属,高峰插于云外。韦 十一娘以手指道:“此是云冈,小庵在其上。”引了程元玉,攀萝附木, 一路走上。到了陡绝处,韦与青霞共来扶掖,数步一歇。程元玉气喘当 不得,他两个就如平地一般。程元玉抬头看高处,恰似在云雾里;及到 得高处,云雾又在下面了。约莫有十数里,方得石磴。磴有百来级,级 尽方是平地,有茅堂一所,甚是清雅。请程元玉坐了,十一娘又另唤一 女童出来,叫做缥云,整备茶果、山蔌②、松醪③请元玉吃。又叫整饭, 意甚殷勤。
程元玉方才性定,欠身道:“程某自不小心,落了小人圈套,若非 夫人相救,那讨性命?只是夫人有何法术制得他,讨得程某货物转来?” 十一娘道:“吾是剑侠,非凡人也。适间在饭店中,见公修雅,不像他 人轻薄,故此相敬。及看公面上,气色有滞①,当有忧虞②,故意假说乏 钱还店,以试公心。见公颇有义气,所以留心在此相候,以报公德。适 间鼠辈无礼,已曾晓谕他过了。”程元玉见说,不觉欢喜敬羡。他从小 颇看史鉴③,晓得有此一种法术,便问道:“闻得剑术起自唐时,到宋时 绝了,故自元朝到国朝,竟不闻有此事。夫人在何处学来的?”十一娘 道:“此术非起于唐,亦不绝于宋。自黄帝受兵符于九天玄女,便有此 术,其臣风后习之,所以破得蚩尤④。帝以此术神奇,恐人妄用,且上帝 立戒甚严,不敢宣扬,但拣一二诚笃之人,口传心授,故此术不曾绝传, 也不曾广传。后来,张良募来击秦皇⑤,梁王遣来刺袁盎⑥,公孙述使来 杀来、岑⑦,李师道用来杀武无衡⑧,皆此术也。此术既不易轻得,唐之



② 山蔌(sù素)——山间野菜。
③ 松醪(láo 劳)——松子酒。
① 气色有滞——犹如说面带晦气,有倒霉相。
② 忧虞——忧患、灾难。
③ 史鉴——泛指史书。
④ “自黄帝”四句——黄帝为传说中我国远古时中原各部落联盟的领袖,号轩辕氏。蚩尤为东方九黎族首领, 扰乱中原,与黄帝战于涿鹿,兵败被杀。九天玄女为道教女神,人面鸟身;黄帝与蚩尤战,九天玄女授黄 帝以兵符图策,遂破蚩尤。这些传说见于《黄帝内传》、《云笈七签》等书。
⑤ “张良”句——张良字子房,为汉初功臣。先世为韩相,秦灭韩后,张良结交刺客为韩复仇,曾募力士于 博浪沙(在今河南省原阳县)狙击秦始皇未中,这里即指此事。
⑥ “梁王”句——西汉景帝欲立梁王刘武为嗣,大臣袁盎进言制止,因此梁王怨恨袁盎,派人将其刺死。此 事《史记》、《汉书》中都有记载。
⑦ “公孙述”句——公孙述为西汉末年军阀。王莽称帝时,公孙述自立为蜀王,不久称帝。汉光武帝刘秀灭 王莽后,派征南大将军岑彭、中郎将来歙率大军攻蜀,公孙述遣刺客分别暗杀了来歙和岑彭。
⑧ “李师道”句——李师道为唐宪宗时割据一方的军阀,因怀恨宰相武元衡屡欲削弱藩镇势力,便派人将武

藩镇①,羡慕仿效,极力延致奇踪异迹之人,一时罔利②之辈,不顾好歹, 皆来为其所用,所以独称唐时有此。不知彼辈诸人,实犯上帝大戒,后 来皆得惨祸。所以彼时先师,复申前戒,大略:不得妄传人,妄杀人; 不得替恶人出力害善人;
不得杀人而居其名。此数戒最大,故赵元昊所遣刺客不敢杀韩魏公
③,苗傅、刘正彦所遣刺客不敢杀张德远④,也是怕犯前戒耳。”程元玉 道:“史称黄帝与蚩尤战,不说有术;张良所募力士,亦不说术;梁王、 公孙述、李师道所遣,皆说是盗,如何是术?”十一娘道:“公言差矣! 此正吾道所谓不居其名也。蚩尤生有异像,旦挟奇术,岂是战阵可以胜 得?秦始皇万乘之主,仆从仪卫,何等威焰!且秦法甚严,谁敢击他? 也没有击了他可以脱身的。至如袁盎官居近侍⑤,来、岑身为大帅,武相 位到台衡⑥,或取之万众之中,直戕之辇毂之下,非有神术,怎做得成? 且武元衡之死,并其颅骨也取了去,那时慌忙中,谁人能有此闲工夫? 史传元自明白,公不曾详玩其旨耳。”程元玉道:“史书上果是如此。 假如太史公①所传刺客,想正是此术。至荆轲刺秦王②,说他剑术疏;前 边这几个刺客,多是有术的了?”十一娘道:“史迁非也。秦诚无道, 亦是天命真主,纵有剑术,岂可轻施?至于专诸、聂政③诸人,不过义气 所使,是个有血性好汉,原非有术。若这等都叫做剑术,世间拚死杀人, 自身不保的,尽是术了!”程元玉道:“昆仑摩勒④如何?”十一娘道: “这是粗浅的了。聂隐娘、红线方是至妙的。摩勒用形,但能涉历险阻, 试他矫健手段。隐娘辈用神,其机玄妙,鬼神莫窥,针孔可度,皮郛⑤可 藏,倏忽千里,往来无迹,岂得无术?”程元玉道:“吾看《虬髯客传》



元衡刺死。
① 藩镇——唐代在重要各州设置都督府,由节度使统领所属各州甲兵,通称“藩镇”。
② 罔利——贪图利益。罔,同“网”,作动词用。
③ “故赵元昊(hào 浩)”句——赵元昊为北宋时西夏国的君主景宗,公元 1032—1048 年在位。韩魏公即韩 琦,北宋著名将领,曾任陕西安抚使,指挥防御西夏战事,屡有战功,追封魏郡王,故世称“韩魏公”。 赵元昊派人刺杀韩琦事,《清波杂志》卷二记云:“韩魏公领四路招讨,驻延安。忽夜有携匕首至卧内者, 乃夏人所遣也,公语之:‘汝取我首去。’其人曰:‘不忍,得谏议金带足矣。’明日,公不治此事。”
④ “苗傅”句——苗傅、刘正彦皆两宋交替时的武将,建炎三年(1129),二人在杭州发动政变,逼宋高宗 退位,后被张浚、韩世忠等击败斩首。张德远即张浚,南宗初年抗金派首领之一。苗、刘派人刺张浚事, 见《宋史·张浚传》。
⑤ 近侍——皇帝近身的侍臣。
⑥ 台衡——对宰相的称谓。台指三台,衡指玉衡,为两星名,位于紫微宫帝座之前,因以喻宰相的地位。
① 太史公——与下文“史迁”均指司马迁,字子长,夏阳(今陕西省韩城县)人,西汉伟大史学家,曾任 太史令,所著《史记》为我国第一部纪传体史书,内有《刺客列传》。
② 荆轲刺秦王——荆轲为战国末期刺客,因受燕太子丹厚遇,被派刺秦王政(秦始皇),以献地图为名, 图穷匕首见,刺秦王不中,被杀。
③ 专诸、聂政——二人事均见《史记·刺客列传》。专诸是春秋时吴国刺客,吴公子光(阖闾)欲废吴王 僚自立,遣专诸藏剑于鱼中,伺机刺僚死。聂政是战国时韩国刺客,韩烈侯时,严遂与相国侠累结怨,求 聂政为其报仇,聂政入相府刺死侠累,亦自杀。
④ 昆仑摩勒——唐人裴铏传奇小说《昆仑奴》中人物,会法术,尝帮助主人崔生与所慕红绡妓欢会。
⑤ 皮郛(fū浮)——所指不详,似为“皮肤”之讹。

