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里来的口里去,报仇雪耻在徒弟。
念罢,掇转身来,见他娘子拜在地下。他一把扯起,撒然惊觉。自想道: “此梦难解。莫不娘子身上有些疾病事,故观音显灵相示?”次日就别 了主人家,离了馆门,一路上来,详解梦语不出,心下忧疑。
到得家中叩门,春花出来开了。贾秀才便问:“娘子何在?”春花 道:“大娘不起来,还眠在床上。”秀才道:“这早晚如何不起来?” 春花道:“大娘有些不快活,口口叫着官人啼哭哩。”秀才见说,慌忙 走进房来。只见巫娘子望见官人来了,一毂辘①跳将起来。秀才看时,但 见蓬头垢面,两眼通红,走起来,一头哭,一头扑地拜在地上。秀才吃 了一惊,道:“如何作此模样?”一手扶起来,巫娘子道:“官人与奴
① 一毂辘——即今口语“一骨碌”。毂辘,本义是车轮,引伸为滚动,这里形容像车轮一样快速翻身的样
子。
做主则个。”秀才道:“是谁人欺负你?”巫娘子打发丫头灶下烧茶做 饭去了,便哭诉道:“奴与官人匹配以来,并无半句口面,半点差池。 今有大罪在身,只欠一死。只等你来说个明白,替奴作主,死也瞑目。” 秀才道:“有何事故,说这等不祥的话?”巫娘子便把赵尼姑如何骗他 到庵念经,如何哄他吃糕软醉,如何叫人乘醉奸他说了,又哭倒在地。 秀才听罢,毛发倒竖起来,喊道:“有这等异事!”便问道:“你 晓得那个是何人?”娘子道:“我那晓得?”秀才把床头剑拔出来,在 桌上一击,道:“不杀尽此辈,何以为人?但只是既不晓得其人,若不 精细,必有漏脱。还要想出计较来。”娘子道:“奴告诉官人已过,奴 事已毕。借官人手中剑来,即此就死,更无别话。”秀才道:“不要短 见!此非娘子自肯失身,这是所遭不幸,娘子立志自明。今若轻身一死, 有许多不便。”娘子道:“有甚不便,也顾不得了!”秀才道:“你死 了,你娘家与外人都要问缘故。若说了出来,你落得死了丑名难免,抑 且我前程罢了。若不说出来,你家里族人又不肯干休于我,我自身也理 不直,冤仇何时而报?”娘子道:“若要奴身不死,除非妖尼、奸贼, 多死得在我眼里,还可忍耻偷生。”秀才想了一会,道:“你当时被骗 之后,见了赵尼如何说了?”娘子道:“奴着了气,一径回来了,不与 他开口。”秀才道:“既然如此,此仇不可明报。若明报了,须动官司 口舌,毕竟难掩真情。众口喧传,把清名点污。我今心思一计,要报得 无些痕迹,一个也走不脱方妙。”低头一想,忽然道:“有了!有了! 此计正合着观世音梦中之言。妙,妙。”娘子道:“计将安出?”秀才 道:“娘子,你要明你心事,报你冤仇,须一一从我。若不肯依我,仇 也报不成,心事也不得明白。”娘子道:“官人主见,奴怎敢不依?只 是要做得停当①便好。”秀才道:“赵尼姑面前既是不曾说破,不曾相争, 他只道你一时含羞来了,妇人水性,未必不动心。你今反要去赚②得赵尼 姑来,便有妙计。”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此乃万全胜 算。”巫娘子道:“计较虽好,只是羞人。今要报仇,说不得了。”夫
妻计议已定。
明日,秀才藏在后门静处,巫娘子便叫春花到庵中去请赵尼姑来说 话。赵尼姑见了春花,又见说请他,便暗道:“这雌儿想是尝着甜头, 熬不过,转了风也。”摇摇摆摆,同春花飞也似来了。赵尼姑见了巫娘 子,便道:“日前得罪了大娘,又且简慢①了,休要见怪。”巫娘子叫春 花走开了,捏着赵尼姑的手,轻问道:“前日那个是甚么人?”赵尼姑 见有些意思,就低低道:“是此间极风流底卜大郎,叫做卜良,有情有 趣,少年女娘见了,无有不喜欢他的。他慕大娘标致得紧,日夜来拜求 我。我怜他一点诚心,难打发他,又见大娘孤单在家,未免清冷。少年 时节便相处着个把,也不虚度了青春,故此做成这事。那家猫儿不吃荤? 多在我老人家肚里。大娘不要认真,落得便快活快活。等那个人菩萨也 似敬你,宝贝也似待你,有何不可?”巫娘子道:“只是该与我熟商量:
① 停当——这里指计划周密,料理妥当。
② 赚——欺哄、诳骗。
① 简慢——怠慢,此指未来问候、看望。
不该做作②我。而今事已如此,不必说了。”赵尼姑道:“你又不曾认得 他,若明说,你怎么肯?今已是一番过了,落得图个长往来好。”巫娘 子道:“枉出丑了一番,不曾看得明白,模样如何,情性如何。既然爱 我,你叫他到我家再会会看,果然人物好,便许他暗地往来也使得。” 赵尼姑暗道中了机谋,不胜之喜,并无一些疑心。便道:“大娘果然如 此,老身今夜就叫他来便了。这个人物尽着看,是好的。”巫娘子道: “点上灯时,我就自在门内等他,咳嗽为号,领他进房。”
赵尼姑千欢万喜,回到庵中,把这消息通与卜良。那卜良听得,头 颠尾颠,恨不得金乌③早坠,玉兔④飞升。到得傍晚,已自在贾家门首探 头探脑,恨不得就将那话儿拿下来,望门内撩了进去。看看天晚,只见 扑的把门关上了。卜良疑是尼姑捣鬼,却放心未下。正在踌躇,那门里 咳嗽一声,卜良外边也接应咳嗽一声,轻轻的一扇门开了。卜良咳嗽一 声,里头也咳嗽一声,卜良将身闪入门内。门内数步,就是天井,星月 光来,朦胧看见巫娘子身躯。卜良上前,当面一把抱住道:“娘子恩德 如山。”巫娘子怀着一天愤气,故意不行推拒,也将两手紧紧■①着,只 当是拘住他。卜良急将口来亲着,将舌头伸过巫娘子口中乱搅。巫娘子 两手越■得紧了,咂吮他舌头不住。卜良兴高了,舌头越伸过来。巫娘 子性起,趷踔②一口,咬住不放。卜良痛极,放手急挣,已被巫娘子啃下 五七分一段舌头来。卜良慌了,望外急走。
巫娘子吐出舌尖在手,急关了门。走到后门,寻着了秀才,道:“仇
人舌头咬在此了。”秀才大喜,取了舌头,把汗巾包了,带了剑,趁着 星月微明,竟到观音庵来。那赵尼料道卜良必定成事,宿在贾家,已自 关门睡了。只见有人敲门。那小尼是年纪小的,倒头便睡,任人擂破了 门,也不会醒。老尼心上有事,想着卜良和巫娘子,欲心正炽,那里就 睡得去?听得敲门,心疑卜良了事回来,忙呼小尼,不见答应,便自家 爬起来开门。才开得门,被贾秀才拦头一刀,劈将下来。老尼望后便倒, 鲜血直冒,呜呼哀哉了。贾秀才将门关了,提了剑,走将进来寻人,心 里还道:“倘若那卜良也走在庵里,一同结果他。”见佛前长明灯有火 点着,四下里一照。不见一个外人。只见小尼睡在房里,也是一刀,早 气绝了。连忙把灯掭亮③,却就灯下解开手巾,取出那舌头来,将刀撬开 小尼口里,放在里面。打灭了灯,拽上了门,竟自归家。对妻子道:“师 徒皆杀,仇已报矣!”巫娘子道:“这贼只损得舌头,不曾杀得。”秀 才道:“不妨,不妨,自有人杀他。而今已后,只做不知,再不消题起 了。”
却说那观音庵左右邻,看见日高三丈,庵中尚自关门,不见人动静, 疑心起来。走去推门,门却不拴,一推就开了。见门内杀死老尼,吃了 一惊,又寻进去,见房内又杀死小尼。一个是劈开头的,一个是斫断喉
② 做作——捉弄。
③ 金乌——指太阳。神话传说太阳中有三足乌。
④ 玉兔——指月亮。神话传说月亮中有白兔捣药。
① ■——这里通“抠”字。
② 掭踔(gēchuō格戳)——象声词,犹如说“喀嚓”。
③ 掭(tiàn)亮——指将灯芯拨亮。掭,拨动。
的。慌忙叫了地方坊长、保正①人等,多来相视看验,好报官府。地方齐 来检看时,只见小尼牙关紧闭,噙着一件物事。取出来,却是人的舌头。 地方人道:“不消说是奸情事了,只不知凶身是何人,且报了县间再处。” 于是写下报单。正值知县升堂,当堂递了。知县说:“这要挨查凶身不 难,但看城内城外,有断舌的必是下手之人,快行各乡各图②,五家十家 保甲,一挨查就见明白。”出令不多时,果然地方送出一个人来。
