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古典小说 / 拍案惊奇(下)
 


拍案惊奇(下)





① 手本——亦称“手板”,旧时下属见上司或门生见老师所用的名帖。
② 后步——事后的地位、前程。
③ 浪得——犹如说漫得、空得。
① 唐举、许负——古代两位相术大师。唐举为战国时梁人,许负为汉时老妇,相传他们相面识人、预卜吉 凶,都极灵验。

儿童妨主运何乖,流落街衢实可哀。 还金一举堪夸羡,善念方萌已脱胎。 郑公生平原倜傥,百计思酬恩谊广。 螟蛉同姓是天缘,冠带加身报不爽。 京华重忆主人情,一见袁公便起惊。 阴功获福从来有,始信时名不浪称。

   拍案惊奇卷二十二 钱多处白丁横带运退时刺史当艄


诗云: 菀枯①本是无常数,何必当风使尽帆? 东海扬尘犹有日,白衣苍狗②刹那间。
  话说人生荣华富贵,眼前的多是空花,不可认为实相③。如今人一有了时 势,便自道是万年不拔之基;傍边看的人,也是一样见识。岂知转眼之间, 灰飞烟灭。泰山化作冰山,极是不难的事。俗语两句说得好:“宁可无了有, 不可有了无。”专为贫贱之人,一朝变泰,得了富贵,苦尽甜来,滋味深长。 若是富贵之人,一朝失势,落泊④起来,这叫做“树倒猢狲散”,光景着实难 堪了。却是富贵的人,只据目前时势,横着胆,昧着心,任情做去,那里管 后来有下稍⑤没下稍?曾有一个笑话,道是一个老翁有三子,临死时分付道: “你们倘有所愿,实对我说,我死后求之上帝。”一 子道:“我愿官高一品。” 一子道:“我愿田连万顷。”末一子道:“我无所愿,愿换大眼睛一对。” 老翁大骇道:“要此何干?”其子道:“等我撑开了大眼,看他们富的富, 贵的贵。”此虽是一个笑话,正合着古人云:
长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虽然如此,然那等熏天赫地富贵人,除非是遇了朝廷诛戮,或是生下子孙不 肖,方是败落散场,再没有一个身子上先前做了贵人,以后流为下贱,现世 现报,做人笑柄的。看官,而今且听小子先说一个好笑的,做个入话。
唐朝僖宗皇帝即位,改元乾符①。是时阉宦骄横。有个小■坊使内官田令
孜,是上为晋王②时有宠,及即帝位,使知枢密院③,遂擢为中尉④。上时年十 四,专事游戏,政事一委令孜,呼为阿父,迁除官职,不复关白⑤。其时京师 有一流棍⑥,叫名李光,专一阿谀逢迎,谄事令孜。令孜甚是喜欢、信用,荐 为左军使。忽一日,奏授朔方节度使。岂知其人命薄,没福消受,敕下之日, 暴病卒死。遗有一子,名唤德权,年方二十馀岁。令孜老大不忍,心里要抬 举他,不论好歹,署了他一个剧职①。时黄巢破长安,中和元年②,陈敬瑄在



① 菀(yú鱼)枯——本指草木盛衰,这里比喻人生的富贫荣辱。菀,树木繁茂的样子。
② 白衣苍狗——缩用杜甫“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为苍狗”诗意,以风云变化无常,比喻世事莫测。
③ 实相——佛家语,意为真实面貌。
④ 落泊——同“落魄”,穷困失意。
⑤ 下稍——结果、结局。
① 乾符——唐僖宗李儇年号,公元 874—879 年。
② 上为晋王——上,皇上,指唐僖宗。据《唐书·僖宗纪》,僖宗即位前封“普王”,这里作“晋王”, 误。
③ 枢密院——按:唐代宗时始置枢密使,以宦官任之,职掌表奏,干预朝政。僖宗时尚无枢密院之名,至 五代后唐始改后梁崇政院为枢密院,成为执掌国家军务的机构。
④ 中尉——指“护军中尉”,皇帝禁卫军的统率者,以宦官充任。
⑤ 关白——告知、禀报。
⑥ 流棍——即流氓、恶棍,指行为不法的人。
① 剧职——重要官职。
② 中和元年——公元 881 年。中和为僖宗的年号。

成都,遣兵来迎僖皇。令孜遂劝僖皇幸蜀,令孜扈驾,就便叫了李德权同去。 僖皇行在③住于成都,令孜与敬瑄相与交结,盗专国柄,人皆畏威。德权在两 人左右,远近仰奉,凡奸豪求名求利者,多贿赂德权,替他两处打关节。数 年之间,聚贿千万,累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右仆射,一时熏灼无比。后 来僖皇薨逝,昭皇④即位。大顺二年⑤四月,西川节度使王建屡表请杀令孜、 敬瑄。朝廷惧怕二人,不敢轻许。建使人告敬瑄作乱、令孜通凤翔书,不等 朝廷旨意,竟执二人杀之。草奏云:
  开柙出虎,孔宣父不责他人⑥;当路斩蛇,孙叔敖盖非利己⑦。专杀 不行于阃外⑧,先机恐失于彀中。
于时追捕二人馀党甚急,德权脱身,遁于复州⑨。平日枉有金银财货万万千千, 一毫却带不得,只走得空身。盘缠了几日,衣服多当来吃了,单衫百结,乞 食通途。可怜昔日荣华,一旦付之春梦。
  却说天无绝人之路。复州有个后槽①健儿,叫做李安,当日李光未际时, 与他相熟。偶在道上行走,忽见一人褴褛丐食,仔细一看,认得是李光之子 德权,心里恻然。邀他到家里,问他道:“我闻得你父子在长安富贵,后来 破败,今日何得在此?”德权将官司追捕田、陈馀党,脱身亡命,到此困穷 的话,说了一遍。李安道:“我与汝父有交,你便权在舍下住几时。怕有人 认得,你可改个名,只认做我的侄儿,便可无事。”德权依言,改名彦思, 就认他这看马的做叔叔,不出街上乞化了。未及半年,李安得病将死。彦思 见后槽有官给的工食,遂叫李安投状,道:“身已病废,乞将侄彦思继充后 槽。”不数日,李安果死,彦思遂得补充健儿,为牧守圉人,不须忧愁衣食, 自道是十分侥幸。岂知渐渐有人晓得他曾做仆射过的。此时朝政紊乱,法纪 废弛,也无人追究他的踪迹。但只是起他个混名,叫他做看马李仆射。走将 出来时,众人便指手点脚,当一场笑话。
看官,你道仆射是何等样大官,后槽是何等样贱役!如今一人身上,先
做了仆射,收场结果,做得个看马的,岂不可笑?却又一件:那些人依附内 相,原是冰山,一朝失势,破败死亡,此是常理。留得残生看马,还是便宜 的事,不足为怪。如今再说当日同时有一个官员,虽是得官不正,侥幸来的, 却是自己所挣。谁知天不帮衬,有官无禄。并不曾犯着一个对头,并不曾做 着一件事体,都是命里所招,下稍头弄得没出豁,比此更为可笑。诗曰:
富贵荣华何足论?从来世事等浮云。
登场傀儡休相吓,请看当艄郭使君。



③ 行在——即“行在所”,皇帝所在之处,后专指皇帝游幸时的临时住所。
④ 昭皇——唐昭宗李晔,公元 889—904 年在位。
⑤ 大顺二年——公元 891 年。大顺为唐昭宗的第二个年号。据《唐书》载,王建杀田令孜、陈敬瑄是在唐 昭宗景福二年(893),此处误。
⑥ “开柙”二句——《论语·季氏》载,季氏将伐颛臾,孔子曰:“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 与?”这里借用此事。孔宣父即孔子;孔子这话的原意并非“不责他人”。柙,关猛兽的笼子。
⑦ “当路”二句——孙叔敖为春秋时楚国大夫,传说他小时曾途中遇见两头蛇。古人迷信,说是见两头蛇的 人必死,孙叔敖为免他人受害,便将蛇杀死了。
⑧ 阃外——这里指城门之外。
⑨ 复州——今湖北省沔阳县。
① 后槽——马夫、养马人。后文“圉(Yǔ语)人”,义同此。