⑥,说他把仇人之首来吃了,剑术也可以报得私仇的?”十一娘道:“不 然。虬髯之事,寓言,非真也。就是报仇,也论曲直。若曲在我,也是 不敢用术报得的。”程元玉道:“假如术家所谓仇,必是何等为最?” 十一娘道:“仇有几等,皆非私仇。世间有做守令官,虐使小民,贪其 贿又害其命的;世间有做上司官,张大威权,专好谄奉,反害正直的; 世间有做将帅,只剥军饷,不勤武事,败坏封疆的;世间有做宰相,树 置心腹,专害异己,使贤奸倒置的;世间有做试官,私通关节①,贿赂徇 私,黑白混淆,使不才侥幸,才士屈抑的:此皆吾术所必诛者也。至若 舞文的滑吏,武断的土豪,自有刑宰②主之;忤逆之子,负心之徒,自有 雷部③司之,不关我事。”程元玉曰:“以前所言几等人,曾不闻有显受 刺客剑仙杀戮的。”十一娘笑道:“岂可使人晓得的?凡此之辈,杀之 之道非一。重者或径取其首领及其妻子,不必说了。次者或入其咽,断 其喉,或伤其心腹,其家但知为暴死,不知其故。又或用术摄其魂,使 他颠蹶狂谬,失志而死。或用术迷其家,使他丑秽迭出,愤郁而死。其 有时未到的,但假托神异梦寐,使他惊惧而已。”程元玉道:“剑可得 试,令吾一看否?”十一娘道:“大者不可妄用,且怕惊坏了你。小者 不妨试试。”
乃呼青霞、缥云二女童至,分付道:“程公欲观剑,可试为之,就
此悬崖旋制④便了。”二女童应诺。十一娘袖中摸出两个丸子,向空一掷, 其高数丈,才坠下来,二女童即跃登树枝梢上,以手接着,毫发不差。 各接一丸来,一拂,便是雪亮的利刃。程元玉看那树枝,樛曲①倒悬,下 临绝壑,窅②不可测。试一俯瞷③,神魂飞荡,毛发森竖,满身生起寒粟 子④来。十一娘言笑自如。二女童运剑,为彼此击刺之状。初时犹自可辨, 到得后来,只如两条白练,半空飞绕,并不看见有人。有顿饭时候,然 后下来,气不喘,色不变。程元玉叹道:“真神人也!”
时已夜深,乃就竹榻上施衾褥,命程在此宿卧,仍加以鹿裘覆之。
十一娘与二女童作礼而退,自到石室中去宿了。时方八月天气,程元玉 拥裘覆衾,还觉寒凉,盖缘居处高了。
天未明,十一娘已起身梳洗毕。程元玉也梳洗了,出来与他相见了,
谢他不尽。十一娘道:“山居简慢,恕罪则个。”又供了早膳,复叫青 霞操弓矢,下山寻野味作昼馔。青霞去了一会,无一件将来⑤,回说天气 早,没有。再叫缥云去。坐谭未久,缥云提了一雉一兔上山来。十一娘



⑥ 《虬髯客传》——唐人杜光庭所作传奇小说,叙红拂妓私奔李靖,途遇虬髯客,共助李世民创大唐帝业
的故事。
① 关节——考官向应试之人暗通消息,以索取贿赂。也泛称暗中行贿,说人情。
② 刑宰——掌管刑法的官员。
③ 雷部——迷信传说风、雨、雷、电均有神执掌,司雷之神称“雷部”。这里泛指鬼神。
④ 制——似应作“掣”,形误所致。
① 樛(jiū鸠)曲——树木向下弯曲。
② 窅(y ǎo 咬)——深远。
③ 瞷(jiàn 建)——窥视。
④ 寒粟子——皮肤骤然收缩而隆起的小颗粒,俗称“鸡皮疙瘩”。
⑤ 将来——拿来。将,作动词用。

大喜,叫青霞快整治供客。程元玉疑问道:“雉兔山中岂少?何乃难得 如此?”十一娘道:“山中元不少,只是潜藏难求。”程元玉笑道:“夫 人神术,何求不得,乃难此雉兔?”十一娘道:“公言差矣。吾术岂可 用来伤物命以充口腹乎?不唯神理不容,也如此小用不得。雉兔之类, 原要挟弓矢、尽人力取之方可。”程元玉深加叹服。须臾,酒至数行。 程元玉请道:“夫人家世,愿得一闻。”十一娘踧踖①沉吟道:“事多可 愧。然公是忠厚人,言之亦不妨。妾本长安人,父母贫,携妾取寓平凉②, 手艺营生。父亡,独与母居。又二年,将妾嫁同里郑氏子,母又转嫁了 人去。郑子佻达③无度,喜侠游,妾屡屡谏他,遂至反目。因弃了妾,同 他一伙无藉④人到边上立功去,竟无音耗回来了。伯子⑤不良,把言语调 戏我,我正色拒之。一日,潜走到我床上来,我提床头剑刺之,着了伤 走了。我因思:我是一个妇人,既与夫不相得,弃在此间,又与伯同居 不便,况且今伤了他,住在此不得了。曾有个赵道姑,自幼爱我。他有 神术,道我可传得。因是父母在,不敢自由,而今只索投他去。次日往 见道姑,道姑欣然接纳。又道:‘此地不可居。吾山中有庵,可往住之。’ 就挈我登一峰巅,较此处还险峻,有一团瓢⑥在上,就住其中,教我法术。 至暮,径下山去,只留我独宿。戒我道:‘切勿饮酒及淫色。’我想道:
‘深山之中,那得有此两事?’口虽答应,心中不然,遂宿在团瓢中床
上。至更馀,有一男子逾墙而入,貌绝美。我遽惊起,问他不答,叱他 不退。其人直前,将拥抱我;我不肯从,其人求益坚。我抽剑欲击他, 他也出剑相刺。他剑甚精利,我方初学,自知不及,只得丢了剑,哀求 他道:‘妾命薄,久已灰心,何忍乱我?且师有明戒,誓不敢犯。’其 人不听,以剑加我颈,逼要从他。我引颈受之,曰:‘要死便死,吾志 不可夺。’其人收剑笑道:‘可知子心不变矣!’仔细一看,不是男子, 元来就是赵道姑,作此试我的。因此道我心坚,尽把术来传了。我术已 成,彼自远游,我便居此山中了。”程元玉听罢,愈加钦重。
日已将午,辞了十一娘要行,因问起昨日行装仆马。十一娘道:“前
途自有人送还,放心前去。”出药一囊送他,道:“每岁服一丸,可保 一年无病。”送程下山,直至大路方别。才别去,行不数步,昨日群盗 将行李仆马,已在路傍等候奉还。程元玉将银钱分一半与他,死不敢受; 减至一金做酒钱,也必不肯。问是何故,群盗道:“韦家娘子有命,虽 千里之外,不敢有违。违了他的,他就知道。我等性命要紧,不敢换货 用。”程元玉再三叹息,仍旧装束好了,主仆取路前进。
此后不闻十一娘音耗,已是十馀年。一日,程元玉复到四川,正在 栈道中行,有一少年妇人,从了一个秀士行走,只管把眼来瞧他。程元 玉仔细看来,也像个素相识的,却是再想不起,不知在那里会过。只见 那妇人忽然叫道:“程丈别来无恙乎?还记得青霞否?”程元玉方悟是



① 踧踖(cùjí促籍)——恭敬而又不安的样子。
② 平凉——明代置平凉府,辖今甘肃东部与陕西、宁夏交会的地区,治所在甘肃平凉县。
③ 佻达——轻浮、放荡。
④ 无藉——无赖。
⑤ 伯子——称呼丈夫的哥哥。
⑥ 团瓢——小屋。

韦十一娘的女童,乃与青霞及秀士相见。青霞对秀士道:“此间便是吾 师所重程丈,我也多曾与你说过的。”秀士再与程叙过礼。程问青霞道: “尊师今在何处?此位又是何人?”青霞道:“吾师如旧。吾丈别后数 年,妾奉师命,嫁此士人。”程问道:“还有一位缥云何在?”青霞道: “缥云也嫁人了。吾师又另有两个弟子了,我与缥云但逢着时节,才去 问省一番。”程又问道:“娘子今将何往?”青霞道:“有些公事在此 要做,不得停留。”说罢作别。看他意态,甚是匆匆,一竟去了。过得 数日,忽传蜀中某官暴卒。某官性诡激好名,专一暗地坑人、夺人。那 年进场做房考,又暗通关节,卖了举人,屈了真才,有像十一娘所说必 诛之数。程元玉心疑道:“分明是青霞所说做的公事了。”却不敢说破。 此后再也无从相闻。
此是吾朝成化年间事。秣陵胡太史汝嘉①,有《韦十一娘传》。诗云:


侠客从来久,韦娘论独奇。 双丸虽有术,一剑本无私。 贤佞能精别,恩仇不浪施。 何当时假腕,■尽负心儿。








































① 秣陵胡太史汝嘉——秣陵,古县名,在今南京市,后世沿用作南京的别称。胡汝嘉,字懋礼,号秋宇,
明戏曲作家,嘉靖进士。太史,史官名,明代亦指称翰林。

拍案惊奇卷之五

感神媒张德容遇虎 凑吉日裴越客乘龙


诗曰:


每说婚姻是宿缘,定经月老①把绳牵。 非徒配偶难差错,时日犹然不后先。


  话说婚姻事皆系前定。从来说月下老赤绳系足,虽千里之外,到底 相合;若不是因缘,眼面前也强求不得的。就是是因缘了,时辰未到, 要早一日也不能勾;时辰已到,要迟一日也不能勾。多是氤氲大使②暗中 主张,非人力可以安排也。唐朝时有一个弘农县尹③,姓李,生一女,年 已及笄④,许配卢生。那卢生生得伟貌长髯,风流倜傥,李氏一家尽道是 个快婿⑤。一日,选定日子,赘他入宅。当时有一个女巫,专能说未来事 体,颇有灵验,与他家往来得熟。其日因为他家成婚行礼,也来看看耍 子①。李夫人平日极是信他的,就问他道:“你看我家女婿卢郎,官禄厚 薄如何?”女巫道:“卢郎不是那个长须后生么?”李母道:“正是。” 女巫道:“若是这个人,不该是夫人的女婿。夫人的女婿,不是这个模 样。”李夫人道:“吾女婿怎么样的。”女巫道:“是一个中形白面, 一些髭髯也没有的。”李夫人失惊道:“依你这等说起来,我小姐今夜 还嫁人不成哩!”女巫道:“怎么嫁不成?今夜一定嫁人。”李夫人道: “好胡说!既是今夜嫁得成,岂有不是卢郎的事?”女巫道:“连我也 那晓得缘故?”道言未了,只听得外边鼓乐喧天,卢生来行纳采礼②,正 在堂前拜跪。李夫人拽着女巫的手,向后堂门缝里指着卢生道:“你看 这个行礼的,眼见得今夜成亲了,怎么不是我女婿?好笑,好笑。”那 些使数养娘们见夫人说罢,大家笑道:“这老妈妈惯扯大谎,这番不准 了!”女巫只不做声。
须臾之间,诸亲百眷,都来看成婚盛礼。元来唐时衣冠人家婚礼,
极重合卺之夜③,凡属两姓亲朋,无有不来的。就中有引礼、赞礼④之人,