元来卜良被咬断舌头,情知中计,心慌意乱,一时狂走,不知一个 东西南北,迷了去向。恐怕人追着,拣条僻巷躲去,住在人家门檐下, 蹲了一夜。天亮了,认路归家。也是天理合该败,只在这条巷内,东认 西认,走来走去,急切里认不得大路,又不好开口问得人。街上人看见 这个人踪迹可疑,已自瞧科了几分。须臾之间,喧传尼庵事体,县官告 示,便有个把好事的人盘问他起来,口里含糊,满牙关多是血迹。地方 人一时哄动,走上了一堆人,围住他道:“杀人的不是他是谁?”不由 分辨,一索子捆住了,拉到县里来。县前有好些人认得他的,道:“这 个人原是个不学好的人,眼见得做出事来。”县官升堂,众人把卜良带 到。县官问他,只是口里呜哩呜喇,一字也听不出。县官叫掌嘴数下, 要他伸出舌头来看,已自没有尖头了,血迹尚新。县官问地方人道:“那 狗才姓甚名谁?”众人有平日恨他的,把他姓名及平日所为奸盗诈伪事, 是长是短,一一告诉出来。县官道:“不消说了,这狗才必是谋奸小尼。 老尼开门时,先劈倒了,然后去强奸小尼。小尼恨他,咬断舌尖。这狗 才一时怒起,就杀了小尼。有甚么得讲?”卜良听得,指手画脚,要辨 时,那里有半个字囫囵?县官大怒,道:“如此奸人,累甚么纸笔!况 且口不成语,凶器未获,难以成招。选大样板子一顿打死罢!”喝教打 一百。那卜良是个游花插趣的人,那里熬得刑惯?打至五十以上,已自 绝了气了。县官着落①地方,责令尸亲领尸;尼姑尸首叫地方盛贮烧埋。 立宗文卷,上批云:
卜良吾舌安在?知为破舌之缘。尼僧好颈谁当?遂作刎颈之契。毙之足矣,情 何疑焉!立案存照。
县官发落公事了讫,不在话下。 那贾秀才与巫娘子见街上人纷纷传说此事,夫妻两个暗暗称快。那
前日被骗及今日下手之事,到底并无一个人晓得。此是贾秀才识见高强,
也是观世音见他虔诚,显此灵通,指破机关,既得报了仇恨,亦且全了 声名。那巫娘子见贾秀才干事决断,贾秀才见巫娘子立志坚贞,越相敬 重。后人评论此事:虽则报仇雪耻,不露风声,算得十分好了。只是巫 娘子清白身躯,毕竟被污,外人虽然不知,自心到底难过。只为轻与尼 姑往来,以致有此。有志女人,不可不以此为鉴。诗云:
① 坊长、保正——坊长为负责街巷事务的小吏,保正是保的负责人。保系旧时户籍编制单位,《文献通考》
谓“十家为一保”。
② 乡、图——旧时农村的基层行政组织,县下设乡,乡下设图。
① 着落——这里是责成、指派的意思。
好花零落损芳香,只为当春漏隙光。 一句良言须听取,妇人不可出闺房。
拍案惊奇卷之七
唐明皇好道集奇人 武惠妃崇禅斗异法
诗曰:
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 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这一首诗,乃是唐朝玄宗皇帝①时节,一个道人李遐周所题。那李遐 周是一个有道术的,开元年间,玄宗召入禁中②,后来出住玄都观内。天 宝末年,安禄山豪横,远近忧之,玄宗不悟,宠信反深。一日,遐周隐 遁而去,不知所往,但见所居壁上题诗,如此如此。时人莫晓其意,直 至禄山反叛,玄宗幸蜀,六军变乱,贵妃缢死,乃有应验。后人方解云: “燕市人皆去”者,说禄山尽起燕、蓟之众为兵也;“函关马不归”者, 大将哥舒③潼关大败,匹马不还也;“若逢山下鬼”者,山下鬼是“嵬” 字,蜀中有马嵬驿也;“环上系罗衣”者,贵妃小字玉环,马嵬驿时, 高力士①以罗中缢之也。道家能前知如此。盖因玄宗是孔升真人转世,所 以一心好道,一时有道术的,如张果、叶法善、罗公远诸仙众异人,皆 来聚会,往来禁内,各显神通,不一而足。那李遐周区区算术小数,不 在话下。
且说张果是帝尧时一个侍中②,得了胎息之道,可以累日不食,不知
多少年岁。直到唐玄宗朝,隐于恒州中条山③中,出入常乘一个白驴,日 行数万里。到了所在,住了脚,便把这驴似纸一般折叠起来,其厚也只 比张纸,放在巾箱里面。若要骑时,把水一噀④,即便成驴。至今人说八 仙有张果老骑驴,正谓此也。
开元二十三年,玄宗闻其名,差一个通事舍人⑤,姓裴名晤,驰驿到
恒州来迎。那裴晤到得中条山中,看见张果齿落发白,一个■搜⑥老叟, 有些嫌他,未免气质傲慢。张果早已知道,与裴晤行礼方毕,忽然一交
① 玄宗皇帝——唐玄宗李隆基,公元 712——756 年在位。天宝十四年(755),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在蓟州
(今河北一带)起兵叛乱,次年攻下长安,玄宗逃往四川,途经陕西兴平马嵬坡,六军不发,玄宗只得于 此缢死宠妃杨玉环,同时退居太上皇,其子李亨即位,是为肃宗。下文所述即这段史事。
② 禁中——指宫中,因皇宫为禁地,故云。下文“禁内”同。
③ 哥舒——谓哥舒翰,突厥族哥舒部人,玄宗时任陇右、河西节度使,安禄山叛乱后为兵马副元帅,统兵 二十万守潼关,因受权相杨国忠猜忌,被逼出战,大败被俘而死。
① 高力士——本姓冯,宦官,深受唐玄宗重用,权势极大,官至骠骑大将军。
② 侍中——侍从于皇帝左右的官员,秦时始置,这里谓“尧时”,只不过“且说”而已。
③ 恒州中条山——唐代恒州辖今河北中部地区,而中条山在山西省内,北魏时的恒州才辖山西大部地区, 这里乃沿用恒州旧称,非唐代恒州。
④ 噀(xùn 迅)——喷。
⑤ 通事舍人——负责朝见通奏等事务的官员。
⑥ ■(chōu 抽)搜——元明时俗语,含义颇多,这里指样子呆板、难看。
跌去,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已自命绝了。裴晤着了忙道:“不争⑦ 你死了,我这圣旨,却如何回话?”又转想道:“闻道神仙专要试人, 或者不是真死,也不见得。我有道理。”便焚起一炉香来,对着死尸跪 了,致心念诵,把天子特差求道之意宣扬一遍。只见张果渐渐醒转来。 那裴晤被他这一惊,晓得有些古怪,不敢相逼,星夜驰驿,把上项事奏 过天子。玄宗愈加奇异,道裴晤不了事①,另命中书舍人②徐峤,赍了玺 书,安车奉迎。那徐峤小心谨慎,张果便随峤到东都,于集贤院③安置行 李,乘轿入宫见玄宗。
玄宗见是个老者,便问道:“先生既已得道,何故齿发衰朽如此?” 张果道:“衰朽之年,学道未得,故见此形相,可羞可羞。今陛下见问, 莫若把齿发尽去了还好。”说罢,即就御前把须发一顿挦④拔干净。又捏 了拳头,把口里乱敲,将几个半残不完的零星牙齿逐个敲落,满口血出。 玄宗大惊道:“先生何故如此?且出去歇息一会。”张果出来了。玄宗 想道:“这老儿古怪。”即时传命召来。只见张果摇摇摆摆走将来,面 貌虽是先前的,却是一头纯黑头发,须髯如漆,雪白一口好牙齿,比少 年的还好看些。玄宗大喜,留在内殿赐酒。
饮过数杯,张果辞道:“老臣量浅,饮不过二升。有一弟子,可吃 得一斗。”玄宗令召来。张果口中不知说些甚的,只见一个小道士在殿 檐上飞下来,约有十五六年纪,且是生得标致。上前叩头礼毕,走到张 果面前,打个稽首,言词清爽,礼貌周备。玄宗命坐。张果道:“不可, 不可。弟子当侍立。”小道士遵师言,鞠躬傍站。玄宗愈看愈喜,便叫 斟酒赐他。杯杯满,盏盏干,饮勾一斗,弟子并不推辞。张果便起身替 他辞道:“不可更赐,他加不得了。若过了度,必有失处,惹得龙颜一 笑。”玄宗道:“便大醉何妨?恕卿无罪。”立起身来,手持一玉觥①, 满斟了,将到口边逼他。刚下口,只见酒从头顶涌出,把一个小道冠儿 涌得歪在头上,跌了下来。道士去拾时,脚步踉跄,连身子也跌倒了。 玄宗及在旁嫔御②,一齐笑将起来。仔细一看,不见了小道士,止有一个 金榼③在地,满盛着酒。细验这榼,却是集贤院中之物,一榼止盛一斗。 玄宗大奇。
明日要出咸阳打猎,就请张果同去一看。合围既罢,前驱擒得大角
鹿一只,将付庖厨烹宰。张果见了道:“不可杀,不可杀! 此是仙鹿,已满千岁。昔时汉武帝元狩五年在上林游猎,臣曾侍从,
生获此鹿。后来不忍杀,舍放了。”玄宗笑道:“鹿甚多矣,焉知即此
鹿?且时迁代变,前鹿岂能保猎人不禽过,留到今日?”张果道:“武 帝舍鹿之时,将铜牌一片,扎在左角下为记。试看有此否?”玄宗命人
⑦ 不争——不料、没想到。
① 不了事——不会办事。
② 中书舍人——为皇帝起草诏令的官员。皇帝左右的亲近官员通称舍人。
③ 集贤院——唐玄宗时始在集贤殿设置的书院,成为延揽文人学士的官署。
④ 挦(xūn 寻)——拔。
① 觥(gōng 工)——大酒杯。