  这本话文就是唐僖宗朝,江陵有一个人,叫做郭七郎。父亲在日,做江 湘大商,七郎长随着船上去走的。父亲死过,是他当家了。真个是家资巨万, 产业广延,有鸦飞不过的田宅,贼扛不动的金银山,乃楚城富民之首。江淮 河朔的贾客,多是领他重本,贸易往来。却是这些富人,唯有一项不平心, 是他本等:大等秤进,小等秤出。自家的,歹争做好;别人的,好争做歹。 这些领他本钱的贾客,没有一个不受尽他累的。各各吞声忍气,只得受他。 你道为何?只为本钱是他的,那江湖上走的人,拚得陪些辛苦在里头,随你 尽着欺心算帐,还只是仗他资本营运,毕竟有些便宜处。若一下冲撞了他, 收拾了本钱去,就没蛇得弄了。故此随你克剥,只是行得去的,本钱越弄越 大。所以富的人只管富了。
  那时有一个极大商客,先前领了他几万银子,到京都做生意,去了几年, 久无音信。直到乾符初年,郭七郎在家,想着这主本钱没着落。他是大商, 料无失所,可惜没个人往京去一讨。又想一想道:“闻得京都繁华去处,花 柳之乡,不若借此事由,往彼一游。一来可以索债,二来买笑追欢,三来觑 个方便,觅个前程,也是终身受用。”算计已定。七郎有一个老母、一弟、 一妹在家,奴婢下人无数,只是未曾娶得妻子。当时分付弟妹承奉母亲,着 一个都管看家,馀人各守职业做生理。自己却带几个惯走长路、会事的家人 在身边,一面到京都来。七郎从小在江湖边生长,贾客船上往来,自己也会 撑得篙,摇得橹,手脚快便,把些饥餐渴饮之路,不在心上。不则一日到了。 元来那个大商姓张,名全,混名“张多宝”。在京都开几处解典库,又 有几所缣段铺,专一放官吏债,打大头脑①的。至于居间说事,买官鬻爵,只 要他一口担当,事无不成。也有叫他做“张多保”的,只为凡事多是他保得 过,所以如此称呼。满京人无不认得他的,郭七郎到京,一问便着。他见七 郎到了,是个江湘债主,起初进京时节,多亏他的几万本钱做桩②,才做得开, 成得这个大气概。一见了欢然相接,叙了寒温,便摆起酒来。把轿去教坊里 请了几个有名的■衏,前来陪侍,宾主尽欢。酒散后,就留一个绝顶的妓者, 叫做王赛儿,相伴了七郎,在一个书房里宿了。富人待富人,那房舍精致,
帷帐华侈,自不必说。
次日起来,张多保不待七郎开口,把从前连本连利一算,约该有十来万 了,就如数搬将出来,一手交兑。口里道:“只因京都多事,脱身不得。亦 且挈了重资,江湖上难走,又不可轻易托人,所以迟了几年。今得七郎自身 到此,交明了此一宗,实为两便。”七郎见他如此爽利,心下喜欢。便道: “在下初入京师,未有下处。虽承还清本利,却未有安顿之所。有烦兄长替 在下寻个寓舍何如?”张多保道:“舍下空房尽多,闲时还要招客,何况兄 长通家,怎到别处作寓?只须在舍下安歇,待要启行时,在下周置③动身,管 取安心无虑。”七郎大喜,就在张家间壁一所大客房住了。当日取出十两银 子送与王赛儿,做昨日缠头④之费。夜间七郎摆还席,就央他陪酒。张多保不 肯要他破钞,自己也取十两银子来送,叫还了七郎银子。七郎那里肯?推来 推去,大家多不肯收进去,只便宜了这王赛儿,落得两家都取了,两人方才



① 大头脑——指整笔生意、大宗买卖。
② 做桩——打基础、做根底。
③ 周置——周密地安排布置。
④ 缠头——对歌舞妓人的赏赐。据传最初赏赐歌舞妓人时,以锦彩置之头上,因而得名。

快活。是夜宾主两个与同王赛儿,行令作乐饮酒,愈加熟分有趣,吃得酩酊 而散。王赛儿本是个有名的上厅行首①,又见七郎有的是银子,放出十分擒拿 的手段来。七郎一连两宵,已此着了迷魂汤。自此同行同坐,时刻不离左右, 径不放赛儿到家里去了。赛儿又时常接了家里的姊妹,轮递来陪酒插趣,七 郎赏赐无算。那鸨儿又有做生日、打差买物事、替还债许多科分②出来,七郎 挥金如土,并无吝惜。才是行径如此,便有帮闲钻懒一班儿人,出来诱他去 跳槽③。大凡富家浪子,心性最是不常,搭着便生根的,见了一处,就热一处。 王赛儿之外,又有陈娇、黎玉、张小小、郑翩翩,几处往来,都一般的撒漫 使钱。那伙闲汉又领了好些王孙贵戚好赌博的,牵来局赌,做圈做套,赢少 输多,不知骗去了多少银子。
  七郎虽是风流快活,终久是当家立计好利的人。起初见还的利钱多在里 头,所以放松了些手。过了三数年,觉道用得多了,捉捉后手④看,已用过了 一半有多了。心里猛然想着家里头,要回家,来与张多保商量。张多保道: “此时正是濮人王仙芝①作乱,剠掠郡县,道路梗塞。你带了偌多银两,待往 那里去?恐到不得家里。不如且在此盘桓几时,等路上平静好走,再去未迟。” 七郎只得又住了几日。
偶然一个闲汉,叫做包走空包大,说起朝廷用兵紧急,缺少钱粮,纳了 些银子,就有官做;官职大小,只看银子多少。说得郭七郎动了火。问道: “假如纳他数百万钱,可得何官?”包大道:“如今朝廷昏浊,正正经经纳 钱,就是得官,也只有数,不能勾十分大的。若把这数百万钱,拿去私下买 嘱了主爵的官人,好歹也有个刺史做。”七郎吃一惊,道:“刺史也是钱买 得的?”包大道:“而今的世界,有甚么正经?有了钱,百事可做。岂不闻 崔烈②五百万买了个司徒么?而今空名大将军告身③,只换得一醉。刺史也不 难的。只要通得关节,我包你做得来便是。”正说时,恰好张多保走出来。 七郎一团高兴,告诉了适才的说话。张多保道:“事体是做得来的,在下手 中也弄过几个了。只是这件事,在下不撺掇得兄长做。”七郎道:“为何?” 多保道:“而今的官,有好些难做。他们做得兴头的,多是有根基,有脚力, 亲戚满朝,党与四布,方能勾根深蒂固,有得钱赚,越做越高。随你去剥削 小民,贪污无耻,只要有使用,有人情,便是万年无事的。兄长不过是白身④ 人,便弄上一个显官,须无四壁倚仗,到彼地方,未必行得去。就是行得去 时,朝里如今专一讨人便宜,晓得你是钱换来的,略略等你到任一两个月,




① 上厅行首——旧时官妓应承歌舞,色艺出众者排在行列之前,称为“上厅行首”;后来用作名妓的代称。
上厅,亦作“上停”。
② 科分——本是古代剧本中表示动作情态的说明部分,也叫“科泛”;口语中用来指人们的举动、行为。 这里指鸨儿编造名目骗取钱财。
③ 跳槽——此指另觅新欢。
④ 捉捉后手——估量一下日后的财物。
① 王仙芝——唐末农民起义领袖,濮州(治所在今山东省鄄城北)人。
② 崔烈——东汉时,汉灵帝公开卖官爵,崔烈以五百万钱得为司徒。司徒是古代最高的官职,为“三公” 之一。
③ 告身——旧时委任官吏的凭信,类似后来的委任状。
④ 白身——指没有功名的人。