① 月老——又称“月下老人”,传说中主管人间婚配的神。据唐代李复言《续幽怪录》中《定婚店》故事
载,男女婚配一生下来即由月下老人以红绳系足,终会成为夫妇。后亦称媒人为“月老”。
② 氤氲大使——传说中主管人世姻缘的神。据《清异录》载,神界有专门管理人间婚配的机构,叫“缱绻 司”,长官号“氤氲大使”。
③ 弘农县尹——弘农是旧县名,今河南省灵宝县。县尹即县令,一县的最高行政长官。但唐代只称县令, 元代始称县尹。
④ 及笄(jī鸡)——指女子已成年,到了盘发插笄的年龄,亦即到了婚配年龄。笄,发簪。
⑤ 快婿——称心如意的女婿。
① 耍子——即玩耍。
② 纳采礼——旧时婚礼程式之一,媒人提亲,女方应允后,男方需备礼物前去求婚,谓之“纳采礼”。
③ 合卺(jǐn 紧)之夜——即新婚之夜。合卺为古代一种结婚仪式,将一瓠分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 斟酒漱口。
④ 引礼、赞礼——替主人接待宾客相互引荐的人为“引礼”,主持仪式依次进行的人为“赞礼”。

叫做傧相,都不是以下人⑤做,就是至亲好友中间,有礼度熟闲、仪容出 众、声音响亮的,众人就推举他做了,是个尊重的事。其时卢生同了两 个傧相,堂上赞拜礼毕,新人入房。卢生将李小姐灯下揭巾一看,吃了 一惊,打一个寒噤,叫声“阿呀!”往外就走。亲友问他,并不开口, 直走出门,跨上了马,连加两鞭,飞也似去了。宾友之中,有几个与他 相好的,要问缘故;又有与李氏至戚的,怕有别话,错了时辰,要成全 他的,多来追赶。有的赶不上,罢了。有赶着的,问他劝他,只是摇手, 道:“成不得!成不得!”也不肯说出缘故来,抵死不肯回马。众人计 无所出,只得走转来,把卢生光景说了一遍。
那李县令气得目睁口呆,大喊道:“成何事体!成何事体!” 自思女儿一貌如花,有何作怪?今且在众亲友面前说明,好教他们
看个明白。因请众亲戚都到房门前,叫女儿出来拜见,就指着道:“这 个便是许卢郎的小女,岂有惊人丑貌?今卢郎一见就走,若不教他见见, 众位到底认做个怪物了。”众人抬头一看,果然丰姿冶丽,绝世无双。 这些亲友,也有说是卢郎无福的,也有说卢郎无缘的,也有道日子差池 犯了凶煞的,议论一个不定。李县令气忿忿地道:“料那厮①不能成就, 我也不伏气与他了。我女儿已奉见宾客,今夕嘉礼,不可虚废。宾客里 面有愿聘的,便赴今夕佳期。有众亲在此作证明,都可做大媒。”只见 傧相之中有一人走近前来,不慌不忙道:“小子不才,愿事门馆②。”众 人定睛看时,那人姓郑,也是拜过官职的了,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下 颏上真个一根髭须也不曾生,且是标致。众人齐喝一声采道:“如此小 姐,正该配此才郎。况且年貌相等,门阀相当。”就中推两位年高的为 媒,另择一个年少的代为傧相。请出女儿,交拜成礼,且应佳期。一应 未备礼仪,婚后再补。是夜竟与郑生成了亲。郑生容貌,果与女巫之言 相合,方信女巫神见。
成婚之后,郑生遇着卢生,他两个原相交厚的,问其日前何故如此。
卢生道:“小弟揭巾一看,只见新人两眼通红,大如朱盏,牙长数寸, 爆出口外面边,那里是个人形?与殿壁所画夜叉①无二。胆俱吓破了,怎 不惊走?”郑生笑道:“今已归小弟了。”卢生道:“亏兄如何熬得?” 郑生道:“且请到弟家,请出来与兄相见则个。”卢生随郑生到家,李 小姐梳妆出拜,天然绰约,绝非房中前日所见模样,懊悔无及。后来闻 得女巫先曾有言,如此如此,晓得是有个定数,叹住罢了。正合着古语 两句道: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而今再说一个唐时故事。乃是乾元②年间,有一个吏部尚书③,姓张



⑤ 以下人——指比主人社会地位低的人。
① 那厮——对男子的蔑称,犹如说那小子、那家伙。
② 愿事门馆——愿意做你家女婿。门馆,一般均指家塾教师,但这里乃是“门下馆甥”的略称。馆甥,即 女婿。
① 夜叉——佛教传说中一种吃人的恶鬼。
② 乾元——唐肃宗李亨年号,公元 758—759 年。
③ 吏部尚书——吏部的长官。吏部是掌管全国官吏任免、考核、升迁等事务的中央官署。

名镐。有第二位小姐,名唤德容。那尚书在京中任上时,与一个仆射④姓 裴名冕的,两个往来得最好。裴仆射有第三个儿子,曾做过蓝田县尉⑤的, 叫做裴越客。两家门当户对,张尚书就把这个德容小姐许下了他亲事, 已拣定日子成亲了。
却说长安西市中有个算命的老人,是李淳风⑥的族人,叫做李知微, 星数精妙,凡看命起卦,说人吉凶祸福,必定断下个日子,时刻不差。 一日,有个姓刘的,是个应袭赁子①,到京理荫求官,数年不得。这一年 已自钻求要紧关节,叮嘱停当,吏部试判②已毕,道是必成。闻西市李老 之名,特来请问。李老卜了一卦,笑道:“今年求之不得,来年不求自 得。”刘生不信。只见吏部出榜,为判上落了字眼,果然无名。到明年 又在吏部考试,他不曾央得人情,抑且自度书判中下,未必合式,又来 西市问李老。李老道:“我旧岁就说过的,君官必成,不必忧疑。”刘 生道:“若得官,当在何处?”李老道:“禄在大梁地方。得了后,你 可再来见我,我有话说。”吏部榜出,果然选授开封县尉。刘生惊喜, 信之如神,又去见李老。李老道:“君去为官,不必清俭,只消恣意求 取,自不妨得。临到任满,可讨个差使,再入京城,还与君推算。”刘 生记着言语,别去到任。那边州中刺史,见他旧家人物,好生委任他。 刘生想着李老之言,广取财贿,毫无避忌,上下官吏都喜欢他,再无说 话。到得任满,贮积千万,遂见刺史,讨个差使。刺史依允,就教他部 着③本州租税解京。到了京中,又见李老。李老道:“公三日内即要迁官。” 刘生道:“此番进京,实要看个机会,E 设法迁转。却是三日内如何能勾? 况未是那升迁日期,这个未必准了。”李老道:“决然不差。迁官也就 在彼郡,得了后可再来相会,还有说话。”刘生去了。明日,将州中租 赋到左藏库①交纳,正到库前,只见东南上偌大一只五色鸟,飞来库藏屋 顶住着,文彩辉煌,百鸟喧噪,弥天而来。刘生大叫:“奇怪!奇怪!” 一时惊动了内官、宫监大小人等,都来看嚷。有识得的道:“此是凤凰 也。”那大鸟住了一会,听见喧闹之声,即时展翅飞起,百鸟渐渐散去。 此话闻至天子面前,龙颜大喜,传出敕命②来,道:“那个先见的,于原 身官职加升一级改用。”内官查得真实,却是刘生先见,遂发下吏部, 迁授浚仪③县丞。果是三日,又就在此州。刘生愈加敬信李老,再来问此 去为官之方。李老云:“只须一如前政。”刘生依言,仍旧恣意贪取,



④ 仆射(y è夜)——官名,唐代为尚书省长官,相当于宰相职务。
⑤ 蓝田县尉——蓝田县今属陕西省。县尉是县里负责治安的官员。
⑥ 李淳风——唐初人,曾为太史令,精通天文历算。传说他善于占卜,有灵验。
① 应袭赁子——“赁子”一词费解,疑“赁”为“任”字之误。汉制,二千石以上官员任满一定年限,可 保举子弟一人为郎,称“任子”。后世沿用,指因先人之职位而得官者。这种制度便是“袭”,亦即下句 所说的“荫”。应袭任子,即应该袭任官职的宦门子弟。
② 试判——吏部选拔官吏的一种考核方式,将州县疑难案卷令其批议,是为“判”。
③ 部着——这里是负责押解的意思。
① 左藏库——唐代掌管国家财货库藏的机构为“太府寺”,下设七个署,其中“左藏署”掌管天下赋税。 书中刘生是押解本州租税的,应向左藏署库房交纳。
② 敕(chì斥)命——即命令,特指皇帝颁赐爵位的诏令。
③ 浚仪——古县名,故址在今开封市西北。