② 嫔御——皇帝的侍从宫女。
③ 榼(kè磕)——大的贮酒器具。
验看,在左角下果得铜牌,有二寸长短,两行小字,已模糊黑暗,辨不 出了。玄宗才信,就问道:“元狩五年,是何甲子?到今多少年代了?” 张果道:“元狩五年,岁在癸亥,武帝始开昆明池,到今甲戌岁,八百 五十二年矣④。”玄宗宣命太史官查推长历,果然不差。于是晓得张果是 个千来岁的人,群臣无不钦服。
一日,秘书监⑤王回质,太常少卿⑥萧华,两人同往集贤院拜访张果。 迎着坐下,忽然笑对二人道:“人生娶妇,娶了个公主,好不怕人。” 两人见他说得没头脑,两两相看,不解其意。正说之间,只见外边传呼 有诏书到,张果命人忙排香案等着。元来玄宗有个女儿,叫做玉真公主, 从小好道,不曾下降于人。盖婚姻之事,民间谓之嫁,皇家谓之降;民 间谓之娶,皇家谓之尚。玄宗见张果是个真仙出世,又见女儿好道,意 思要把女儿下降张果。等张果尚了公主,结了仙姻仙眷,又好等女儿学 他道术,可以双修成仙。计议已定,颁下诏书,中使①赍了,到集贤院张 果处开读。已毕,张果只是哈哈大笑,不肯谢恩。中使看见王、萧二公 在旁,因与他说天子要降公主的意思,叫他两个撺掇。二公方悟起初所 说,便道:“仙翁早已得知,在此说过了的。”中使与二公大家相劝一 番,张果只是笑不止。中使料道不成,只得去回覆圣旨。
玄宗见张果不允亲事,心下不悦,便与高力士商量道:“我闻堇汁
最毒,饮之立死。若非真仙必是下不得口,好歹把这老头儿试一试。” 时值天大雪,寒冷异常。玄宗召张果进宫,把堇汁下在酒里,叫宫人满 斟暖酒,与仙翁敌寒。张果举觞便饮,立尽三卮,醺然有醉色。四顾左 右,咂咂舌道:“此酒不是佳味。”打个呵欠,倒头睡下。玄宗只是瞧 着,不做声。过了一会,醒起来道:“古怪,古怪。”袖中取出小镜子 一照,只见一口牙齿都焦黑了。看见御案上有铁如意,命左右取来,将 黑齿逐一击下,随收在衣带内了。取出药一包来,将少许擦在口中齿穴 上,又倒头睡了。这一觉不比先前,且是睡得安稳。有一个多时辰才爬 起来,满口牙齿多已生完,比先前更坚且白。玄宗越加敬异,赐号通玄 先生。却是疑心他来历。
其时有个归夜光,善能视鬼。玄宗召他来,把张果一看,夜光并不
见甚么动静。又有个邢和璞,善算。有人问他,他把算子一动,便晓得 这人姓名,穷通寿夭,万不失一。玄宗一向奇他,便教道把张果来算算。 和璞拿了算子,拨上拨下,拨个不耐烦,竭尽心力,耳根通红,不要说 算他别的,只是个寿数也算他不出。其时又有一个道士叶法善,也多奇 术。玄宗便把张果来私问他,法善道:“张果出处,只有臣晓得,却说 不得。”玄宗道:“何故?”法善道:“臣说了必死,故不敢说。”玄 宗定要他说。法善道:“除非陛下免冠跣足救臣,臣方得活。”玄宗许 诺。法善才说道:“此是混沌初分时一个白蝙蝠精。”刚说得罢,七窍 流血,未知性命如何,已见四肢不举。玄宗急到张果面前,免冠跣足,
④ “元狩五年”五句——按元狩五年为公元前 118 年,“到今甲戌”的“甲戌”应为开元二十二年,即公元
734 年,共八百五十二年。
⑤ 秘书监——秘书省的长官。秘书省为掌管图书著作等事的官署。
⑥ 太常少卿——太常寺的副长官。太常寺为掌管宗庙礼仪的官署。
① 中使——皇帝亲近的侍从。
自称有罪。张果看见皇帝如此,也不放在心上,慢慢的说道:“此儿多 口过,不谪治他,怕败坏了天地间事。”玄宗哀请道:“此朕之意,非 法善之罪。望仙翁饶恕则个。”张果方才回心转意,叫取水来,把法善 一噀,法善即时复活。
而今且说这叶法善,表字道元,先居处州松阳县①,四代修道。法善 弱冠时,曾游括苍白马山,石室内遇三神人,锦衣宝冠,授以太上②密旨。 自是诛荡精怪,扫馘③凶妖,所在救人。入京师时,武三思①擅权,法善 时常察听妖祥,保护中宗、相王②及玄宗,大为三思所忌,流窜南海。玄 宗即位,法善在海上,乘白鹿一夜到京。在玄宗朝,凡有吉凶动静,法 善必预先奏闻。一日,吐番③遣使进宝,函封甚固。奏称内有机密,请陛 下自开,勿使他人知之。廷臣不知来意真伪,是何缘故,面面相觑,不 敢开言。惟有法善密奏道:“此是凶函,宜令番使自开。”玄宗依奏降 旨。番使领旨,不知好歹,扯起函盖,函中弩发,番使中箭而死。乃是 番家见识,要害中华天子,设此暗机于函中,连番使也不知道,却被法 善参透,不中暗算,反教番使自着了道儿。
开元初,正月元宵之夜,玄宗在上阳宫观灯。尚方④匠人毛顺心,巧 用心机,施逞技艺,结构彩楼三十馀间,楼高一百五十尺,多是金翠珠 玉镶嵌。楼下坐着望去,楼上满楼都是些龙凤螭豹百般鸟兽之灯。一点 了火,那龙凤螭豹百般鸟鲁,盘旋的盘旋,跳踯的跳踯,飞舞的飞舞, 千巧万怪,似是神工,不像人力。玄宗看毕大悦,传旨速召叶尊师来同 赏。去了一会,才召得个叶法善楼下朝见。玄宗称夸道:“好灯!”法 善道:“灯盛无比。依臣看将起来,西凉府⑤今夜之灯,也差不多如此。” 玄宗道:“尊师几时曾见过来?”法善道:“适才在彼,因蒙急召,所 以来了。”玄宗怪他说得诧异,故意问道:“朕如今即要往彼看灯,去 得否?”法善道:“不难。”就叫玄宗闭了双目,叮嘱道:“不可妄开, 开时有失。”玄宗依从。法善喝声道:“疾!”玄宗足下云冉冉而起, 已同法善在霄汉之中。须臾之间,足已及地。法善道:“而今可以开眼 看了。”玄宗闪开龙目,只见灯影连亘数十里,车马骈阗,士女纷杂, 果然与京师无异。玄宗拍掌称盛,猛想道:“如此良宵,恨无酒吃。” 法善道:“陛下随身带有何物?”玄宗道:“止有镂铁如意在手。”法 善便持往酒家,当了一壶酒、几个碟来,与玄宗对吃完了,还了酒家家 火①。玄宗道:“回去罢。”法善复令闭目,腾空而起,少顷已在楼下。 御前去时歌曲,尚未终篇,已行千里有馀。玄宗疑是道家幻术,障眼法
① 处州松阳县——唐代处州辖今浙江省南部地区,治所在丽水,松阳县属处州。处州境内有括苍山,丽水
亦曾名括苍县。
② 太上——即“太上老君”,是道家对老子(李耳)的尊称。
③ 扫馘(guó国)——意即扫灭、扫除。古代割战俘左耳以记功,谓上“馘”。
① 武三思——武则天之侄,武后执政时,封梁王,参预国政。后谋篡权,被杀。
② 相王——指唐睿宗。他为太子时封相王。
③ 吐番(bō拨)——唐朝对藏族政权的称谓。
④ 尚方——官署名,主造皇室所用兵器、玩物。
⑤ 西凉府——即唐时的“凉州”,辖今甘肃省中部地区,治所在今武威。五代以后称“西凉府”。
① 家火——亦作“家伙”,器具的俗称。
儿,未必真到得西凉。猛可思量道:“却才把如意当酒,这是实事,可 验。”明日差个中使,托名他事,到凉州密访镂铁如意,果然在酒家, 说道:“正月十五夜,有个道人拿了当酒吃的。”始信看灯是真。
是年八月中秋之夜,月色如银,万里一碧。玄宗在宫中赏月,笙歌 进酒,凭着白玉栏杆,仰面看着,浩然长想。有词为证: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透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蛇龙 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词寄《酹江月》)