有了些光景,便道勾你了,一下子就涂抹①着,岂不枉费了这些钱?若是官好 做时,在下也做多时了。”七郎道:“不是这等说。小弟家里有的是钱,没 的是官。况且身边现有钱财,总是不便带得到家,何不于此处用了些?博得 个腰金衣紫,也是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是不赚得钱时,小弟家里原不希 罕这钱的。就是不做得兴时,也只是做过了一番官了。登时住了手,那荣耀 是落得的。小弟见识已定,兄长不要扫兴。”多保道:“既然长兄主意要如 此,在下当得效力。”当时就与包大两个商议,去打关节。那个包大走跳② 路数极熟,张多保又是个有身家、干大事惯的人,有甚么弄不来的事?元来 唐时使用的是钱,千钱为缗。就用银子准时,也只是以钱算帐。当时一缗钱, 就是今日的一两银子,宋时却叫做一贯了。张多保同包大将了五千缗,悄悄 送到主爵的官人家里。那个主爵的官人,是内官田令孜的收纳户,百灵百验。 又道是无巧不成话。其时有个粤西横州刺史郭翰,方得除授,患病身故,告 身还在铨曹③。主爵的受了郭七郎五千缗,就把籍贯改注,即将郭翰告身,转 付与了郭七郎,从此改名做了郭翰。
  张多保与包大接得横州刺史告身,千欢万喜,来见七郎称贺。七郎此时 头轻脚重,连身子都麻木起来。包大又去唤了一部梨园子弟,张多保置酒张 筵,是日就换了冠带。那一班闲汉晓得七郎得了个刺史,没一个不来贺喜撮 空①,大吹大擂,吃了一日的酒。又道是:“苍蝇集秽,蝼蚁集膻,鹁鸽子旺 边飞。”七郎在京都,一向撒漫有名,一旦得了刺史之职,就有许多人来投 靠他做使令②的。少不得官不威牙爪威,做都管,做大叔,走头站,打驿吏, 欺估客,诈乡民,总是这一干人了。
郭七郎身子如在云雾里一般,急思衣锦荣归,择日起身。张多保又设酒
饯行。起初这些往来的闲汉、姊妹,多来送行。七郎此时眼孔已大,各各赍 发些赏赐,气色骄傲,傍若无人。那些人让他是个见任刺史,胁肩谄笑,随 他怠慢,只消略略眼梢带去,口角惹着,就算是十分殷勤好意了。如此撺哄 了几日,行装打迭已备,齐齐整整起行,好不风骚!一路上想道:“我家里 资产既饶,又在大郡做了刺史,这个富贵不知到那里才住。”心下喜欢,不 觉日逐卖弄出来。那些原跟去京都家人,又在新投的家人面前,夸说着家里 许多富厚之处。那新投的一发喜欢,道是投得着好主了,前路去耀武扬威, 自不必说。
无船上马,有路登舟,看看到得江陵境上来。七郎看时,吃了一惊。但
见:
  人烟稀少,闾井荒凉。满前败宇颓垣,一望断桥枯树。乌焦木柱, 无非放火烧残;赭白粉墙,尽是杀人染就。尸骸没主,乌鸦与蝼蚁相争; 鸡犬无依,鹰隼与豺狼共饱。任是石人须下泪,总教铁汉也伤心。
元来江陵渚宫③一带地方,多被王仙芝作寇残灭,里闾人物,百无一存。若不



① 涂抹——勾掉、删除,这里指削去官职。
② 走跳——从中拉关系,通关节。跳,指乘船上下的“跳板”,这里有引渡之意。
③ 铨曹——负责量才授官的衙署。唐代吏部设有三铨(尚书铨、中铨、东铨)分任选官授职事宜;这里所 指就是吏部。
① 撮空——凑热闹,捧场。
② 使令——仆役、当差。
③ 渚宫——春秋时楚国别宫,故址在湖北省沙市市内。

是水道明白,险些认不出路径来。七郎看见了这个光景,心头已自劈劈地跳 个不住。到了自家岸边,抬头一看,只叫得苦。元来都弄做了瓦砾之场。偌 大的房屋,一间也不见了。母亲、弟妹、家人等,俱不知一个去向。慌慌张 张,走头无路,着人四处找寻。
  找寻了三四日,撞着旧时邻人,问了详细,方知地方被盗兵炒乱,弟被 盗杀,妹被抢去,不知存亡。止剩得老母与一两个丫头,寄居在古庙傍边两 间茅屋之内。家人俱各逃窜,囊橐尽已荡空。老母无以为生,与两个丫头替 人缝针补线,得钱度日。七郎闻言,不胜痛伤,急急领了从人,奔至老母处 来。母子一见,抱头大哭。老母道:“岂知你去后,家里遭此大难。弟妹俱 亡,生计都无了。”七郎哭罢,拭泪道:“而今事已到此,痛伤无益。亏得 儿子已得了官,还有富贵荣华日子在后面,母亲且请宽心。”母亲道:“儿 得了何官?”七郎道:“官也不小,是横州刺史。”母亲道:“如何能勾得 此显爵?”七郎道:“当今内相①当权,广有私路,可以得官。儿子向张客取 债,他本利俱还,钱财尽多在身边,所以将钱数百万,勾干得此官。而今衣 锦荣归,省看家里,随即星夜到任去。”七郎叫从人取冠带过来穿着了。请 母亲坐好,拜了四拜。又叫身边随从旧人,及京中新投的人,俱各磕头,称 太夫人。母亲见此光景,虽然有些喜欢,却叹口气道:“你在外边荣华,怎 知家丁尽散,分文也无了。若不营勾这官,多带些钱归来用度也好。”七郎 道:“母亲诚然女人家识见。做了官,怕少钱财?而今那个做官的家里,不 是千万百万,连地皮多卷了归家的?今家业既无,只 索撇下此间,前往赴任。 做得一年两年,重撑门户,改换规模,有何难处!儿子行囊中,还剩有二三 千缗,尽勾使用。母亲不必忧虑。”母亲方才转忧为喜,笑逐颜开,道:“亏 得儿子峥嵘①有日,奋发有时,真是谢天谢地!若不是你归来,我性命只在目 下了。而今何时可以动身?”七郎道:“儿子原想此一归来,娶个好媳妇, 同享荣华。而今看这个光景,等不得做这事了。且待上了任,再做商量。今 日先请母亲上船安息。此处既无根绊②,明日换个大船,就做好日开了罢。早 到得任一日,也是好的。”
当夜请母亲先搬在来船中了。茅舍中破锅、破灶、破碗、破罐,尽多撇
下。又分付当直的,雇了一只往西粤长行的官船。次日搬过了行李,下了舱 口停当,烧了利市神福,吹打开船。此时老母与七郎俱各精神荣畅,志气轩 昂。七郎不曾受苦,是一路兴头过来的,虽是对着母亲,觉得满盈得意,还 不十分怪异。那老母是历过苦难的,真是地下超升在天上,不知身子几都大 了。
一路行去,过了长沙,入湘江,次永州③。州北江漂有个佛寺,名唤兜率 禅院,舟人打点泊船在此过夜。看见岸边有大槦树一株,围合数抱,遂将船 缆结在树上,结得牢牢的,又钉好了桩橛。七郎同老母进寺随喜,从人撑起 伞盖跟后。寺僧见是官员,出来迎接送茶,私问来历。从人答道:“是见任 西粤横州刺史。”寺僧见说是见任官,愈加恭敬,陪侍指引,各处游玩。那 老母但看见佛菩萨像,只是磕头礼拜,谢他覆庇。天色晚了,俱各回船安息。



① 内相——即“内官”,指宦官。
① 峥嵘——本义形容山势高耸,这里指出人头地、不同寻常。
② 根绊——犹如说牵挂。
③ 永州——治所在今湖南省永州市,辖湖南南部及广西北部一带。