又得了千万。任满赴京听调,又见李老。李老曰:“今番当得一邑正官, 分毫不可妄取了。慎之,慎之。”刘生果授寿春县宰。他是两任得惯了 的手脚,那里忍耐得住!到任不久,旧性复发,把李老之言丢过一边。 偏生前日多取之言好听,当得个谨依来命;今日不取之言迂阔,只推道 未可全信。不多时,上官论劾追赃,削职了。又来问李老道:“前两任 只叫多取,今却叫不可妄取,都有应验,是何缘故?”李老道:“今当 与公说明。公前世是个大商,有二千万资财,死在汴州,其财散在人处。 公去做官,原是收了自家旧物,不为妄取,所以一些无事。那寿春一县 之人,不曾欠公的,岂可过求?如今强要起来,就做坏了。”刘生大伏, 惭悔而去。凡李老之验,如此非一,说不得这许多。
  而今且说正话。那裴仆射家拣定了做亲日期,叫媒人到张尚书家来 通信道日。张尚书闻得李老许多神奇灵应,便叫人接他过来,把女儿八 字①与婚期,教他合一合②,看怕有甚么冲犯不宜。李老接过八字,看了 一看道:“此命喜事不在今年,亦不在此方。”尚书道:“只怕日子不 利,或者另改一个也罢,那有不在今年之理?况且男女两家,都在京中, 不在此方,更在何处?”李老道:“据看命数已定,今年决然不得成亲。 吉日自在明年三月初三日,先有大惊之后,方得会合,却应在南方。冥 数已定,日子也不必选,早一日不成,迟一日不得。”尚书似信不信的 道:“那有此话?”叫管事人封个赏封谢了去。刚出得门,裴家就来接 了去,也为婚事将近,要看看休咎③。李老到了裴家,占了一卦,道:“怪 哉!怪哉!此卦恰与张尚书家的命数正相符合。”遂取文房四宝出来, 写了一柬道:
三月三日,不迟不疾。水浅舟胶,虎来人得。惊则大惊,吉则大吉。


裴越客看了,不解其意,便道:“某正为今年尚书府亲事,只在早晚, 问个吉凶。这‘三月三日’之说何也?”李老道:“此正是婚期。”裴 越客道:“日子已定,眼见得不到那时了。不准,不准。”李老道:“郎 君不得性急。老汉所言,万无一误。”裴越客道:“‘水浅舟胶,虎来 人得’,大略是不祥的说话了。”李老道:“也未必不祥,应后自见。” 作别过了。
正待要欢天喜地,指日成亲,只见补阙、拾遗①等官,为选举不公,
交章论劾②吏部尚书。奉圣旨,谪贬张镐为扆州司户③,即日就道。张尚 书叹道:“李知微之言验矣!”便教媒人回覆裴家,约定明年三月初三, 到扆州成亲。自带了家眷,星夜到贬处去了。元来唐时大官谪贬,甚是



① 八字——古代年、月、日、时,均用“天干”“地支”相配,各得两字,共八字。古人迷信,认为从人
的出生八字中可以推断命运。
② 合一合——即推算推算,看“八字”与“婚期”是否相宜。
③ 休咎——吉凶。《书·洪范》有“休征”、“咎征”,即吉兆、凶兆。
① 补阙、拾遗——唐代始设置的向皇帝进行规劝的谏官名称。
② 论劾(hé核)——向皇帝揭发其他官吏劣迹。
③ 扆(y ǐ以)州司户——唐代未见置扆州,依下文“扆州界内石阡江中”、“黔峡之间”等语,疑是“夷 州”之误。夷州,即今贵州省石阡县治。司户,主管户籍的官职,按唐制在府为户曹参军,在州为司户参 军,在县为司户,此应为司户参军。

消条,亲眷避忌,不十分肯与往来的,怕有朝廷不测,时时忧恐。张尚 书也不把裴家亲事在念了。
  裴越客得了张家之信,吃了一惊,暗暗道:“李知微好准卦,毕竟 要依他的日子了。”真是到手佳期,却成虚度,闷闷不乐,过了年节。 一开新年,便打点束装,前赴扆州成婚。
  那越客是豪奢公子,规模不小,坐了一号大座船,满载行李辎重, 家人二十多房,养娘七八个,安童七八个,择日开船。越客恨不得肋生 双翅,脚下腾云,一眨眼便到扆州。行了多日,已是二月尽边,皆因船 只狼犺,行李沉重,一日行不上百来里路,还有搁着浅处,弄了几日, 才弄得动的,还差扆州三百里远近。越客心焦,恐怕张家不知他在路上, 不打点得,错过所约日子。一面舟行,一面打发一个家人,在岸路驿中 讨了一匹快马,先到扆州报信。家人星夜不停,报入扆州来。那张尚书 身在远方,时怀忧闷,况且不知道裴家心下如何,未知肯不嫌路远,来 赴前约否。正在思忖不定,得了此报,晓得裴郎已在路上将到,不胜之 喜。走进衙中,对家眷说了,俱各欢喜不尽。此时已是三月初二日了。 尚书道:“明日便是吉期,如何来得及?但只是等裴郎到了,再定日未 迟。”
是夜因为德容小姐佳期将近,先替他簪了髻,设宴在后花园中,会
集衙中亲丁女眷,与德容小姐添妆把盏。那花园离衙斋将有半里,扆州 是个山深去处,虽然衙斋左右,多是些丛林密箐①,与山林之中无异,可 也幽静好看。那德容小姐,同了衙中姑姨姊妹,尽意游玩。酒席既阑, 日色已暮,都起身归衙,众女眷或在前,或在后,大家一头笑语,一头 行走。正在喧哄之际,一阵风过,竹林中腾地跳出一个猛虎来,擒了德 容小姐便走。众女眷吃了一惊,各各逃窜,那虎已自跳入蘙荟②之处,不 知去向了。众人性定,奔告尚书得知,合家啼哭得不耐烦③。那时夜已昏 黑,虽然聚得些人起来,四目相视,束手无策,无非打了火把,四下里 照得一照,知他在何路上,可以救得?干闹嚷了一夜,一毫无干。到得 天晓,张尚书噙着泪眼,点起人夫去寻骸骨,漫山遍野,无处不到,并 无一些下落。张尚书又恼又苦,不在话下。
且说裴越客已到扆州界内石阡江中,那江中都是些山根石底,重船
到处触碍,一发行不得。已是三月初二日了,还差几十里路。越客道: “似此行去,如何赶得明日到?”心焦背热,与船上人发极①嚷乱。船上 人道:“这是用不得性的,我们也巴不得到了,讨喜酒吃,谁耐烦在此 延挨?”裴越客道:“却是明日是吉期,这等担阁怎了?”船上人道: “只是船重得紧,所以只管搁浅。若要行得快,除非上了些岸,等船轻 了好行。”越客道:“有理,有理。”他自家着了急的,叫住了船,一 跳便跳上了岸,招呼众家人起来。那些家人见主人已自在岸上了,谁敢 不上?一走就走了二十多人起来,那船早自轻了。越客在前,众家人在 后,一路走去。那船好转动,不比先前,自在江中相傍着行。



① 箐(jīng 精)——竹名。
② 蘙(y ì义)荟——草木繁茂。
③ 不耐烦——忍受不了。
① 发极——发火起急。吴方言“极”通“急”,书中此用法甚多。

  行得四五里,天色将晚,看见岸旁有板屋一间,屋内有竹床一张, 越客就走进屋内,叫安童把竹床上扫拂一扫拂,坐了歇一歇气再走。这 许多僮仆,都站立左右,也有站立在门外的。正在歇息,只听得树林中 飕飕的风响。于时一线月痕和着星光,虽不甚明白,也微微看得见,约 莫②风响处,有一物行走甚快。将到近边,仔细看去,却是一个猛虎,背 负一物而来。众人惊惶,连忙都躲在板屋里来。其虎看看至近,众人一 齐敲着板屋呐喊,也有把马鞭子打在板上,振得一片价响。那虎到板屋 侧边,放下了背上的东西,抖抖身子,听得众人叫喊,像似也有些惧怕, 大吼一声,飞奔入山去了。
  众人在屋缝里张着③,看那放下的东西,恰像个人一般,又恰像在那 里有些动。等了一会,料虎去远了,一齐捏把汗,出来看时,却是一个 人,口中还微微气喘。来对越客说了,越客分付众人救他,慌忙叫放船 拢岸。众人扛扶其人,上了船,叫快快解了缆开去,恐防那虎还要寻来。 船开了半晌,越客叫点起火来看。舱中养娘们,各拿蜡烛点起,船中明 亮,看那人时,却是:


  眉湾杨柳,脸绽芙蓉。喘吁吁吐气不齐,战兢兢惊神未定。头垂发乱,是个醉 扶上马的杨妃①;目闭唇张,好似死乍还魂的杜丽②。面庞勾可十七八,美艳从来无 二三。


越客将这女子上下看罢,大惊,说道:“看他容颜衣服,决不是等闲村 落人家的。”叫众养娘好生看视。众养娘将软褥铺衬,抱他睡在床上, 解看衣服,尽被树林荆刺抓破,且喜身体毫无伤痕。一个养娘替他将乱 发理清梳通了,挽起一髻,将一个手帕替他扎了。拿些姜汤灌他,他微 微开口,咽下去了;又调些粥汤来灌他。弄了三四更天气,看看苏醒, 神安气集。忽然抬起头来,开目一看,看见面前的人一个也不认得,哭 了一声,依旧眠倒了。这边养娘们问他来历缘故,及遇虎根由,那女子 只不则声,凭他说来说去,竟不肯答应一句。
渐渐天色明了,岸上有人走动,这边船上也着水夫上纤。此时离州
城只有三十里了,听得前面来的人纷纷讲说,道:“张尚书第二位小姐, 昨夜在后花园中游赏,被虎扑了去,至今没寻尸骸处。”有的道:“难 道连衣服都吃尽了不成?”水夫闻得此言,想着夜来的事,有些奇怪。 商量道:“船中那话儿③莫不正是?”就着一个下船来,把路上人来的说 话,禀知越客。越客一发惊异道:“依此说话,被虎害的正是我定下的 娘子了。这船中救得的,可是不是?”连忙叫一个知事的养娘来,分付 他道:“你去对方才救醒的小娘子说,问可是张家德容小姐不是?”养 娘依言去问,只见那女子听得叫出小名来,便大哭将起来,道:“你们 是何人,晓得我的名字?”养娘道:“我们正是裴官人家的船,正为来



② 约莫——大约。
③ 张着——睁大眼睛看着。
① 杨妃——杨贵妃,唐玄宗的宠妃,小名玉环,法号太真,以美艳著称。
② 杜丽——杜丽娘,汤显祖所著戏曲《牡丹亭》中的女主角。
③ 那话儿——指称某一东西、某一人事的隐语,这里指被救的张德容小姐。

赴小姐佳期。船行的迟,怕赶日子不迭,所以官人只得上岸行走,谁知 却救了小姐上船,也是天缘分定。”那小姐方才放下了心,便说花园遇 虎,一路上如腾云驾雾,不知行了多少路,自拚必死。被虎放下地时, 已自魂不附体了,后来不知如何却在船上。养娘把救他的始末说了一遍。 来覆越客道:“正是这个小姐。”越客大喜,写了一书,差一个人飞报 到州里尚书家来。
尚书正为女儿骸骨无寻,又且女婿将到,伤痛无奈,忽见裴家苍头①
有书到,愈加感切。拆开来看,上写道:


  趋赴嘉礼,江行舟涩。从陆倍道,忽遇虎负爱女至。惊逐之顷,虎去而人不伤。 今完善在舟,希示进止。子婿裴越客百拜。


尚书看罢,又惊又喜。走进衙中说了,满门叹异。尚书夫人便道,“从 来罕闻奇事,想是为吉日赶不及了,神明所使。今小姐既在裴郎船上了, 还可赶得今朝成亲。”尚书道:“有理,有理。”就叫鞴一匹快马,带 了仪从,不上一个时辰,赶到船上来。
  翁婿相见,甚喜。见了女儿,又悲又喜,安慰了一番。尚书对裴越 客道:“好教贤婿得知:今日之事,旧年②间李知微已断定了,说成亲必 竟要今日。昨晚老夫见贤婿不能勾就到,道是决赶不上今日这吉期,谁 想有此神奇之事,把小女竟送到尊舟。如今若等尊舟到州城,水路难行, 定不能勾。莫若就在尊舟结了花烛,成了亲事,明日慢慢回衙,这吉期 便不挫过了。”裴越客见说,便想道:“若非岳丈之言,小婿几乎忘了。 旧年李知微题下六句,首二句道:‘三月三日,不迟不疾。’若是小婿 在舟行时,只疑迟了,而今虎送将来,正应着今日。中二句道:‘水浅 舟胶,虎来人得。’小婿起初道不祥之言,谁知又应着这奇事。后来二 句:‘惊则大惊,吉则大吉。’果然这一惊不小,谁知反因此凑着吉期。 李知微真半仙了!”张尚书就在船边分派人,唤起傧相,办下酒席,先 在舟中花烛成亲,合卺饮宴。礼毕,张尚书仍旧鞴马先回,等他明日舟 到,接取女儿女婿。
是夜,裴越客遂同德容小姐就在舟中,共入鸳帏欢聚。少年夫妇,
极尽于飞①之乐。明日舟到,一同上岸,拜见丈母诸亲。尚书夫人及姑姨 姊妹、合衙人等,看见了德容小姐,恰似梦中相逢一般,欢喜极了,反 有堕下泪来的。人人说道:“只为好日来不及,感得神明之力,遣个猛 虎做媒,把百里之程,顷刻送到。从来无此奇事!”
这话传出去,个个奇骇,道是新闻。民间各处立起个虎媒之祠,但 是有婚姻求合的,虔诚祈祷,无有不应。至今黔、峡之间,香火不绝。 于时有六句口号②:
仙翁知微,判成定数。虎是神差,佳期不挫。如此媒人,东道难做。



① 苍头——古代私家的奴隶,后来指称家奴、仆人。
② 旧年——吴方言称去年为“旧年”。
① 于飞——本指凤与凰相偕而飞,后用以比喻夫妻和美亲爱。语出《诗·大雅·卷阿》:“凤凰于飞,刿 刿其羽。”又《左传·庄公二十二年》:“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② 口号——又称“口占”,常用于诗题上,表示是信口吟成的。

拍案惊奇卷之六

酒下酒赵尼媪迷花 机中机贾秀才报怨


诗曰:


色中饿鬼是僧家,尼扮繇来不较差。 况是能通闺阁内,但教着手便勾叉。


  话说三姑六婆①,最是人家不可与他往来出入。盖是此辈功夫又闲, 心计又巧,亦且走过千家万户,见识又多,路数又熟。
  不要说有些不正气的妇女,十个着②了九个儿,就是一些针缝③也没 有的,他会千方百计弄出机关,智赛良、平④,辩同何、贾⑤,无事诱出 有事来。所以宦户人家有正经的,往往大张告示,不许出入。其间一种 最狠的,又是尼姑。他借着佛天为由,庵院为囤,可以引得内眷来烧香, 可以引得子弟来游耍。见男人,问讯称呼,礼数毫不异僧家,接对无妨; 到内室,念佛看经,体格终须是妇女,交搭更便。从来马泊六①、撮合山
②,十桩事到有九桩是尼姑做成,尼庵私会的。
  只说唐时有个妇人狄氏,家世显宦,其夫也是个大官,称为夫人③。 夫人生得明艳绝世,名动京师。京师中公侯戚里人家妇女,争宠相骂的, 动不动便道:“你自逞标致,好歹到不得狄夫人,乃敢欺凌我!”美名 一时无比。却又资性贞淑,言笑不苟,极是一个有正经的妇人。
于时西池春游,都城士女欢集,王侯大家,油车帟幕④,络绎不绝。
狄夫人免不得也随俗出游。有个少年风流在京候选官的,叫做滕生,同 在池上。看见了这个绝色模样,惊得三魂飘荡,七魄飞扬,随来随去, 目不转睛。狄氏也抬起眼来,看见滕生风流行动。他一边无心的,却不 以为意。争奈滕生看得痴了,恨不得寻口冷水,连衣服都吞他的在肚里 去。问着旁边人,知是有名美貌的狄夫人。车马散了,滕生怏怏归来, 整整想了一夜。
自是行忘止,食忘飧,却像掉下了一件甚么东西的,无时无刻不在
心上。熬煎不过,因到他家前后左右,访问消息。晓得平日端洁,无路 可通,滕生想道:“他平日岂无往来亲厚的女眷?若问得着时,或者寻 出机会来。”仔细探访。



① 三姑六婆——据《南村辍耕录》卷十:“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也;六婆者,牙婆、媒婆、师婆、
虔婆、药婆、隐婆也。”
② 着——即“着道”,意思是上当、中了圈套。
③ 针缝——表示“细微”的意思,这里指极细小的差错或邪念。
④ 良、平——张良、陈平,均为辅佐刘邦兴汉的著名谋士,后世誉为善策划、有谋略的代表。
⑤ 何、贾——随何、陆贾,均西汉初年的著名辩士,后世誉为善论辩、有口才的代表。
① 马泊六——也叫“马八六”,指专门撮合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人。
② 撮合山——指媒婆。
③ 夫人——这里是命妇的封号。唐代三品以上的官员,其母、妻才有夫人封号。
④ 油车帟(y ì亦)幕——油车是以油彩涂绘的车,华美而富丽;帟幕是小帷幕,此指车帷。