玄宗不觉襟怀旷荡,便道:“此月普照万方,如此光灿,其中必有非常 好处。见说嫦娥窃药,奔在月宫。既有宫殿,定可游观,只是如何得上 去?”急传旨,宣召叶尊师。法善应召而至,玄宗问道:“尊师有道术, 可使朕到月宫一游否?”法善道:“这有何难?就请御驾启行。”说罢, 将手中板笏②一掷,现出一条雪练也似的银桥来,那头直接着月内。法善 就扶着玄宗踱上桥去,且是平稳好走。随走过处,桥便随灭。走得不上 一里多路,到了一个所在。露下沾衣,寒气逼人。面前有座玲珑四柱牌 楼。抬头看时,上面有个大匾额,乃是六个大金字,玄宗认着,是“广 寒清虚之府”六字。便同法善从大门走进来,看时,庭前是一株大桂树, 扶疏遮荫,不知覆着多少里数。桂树之下,有无数白衣仙女,乘着白鸾, 在那里舞。这边庭阶上,又有一伙仙女,也如此打扮,各执乐器一件, 在那里奏乐,与舞的仙女相应。看见玄宗与法善走进来,也不惊异,也 不招接,吹的自吹,舞的自舞。玄宗呆呆看着,法善指道:“这些仙女, 名为素娥。身上所穿白衣,叫做霓裳羽衣;所奏之曲,名曰《紫云曲》。” 玄宗素晓音律,将两手按节①,把乐声一一嘿记了。后来到宫中,传与杨 太真,就名《霓裳羽衣曲》,流于乐府,为唐家希有之音,这是后话。 玄宗听罢仙曲,怕冷欲还。法善驾起两片彩云,稳如平地,不劳举步, 已到人间。路过潞州城上,细听谯楼更鼓,已打三点。那月色一发明朗 如昼,照得潞州城中纤毫皆见。但只夜深人静,四顾悄然。法善道:“臣 侍陛下夜临于此,此间人如何知道?适来陛下习听仙乐,何不于此试演 一曲?”玄宗道:“甚妙!甚妙!只方才不带得所用玉笛来。”法善道: “玉笛何在?”玄宗道:“在寝殿中。”法善道:“这个不难。”将手 指了一指,玉笛自云中坠下。玄宗大喜,接过手来,想着月中拍数,照 依吹了一曲。又在袖中摸出数个金钱,洒将下去了,乘月回宫。至今传 说唐明皇游月宫,正此故事。
那潞州城中有睡不着的,听得笛声嘹亮,似觉非凡。有爬起来听的, 却在半空中吹响,没做理会。次日又有街上拾得金钱的,报知府里。府 里官员道是非常祥瑞,上表奏闻。十来日,表到御前。玄宗看表道:“八 月望夜,有天乐临城,兼获金钱,此乃国家瑞兆,万千之喜。”玄宗心 下明白,不觉大笑。自此敬重法善,与张果一般,时常留他两人在宫中, 或下棋,或斗小法,赌胜负为戏。
② 板笏(hù户)——又称“朝笏”、“手板”,古时大臣朝见天子时手持的板子,用玉、象牙或竹片制成,
可以书事。
① 按节——打着节拍。
一日,二人在宫中下棋,玄宗接得鄂州刺史①表文一道,奏称本州有 仙童罗公远,广有道术。盖因刺史迎春②之日,有个白衣人,身长丈余, 形容怪异,杂在人丛之中观看,见者多骇走。傍有小童喝他道:“业畜③ 何乃擅离本处,惊动官司?还不速去!”其人并不敢则声,提起一把衣 服,如飞走了。府吏看见小童作怪,一把擒住,来到公燕之所,具白刺 史。刺史问他姓名,小童答道:“姓罗,名公远。适见守江龙上岸看春, 某喝令回去。”刺史不信,道:“怎见得是龙?须得吾见真形方可信。” 小童道:“请待后日。”至期,于水边作一小坑,深才一尺,去江岸丈 余,引江水入来。刺史与郡人毕集,见有一白鱼,长五六寸,随流至坑 中,跳跃两遍,渐渐大了;有一道青烟如线,在坑中起,一霎时,黑云 满空,天色昏暗。小童道:“快都请上了津亭。”正走间,电光闪烁, 大雨如泻。须臾少定,见一大白龙起于江心,头与云连,有顿饭时方灭。 刺史看得真实,随即具表奏闻,就叫罗公远随表来朝见帝。
玄宗把此段话与张、叶二人说了,就叫公远与二人相见。二人见了, 大笑道:“村童晓得些甚么?”二人各取棋子一把,捏着拳头,问道: “此有何物?”公远笑道:“都是空手。”及开拳,两人果无一物,棋 子多在公远手中。两人方晓得这童儿有些来历。玄宗就叫他坐在法善之 下,天气寒冷,团团围炉而坐。此时剑南①出一种果子,叫做日熟子,一 日一熟,到京都是不鲜的了。张、叶两人,每日用仙法,遣使取来,过 午必至,所以玄宗常有新鲜的到口。是日,至夜不来。二人心下疑惑, 商量道:“莫非罗君有缘故?”尽注目看公远。元来公远起初一到炉边, 便把火筋插在灰中。见他们疑心了,才笑嘻嘻的把火筋提了起来,不多 时,使者即到。法善诘问:“为何今日偏迟?”使者道:“方欲到京, 火焰连天,无路可过。适才火息了,然后来得。”众人多惊伏公远之法。 却说当时杨妃未入宫之时,有个武惠妃专宠。玄宗虽崇奉道流,那 惠妃却笃信佛教,各有所好。惠妃信的释子②,叫做金刚三藏,也是个奇 人,道术与叶、罗诸人算得敌手。玄宗驾幸功德院,忽然背痒。罗公远 折取竹枝,化作七宝如意,进上爬背。玄宗大悦,转身对三藏道:“上 人③也能如此否?”三藏道:“公远的幻化之术,臣为陛下取真物。”袖 中摸出一个七宝如意来献上。玄宗一手去接得来,手中先所执公远的如
意,登时仍化作竹枝。玄宗回宫与武惠妃说了,惠妃大喜。
玄宗要幸东洛①,就对惠妃说道:“朕与卿同行,却教叶、罗二尊师、 金刚三藏从去,试他斗法,以决两家胜负,何如?”武惠妃欢喜道:“臣 妾愿随往观。”传旨排鸾驾,不则一日,到了东洛。时方修麟趾殿,有 大方梁一根,长四五丈,径头六七尺,眠在庭中。玄宗对法善道:“尊
① 鄂州刺史——鄂州辖今湖北省东南部地区,治所在今武汉市武昌。州府的长官为刺史。
② 迎春——迎接立春节气的庆祝活动。《礼·月令》:“立春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 东郊。”后世多于立春前一日举行迎春庆典,且遍及民间。
③ 业畜——斥骂的话,犹如说作孽的畜牲。业,通“孽”。
① 剑南——唐代所置“道”名,辖今四川、云南等广大地区,治所在益都(今四川省成都市)。
② 释子——意为释迦牟尼弟子,即指僧徒、和尚。释迦牟尼创佛教,因称佛教为“释”。
③ 上人——佛教对持戒严格、精于义学之僧的尊称。
① 东洛——东都洛阳的省称。
师试为朕举起来。”法善受诏作法,方木一头揭起数尺,一头不起。玄 宗道:“尊师神力,何乃只举得一头?”法善奏道:“三藏使金刚②神众 压住一头,故举不起。”元来法善故意如此说,要武妃面上好看,等三 藏自逞其能,然后胜他。果然武妃见说,暗道佛法广大,不胜之喜。三 藏也只道实话,自觉有些快活。惟罗公远低着头,只是笑。玄宗有些不 伏气,又对三藏道:“法师既有神力,叶尊师不能及。今有个澡瓶在此, 法师能咒得叶尊师入此瓶否?”三藏受诏置瓶,叫叶法善依禅门法,敷 坐起来,念动咒语。未及念完,法善身体歘歘③就瓶,念得两遍,法善已 至瓶嘴边,翕然而入。玄宗心下好生不悦。过了一会,不见法善出来, 又对三藏道:“法师既使其入瓶,能使他出否?”三藏道:“进去烦难, 出来是本等法。”就念起咒来。咒完不出。三藏急了,不住口一气数遍, 并无动静。玄宗惊道:“莫不尊师没了?”变起脸来。武妃大惊失色, 三藏也慌了,只有罗公远扯开口一味笑。玄宗问他道:“而今怎么处?” 公远笑道:“不消陛下费心,法善不远。”三藏又念咒一会,不见出来, 正无计较,外边高力士报道:“叶尊师进。”玄宗大惊,道:“铜瓶在 此,却在那里来?”急召进,问之。法善对道:“宁王邀臣吃饭,正在 作法之际,面奏陛下,必不肯放。恰好借入瓶机会,到宁王家吃了饭来。 若不因法师一咒,须去不得。”玄宗大笑。武妃、三藏方放下心了。
法善道:“法师已咒过了,而今该贫道还礼。”随取三藏紫铜钵盂,
在围炉里面烧得内外都红。法善捏在手里,弄来弄去,如同无物。忽然 双手捧起来,照着三藏光头扑地合上去,三藏失声而走。玄宗大笑。公 远道:“陛下以为乐,不知此乃道家末技,叶师何必施逞?”玄宗道: “尊师何不也作一法,使朕一快。”公远道:“请问三藏法师,要如何 作法术?”三藏道:“贫僧请收固袈裟,试令罗公取之。不得,是罗公 输;取得,是贫僧输。”玄宗大喜,一齐同到道场院①,看他们做作。
三藏结立法坛一所,焚起香来,取袈裟贮在银盒内,又安数重木函,
木函加了封锁,置于坛上。三藏自在坛上打坐起来。玄宗、武妃、叶师 多看见坛中有一重菩萨,外有一重金甲神人,又外有一重金刚围着。贤 圣比肩,环绕甚严;三藏观守,目不暂舍。公远坐绳床上,言笑如常, 不见他作甚行径。众人都注目看公远,公远竟不在心上。有好多一会, 玄宗道:“何太迟迟?莫非难取?”公远道:“臣不敢自夸其能,也不 知取得取不得,只叫三藏开来看看便是。”玄宗闻言,便叫三藏开函取 袈裟。三藏看见重重封锁,一毫不动,心下喜欢。及开到银盒,叫一声 苦,已不知袈裟所向,只是个空盒。三藏吓得面如土色,半晌无言。玄 宗拍手大笑。公远奏道:“请令人在臣院内开柜取来。”中使领旨去取, 须臾袈裟取到了。玄宗看了,问公远道:“朕见菩萨尊神,如此森严, 却用何法取出?”公远道:“菩萨力士,圣之中者;甲兵诸神,道之小 者。至于太上至真之妙,非术士所知。适来使玉清神女取之,虽有菩萨 金刚,连形也不得见他的,取若坦途,有何所碍?”