  黄昏左侧①,只听得树梢呼呼的风响。须臾之间,天昏地黑,风雨大作。 但见:
  封姨逞势,巽二施威②。空中如万马奔腾,树杪似千军拥沓。浪涛澎 湃,分明战鼓齐鸣;圩岸倾颓,恍惚轰雷骤震。山中虓虎③啸,水底老 龙惊。尽知巨树可维舟,谁道大风能拔木。
众人听见风势甚大,心下惊惶。那艄公心里道是:“江风虽猛,亏得船系在 极大的树上,生根得牢,万无一失。”睡梦之中,忽听得天崩地裂价一声响 亮。元来那株槦树年深月久,根行之处,把这些帮岸都拱得松了。又且长江④ 巨浪,日夜淘洗,岸如何得牢?那树又大了,本等招风,怎当这一只狼犺的 船,尽做力生根在这树上。风打得船猛,船牵得树重,树趁着风威,底下根 在浮石中绊不住了,豁剌一声,竟倒在船上来,把只船打得粉碎。船轻树重, 怎载得起?只见水乱滚进来,船已沉了。舱中碎板,片片而浮。睡的婢仆, 尽没于水。说时迟,那时快,艄公慌了手脚,喊将起来。郭七郎梦中惊醒, 他从小原晓得些船上的事,与同艄公竭力死拖住船缆,才把个船头凑在岸上, 搁得住。急在舱中水里,扶得个母亲,搀到得岸上来,逃了性命。其后艄人 等,舱中什物行李,被几个大浪泼来,船底俱散,尽漂没了。其时深夜昏黑, 山门紧闭,没处叫唤,只得披着湿衣,三人捶胸跌脚价叫苦。
守到天明,山门开了,急急走进寺中,问着昨日的主僧。主僧出来,看
见他慌张之势,问道:“莫非遇了盗么?”七郎把树倒舟沉之话,说了一遍。 寺僧忙走出看,只见岸边一只破船沉在水里岸上大槦树倒来压在其上了,吃 了一惊。急叫寺中火工道者人等,一同艄公到破板舱中,遍寻东西,俱被大 浪打去,没讨一些处;连那张刺史的告身,都没有了。寺僧权请进一间静室, 安住老母。商量到零陵州州牧①处陈告情由,等所在官司替他动了江中遭风失 水的文书,还可赴任。计议已定,有烦寺僧一往。寺僧与州里人情厮熟,果 然叫人去报了。谁知:
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
  那老母原是兵戈扰攘中,看见杀儿掠女,惊坏了再苏的。怎当夜来这一 惊,可又不小。亦且婢仆俱亡,生资都尽,心中转转苦楚,面如腊查,饮食 不进,只是哀哀啼哭,卧倒在床,起身不得了。七郎愈加慌张,只得劝母亲 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虽是遭此大祸,儿子官职还在,只要到得 任所便好了。”老母带着哭道:“儿!你娘心胆俱碎,眼见得无那活的人了, 还说这太平的话则甚!就是你做得官,娘看不着了。”七郎一点痴心,还指 望等娘好起来,就地方起个文书,前往横州到任,有个好日子在后头。谁想 老母受惊太深,一病不起。过不多两日,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七郎痛哭一场,无计可施。又与僧家商量,只得自往零陵州哀告州牧。 州牧几日前曾见这张失事的报单过,晓得是真情。毕竟官官相护,道他是隔 省上司,不好推得干净身子。一面差人替他殡葬了母亲,又重重赍助他盘缠,



① 左侧——接近、靠近。
② “封姨”二句——指狂风大作。封姨、巽(xùn 逊)二,均为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风神。
③ ■(xiào 孝)虎——怒吼咆哮的老虎。
④ 长江——大江,这里指湘江。
① 零陵州州牧——零陵州即永州,唐代曾一度改永州为零陵郡。州牧是刺史的代称,因汉代称刺史为州牧; 唐代只有都城或陪都的地方长官称牧。

以礼送了他出门。七郎亏得州牧周全,幸喜葬事已毕,却是丁了母忧①,去到 任不得了。寺僧看见他无了根蒂,渐渐怠慢,不肯相留。要回故乡,已此无 家可归。没奈何,就寄住在永州一个船埠经纪人的家里,——原是他父亲在 时,走客②认得的。却是囊橐俱无,止有州牧所助的盘缠,日吃日减,用不得 几时,看看没有了。
  那些做经纪的人,有甚情谊?日逐有些怨咨起来,未免茶迟饭晏,箸长 碗短。七郎觉得了,发话道:“我也是一郡之主,当是一路诸侯。今虽丁忧, 后来还有日子。如何恁般轻薄?”店主人道:“说不得一郡两郡,皇帝失了 势,也要忍些饥饿,吃些粗粝。何况于你是未任的官!就是官了,我每又不 是什么横州百姓,怎么该供养你?我们的人家,不做不活,须是吃自在食不 起的。”七郎被他说了几句,无言可答,眼泪汪汪,只得含着羞耐了。再过 两日,店主人的寻事炒闹,一发看不得了。七郎道:“主人家,我这里须是 异乡,并无一人亲识可归。一向叨扰府上,情知不当,却也是没奈何了。你 有甚么觅衣食的道路,指引我一个儿?”店主人道:“你这样人,种火又长, 拄门又短,郎不郎,秀不秀的③。若要觅衣食,须把个官字儿阁起,照着常人 佣工做活,方可度日。你却如何去得?”七郎见说到佣工做活,气忿忿地道: “我也是方面官员,怎便到此地位?”
思想零陵州州牧前日相待甚厚,不免再将此苦情告诉他一番,定然有个
处法,难道白白饿死一个刺史在他地方了不成?写了个帖,又无一个人跟随, 自家袖了,葳葳蕤蕤①,走到州里衙门上来递。那衙门中人见他如此行径,必 然是打抽丰②没廉耻的,连帖也不肯收他的。直到再三央及,把上项事一一分 诉,又说到替他殡葬,厚礼赆行之事,——这却衙门中都有晓得的,——方 才肯接了进去,呈与州牧。州牧看了,便有好些不快活起来,道:“这人这 样不达时务的。前日吾见他在本州失事,又看上司体面,极意周全他去了, 他如何又在此缠扰?或者连前日之事,未必是真,多是神棍假装出来骗钱的, 未可知。纵使是真,必是个无耻的人,还有许多无厌足处。吾本等好意,却 叫得引鬼上门。我而今不便追究,只不理他罢了。”分付门上不受他帖,只 说“概不见客”,把原帖还了。七郎受了这一场冷淡,却又想回下处不得, 住在衙门上守他出来时,当街叫喊。州牧坐在轿上问道:“是何人叫喊?” 七郎口里高声答道:“是横州刺史郭翰。”州牧道:“有何凭据?”七郎道: “原有告身,被大风飘舟,失在江里了。”州牧道:“既无凭据,知你是真 是假?就是真的赍发已过,如何只管在此缠扰?必是光棍③。姑饶打,快走!” 左右虞候④看见本官发怒,乱捧打来,只得闪了身子开来,一句话也不说得。 有气无力的,仍旧走回下处闷坐。
店主人早已打听他在州里的光景,故意问道:“适才见州里相公,相待



① 丁了母忧——父母之丧谓之“丁忧”,是大丧,一般须守孝一至三年。
② 走客——行商。
③ “种火”四句——取笑不成材的人。种火,烧火,这里指“烧火棍”。郎、秀,即“稂”、“莠”的错讹, 不稂不莠,意即不伦不类。
① 葳葳蕤蕤——葳蕤本是形容草木叶子下垂的样子,这里比喻人精神萎缩,垂头丧气。
② 打抽丰——即“打秋风”,指旧时一些人专靠关系骗钱、骗吃的行为。
③ 光棍——旧时对流氓无赖的称谓。
④ 虞候——旧时官僚的随从。

如何?”七郎羞惭满面,只叹口气,不敢则声。店主人道:“我教你把官字 儿阁起,你却不听我,直要受人怠慢。而今时势,就是个空名宰相,也当不 出钱来了。除是靠着自家气力,方挣得饭吃。你不要痴了!”七郎道:“你 叫我做甚勾当好?”店主人道:“你自想身上有甚本事?”七郎道:“我别 无本事,止是少小随着父亲涉历江湖,那些船上风水、当艄拿舵之事,尽晓 得些。”店主人喜道:“这个却好了!我这里埠头上来往船只多,尽有缺少 执艄的。我荐你去几时,好歹觅几贯钱来,饿你不死了。”七郎没奈何,只 得依从。从此,只在往来船只上替他执艄度日。去了几时,也就觅了几贯工 钱,回到店家来。永州市上人认得了他,晓得他前项事的,就传他一个名, 叫他做“当艄郭使君”。但是要寻他当艄的船,便指名来问郭使君。永州市 上编成他一只歌儿道:
  问使君,你缘何不到横州郡?元来是天作对,不作你假斯文,把家 缘结果在风一阵。舵牙当执板,绳缆是拖绅①。这是荣耀的下稍头也, 还是把着舵儿稳。(词名《挂枝儿》) 在船上混了两年,虽然挨得服满②,身边无了告身,去补不得官。若要京
里再打关节时,还须照前得这几千缗使用,却从何处讨?眼见得这话休题了。 只得安心拓地,靠着船上营生。又道是:“居移气,养移体。”当初做刺史, 便像个官员。而今在船上多年,状貌气质,也就是些篙工水手之类,一般无 二。可笑个一郡刺史,如此收场。可见人生荣华富贵,眼前算不得帐的。上 覆世间人,不要十分势利,听我四句口号:
富不必骄,贫不必怨。
要看到头,眼前不算。