  只见一日他门里走出一个尼姑来。滕生尾着去,问路上人,乃是静 乐院主慧澄,惯一在狄夫人家出入的。滕生便道:“好了!好了!”连 忙跑到下处①,将银十两,封好了,急急赶到静乐院来。问道:“院主在 否?”慧澄出来,见是一个少年官人,请进奉茶。稽首毕,便问道:“尊 姓大名,何劳贵步?”滕生通罢姓名,道:“别无他事。久慕宝房清德, 少备香火之资,特来随喜②。”袖中取出银两递过来。慧澄是个老世事③, 一眼瞅去,觉得沉重,料道有事相央。口里推托不当,手里已自接了, 谢道:“承蒙厚赐,必有所言。”滕生只推没有别话,表意而已,别了 回寓。慧澄想道:“却不奇怪!这等一个美少年,想我老尼什么?送此 厚礼,又无别话。”一时也委决不下。
只见滕生每日必来院中走走,越见越加殷勤,往来渐熟了。慧澄一 日便问道:“官人含糊不决,必有什么事故。但有见托,无不尽力。” 滕生道:“说也不当,料是做不得的。但只是性命所关,或者希冀老师 父万分之一,出力救我。事若不成,拚个害病而死罢了。”慧澄见说得 尴尬,便道:“做得做不得,且说来。”滕生把西池上遇见狄氏,如何 标致,如何想慕,若得一了夙缘,万金不惜,说了一遍。慧澄笑道:“这 事却难。此人与我往来,虽是标致异常,却毫无半点瑕疵,如何动得手?” 滕生想一想,问道:“师父既与他往来,晓得他平日好些甚么?”慧澄 道:“也不见他好甚东西。”滕生又道:“曾托师父做些甚么否?”慧 澄道:“数日前托我寻些上好珠子,说了两三遍。只有此一端。”滕生 大笑道:“好也!好也!天生缘分。我有个亲戚是珠商,有的是好珠, 我而今下在他家,随你要多少是有的。”即出门雇马,如飞也似去了。 一会,带了两袋大珠来到院中,把与慧澄看,道:“珠值二万贯。今看 他标致分上,让他一半,万贯就与他了。”慧澄道:“其夫出使北边, 他是个女人在家,那能凑得许多价钱?”滕生笑道:“便是四五千贯也 罢。再不,千贯数百贯也罢。若肯圆成好事,一个钱没有也罢了。”慧 澄也笑道:“好痴话!既有此珠,我与你仗苏、张①之舌,六出奇计②, 好歹设法来院中走走,此时再看机会,弄得与你相见一面。你自放出手 段来,成不成看你造化,不关我事。”滕生道:“全仗高手救命则个。” 慧澄笑嘻嘻地提了两囊珠子,竟望狄夫人家来。与夫人见礼毕,夫 人便问:“囊中何物?”慧澄道:“是夫人前日所托寻取珠子,今有两 囊上好的,送来夫人看看。”解开囊来,狄氏随将手就囊中取起来看, 口里啧啧道:“果然好珠!”看了一看,爱玩不已。问道:“要多少价 钱?”慧澄道:“讨价万贯。”狄氏惊道:“此只讨得一半价钱,极是 便宜的。但我家相公③不在,一时凑不出许多来,怎么处?”慧澄扯狄氏




① 下处——下榻之处,即寓所、旅店。
② 随喜——佛教用语,此处意为游览寺院。
③ 老世事——老于世故,熟知世态人情。
① 苏、张——苏秦、张仪,均战国时的纵横家,以机智善辩著称。下文“仪、秦之辩”同此。
② 六出奇计——谓想出各种巧妙办法。《史记·陈丞相世家》记陈平“凡六出奇计”。
③ 相公——本是古代对宰相的称呼,也用作对上层人士的敬称。此处因狄氏丈夫是“大官”,故云。后来 也称读书人为“相公”。

一把道:“夫人且借一步④说话。”狄氏同他到房里来,慧澄道:“夫人 爱此珠子,不消得⑤钱。此是一个官人,要做一件事的。”说话的,难道 好人家女眷面前,好直说得道“送此珠子求做那件事一场”不成?看官, 不要性急,你看那尼姑巧舌,自有宛转①。当时狄氏问道:“此官人要做 何事?”慧澄道:“是一个少年官人,因仇家诬枉,失了官职,只求一 关节到吏部,辨白是非,求得复任,情愿送此珠子。我想夫人兄弟及相 公伯叔辈,多是显要,夫人想一门路指引他,这珠子便不消钱了。”狄 氏道:“这等你且拿去还他,待我慢慢想一想,有了门路再处。”慧澄 道:“他事体急了,拿去他又寻了别人,那里还捞得他珠子转来?不如 且留在夫人这里,对他只说有门路,明日来讨回音罢。”狄氏道:“这 个使得。”
  慧澄别了,就去对滕生一一说知。滕生道:“今将何处②?”慧澄道: “他既看上珠子,收下了,不管怎地,明日定要设法他来。看手段!” 滕生又把十两银子与他了,叫他明日早去。
  那边狄氏别了慧澄,再把珠子细看,越看越爱。便想道:“我去托 弟兄们,讨此分上不难,这珠眼见得是我的了。”元来人心不可有欲。 一有欲心,被人窥破,便要落人圈套。假如狄氏不托尼姑寻珠,便无处 生端③。就是见了珠子,有钱则买,无钱便罢,一则一,二则二,随你好 汉,动他分毫不得。只为欢喜这珠子,又凑不出钱,便落在别人机彀④中, 把一个冰清玉洁的,弄得没出豁起来。
却说狄氏明日正思量这事,那慧澄也来了。问道:“夫人思量事体
可成否?”狄氏道:“我昨夜为他细想一番,门路都有,管取停当①。” 慧澄道:“却有一件难处:动万贯事体,非同小可。只凭我一个贫姑, 秤起来肉也不多几斤的。说来说去,宾主不相识,便道做得事来,此人 如何肯信?”狄氏道:“是到也是,却待怎么呢?”慧澄道:“依我愚 见,夫人只做设斋②,到我院中,等此官人,只做无心撞见,两下觌面③ 照会,这使得么?”狄氏是个良人心性,见说要他当面见生人,耳根通 红起来,摇手道:“这如何使得!”慧澄也变起脸来道:“有甚么难事? 不过等他自说一番缘故,这里应承做得,使他别无疑心,方才的确。若 夫人道见面使不得,这事便做不成,只索罢了,不敢相强。”狄氏又想 了一想,道:“既是老师父主见如此,想也无妨。后二日我亡兄忌日, 我便到院中来做斋,但只叫他立谈一两句,就打发去,预防耳目不雅。” 慧澄道:“本意原只如此。说罢了正话,留他何干?自不须断,当得。” 慧澄期约已定,转到院中,滕生已先在,把上项事一一说了。滕生



④ 借一步——犹如说“有劳一步”,是一种客气说法,这里的意思是请移动一步,同到僻静之处。
⑤ 不消得——无须、不必。
① 宛转——即婉转,指言词曲折动听,使人相信。
② 何处——如何处置、怎么办。
③ 生端——生发事端,招惹是非。
④ 机彀(gòu 构)——圈套。彀,张满的弓,引伸为射程之内。
① 管取停当——管保妥当。
② 设斋——一种乞神保佑的宗教仪式。
③ 觌(dí敌)面——即见面。

拜谢道:“仪、秦之辨,不过如此矣!”巴④到那日,慧澄清早起来,端 正斋筵,先将滕生藏在一个人迹不到的静室中,桌上摆设精致酒肴,把 门掩上了。慧澄自出来外厢支持,专等狄氏。正是:


安排扑鼻香芳饵,专等鲸鲵来上钩。


  狄氏到了这日晡时①,果然盛妆而来。他恐怕惹人眼目,连僮仆都打 发了去,只带一个小丫鬟进院来。见了慧澄,问道:“其人来未?”慧 澄道:“未来。”狄氏道:“最好,且完了斋事。”慧澄替他宣扬意旨, 祝赞已毕,叫一个小尼领了丫鬟别去顽耍,对狄氏道:“且到小房一坐。” 引狄氏转了几条暗街,至小室前,搴帘而入,只见一个美貌少年,独自 在内,满桌都是酒肴,吃了一惊,便欲避去。慧澄便捣鬼道:“正要与 夫人对面一言。官人还不拜见?”滕生卖弄俊俏,连忙趋到跟前,劈面 拜下去。狄氏无奈,只得答他。慧澄道:“官人感夫人盛情,特备一卮 酒谢夫人。夫人鉴其微诚,万勿推辞。”狄氏欲待起身,抬起眼来,元 是西池上曾面染过的。看他生得少年,万分清秀可喜,心里先自软了。 带着半羞半喜,呐出一句道:“有甚事,但请直说。”慧澄挽着狄氏衣 袂道:“夫人坐了好讲,如何彼此站着?”滕生满斟着一杯酒,笑嘻嘻 的唱个肥喏,双手捧将过来安席。狄氏不好却得,只得受了,一饮而尽。 慧澄接着酒壶,也斟下一杯。狄氏会意,只得也把一杯回敬。眉来眼去, 狄氏把先前矜庄模样都忘怀了。又问道:“官人果要补何官?”滕生便 把眼瞅慧澄一瞅,道,“师父在此,不好直说。”慧澄道:“我便略回 避一步。”跳起身来就走,扑地把小门关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滕生便移了己坐,挨到狄氏身边,双手抱住道:
“小子自池上见了夫人,朝思暮想,看看待死,只要夫人救小子一命。 夫人若肯周全,连身躯性命也是夫人的了,甚么得官不得官,放在心 上?”双膝跪将下去。狄氏见他模样标致,言词可怜,千夫人万夫人的 哀求,真个又惊又爱。欲要叫喊,料是无益;欲要推脱,怎当他两手紧 紧抱住。就跪的势里,一直抱将起来,走到床前,放倒在床里,便去乱 扯小衣。狄氏也一时动情,淫兴难遏,没主意了。虽也左遮右掩,终久 不大阻拒,任他舞弄起来。元来狄氏虽然有夫,并不曾经着这般境界, 欢喜不尽。云雨既散,挈其手道:“子姓甚名谁?若非今日,几虚做了 一世人,自此夜夜当与子会。”滕生说了姓名,千恩万谢。恰好慧澄开 门进来,狄氏羞惭不语。慧澄道:“夫人勿怪。这官人为夫人几死,贫 姑慈悲为本,设法夫人救他一命,胜造七级浮图①。”狄氏道:“你哄得 我好!而今要在你身上,夜夜送他到我家来便罢。”慧澄道:“这个当 得。”当夜散去。
此后,每夜便开小门,放滕生进来,并无虚夕。狄氏心里爱得紧, 只怕他心上不喜欢,极意奉承。滕生也尽力支陪,打得火块也似热的。 过得数月,其夫归家了,略略踪迹希些。然但是其夫出去了,便叫人请