玄宗大悦,赏赐公远无数。叶公、三藏,皆伏公远神通。
② 金刚——“金刚力士”的简称,佛教传说中的护法神。
③ 歘(xū须)歘——形容快速。
① 道场院——道教徒祈福、祛灾、超度亡魂等仪式的活动场所。
玄宗欲从他学隐形之术,公远不肯,道:“陛下真人降化,保国安 民,万乘之尊,学此小术何用?”玄宗怒骂之,公远即走入殿柱中,极 口数玄宗过失。玄宗愈加怒发,叫破柱取他。柱既破,又见他走入玉磶① 中。就把磶破为数十片,片片有公远之形,却没奈他何。玄宗谢了罪, 忽然又立在面前。玄宗恳求至切,公远只得许了。虽则传授,不肯尽情。 玄宗与公远同做隐形法时,果然无一人知觉。若是公远不在,玄宗自试, 就要露出些形来,或是衣带,或是幞头脚②,宫中人定寻得出。玄宗晓得 他传授不尽,多将金帛赏赍,要他喜欢。有时把威力吓他道:“不尽传, 立刻诛死。”公远只不作准。玄宗怒极,喝令绑出斩首。刀斧手得旨, 推出市曹斩讫。
隔得十来日,有个内官叫做辅仙玉,奉差自蜀道回京。路上撞遇公 远骑驴而来,笑对内官道:“官家③作戏,忒④没道理。”袖中出书一封, 道:“可以此上闻。”又出药一包寄上,说道:“官家问时,但道是蜀 当归。”语罢,忽然不见。仙玉还京奏闻,玄宗取书览看,上面写是“姓 维名厶■”,一时不解。仙玉退出,公远已至。玄宗方悟道:“先生为 何改了名姓?”公远道:“陛下曾去了臣头,所以改了。”玄宗稽首谢 罪。公远道:“作戏何妨?”走出朝门,自此不知去向。直到天宝末, 禄山之难,玄宗幸蜀,又于剑门①奉迎銮驾,护送至成都,拂衣而去。后 来肃宗即位灵武②,玄宗自疑不能归长安。肃宗以太上皇奉迎,然后自蜀 还京,方悟“蜀当归”之寄,其应在此。与李遐周之诗,总是道家前知 妙处。有诗为证:
好道秦王与汉王,岂知治道在经常。 纵然法术无穷幻,不救杨家一命亡。
① 磶(Xì戏)——垫在柱子下面的基石。
② 幞头脚——幞头是唐代的一种头巾,也叫“折上巾”,后加”垂脚”,有如帽带。这里即指幞头的垂脚。
③ 官家——封建时代对皇帝的一种称呼。
④ 忒(tè特)——元明戏曲、小说中的常用语,意即“太”。
① 剑门——旧县名,唐置,治所在今四川省剑阁县东北,因境内有剑门山而得名。
② 灵武——故县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县西北。
拍案惊奇卷之八
乌将军一饭必酬 陈大郎三人重会
诗曰:
每讶衣冠多盗贼,谁知盗贼有英豪。 试观当日及时雨①,千古流传义气高。
话说世人最怕的是个“强盗”二字,做个骂人恶语。不知这也只见 得一边。若论起来,天下那一处没有强盗?假如有一等做官的,误国欺 君,侵剥百姓,虽然官高禄厚,难道不是大盗?有一等做公子的,倚靠 着父兄势力,张牙舞爪,诈害乡民,受投献,窝赃私,无所不为,百姓 不敢声冤,官司不敢盘问,难道不是大盗?
有一等做举人秀才的,呼朋引类,把持官府,起灭词讼,每有将良 善人家,拆得烟飞星散的,难道不是大盗?只论衣冠中尚且如此,何况 做经纪客商,做公门人役,三百六十行中人,尽有狼心狗行,狠似强盗 之人在内,自不必说。所以当时李涉博士②遇着强盗,有诗云:
暮雨潇潇江上村,绿林①豪客夜知闻。 相逢何用藏名姓,世上于今半是君。
这都是叹笑世人的话。世上如此之人,就是至亲切友,尚且反面无 情,何况一饭之恩,一面之识?倒不如《水浒传》上说的人,每每自称 好汉英雄,偏要在绿林中挣气,做出世人难到的事出来。盖为这绿林中, 也有一贫无奈,借此栖身的;也有为义气上杀了人,借此躲难的;也有 朝廷不用,沦落江湖,因而结聚的。
虽然只是歹人多,其间仗义疏财的,到也尽有。当年赵礼让肥②,反
得粟米之赠,张齐贤遇盗③,更多金帛之遗,都是古人实事。 且说近来苏州有个王生,是个百姓人家。父亲王三郎,商贾营生;
① 及时雨——指小说《水浒传》中梁山泊起义首领宋江,外号人称“及时雨”。
② 李涉博士——李涉,唐代诗人,文宗大和中,为太学博士。博士为传授经书的官员,下面所引李涉诗,
《全唐诗》题为《井栏砂宿遇夜客》。《唐诗纪事》卷 46 记其遇盗事云:“涉尝过九江,至皖口,遇盗。 问何人,从者曰:‘李博士也。’其豪首曰:‘若是李涉博士,不用剽夺,久闻诗名,愿题一篇足矣。’ 涉赠一绝云:‘春雨萧萧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他时不用相回避,世上如今半是君。’”
① 绿林——新莽末年王匡起义军占领绿林山(在今湖北当阳),号“绿林军”,后称啸聚山林为“绿林”。
② “赵礼让肥”二句——元曲中有这剧目,大意为王莽时天下大乱,人相食,盗捉住赵孝,其兄赵礼以自己 比弟胖,请替弟去死,盗深受感动,放了他们,并赠以粟米。此故事实据《后汉书·赵孝列传》错置编撰 而成。
③ “张齐贤遇盗”二句——张齐贤,宋人。布衣时曾向宋太祖献策,条陈十事;太宗时,任宰相。《宋史》
卷 265 有传。遇盗事,见司马光《涑水纪闻》,大意是说:张未遇时,孤贫落魄,偶投宿一客店,遇盗劫 掠归来,在店中饮酒。张非但未走避,反而主动和他们一起饮食。群盗见他容貌魁梧,语言爽朗,有宰相 器量,竞相以金帛相赠。《二刻拍案惊奇》卷 27“入话”,即演绎此故事。
母亲李氏;又有个婶母杨氏,却是孤孀无子的。几口儿一同居住。王生 自幼聪明乖觉,婶母甚是爱惜他。不想年纪七八岁时,父母两口相继而 亡。多亏得这杨氏殡葬完备,就把王生养为己子。渐渐长成起来,转眼 间又是十八岁了,商贾事体,是件①伶俐。
一日,杨氏对他说道:“你如今年纪长大,岂可坐吃箱空?我身边 有的家资,并你父亲剩下的,尽勾营运。待我凑成千来两,你到江湖上 做些买卖,也是正经。”王生欣然道:“这个正是我们本等②。”杨氏就 收拾起千金东西,交付与他。王生与一班为商的计议定了,说南京好做 生意,先将几百两银子,置了些苏州货物。拣了日子,雇下一只长路的 航船,行李包裹,多收拾停当,别了杨氏,起身到船,烧了神福利市③, 就便开船。一路无话。
不则一日,早到京口④,趁着东风过江。到了黄天荡⑤内,忽然起一 阵怪风,满江白浪掀天,不知把船打到一个甚么去处。天已昏黑了,船 上人抬头一望,只见四下里多是芦苇,前后并无第二只客船。王生和那 同船一班的人正在慌张,忽然芦苇里一声锣响,划出三四只小船来,每 般上各有七八个人,一拥的跳过船来。王生等喘做一块,叩头讨饶。那 伙人也不来和你说话,也不来害你性命,只把船中所有金银货物,尽数 卷掳过船,叫声“聒噪”⑥,双桨齐发,飞也似划将去了。满船人惊得魂 飞魄散,目睁口呆。王生不觉的大哭起来,道:“我直⑦如此命薄!”就 与同行的商量道:“如今盘缠行李俱无,到南京何干?不如各自回家, 再作计较。”唧唧哝哝了一会,天色渐渐明了。那时已自风平浪静,拨 转船头,望镇江进发。到了镇江,王生上岸,往一个亲眷人家,借得几 钱银子做盘费,到了家中。
杨氏见他不久就回,又且衣衫零乱,面貌忧愁,已自猜个八九了。
只见他走到面前,唱得个喏,便哭倒在地。杨氏问他仔细,他把上项事 说了一遍。杨氏慰安他道:“儿■①,这也是你的命,又不是你不老成花 费了,何须如此烦恼?且安心在家两日,再凑些本钱出去,务要趁出②前 番的来便是。”王生道:“已后只在近处做些买卖罢,不担这样干系③远 处去了。”杨氏道:“男子汉千里经商,怎说这话!”住在家一月有余, 又与人商量道:“扬州布好卖。松江置买了布,到扬州,就带些银子籴 了米豆回来,甚是有利。”杨氏又凑了几百两银子与他,到松江买了百 来筒布,独自写④了一只满风梢的船,身边又带了几百两籴米豆的银子,
① 是件——件件、样样。
② 本等——这里是本行、本职的意思。
③ 烧了神福利市——旧时开业、起程之前,要祭神,祈求保佑赐福。
④ 京口——古城名,故址在今江苏镇江市。
⑤ 黄天荡——南京东北的一段长江水域,江面辽阔,是有名的险要地段。
⑥ 聒噪——本指絮絮叨叨,这里是打扰的意思。
⑦ 直——竟。
① ■——语助词,略同于“呵”。
② 趁出——乘时取得,即赚出。
③ 干系——关系、责任,这里含风险之意。
④ 写——“写契约”的简称,也即签订的意思。
合了一个伙计,择日起行。 到了常州,只见前边来的船,只只气叹口渴,道:“挤坏了! 挤坏了!”忙问缘故,说道:“无数粮船,阻塞住丹阳路,自青羊