① “舵牙”二句——意谓将掌舵拉纤当做官。舵牙,掌舵的把手。执板,大臣朝见皇帝禀奏事情时手持的笏
板。拖绅,大官束腰的宽带。
② 服满——指服丧期满。

   拍案惊奇卷二十三 大姊魂游完宿愿小姨病起续前缘


诗曰: 生死由来一样情,豆萁燃豆并根生①。 存亡姊妹能相念,可笑阋墙②亲弟兄。
  话说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个侍御③李十一郎,名行脩。妻王氏夫人,乃是 江西廉使④王仲舒女,贞懿贤淑,行脩敬之如宾。王夫人有个幼妹,端妍聪慧, 夫人极爱他,常领他在身边鞠养。连行脩也十分爱他,如自家养的一般。一 日行脩在族人处赴婚礼喜筵,就在这家歇宿。晚间忽做一梦,梦见自身再娶 夫人,灯下把新人认看,不是别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猛然惊觉,心里甚 是不快活,巴到天明,连忙归家。进得门来,只见王夫人清早已起身了,闷 坐着,将手频频拭泪。行脩问着,不答。行脩便问家人道:“夫人为何如此?” 家人辈齐道:“今早当厨老奴在厨下自说,五更头做一梦,梦见相公再娶王 家小娘子。夫人知道了,恐怕自身有甚山高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起了。” 行脩听罢,毛骨耸然,惊出一身冷汗。想道:“如何与我所梦正合?”他两 个是恩爱夫妻,心下十分不乐,只得勉强劝谕夫人道:“此老奴颠颠倒倒, 是个愚懵之人,其梦何足凭准?”口里虽如此说,心下因是两梦不约而同, 终久有些疑惑。
只见隔不多几日,夫人生出病来,累医不效,两月而亡。行脩哭得死而
复苏,书报岳父王公。王公举家悲恸,因不忍断了行脩亲谊,回书还答,便 有把幼女续婚之意。行脩伤悼正极,不忍说起这事,坚意回绝了岳父。
于时有个卫秘书①卫随,最能广识天下奇人,见李行脩如此思念夫人,突
然对他说道:“侍御怀想亡夫人如此深重,莫不要见他么?”行脩道:“一 死永别,如何能勾再见?”秘书道:“侍御若要见亡夫人,何不去问稠桑② 王老?”行脩道:“王老是何人?”秘书道:“不必说破,侍御只牢牢记着
‘稠桑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会之处。”行脩见说得作怪,切切记之于心。
  过了两三年,王公幼女越长成了。王公思念亡女,要与行脩续亲,屡次 着人来说,行脩不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从。此后除授东台御史③,奉诏出关
④,行次稠桑驿。驿馆中先有敕使住下了,只得讨个官房歇宿。那店名就叫做
稠桑店,行脩听得“稠桑”二字触着,便自上心。想道:“莫不甚么‘王老’ 正在此处?”正要跟寻间,只听得街上人乱嚷,行脩走到店门边一看,只见 一伙人,团团围住一个老者,你扯我扯,你问我问,缠得一个头昏眼暗。行



① “豆萁”句——据《世说新语·文学》载,曹丕命曹植在七步之内作诗一首,曹植应声咏道:“煮豆持作
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里用此诗意,讽喻兄弟相残。 萁,豆的枝干。
② 阋(xì隙)墙——指兄弟不和。语出《诗·小雅·常棣》:“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阋,争吵。
③ 侍御——即侍御史,属于国家监察机构御史台中的官员。
④ 廉使——即观察使,掌管考察州县官吏政绩的官员。
① 秘书——即秘书郎,掌管图书收藏及抄写的官员。
② 稠桑——地名,即下文所说“稠桑驿”,在河南省灵宝县西三十里。
③ 东台御史——东都留台御史的省称。唐代以洛阳为东都,亦置御史台。
④ 关——指潼关。

脩问店主人道:“这些人何故如此?”主人道:“这个老儿姓王,是个希奇 的人,善谈禄命。乡里人敬他如神,故此见他走过,就缠住他问祸福。”行 脩想着卫秘书之言道:“元来果有此人!”便叫店主人快请他到店相见。
  店主人见行脩是个出差御史,不敢稽延,拨开人丛,走进去扯住他道: “店中有个李御史李十一郎奉请。”众人见说是官府请,放开围,让他出来, 一哄多散了。到店相见,行脩见是个老人,不要他行礼,就把想念亡妻、有 卫秘书指引来求他的话,说了一遍。便道:“不知老翁果有奇术,能使亡魂 相见否?”老人道:“十一郎要见亡夫人,就是今夜罢了。”老人前走,叫 行脩打发开了左右,引了他,一路走入一个土山中。又升一个数丈的高坡, 坡侧隐隐见有个丛林。老人便住在路傍,对行脩道:“十一郎可走去林下, 高声呼‘妙子’,必有人应。应了,便说道:‘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借妙子 同看亡妻。’”行脩依言,走去林间呼着,果有人应。又依着前言说了。
  少顷,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走出来道:“九娘子差我随十一郎去。”说 罢,便折竹二枝,自跨了一枝,一枝与行脩跨。跨上,便同马一般快。行勾 三四十里,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宫,宫前有门。女子道:“但循 西廊直北,从南第二宫,乃是贤夫人所居。”行脩依言,趋至其处,果见十 数年前一个死过的丫头出来拜迎,请行脩坐下。夫人就走出来,涕泣相见。 行脩伸诉离恨,一把抱住不放。却待要再讲欢会,王夫人不肯,道:“今日 与君幽显异途,深不愿如此,贻妾之患。若是不忘平日之好,但得纳小妹为 婚,续此姻亲,妾心愿毕矣。所要相见,只此奉托。”言罢,女子已在门外 厉声催叫道:“李十一郎速出!”行脩不敢停留,含泪而出。
女子依前与他跨了竹枝同行,到了旧处,只见老人头枕一块石头,眠着
正睡。听得脚步响,晓得是行脩到了,走起来问道:“可如意么?”行脩道: “幸已相会。”老人道:“须谢九娘子遣人相送。”行脩依言,送妙子到林 间,高声称谢。回来问老人道:“此是何等人?”老人道:“此原上有灵应 九子母祠耳。”老人复引行脩到了店中,只见壁上灯盏荧荧,槽中马啖刍如 故,仆夫等个个熟睡。行脩疑道做梦,却有老人尚在可证。老人当即辞行脩 而去。行脩叹异了一番,因念妻言谆恳,才把这段事情,备细写与岳丈王公, 从此遂续王氏之婚,恰应前日之梦。正是:
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
  古来只有娥皇、女英①姊妹两个,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姊姊亡故,不忍断 亲,续上小姨,乃是世间常事;从来没有个亡故的姊姊,怀此心愿,在地下 撮合完成好事的。今日小子先说此一段异事,见得人生只有这个“情”字至 死不泯的,只为这王夫人身子虽死,心中还念着亲夫恩爱,又且妹子是他心 上喜欢的,一点情不能忘,所以阴中如此主张,了其心愿。这个还是做过夫 妇多时的,如此有情,未足为怪。小子如今再说一个不曾做亲过的,只为不 忘前盟,阴中完了自己姻缘,又替妹子联成婚事,怪怪奇奇,真真假假,说 来好听。有诗为证:
还魂从古有,借体亦其常。 谁摄生人魄,先将宿愿偿!
这本话文乃是元朝大德年间,扬州有个富人,姓吴,曾做防御使①之职,