④ 巴——巴望、盼望。
① 晡(bū逋)时——即“申时”,约当下午三时至五时。
① 浮图——亦作“浮屠”,指佛塔。

他来会。又是年馀,其夫觉得有些风声,防闲严切,不能往来。狄氏思 想不过,成病而死。本等②好好一个妇人,却被尼姑诱坏了身体,又送了 性命。然此还是狄氏自己水性③,后来有些动情,没正经了,故着了手。 而今还有一个正经的妇人,中了尼姑毒计,到底不甘,与夫同心合计, 弄得尼姑死无葬身之地。果是快心,罕闻罕见。正合着《普门品》④云:


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 念彼观音力,还着于本人。


  话说婺州①有一个秀才,姓贾,青年饱学,才智过人。有妻巫氏,姿 容绝世,素性贞淑。两口儿如鱼似水,你敬我爱,并无半句言语②。那秀 才在大人家处馆读书,长是半年不回来。巫娘子只在家里做生活,与一 个侍儿叫做春花过日。那娘子一手好针线绣作,曾绣一幅观音大士,绣 得庄严色相,俨然如生。他自家十分得意,叫秀才拿到裱褙店里裱着, 见者无不赞叹。裱成画轴,取回来,挂在一间洁净房里,朝夕焚香供养。 只因一念敬奉观音,那条街上有一个观音庵,庵中有个赵尼姑,时常到 他家来走走。秀才不在家时,便留他在家做伴两日。赵尼姑也有时请他 到庵里坐坐。那娘子本分,等闲也不肯出门,一年也到不得庵里一两遭。 一日春间,因秀才不在,赵尼来看他,闲话了一会,起身送他去。 赵尼姑道:“好天气!大娘③便同到外边望望。”也是合当有事。信步同 他出到自家门首,探头门外一看,只见一个人,谎子④打扮的,在街上摆 来⑤,被他劈面撞见。巫娘子连忙躲了进来,掩在门边。赵尼姑却立定着, 元来那人认得赵尼姑的,说道:“赵师父,我那处寻你不到,你却在此。 我有话和你商量则个。”尼姑道:“我别了这家大娘,来和你说。”便
走进与巫娘子作别了。这边巫娘子关着门,自进来了。
且说那叫赵尼姑这个谎子打扮的人,姓卜名良,乃是婺州城里一个 极淫荡不长进的,看见人家有些颜色的妇女,便思勾搭上场,不上手不 休。亦且淫滥之性,不论美恶,都要到到。所以这些尼姑,多有与他往 来的,有时做他牵头①,有时趁着绰趣②。这赵尼姑有个徒弟,法名本空, 年方二十馀岁,尽有姿容。那里算得出家?只当老尼养着一个粉头③一 般,陪人歇宿,得人钱财,但只是瞒着人做。这个卜良,就是赵尼姑一 个主顾。



② 本等——本来。
③ 水性——旧时以水性流动,喻妇女轻浮无定。
④ 《普门品》——经卷名,指《法华经》第二十五品《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① 婺(wù务)州——治所在今浙江省金华市。
② 言语——这里指争吵、口角。
③ 大娘——犹如称“大娘子”,对年轻妇人的敬称。
④ 谎子——指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流氓、浪子一类。
⑤ 摆来——晃来。吴地方言,无事闲逛谓之“摆”。
① 牵头——为不正当男女关系牵线撮合。
② 绰趣——凑趣,这里指搞不正当男女关系。
③ 粉头——妓女的俗称。

  当日赵尼姑别了巫娘子,赶上了他,问道:“卜官人有甚说话?” 卜良道:“你方才这家,可正是贾秀才家?”赵尼姑道:“正是。”卜 良道:“久闻他家娘子生得标致,适才同你出来、掩在门里的,想正是 他了。”赵尼姑道:“亏你聪明,他家也再无第二个。不要说他家,就 是这条街上,也没再有似他标致的。”卜良道:“果然标致,名不虚传。 几时再得见见,看个仔细便好。”赵尼姑道:“这有何难?二月十九日, 观音菩萨生辰,街上迎会④,看的人,人山人海。你便到他家对门楼上, 赁间房子住下了。他独自在家里,等我去约他出来门首看会,必定站立 得久,那时任凭你窗眼子张着,可不看一个饱?”卜良道:“妙!妙!” 到了这日,卜良依计到对门楼上住下,一眼望着贾家门里。只见赵 尼姑果然走进去,约了出来。那巫娘子一来无心,二来是自己门首,只 怕街上有人瞧见,怎提防对门楼上暗地里张他?卜良从头至尾看见,仔 仔细细,直待进去了,方才走下楼来。恰好赵尼姑也在贾家出来了,两
个遇着。赵尼姑笑道:“看得仔细么?” 卜良道:“看到看得仔细了,空想无用,越看越动火,怎生到到手
便好。”赵尼姑道:“阴沟洞里思量天鹅肉吃!他是个秀才娘子,等闲 也不出来,你又非亲不族,一面不相干,打从那里交关①起?只好看看罢 了。”一头说,一头走,到了庵里。卜良进了庵,便把赵尼姑跪一跪道: “你在他家走动,是必在你身上想一个计策,勾他则个。”赵尼姑摇头 道:“难,难,难!”卜良道:“但得尝尝滋味,死也甘心。”赵尼姑 道:“这娘子不比别人,说话也难轻说的。若要引动他春心,与你往来, 一万年也不能勾。若只要尝尝滋味,好歹硬做他一做,也不打紧。却是 性急不得。”卜良道:“难道强奸他不成?”赵尼姑道:“强是不强, 不由得他不肯。”卜良道:“妙计安在?我当筑坛拜将②。”赵尼姑道: “从古道:慢橹摇船捉醉鱼。除非弄醉了他,凭你施为,你道好么?” 卜良道:“好到好,如何使计弄他?”赵尼姑道:“这娘子点酒不闻的, 他执性不吃,也难十分强他。若是苦苦相劝,他疑心起来,或是嗔怒起 来,毕竟不吃,就没奈他何。纵然灌得他一杯两盏,易得醉,易得醒, 也脱哄③他不得。”卜良道:“而今却是怎么?”赵尼姑道:“有个法儿 算计他,你不要管。”卜良毕竟要说明,赵尼姑便附耳低言,如此如此, 这般这般,“你道好否?”卜良跌脚大笑道:“妙计!妙计!从古至今, 无有此法。”赵尼姑道:“只有一件,我做此事哄了他,他醒后认真起 来,必是怪我。不与我往来了,却是如何?”卜良道:“只怕不到得手。 既到了手,他还要认甚么真?翻得转面孔?凭着一味甜言媚语哄他,从 此做了长相交也不见得。倘若有些怪你,我自重重相谢罢了。敢怕替我 滚热了,我还要替你讨分上哩。”赵尼姑道:“看你嘴脸!”两人取笑 了一回,各自散了。自此卜良日日来庵中问信,赵尼姑日日算计要弄这 巫娘子。
隔了几日,赵尼姑办了两盒茶食,来贾家探望巫娘子。巫娘子留他



④ 迎会——即“迎神赛会”,旧时一种迷信的民俗活动。
① 交关——交接、关连。
② 筑坛拜将——古代拜将挂帅的仪式,以示郑重和信任;这里只是请教的意思。
③ 脱哄——即欺骗、瞒哄。