铺直到灵口⑤,水泄不通。买卖船莫想得进。”王生道:“怎么好?” 船家道:“难道我们上前去看他挤不成?打从孟河走他娘罢。”王
生道:“孟河路怕恍惚①。”船家道:“拚得只是日里行,何碍?不然, 守得路通,知在何日?”因遂依了船家,走孟河路。果然是天青日白时 节,出了孟河,方欢喜道:“好了,好了!若在内河里,几能挣得出来?” 正在快活间,只见船后头水响,一只三橹八桨船飞也似赶来。看看至近, 一挠钩搭住,十来个强人,手执快刀、铁尺、金刚圈,跳将过来。元来 孟河过东去就是大海②,日里也有强盗的,惟有空船走得。今见是买卖船, 又悔气恰好撞着了,怎肯饶过?尽情搬了去。怪船家手里还捏着橹,一 铁尺打去,船家抛橹不及。王生慌忙之中把眼瞅去,认得就是前日黄天 荡里一班人。王生口里喊道:“大王!前日受过你一番了,今日如何又 在此相遇?我前世直如此少你的!”那强人内中一个长大的说道:“果 然如此,还他些做盘缠。”就把一个小小包裹撩将过来,掉开了船,一 道烟反望前边江里去了。王生只叫得苦,拾起包裹,打开看时,还有十 来两零碎银子在内。噙着眼泪,冷笑道:“且喜这番不要借盘缠,侥幸, 侥幸!”就对船家说道:“谁叫你走此路,弄得我如此。回去了罢!” 船家道:“世情变了,白日打劫,谁人晓得!”只得转回旧路。
到了家中,杨氏见来得快,又一心惊。王生泪汪汪地走到面前,哭
诉其故。难得杨氏是个大贤之人,又眼里识人,自道侄儿必有发迹之日, 并无半点埋怨。只是安慰他,教他守命③,再做道理。
过得几时,杨氏又凑起银子,催他出去。道:“两番遇盗,多是命
里所招。命该失财,便是坐在家里,也有上门打劫的。不可因此两番, 堕了家传行业。”王生只是害怕。杨氏道:“侄儿疑心,寻一个起课①的 问个吉凶,讨个前路②便是。”果然寻了一个先生到家,接连占卜了几处 做生意都是下卦,惟有南京是个上上卦。又道:“不消到得南京,但往 南京一路上去,自然财爻旺相。”杨氏道:“我的儿,大胆天下去得, 小心寸步难行。苏州到南京,不上六七站③路,许多客人往往来来,当初 你父亲、你叔叔都是走熟的路。你也是悔气,偶然撞这两遭盗,难道他 们专守着你一个,遭遭打劫不成?占卜既好,只索放心前去。”王生依 言,仍旧打点动身。也是他前数注定,合当如此。正是:
⑤ “阻塞”二句——这里指由松江贩布后的回程路线。由常州至丹阳一段是大运河最狭窄的一段,故常堵塞。
灵口当系“陵口”之讹。下文所说的孟河在常州东北,是沟通大运河与长江的一条河。走孟河、长江可绕 过大运河最狭窄的一段,但行程要远。
① 恍惚——这里是闪失、危险之意。
② 大海——所谓大海,实为长江。
③ 守命——旧时一种迷信说法,指命中有难,暂且忍过这段时间,就可保平安。
① 起课——算命、卜卦。
② 讨个前路——意谓预卜一下前程。
③ 站——即驿站,六十里为一驿。
箧底东西命里财,皆由鬼使共神差。 强徒不是无因至,巧弄他们送福来。
王生行了两日,又到扬子江中。此日一帆顺风,真个两岸万山如走 马,直抵龙江关④口。然后天晚,上岸不及了,打点湾船。他每是惊弹的 鸟,傍着一只巡哨号船⑤边,拴好了船,自道万分无事,安心歇宿。到得 三更,只听得一声锣响,火把齐明,睡梦里惊醒,急睁眼时,又是一伙 强人,跳将过来,照前搬个罄尽。看自己船时,不在原泊处所,已移在 大江阔处来了。火中仔细看他们抢掳,认得就是前两番之人。王生硬着 胆,扯住前日还他包裹这个长大的强盗,跪下道:“大王!小人只求一 死。”大王道:“我等誓不伤人性命,你去罢了,如何反来歪缠?”王 生哭道:“大王不知,小人幼无父母,全亏得婶娘重托,出来为商。刚 出来得三次,恰是前世欠下大王的,三次都撞着大王夺了去,教我何面 目见婶娘?也那里得许多银子还他?就是大王不杀我时,也要跳在江中 死了,决难回去再见恩婶之面了。”说得伤心,大哭不住。那大王是个 有义气的,觉得可怜他,便道:“我也不杀你,银子也还你不成,我有 道理。我昨晚劫得一只客船,不想都是打捆的苎麻,且是不少。我要他 没用,我取了你银子,把这些与你做本钱去,也勾相当了。”王生出于 望外,称谢不尽。那伙人便把苎麻乱抛过船来,王生与船家慌忙并叠, 不及细看,约莫有二三百捆之数。强盗抛完了苎麻,已自胡哨一声,转 船去了。船家认着江中小港门,依旧把船移进宿了。
候天大明,王生道:“这也是有人心的强盗,料道这些苎麻,也有
差不多千金了。他也是劫了去不好发脱①,故此与我。我如今就是这样发 行②去卖,有人认出,反为不美。不如且载回家,打过了捆,改了样式, 再去别处货卖罢!”仍旧把船开江,下水船快,不多时到了京口闸,一 路到家。
见过婶婶,又把上项事一一说了。杨氏道:“虽没了银子,换了偌
多③苎麻来,也不为大亏。”便打开一捆来看,只见一层一层,解到里边, 捆心中一块硬的,缠束甚紧。细细解开,乃是几层绵纸,包着成锭的白 金。随开第二捆,捆捆皆同。一船苎麻,共有五千两有余。乃是久惯大 客商,江行防盗,假意货苎麻,暗藏在捆内,瞒人眼目的。谁知被强盗 不问好歹劫来,今日却富了王生。那时杨氏与王生叫声“惭愧”,虽然 受了两三番惊恐,却平白地得此横财,比本钱加倍了,不胜之喜。自此 以后,出去营运,遭遭顺利。不上数年,遂成大富之家。这固然是王生 之福,却是难得这大王一点慈心。可见强盗中未尝没有好人。
如今再说一个,也是苏州人,只因无心之中,结得一个好汉,后来 以此起家,又得夫妻重会。有诗为证:
④ 龙江关——在今南京市东北,明代在这里设置户部钞关,专门征收粟帛杂用税务。
⑤ 巡哨号船——巡视江面维护治安的官船。
① 发脱——发货脱手,此处意指销赃。
② 发行(háng 杭)——将货发运到行市。行,此指货栈,代客商销货的店铺。
③ 偌多——这么多。
说时侠气凌霄汉,听罢奇文冠古今。 若得世人皆仗义,贪泉①自可表清心。
却说景泰②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个商民,复姓欧阳,妈妈是本府崇 明县曾氏,生下一女一儿。儿年十六岁,未婚。那女儿二十岁了,虽是 小户人家,到也生得有些姿色,就赘本村陈大郎为婿。家道不富不贫, 在门前开小小的一爿杂货店铺,往来交易,陈大郎和小舅两人管理。他 们翁婿、夫妻、郎舅之间,你敬我爱,做生意过日。
忽遇寒冬天道,陈大郎往苏州置些货物。在街上行走,只见纷纷洋 洋,下着国家祥瑞③。古人有诗说得好④,道是:
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 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
那陈大郎冒雪而行,正要寻一个酒店沽酒暖寒,忽见远远地一个人走将 来。你道是怎生模样?但见:
身上紧穿着一领青服,腰间暗悬着一把钢刀。形状带些威雄,面孔更无细肉。 两颊无非“不亦悦”①,遍身都是“德輶如”②。
那个人生得身长七尺,膀阔三停,大大一个面庞,大半被长须遮了。可 煞③作怪,没有须的所在,又多有毛,长寸许,剩却眼睛外,把一个嘴脸 遮得缝地也无了。正合着古人笑话,髭髯不仁,侵扰乎其旁而不已,于 是面之所馀无几。陈大郎见了,吃了一惊。心中想道:“这人好生古怪, 只不知吃饭时如何处置这些胡须,露得个口出来。”又想道:“我有道 理。拚得费钱把银子,请他到酒店中一坐,便看出他的行动来了。”他 也只是见他异样,要作个耍。
连忙躬身向前唱喏,那人还礼不迭。陈大郎道:“小可欲邀老丈酒
楼小叙一杯。”那人是个远来的,况兼落雪天气,又饥又寒,听见说了, 喜逐颜开。连忙道:“素昧平生,何劳厚意!”陈大郎捣个鬼道:“小 可见老丈骨格非凡,必是豪杰,敢扳一话。”那人道:“却是不当。” 口里如此说,却不推辞,两人一同上酒楼来。陈大郎便问酒保打了几角①
① 贪泉——泉名,在今广东省南海县石门,相传人饮此水则性贪。晋代吴隐之廉洁,任广州刺史,至此酌
而饮之,清操愈厉,事见《晋书·吴隐之传》。这里暗用其事。
② 景泰——明代宗朱祁钰年号,公元 1450——1456 年。
③ 祥瑞——指雪。
④ “古人”句——古人指唐代诗人罗隐,其《雪》诗原句是:“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 瑞不宜多!”