① 娥皇、女英——传说中唐尧的两个女儿,同嫁虞舜。
① 防御使——本是晚唐在军事要地设置的掌管本区军事的官员,宋、元时此官职已无兵权,仅为武臣的寄

人都叫他做吴防御。住居春风楼侧,生有二女,一个叫名兴娘,一个叫名庆 娘。庆娘小兴娘两岁,多在襁褓之中。邻居有个崔使君,与防御往来甚厚。 崔家有子名曰兴哥,与兴娘同年所生。崔公即求聘兴娘为子妇,防御欣然相 许。崔公以金凤钗一只为聘礼。定盟之后,崔公合家多到远方为官去了。一 去一十五年,竟无消息回来。此时兴娘已一十九岁,母亲见他年纪大了,对 防御道:“崔家兴哥一去十五年,不通音耗。今兴娘年已长成,岂可执守前 说,错过他青春?”防御道:“一言已定,千金不移。吾已许吾故人了,岂 可因他无耗,便欲食言?”那母亲终久是妇人家识见,见女儿年长无婚,眼 中看不过意,日日与防御絮聒,要另寻人家。兴娘肚里,一心专盼崔生来到, 再没有二三的意思。虽是亏得防御有正经,却看见母亲说起激聒,便暗地恨 命自哭。又恐怕父亲被母亲缠不过,一时更变起来,心中长怀着忧虑,只愿 崔家郎早来得一日也好。眼睛几望穿了,那里叫得崔家应?看看饭食减少, 生出病来,沉眠枕席,半载而亡。父母与妹及合家人等,多哭得发昏章第十 一。临入殓时,母亲手持崔家原聘这只金凤钗,抚尸哭道:“此是你夫家之 物,今你已死,我留之何益?见了徒增悲伤,与你戴了去罢。”就替他插在 髻上,盖了棺,三日之后,抬去殡在郊外了。家里设个灵座,朝夕哭奠。
  殡过两个月,崔生忽然来到。防御迎进问道:“郎君一向何处?尊父母 平安否?”崔生告诉道:“家父做了宣德府理官①,没于任所;家母亦先亡了 数年。小婿在彼守丧,今已服除,完了殡葬之事。不远千里,特到府上,来 完前约。”防御听罢,不觉吊下泪来,道:“小女兴娘薄命,为思念郎君成 病,于两月前饮恨而终,已殡在郊外了。郎君便早到得半年,或者还不到得 死的地步。今日来时,却无及了。”说罢又哭。崔生虽是不曾认识兴娘,未 免感伤起来。防御道:“小女殡事虽行,灵位还在,郎君可到他席前看一番, 也使他阴魂晓得你来了。”噙着泪眼,一手拽了崔生,走进内房来。崔生抬 头看时,但见:
纸带飘摇,冥童②绰约。飘摇纸带,尽写着梵字金言;绰约冥童,对
捧着银盆绣帨。一缕炉烟常袅,双台灯火微荧。影神图③画个绝色的佳 人,白木牌④写着新亡的长女。
崔生看见了灵座,拜将下去。防御拍着桌子大声道:“兴娘吾儿,你的丈夫
来了!你灵魂不远,知道也未?”说罢,放声大哭。合家见防御说得伤心, 一齐号哭起来,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⑤,连崔生也不知陪下了多少眼泪。 哭罢,焚了些楮钱⑥,就引崔生在灵位前拜见了妈妈。妈妈兀自哽哽咽咽的, 还了个半礼。防御同崔生出到堂前来,对他道:“郎君父母既没,道途又远, 今既来此,可便在吾家住宿。不要论到亲情,只是故人之子,即同吾子,勿 以兴娘没故,自同外人。”即令人替崔生搬将行李来,收拾门侧一个小书房 与他住下了。朝夕看待,十分亲热。



禄官。
① 宣德府理官——元代宣德府辖境相当今河北省北部地区,治所在宣化。理官为掌管狱讼的官员。
② 冥童——旧时为死人制作的泥塑或纸糊的童男童女偶像,放置在灵位的左右。
③ 影神图——即遗像。
④ 白木牌——旧时丧礼所设的“灵牌”。
⑤ 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意即死去活来。佛家以生为出世,以死为生天。
⑥ 楮(chǔ楚)钱——即纸钱。楮为一种树木,皮可制纸,遂作纸的代称。

  将及半月,正值清明节届,防御念兴娘新亡,合家到他冢上挂钱祭扫。 此时兴娘之妹庆娘,已是十七岁,一同妈妈抬了轿,到姊姊坟上去了;只留 崔生一个在家中看守。大凡好人家女眷出外稀少,到得时节头边,看见春光 明媚,巴不得寻个事由,来外边散心耍子。今日虽是到兴娘新坟上,心中怀 着凄惨的,却是荒郊野外,桃红柳绿,正是女眷们游耍去处。盘桓了一日, 直到天色昏黑,方才到家。崔生步出门外等候,望见女轿二乘来了,走在门 左迎接。前轿先进,后轿至前,到生身边经过,只听得地下砖上铿的一声, 却是轿中掉一件物事出来。崔生待轿过了,急去抬起来看,乃是金凤钗一只。 崔生知是闺中之物,急欲进去纳还,只见中门已闭。元来防御合家在坟上辛 苦了一日,又各带了些酒意,进得门,便把来关了,收拾睡觉。崔生也晓得 这个意思,不好去叫得门,且待明日未迟。
  回到书房把钗子放好在书箱中了,明烛独坐。思念婚事不成,只身孤苦, 寄迹人门,虽然相待如子婿一般,终非久计,不知如何是个结果。闷上心来, 叹了几声。上了床,正要就枕,忽听得有人扣门响。崔生问道:“是那个?” 不见回言。崔生道是错听了,方要睡下去,又听得敲的毕毕剥剥。崔生高声 又问,又不见声响了。崔生心疑,坐在床沿,正要穿鞋到门边静听,只听得 又敲响了,却只不见则声。崔生忍耐不住,立起身来,幸得残灯未熄,重掭 亮了,拿在手里,开出门来一看。灯却明亮,见得明白,乃是十七八岁一个 美貌女子,立在门外。看见门开,即便褰起布帘走将进来。
崔生大惊,吓得倒退了两步。那女子笑容可掬,低声对生道:“郎君不
认得妾耶?妾即兴娘之妹庆娘也。适才进门时,坠钗轿下,故此乘夜来寻。 郎君曾拾得否?”崔生见说是小姨,恭恭敬敬答应道:“适才娘子乘轿在后, 果然落钗在地。小生当时拾得,即欲奉还,见中门已闭,不敢惊动,留待明 日。今娘子亲寻至此,即当持献。”就在书箱取出,放在桌上道:“娘子请 拿了去。”女子出纤手来取钗,插在头上了,笑嘻嘻的对崔生道:“早知是 郎君拾得,妾亦不必乘夜来寻了。如今已是更阑时候,妾身出来了,不可复 进。今夜当借郎君枕席,侍寝一宵。”崔生大惊道:“娘子说那里话?令尊 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胡行,有污娘子清德?娘子请回步,誓不敢从 命的。”女子道:“如今合家睡熟,并无一个人知道的,何不趁此良宵,完 成好事?你我悄悄往来,亲上加亲,有何不可!”崔生道:“欲人不知,莫 若勿为。虽承娘子美情,万一后边有些风吹草动,被人发觉,不要说道无颜 面见令尊,传将出去,小生如何做得人成?不是把一生行止①多坏了?”女子 道:“如此良宵,又兼夜深,我既寂寥,你亦冷落。难得这个机会,同在一 个房中,也是一生缘分。且顾眼前好事,管甚么发觉不发觉?况妾自能为郎 君遮掩,不至败露。郎君休得疑虑,挫过了佳期。”崔生见他言词娇媚,美 艳非常,心里也禁不住动火。只是想着防御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像个小 儿放纸炮,真个又爱又怕。却待依从,转了一念,又摇头道:“做不得!做 不得!”只得向女子哀求道:“娘子看令姊兴娘之面,保全小生行止罢!” 女子见他再三不肯,自觉羞惭,忽然变了颜色,勃然大怒道:“吾父以子侄 之礼待你,留置书房,你乃敢于深夜诱我至此,将欲何为?我声张起来,去 告诉了父亲,当官告你,看你如何折辨?不到得轻易饶你!”声色俱厉。崔