吃饭,赵尼姑趁着机会,扯着些闲言语,便道:“大娘子与秀才官人, 两下青春,成亲了多时,也该有喜信生小官人了。”巫娘子道:“便是 呢。”赵尼姑道:“何不发个诚心,祈求一祈求?”巫娘子道:“奴在 自绣的观音菩萨面前,朝夕焚香,也曾暗暗祷祝,不见应验。”赵尼姑 道:“大娘年纪小,不晓得求子法。求子嗣须求白衣观音,自有一卷《白 衣经》,不是平时的观音,也不是《普门品观音经》。那《白衣经》有 许多灵验,小庵请的这卷,多载在后边,可惜不曾带来与大娘看。不要 说别处,只是我婺州城里城外,但是印施①的,念诵的,无有不生子,真 是千唤千应,万唤万应的。”巫娘子道:“既是这般有灵,奴家有烦师 父,替我请一卷到家来念。”赵尼姑道:“大娘不曾晓得念,这不是就 好念得起的,须请大娘到庵中,在白衣大士菩萨面前亲口许下卷数。待 贫姑通了诚②,先起个卷头,替你念起几卷。以后到大娘家,把念法传熟 了,然后大娘逐日自念便是。”巫娘子道:“这个却好。待我先吃两日 素,到庵中许愿起经罢。”赵尼姑道:“先吃两日素,足见大娘虔心。 起经以后,但是早晨未念之先,吃些早素;念过了,吃荤也不妨的。” 巫娘子道:“元来如此,这却容易。”巫娘子与他约定日期到庵中。先 把五钱银子,与他做经衬斋供之费。赵尼姑自去,早把这个消息通与卜 良知道了。
那巫娘子果然吃了两日素,到第三日,起个五更,打扮了,领了丫
鬟春花,趁早上人稀,步过观音庵来。——看官听着:但是尼庵僧院, 好人家儿女不该轻易去的。说话的若是同年生、并时长,在旁边听得, 拦门拉住,不但巫娘子完名全节,就是赵尼姑也保命全躯。只因此一去, 有分交:旧室娇姿,污流玉树;空门孽质,血染丹枫。这是后话,且听 接上前因。——那赵尼姑接着巫娘子,千欢万喜,请了进来坐着。奉茶 过了,引他参拜了白衣观音菩萨。巫娘子自己暗暗地祷祝,赵尼姑替他 通诚,说道:“贾门信女巫氏,情愿持诵白衣观音经卷,专保早生贵子, 吉祥如意者。”通诚已毕,赵尼姑敲动木鱼,就念起来。先念了《净口 业真言》,次念《安土地真言》,启请过,先拜佛名号多时,然后念经, 一气念了二十来遍。说这赵尼姑奸狡,晓得巫娘子来得早,况且前日有 了斋供,家里定是不吃早饭的,特地故意忘怀,也不拿东西出来,也不 问起曾吃不曾吃,只管延挨,要巫娘子忍这一早饿,对付他。那巫娘子 是个娇怯怯的,空心早起,随他拜了佛多时,又觉劳倦,又觉饥饿,不 好说得。只叫丫鬟春花,与他附耳低言道:“你看厨下有些热汤水,斟 一碗来。”赵尼姑看见,故意问道:“只管念经完正事,却忘了大娘曾 吃早饭未?”巫娘子道:“来得早了,实是未曾。”赵尼姑道:“你看 我老昏么!不曾办得早饭,办不及了,怎么处?把昼斋早些罢。”巫娘 子道:“不瞒师父说,肚里实是饥了,随分①甚么点心,先吃些也好。” 赵尼姑故意谦逊了一番,走到房里一会,又走到灶下一会,然后叫徒弟 本空托出一盘东西,一壶茶来。巫娘子已此饿得肚转肠鸣了,摆上一台 好些时新果品,多救不得饿,只有热腾腾的一大盘好糕。巫娘子取一块



① 印施——自费印刷佛经施舍给寺院或信佛的人,以表示对佛的虔诚。
② 通了诚——将施主的诚意达知菩萨、神灵。
① 随分——随便、任凭。

来吃,又软又甜,况是饥饿头上,不觉一连吃了几块。小师父把热茶冲 上,吃了两口,又吃了几块糕,再冲茶来吃。吃不到两三口,只见巫氏 脸儿通红,天旋地转,打个呵欠,一堆软倒在椅子里面。赵尼姑假意吃 惊道:“怎的来?想是起得早了,头晕了,扶他床上睡一睡起来罢。” 就同小师父本空连椅连人,扛到床边,抱到床上,放倒了头,眠好了。 你道这糕为何这等利害?元来赵尼姑晓得巫娘子不吃酒,特地对付 下这个糕。乃是将糯米磨成细粉,把酒浆和匀,烘得极干,再研细了, 又下酒浆。如此两三度,搅入一两样不按君臣的药①末,■②起成糕。一 见了热水,药力酒力,俱发作起来,就是做酒的酵头一般。别人且当不 起,巫娘子是吃糟③也醉的人,况且又是清早空心,乘饿头上,又吃得多 了,热茶下去,发作上来,如何当得!正是: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洗
脚水。
  赵尼姑用此计较④,把巫娘子放番了。那春花丫头见家主婆睡着,偷 得浮生半日闲,小师父引着他自去吃东西顽耍去了,那里还来照管?赵 尼姑忙在暗处叫出卜良来,道:“雌儿⑤睡在床上了,凭你受用去。不知 怎么样谢我!”那卜良关上房门,揭开帐来一看,只见酒气喷人,巫娘 子两脸红得可爱,就如一朵醉海棠一般,越看越标致了。卜良淫兴如火, 先去亲个嘴,巫娘子一些不知。就便轻轻去了袴儿,露出雪白的下体来。 卜良腾的爬上身去,自夸道:“惭愧!也有这一日也。”巫娘子软得身 体动弹不得,朦胧昏梦中,虽是略略有些知觉,还错认做家里夫妻做事 一般,不知一个皂白,凭他轻薄颠狂了一会。到得兴头上,巫娘醉梦里 也自哼哼■■。卜良乐极,紧紧抱住,叫声:“心肝肉,我死也!”行 事已毕,巫娘子兀自昏眠未醒,卜良就一手搭在巫娘子身上,做一头, 偎着脸睡下。
多时,巫娘子药力已散,有些醒来。见是一个面生的人一同睡着,
吃了一惊,惊出一身冷汗,叫道:“不好了!”急坐起来。那时把害的 酒意都惊散了,大叱道:“你是何人?敢污良人!”卜良也自有些慌张, 连忙跪下,讨饶道:“望娘子慈悲,恕小子无礼则个。”巫娘子见袴儿 脱下,晓得着了道儿,口不答应,提起袴儿穿了,一头喊叫春花,一头 跳下床便走。卜良恐怕有人见,不敢随来,元在房里躲着。巫娘子开了 门,走出房,又叫“春花!”春花也为起得早了,在小师父房里打盹, 听得家主婆叫响,呵欠连天,走到面前。巫娘子骂道:“好奴才!我在 房里睡了,你怎不相伴我?”巫娘子没处出气,狠狠要打。赵尼姑走来 相劝。巫娘子见了赵尼姑,一发恼恨,将春花打了两掌,道:“快收拾 回去!”春花道:“还要念经。”巫娘子道:“多嘴奴才!谁要你管?” 气得面皮紫涨,也不理赵尼姑,也不说破,一径出庵,一口气同春花走 到家里。



① 不按君臣的药——指不当的用药。旧时医生按药性将中药分为君臣,要依主次调剂,否则就会使人昏迷,
加重病情。
② ■(Xī希)——炊熟。
③ 糟——酒渣。
④ 计较——计谋、办法。
⑤ 雌儿——指女人。

  开门进去,随手关了门,闷闷坐着。定性了一回,问春花道:“我 记得饿了吃糕,如何在床上睡着?”春花道:“大娘吃了糕,呷了两口 茶,便自倒在椅子上。是赵师父与小师父同扶上床去的。”巫娘子道: “你却在何处?”春花道:“大娘睡了,我肚里也饿,先吃了大娘剩的 糕,后到小师父房里吃茶,有些困倦,打了一个盹。听得大娘叫,就来 了。”巫娘子道:“你看见有甚么人走进房来?”春花道:“不见甚么 人,无非只是师父们。”巫娘子嘿嘿无言,自想睡梦中光景,有些恍惚 记得。又将手摸摸自己阴处,见是粘粘涎涎的,叹口气道:“罢了,罢 了。谁想这妖尼如此奸毒,把我洁净身体,与这个甚么天杀的点污了, 如何做得人?”噙着泪眼,暗暗恼恨。欲要自尽,还想要见官人一面, 割舍不下。只去对着自绣的菩萨,哭告道:“弟子有恨在心,望菩萨灵 感报应则个。”祷罢,哽哽咽咽,思想丈夫,哭了一场,没情没绪睡了。 春花正自不知一个头脑。
  且不说这边巫娘子烦恼。那边赵尼姑见巫娘子带着怒色,不别而行, 晓得卜良着了手。走进房来,见卜良还眠在床上,把指头咬在口里,呆 呆地想着光景。赵尼姑见了行径,惹起老骚,连忙骑在卜良身上道:“还 不谢谢媒人!”老尼极了,把卜良咬了一口,道:“却便宜了你,倒急 煞了我。”卜良道:“感恩不尽,夜间尽情陪你罢!况且还要替你商量 个后计。”赵尼姑道,“你说只要尝滋味,又有甚么后计?”卜良道: “既得陇,复望蜀,人之常情。既尝着了滋味,如何还好罢得?方才是 勉强的,毕竟得他欢欢喜喜,自情自愿往来,方为有趣。”赵尼姑道: “你好不知足!方才强做了他,他一天怒气,别也不别去了,不知他心 下如何,怎好又想后会?直等再看个机会,他与我原不断往来,就有商 量了。”卜良道:“也是,也是。全仗神机妙算。”是夜卜良感激老尼, 要奉承他欢喜,躲在庵中,与他纵其淫乐,不在话下。
却说贾秀才在书馆中,是夜得其一梦。梦见身在家中,一个 109 白
衣妇人走入门来,正要上前问他,见他竟进房里。秀才大踏步赶来,却 走在壁间挂的绣观音轴上去了。秀才抬头看时,上面有几行字,仔细看 了,从头念去。上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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