① 不亦悦——指胡须。这是用“歇后”的修辞手法,“不亦悦”后边是个“乎”字,言说上文,意指下文。 “乎”与“胡”谐音,又假借为“胡”字。《论语·学而》:“学而时习之,不亦说(通‘悦’)乎?”
② 德輶(y óu 尤)如——指毛。也是用“歇后”,本《诗·大雅·烝民》“德輶如毛”。
③ 可煞——真是、十分。
① 角——古代以牛角为盛酒器具,后遂以“角”作为酒的计量单位。
酒,回②了一腿羊肉,又摆上些鸡鱼肉菜之类。陈大郎正要看他动口,就 举杯来相劝。只见那人接了酒盏,放在桌上,向衣袖取出一对小小的银 札钩来,挂在两耳,将须毛分开札起,拔刀切肉,恣其饮啖。又嫌杯小, 问酒保讨个大碗,连吃了几壶。然后讨饭。饭到,又吃了十来碗。陈大 郎看得呆了,那人起身拱手道:“多谢兄长厚情,愿闻姓名乡贯。”陈 大郎道:“在下姓陈,名某,本府吴江县人。”那人一一记了。陈大郎 也求他姓名,他不肯还个明白,只说:“我姓乌,浙江人,他日兄长有 事到敝省,或者可以相会。承兄盛德,必当奉报,不敢有忘。”陈大郎 连称不敢,当下算还酒钱,那人千恩万谢,出门作别自去了。陈大郎也 只道是偶然的说话,那里认真?归来对家中人说了,也有信他的,也有 疑他说谎的,俱各笑了一场,不在话下。
又过了两年有馀,陈大郎只为做亲了数年,并不曾生得男女,夫妻 两个发心,要往南海普陀落伽山③观音大士处烧香求子,尚在商量未决。 忽一日,欧公有事出去了,只见外边有一个人,走进来叫道:“老欧在 家么?”陈大郎慌忙出来答应,却是崇明县的褚敬桥。施礼罢,便问: “令岳在家否?”陈大郎道:“少出。”褚敬桥道:“令亲外太妈④陆氏, 身体违和,特地叫我寄信,请你令岳母相伴几时。”大郎闻言,便进来 说与曾氏知道。曾氏道:“我去便要去,只是你岳父不在,眼下不得脱 身。”便叫过女儿、儿子分付道:“外婆有病,你每姊弟两人,可到崇 明去伏侍几日,待你父亲归家,我就来换你们便了。”当下商议已定, 便留褚敬桥吃了午饭,央他先去回复。又过了两日,姊弟二人收拾停当, 叫下一只■船起行。那曾氏又分付道:“与我上覆外婆,须要宽心调理, 可说我也就要来的。虽则不多日路,你两人年小,各要小心。”二人领 诺,自望崇明去了。只因此一去,有分教:
绿林此日逢娇冶,红粉从今踏险危。
却说陈大郎自从妻、舅去后,十日有馀,欧公已自归来。只见崇明 又央人寄信来,说道:“前日褚敬桥回覆道,教外甥们就来,如何至今 不见?”那欧公夫妻和陈大郎都吃了一大惊,便道:“去已十日了,怎 说不见?”寄信的道:“何曾见半个影来?你令岳母到也好了,只是令 爱、令郎是甚缘故?”陈大郎忙去寻那载去的船家问他。船家道:“到 了海滩边,船进去不得,你家小官人与小娘子说道:‘上岸去路不多远, 我们认得的,你自去罢!’此时天色将晚,两个急急走了去,我自摇船 回了。如何不见?”那欧公急得无计可施,便对妈妈道:“我在此看家, 你可同女婿探望丈母,就访访消息归来。”他每两个心中慌得无措,听 得说了,便一刻也迟不得,急忙备了行李,雇了船只,第二日早早到了 崇明。相见了陆氏妈妈,问起缘由,才知病体已渐痊可,只是外甥儿女, 毫不知些踪迹。那曾氏便是“心肝肉”的放声大哭起来,陆氏及邻舍妇 女们惊来问信的,也不知陪了多少眼泪。
陈大郎是个性急的人,敲台拍凳的怒道:“我晓得都是那褚敬桥寄
② 回——吴方言,买或卖均称“回”,这里是指买的意思。
③ 普陀落伽山——在浙江省定海县东海中。
④ 外太妈——即下文所说的“外姿”,这里指称陈大郎岳母的母亲。
甚么鸟信!是他趁伙打劫,用计拐去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忿气走 到褚家。那褚敬桥还不知甚么缘由,劈面撞着,正要问个来历,被他劈 胸揪住,喊道:“还我人来!还我人来!”就要扯他到官。此时已闹动 街坊,人齐拥来看。那褚敬桥面如土色,嚷道:“有何得罪?也须说个 明白。”大郎道:“你还要白赖!我好好的在家里,你寄甚么信,把我 妻子、舅子拐在那里去了?”褚敬桥拍着胸膛道:“真是冤天屈地,要 好成歉①!吾好意为你寄信,你妻子自不曾到,今日这话,却不是祸从天 上来?”大郎道:“我妻、舅已自来十日了,怎不见到?”敬桥道:“可 又来!我到你家寄信时,今日算来十二日了。次日傍晚,到得这里,以 后并不曾出门。此时你家妻、舅还在家未动身,我在何时拐骗?如今四 邻八舍都是证见,若是我十日内曾出门到那里,这便都算是我的缘故。” 众人都道:“那有这事?这不撞着拐子,就撞着强盗了,不可冤屈了平 人!”陈大郎情知不关他事,只得放了手,忍气吞声跑回曾家。就在崇 明县进了状词,又到苏州府进了状词,批发本县捕衙缉访。又各处粉墙 上,贴了招子②,许出赏银二十两。又寻着原载去的船家,也拉他到巡捕 处,讨了个保,押出挨查。仍旧到崇明,与曾氏共住了二十馀日,并无 消息。不觉的残冬将尽,新岁又来,两人只得回到家中。欧公已知上项 事了,三人哭做一堆,自不必说。别人家多欢欢喜喜过年,独有他家烦 烦恼恼。
一个正月又匆匆的过了,不觉又是二月初头,依先没有一些影响。
陈大郎猛然想着道:“去年要到普陀进香,只为要求儿女,如今不想连 儿女的母亲都不见了,我直如此命蹇!今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生日,何 不到彼进香还愿?一来祈求的观音报应,二来看些浙江景致,消遣闷怀, 就便做些买卖。”算计已定,对丈人说过,托店铺与他管了,收拾行李, 取路望杭州来。
过了杭州钱塘江,下了海船,到普陀上岸。三步一拜,拜到大士殿
前,焚香顶礼已过,就将分离之事通诚了一番。重复叩头,道:“弟子 虔诚拜祷,伏望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使夫妻再得相见。” 拜罢下船,就泊在岩边宿歇。睡梦中见观音菩萨口授四句诗道:
合浦珠还①自有时,惊危目下且安之。 姑苏一饭酬须重,人海茫茫信可期。
陈大郎飒然惊觉,一字不忘。他虽不甚精通文理,这几句却也解得。叹 口气道:“菩萨果然灵感!依他说话,相逢似有可望。但只看如此光景, 那得能勾?”心下悒快,那一饭的事,早已不记得了。
清早起来,开船归家。行不得数里,海面忽地起一阵飓风,吹得天 昏地暗,连东西南北都不见了。舟人牢把船舵,任风飘去。须臾之间,
① 要好成歉——吴方言,意即做好事反而落了埋怨。
② 招子——有如现在的广告、启事。
① 合浦珠还——合浦为旧郡名,治所在今广西壮族自治区合浦县。相传此地沿海原产宝珠,因官吏搜掠, 致使宝珠移往别处。东汉孟尝任太守后,革除前弊,去珠复还。事见《后汉书·孟尝传》。后世以此喻人、 物失而复得。
飘到一个岛边,早已风恬日朗。那岛上有小喽罗数百,正在那里使枪弄 棒,比箭抡拳。一见有海船飘到,正是老鼠在猫口边过,如何不吃?便 一伙的都抢下船来,将一船人身边银两行李尽数搜出。那多是烧香客人, 所有不多,不满众意,提起刀来吓他要杀。陈大郎情急了,大叫:“好 汉饶命!”那些喽罗听得是东路声音,便问道:“你是那里人?”陈大 郎战兢兢道:“小人是苏州人。”喽罗们便说道:“既如此,且绑到大 王面前发落,不可便杀。”因此连众人都饶了,齐齐绑到聚义厅来。陈 大郎此时也不知是何主意,总之这条性命一大半是阎家的②了。闭着泪 眼,口里只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只见那厅上一个大王,慢慢地 踱下厅来,将大郎细看了一看,大惊道:“元来是吾故人到此,快放了 绑!”陈大郎听得此话,才敢偷眼看那大王时节,正是那两年前遇着多 须多毛、酒楼上请他吃饭这个人。喽罗连忙解脱绳索,大王便扯一把交 椅过来,推他坐了,纳头便拜,道:“小孩儿①每不知进退,误犯仁兄, 望乞恕罪!”陈大郎还礼不迭,说道:
“小人触冒山寨,理合就戮,敢有他言?”大王道:“仁兄怎如此 说?