① 行止——品行、作为。

生见他反跌一着①,放刁起来,心里好生惧怕。想道:“果是老大的利害!如 今既见在我房中了,清浊难分。万一声张,被他一口咬定,从何分剖?不若 且依从了他,倒还未见得即时败露,慢慢图个自全之策罢了。”正是:
  羝羊触藩②,进退两难。 只得陪着笑,对女子道:“娘子休要声高。既承娘子美意,小生但凭娘
子做主便了。”女子见他依从,回嗔作喜道:“元来郎君恁地胆小的。”崔 生闭上了门,两个解衣就寝。有《西江月》为证:
旅馆羁身孤客,深闺皓齿韶容。合欢裁就两情浓,好对娇鸾雏凤。 认道良缘辐辏,谁知哑谜包笼。新人魂梦雨云中,还是故人情重。 两人云雨已毕,真是千恩万爱,欢乐不可名状。将至天明,就起身来辞了崔
生,闪将进去。 崔生虽然得了些甜头,心中只是怀着个鬼胎,战兢兢的,只怕有人晓得。
幸得女子来踪去迹,甚是秘密,又且身子轻捷,朝隐而入,暮隐而出,只在 门侧书房私自往来快乐,并无一个人知觉。
  将及一月有馀,忽然一晚对崔生道:“妾处深闺,郎处外馆,今日之事, 幸而无人知觉。诚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声迹彰露,亲庭罪责,将妾 拘系于内,郎赶逐于外,在妾便自甘心,却累了郎之清德,妾罪大矣。须与 郎从长商议一个计策便好。”崔生道:“前日所以不敢轻从娘子,专为此也。 不然,人非草木,小生岂是无情之物?而今事已到此,还是怎的好?”女子 道:“依妾愚见,莫若趁着人未及知觉,先自双双逃去,在他乡外县居住了, 深自敛藏,方可优游偕老,不致分离。你心下如何?”崔生道:“此言固然 有理,但我目下零丁孤苦,素少亲知。虽要逃亡,还是向那边去好?”想了 又想,猛然省起来道:“曾记得父亲在日,常说有个旧仆金荣,乃是信义的 人,见居镇江吕城①,以耕种为业,家道从容。今我与你两个前去投他,他有 旧主情分,必不拒我。况且一条水路②直到他家,极是容易。”女子道:“既 然如此,事不宜迟,今夜就走罢!”
商量已定,起个五更,收拾停当了。那个书房即在门侧,开了甚便。出
了门,就是水口③。崔生走到船帮里,叫了一只小划子船④,到门首下了女子。 随即开船,径到瓜洲⑤;打发了船,又在瓜洲另讨了一个长路船。渡了江,进 了润州⑥,奔丹阳,又四十里,到了吕城。泊住了船,上岸访问一个村人道: “此间有个金荣否?”村人道:“金荣是此间保正,家道殷富,且是做人忠 厚,谁不认得?你问他则甚?”崔生道:“他与我有些亲,特来相访。有烦 指引则个。”村人把手一指,道:“你看那边有个大酒坊,间壁大门就是他



① 反跌一着——意即反咬一口、倒打一耙。
② 羝(dī低)羊触藩——是下句“进退两难”的比喻词,语出《易·大壮》“羝羊触藩,羸其角”,意思 是说公羊用头去撞篱笆,羊角却让篱笆给缠绕住了。羝,公羊;藩,篱笆。
① 镇江吕城——镇江是府名,辖境相当现在江苏省镇江市及丹阳、金坛两县地。吕城在丹阳县东南五十里, 是个名镇,相传为三国时吴将吕蒙所筑。
② 一条水路——按从扬州到吕城,沿大运河南下可直达。
③ 水口——河边水深岸陡之处。船只多在这种地方停泊,这里指码头。
④ 小划子船——就是小船,小船也叫“划子”。下文“长路船”则指大船。
⑤ 瓜洲——在江苏省邗江县南,大运河入长江处,与镇江市隔江相对,为水上交通的重镇。
⑥ 润州——即今江苏省镇江市。

家。”
  崔生问着了,心下喜欢。到船中安慰了女子,先自走到这家门首,一直 走进去。金保正听得人声,在里面踱将出来,道:“是何人下顾?”崔生上 前施礼。保正问道:“秀才官人何来?”崔生道:“小生是扬州府崔公之子。” 保正见说了“扬州崔”三字,便吃一惊,道:“是何官位?”崔生道:“是 宣德府理官,今已亡故了。”保正道:“是官人的何人?”崔生道:“正是 我父亲。”保正道:“这等,是衙内①了。请问当时乳名可记得么?”崔生道: “乳名叫做兴哥。”保正道:“说起来是我家小主人也。”推崔生坐了,纳 头便拜。问道:“老主人几时归天的?”崔生道:“今已三年了。”保正就 走去掇张椅桌,做个虚位,写一神主牌放在桌上,磕头而哭。哭罢问道:“小 主人今日何故至此?”崔生道:“我父亲在日,曾聘定吴防御家小娘子兴 娘,??”保正不等说完,就接口道:“正是。这事老仆晓得的,而今想已 完亲事了么?”崔生道:“不想吴家兴娘为盼望吾家音信不至,得了病症。 我到得吴家,死已两月。吴防御不忘前盟,款留在家,喜得他家小姨庆娘, 为亲情顾盼,私下成了夫妇。恐怕发觉,要个安身之所。我没处投奔,想着 父亲在时,曾说你是忠义之人,住在吕城,故此带了庆娘一同来此。你既不 忘旧主,一力周全则个。”金保正听说罢,道:“这个何难!老仆自当与小 主人分忧。”便进去唤嬷嬷出来拜见小主人,又叫他带了丫头,到船边接了 小主人娘子起来。老夫妻两个亲自洒扫正堂,铺叠床帐,一如待主翁之礼。 衣食之类,供给周备,两个安心住下。
将及一年,女子对崔生道:“我和你住在此处虽然安稳,却是父母生身
之恩,竟与他永绝了,毕竟不是个收场,心里也觉过不去。”崔生道:“事 已如此,说不得了。难道还好去相见得?”女子道:“起初一时间做的事, 万一败露,父母必然见责,你我离合,尚未可知。思量永久完聚,除了一逃, 再无别着。今光阴似箭,已及一年,我想爱子之心,人皆有之。父母那时不 见了我,必然舍不得的;今日若同你回去,父母重得相见,自觉喜欢,前事 必不记恨。这也是料得出的。何不拚个老脸,双双去见他一面,有何妨碍?” 崔生道:“丈夫以四方为事,只是这样潜藏在此,原非长算。今娘子主见如 此,小生拚得受岳丈些罪责,为了娘子,也是甘心的。既然做了一年夫妻, 你家素有门望,料没有把你我重拆散了,再嫁别人之理。况有令姊旧盟未完, 重续前好,正是应得。只须陪些小心往见,元自不妨。”
两人计议已定,就央金荣讨了一只船,作别了金荣,一路行去。渡了江,
进瓜洲,前到扬州地方。看看将近防御家,女子对崔生道:“且把船歇在此 处,未要竟到门口,我还有话和你计较。”崔生叫船家住好了船,问女子道: “还有甚么说话?”女子道:“你我逃窜一年,今日突然双双往见,幸得容 恕,千好万好了。万一怒发,不好收场。不如你先去见见,看着喜怒,说个 明白。大约没有变卦了,然后等他来接我上去,岂不婉转些?我也觉得有颜 采。我只在此等你消息就是。”崔生道:“娘子见得不差。我先去见便了。” 跳上了岸,正待举步,女子又把手招他转来,道:“还有一说:女子随人私 奔,原非美事,万一家中忌讳,故意不认帐起来的事,也是有的。须要防他。” 伸手去头上拔那只金凤钗下来,与他带去,道:“倘若言语支吾,将此钗与 他们一看,便推故不得了。”崔生道:“娘子恁地精细!”接将钗来,袋在