小可感仁兄雪中一饭之恩,于心不忘,屡次要来探访仁兄,只因山 寨中多事不便。日前曾分付孩儿们,凡遇苏州客商,不可轻杀。今日得 遇仁兄,天假之缘也。”陈大郎道:“既蒙壮士不弃小人时,乞将同行 众人包裹行李见还,早回家乡,誓当衔环结草②。”大王道:“未曾尽得 薄情,仁兄如何就去!况且有一事要与仁兄慢讲。”回头分付小喽罗宽 了众人的绑,还了行李货物,先放还乡。众人欢天喜地,分明是鬼门关 上放将转来,把头似捣蒜的一般,拜谢了大王,又谢了陈大郎,只恨爹 娘少生了两只脚,如飞的开船去了。
大王便叫摆酒,与陈大郎压惊。须臾齐备,摆上厅来。那酒肴内,
山珍海味也有,人肝人脑也有。大王定席之后,饮了数杯,陈大郎开口 问道:“前日仓卒有慢,不曾备细请教得壮士大名,伏乞详示。”大王 道:“小可生在海边,姓乌,名友。少小就有些膂力,众人推我为尊, 权主此岛。因见我须毛太多,称我做乌将军。前日由海道到崇明县,得 游贵府,与仁兄相会。小可不是■啜之徒①,感仁兄一饭。盖因我辈钱财 轻,意气重。仁兄若非尘埃之中深知小可,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如何肯 欣然款纳?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仁兄果我之知己耳!”大郎闻言, 又惊又喜,心里想道:“好侥幸也!若非前日一饭,今日连性命也难保。” 又饮了数杯,大王开言道:“动问仁兄,宅上有多少人口?”大郎道: “只有岳父母、妻子、小舅,并无他人。”大王道:“如今各平安否?”
② 阎家的——意指死定了的。迷信传说掌管阴间地狱的神是阎罗王。
① 小孩儿——强盗对手下小喽罗们的称呼。
② 衔环结草——意指报答恩情。衔环事见《续齐谐记》。言东汉杨宝少时遇一黄雀,被鸱枭所搏,坠树下, 又为蝼蚁所困,遂持归养,后放归,有黄衣童子云是西王母使者,感杨宝活命之恩,以四枚白环相送。结 草事见《左传·宣公十五年》。谓晋大夫魏武子病时曾嘱子待他死后将其妾嫁出,临终又嘱死后将妾殉葬。 魏武子死,其子魏颗依前言将妾嫁出。后魏颗与秦将杜回作战,有一老人结草绊倒杜回,并云是再嫁之妾 的父亲,特来报恩。
① ■啜之徒——指不择所从,但求吃喝的人。■,吃;啜,喝。
大郎下泪道:“不敢相瞒,旧岁荆妻、妻弟一同往崇明探亲,途中有失, 至今不知下落。”大王道:“既是这等,尊嫂定是寻不出了。小可这里 有个妇女,也是贵乡人,年貌与兄正当。小可欲将他来奉仁兄箕帚,意 下如何?”大郎恐怕触了大王之怒,不敢推辞。大王便大喊道:“请将 来!请将来!”只见一男一女,走到厅上。大郎定睛看时,元来不是别 人,正是妻子与小舅,禁不住相持痛哭了一场。
大王便教增了筵席,三人坐了客位,大王坐了主位,说道:“仁兄 知尊嫂在此之故否?旧岁冬间,孩儿每往崇明海岸,无人处做些细商道 路。见一男一女,傍晚同行,拿着前来。小可问出根由,知是仁兄宅眷, 忙令各馆别室,不敢相轻。于今两月有馀,急忙里无个缘便。心中想道: 只要得邀仁兄一见,便可用小力送还。今日不期而遇,天使然也。”三 人感谢不尽。那妻子与小舅私对陈大郎说道:“那日在海滩上,望得见 外婆家了,打发了来船。姊弟正走间,遇见一伙人捆缚将来,道是性命 休矣。不想一见大王,查问来历,我等一一实对,便把我们另眼相看。 我们也不知其故。今日见说,却记得你前年间,曾言苏州所遇,果非虚 话了。”陈大郎又想道:“好侥幸也!前日若非一饭,今日连妻子也难 保。”酒罢起身,陈大郎道:“妻父母望眼将穿。既蒙壮士厚恩完聚, 得早还家为幸。”大王道:“既如此,明日送行。”当夜送大郎夫妇在 一个所在,送小舅在一个所在,各歇宿了。
次日又治酒相饯,三口拜谢了,要行。大王又教喽罗托出黄金三百
两,白金一千两,彩段货物在外,不计其数。陈大郎推辞了几番,道: “重承厚赐,只身难以持归。”大王道:“自当相送。”大郎只得拜受 了。大王道:“自此每年当一至。”大郎应允。大王相送出岛边,喽罗 们已自驾船相等。他三人欢欢喜喜,别了登舟。
那海中是强人出没的所在,怕甚风涛险阻?只两日,竟由海道中送
到崇明上岸,海船自去了。 他三人竟走至外婆家来。见了外婆,说了缘故。老人家肉天肉地的
叫,欢喜无极。陈大郎又叫了一只船,三人一同到家。
欧公欧妈见儿女、女婿都来,还道是睡里梦里。大郎便将前情告诉 了一遍,各各悲欢了一场。欧公道:“此果是乌将军义气。然若不遇飓 风,何缘得到岛中?普陀大士真是感应!”大郎又说着大士梦中四句诗, 举家叹异。从此大郎夫妻年年到普陀进香,都是乌将军差人从海道迎送。 每番多则千金,少则数百,必致重负而返。陈大郎也年年往他州外府, 觅些奇珍异物奉承,乌将军又必加倍相答,遂做了吴中巨富之家,乃一 饭之报也。后人有诗赞曰:
胯下曾酬一饭金①,谁知剧盗有情深。 世间每说奇男子,何必儒林胜绿林!
① “胯下”句——当初韩信曾受淮阴屠市中少年欺侮,从胯下(两腿间)钻过。这里以胯下事指韩信。韩信
贫困时钓于城下,饥甚,有漂母分自己的饭给他。韩信任楚王后,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见《史记·淮 阴侯列传》。
拍案惊奇卷之九
宣徽院仕女秋千会 清安寺夫妇笑啼缘
诗曰:
闻说氤氲使,专司夙世缘。 岂徒生作合,惯令死重还。 顺局不成幻,逆施方见权。 小儿称造化,于此信其然。
话说人世婚姻前定,难以强求。不该是姻缘的,随你用尽机谋,坏 尽心术,到底没收场。及至该是姻缘的,虽是被人扳障①,受人离间,却 又散的弄出合来,死的弄出活来。从来传奇小说上边,如《倩女离魂》②, 活的弄出魂去,成了夫妻;如《崔护谒浆》③,死的弄转魂来,成了夫妻。 奇奇怪怪,难以尽述。只如《太平广记》④上边说:有一个刘氏子,少年 任侠,胆气过人。好的是张弓挟矢,驰马试剑,飞觞蹴鞠①诸事。交游的 人,总是些剑客、博徒、杀人不偿命的亡赖子弟。一日游楚中,那楚俗 习尚,正与相合,就有那一班儿意气相投的人,成群聚党,如兄若弟往 来。有人对他说道:“邻人王氏女美貌,当今无比。”刘氏子就央座中 人为媒,去求聘他。那王家道:“虽然此人少年英勇,却闻得行径古怪, 有些不务实,恐怕后来惹出事端,误了女儿终身。”坚执不肯。那女儿 久闻得此人英风义气,到有几分慕他,只碍着爹娘做主,无可奈何。那 媒人回覆了刘氏子。刘氏子是个猛烈汉子,道:“不肯便罢!大丈夫怕 没有好妻?愁他则甚!”一些不放在心上。又到别处闲游了几年,其间 也就说过几家亲事,高不凑,低不就,一家也不曾成得,仍旧到楚中来。 那邻人王氏女,虽然未嫁,已许下人了。刘氏子闻知,也不在心上。这 些旧时朋友,见刘氏子来了,都来访他,仍旧联肩叠背,日里合围打猎。 猎得些獐鹿雉兔,晚间就烹炮起来,成群饮酒,没有三四鼓不肯休歇。
一日打猎归来,在郭外十馀里一个林子里下马少憩。只见树木阴惨,
境界荒凉,有六七个土堆,多是雨淋泥落,尸棺半露,也有棺木毁坏, 尸骸尽见的。众人看了道:“此等地面,亏是日间,若是夜晚独行,岂 不怕人?”刘氏子道:“大丈夫神钦鬼伏,就是黑夜,有何怕惧?你看 我今日夜间,偏要到此处走一遭。”众人道:“刘兄虽然有胆气,怕不 能如此。”刘氏子道:“你看我今夜便是。”众人道:“以何物为信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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