① 衙内——对官府子弟的称谓。

袖里了,望着防御家里来。 到得堂中,传进去。防御听知崔生来了,大喜出见。不等崔生开口,一
路说出来道:“向日看待不周,致郎君住不安稳,老夫有罪。幸看先君之面, 勿责老夫。”崔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视,又不好直说,口里只称“小婿罪该 万死”,叩头不止。防御倒惊骇起来,道:“郎君有何罪过,口出此言?快 快说个明白,免老夫心里疑惑。”崔生道:“是必岳父高抬贵手,恕着小婿, 小婿才敢出口。”防御说道:“有话但说,通家子侄,有何嫌疑?”崔生见 他光景是喜欢的,方才说道:“小婿蒙令爱庆娘不弃,一时间结了私盟。房 帷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私通之律。诚恐得罪非小,不得已夤夜 奔逃,潜匿村墟。经今一载,音容久阻,书信难传。虽然夫妇情深,敢忘父 母恩重?今日谨同令爱到此拜访,伏望察其深情,饶恕罪责,恩赐谐老之欢, 永遂于飞之愿,岳父不失为溺爱,小婿得完美室家,实出万幸。只求岳父怜 悯则个!”防御听罢,大惊道:“郎君说的是甚么话?小女庆娘卧病在床, 经今一载,茶饭不进,转动要人扶靠,从不下床一步。方才的话在那里说起 的?莫不见鬼了!”崔生见他说话,心里暗道:“庆娘真是有见识,果然怕 玷辱门户,只推说病在床上,遮掩着外人了。”便对防御道:“小婿岂敢说 谎,目今庆娘见在船中,岳父叫个人去接了起来,便见明白。”防御只是冷 笑不信,却对一个家僮说:“你可走到崔家郎船上去看看,与同来的是什么 人,却认做我家庆娘子。岂有此理!”
家僮走到船边,向船内一望,舱中悄然,不见一人。问着船家,船家正
低着头艄上吃饭。家僮道:“你舱里的人那里去了?”船家道:“有个秀才 官人上岸去了,留个小娘子在舱中。适才看见也上去了。”家僮走来,回覆 家主道:“船中不见有甚么人。问船家说,有个小娘子上了岸了,却是不见。” 防御见无影响,不觉怒形于色道:“郎君少年,当诚实些,何乃造此妖妄, 诬玷人家闺女,是何道理?”崔生见他发出话来,也着了急。急忙袖中摸出 这只金凤钗来,进上防御道:“此即令爱庆娘之物,可以表信,岂是脱空说 的?”防御接来看了,大惊道:“此乃吾亡女兴娘殡殓时戴在头上的钗,已 殉葬多时了,如何得在你手里?奇怪!奇怪!”崔生却把去年坟上女轿归来, 轿下拾得此钗,后来庆娘因寻钗夜出,遂得成其夫妇,恐怕事败,同逃至旧 仆金荣处,住了一年,方才又同来的说话,备细述了一遍。防御惊得呆了, 道:“庆娘见在房中床上卧病,郎君不信,可以去看得的,如何说得如此有 枝有叶?又且这钗如何得出世?真是蹊跷的事!”执了崔生的手,要引他房 中去看病人,证辨真假。
  却说庆娘果然一向病在床上,下地不得。那日外厢正在疑惑之际,庆娘 托地在床上走将起来,竟望堂前奔出。家人看见奇怪,同防御的嬷嬷一哄的 都随了出来,嚷道:“一向动不得的,如今忽地走将起来。”只见庆娘到得 堂前,看见防御便拜。防御见是庆娘,一发吃惊道:“你几时走起来的?” 崔生心里还暗道是船里走进去的,且听他说甚么。只见庆娘道:“儿乃兴娘 也,早离父母,远殡荒郊。然与崔郎缘分未断。今日来此,别无他意,特为 崔郎方便,要把爱妹庆娘续其婚姻。如肯从儿之言,妹子病体当即痊愈;若 有不肯,儿去妹也死了。”合家听说,个个惊骇。看他身体面庞是庆娘的, 声音举止却是兴娘,都晓得是亡魂归来,附体说话了。防御正色责他道:“你 既已死了,如何又在人世妄作胡为,乱惑生人?”庆娘又说着兴娘的话道: “儿死去见了冥司,冥公道儿无罪,不行拘禁,得属后土夫人帐下,掌传笺
  
奏。儿以世缘未尽,特向夫人给假一年,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姻缘。妹子向来 的病,也是儿假借他精魄,与崔郎相处来。今限满当去,岂可使崔郎自此孤 单,与我家遂同路人?所以特来拜求父母,是必把妹子许了他,续上前姻。 儿在九泉之下,也放得心下了。”防御夫妻见他言词哀切,便许他道:“吾 儿放心,只依着你主张,把庆娘嫁他便了。”兴娘见父母许出,便喜动颜色, 拜谢防御道:“多感父母肯听儿言,儿安心去了。”走到崔生面前,执了崔 生的手,哽哽咽咽哭起来道:“我与你恩爱一年,自此别了。庆娘亲事,父 母已许我了,你好作娇客①。与新人欢好时节,不要竟忘了我旧人。”言毕大 哭。崔生见说了来踪去迹,方知一向与他同住的乃是兴娘之魂。今日听罢叮 咛之语,虽然悲切,明知是小姨身体,又在众人面前,不好十分亲近得。
  只见兴娘的魂语分付已罢,大哭数声,庆娘身体蓦然倒地。众人惊惶, 前来看时,口中已无气了。摸他心头,却温温的,急把生姜汤灌下。将有一 个时辰,方醒转来。病体已好,行动如常。问他前事,一毫也不晓得。人丛 之中,举眼一看,看见崔生站在里头,急急遮了脸,望中门奔了进去。崔生 如梦初觉,惊疑了半日始定。防御就拣个黄道吉日,将庆娘与崔生合了婚。 花烛之夜,崔生见过庆娘惯的,且是熟分;庆娘却不十分认得崔生的,老大 羞惭。真个是:
一个闺中弱质,与新郎未经半晌交谈;一个旅邸故人,共娇面曾做
一年相识。一个只觉耳畔声音稍异,面目无差;一个但见眼前光景皆新, 心胆尚怯。一个还认蝴蝶梦中寻故友,一个正在海棠枝上试新红。 却说崔生与庆娘定情之夕,只见庆娘含苞未破,元红尚在,仍是处子之
身。崔生悄地问他道:“你令姊借你的身体,陪伴了我一年,如何你身子还
是好好的?”庆娘怫然不悦道:“你自撞见了姊姊鬼魂,做作出来的,干我 甚事,说到我身上来!”崔生道:“若非令姊多情,今日如何能勾与你成亲? 此恩不可忘了。”庆娘道:“这个也说得是。万一他不明不白,不来周全此 事,借我的名头,出了我偌多时丑,我如何做得人成?只你心里到底认是我 随你逃走了的,岂不羞死人!今幸得他有灵,完成你我的事,也是他十分情 分了。”
次日,崔生感兴娘之情不已,思量荐度他。却是身边无物,只得就将金
凤钗到市上货卖,卖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锭,赍到琼花观中,命道士建 醮三昼夜,以报恩德。
醮事已毕,崔生梦中见一个女子来到,崔生却不认得。女子道:“妾乃
兴娘也。前日是假妹子之形,故郎君不曾相识,却是妾一点灵性,与郎君相 处一年了。今日郎君与妹子成亲过了,妾所以才把真面目与郎相见。”遂拜 谢道:“蒙郎荐拔,尚有馀情。虽隔幽明,实深感佩。小妹庆娘,禀性柔和, 郎好看觑他。妾从此别矣!”崔生不觉惊哭而醒。庆娘枕边见崔生哭醒来, 问其缘故。崔生把兴娘梦中说话,一一对庆娘说。庆娘问道:“你见他如何 模样?”崔生把梦中所见容貌,备细说来。庆娘道:“真是我姊也。”不觉 也哭将起来。庆娘再把一年中相处事情,细细问崔生。崔生逐件和庆娘备说 始末根繇,果然与兴娘生前情性光景无二。两人感叹奇异,亲上加亲,越然 过得和睦了。自此兴娘别无影响。——要知只是一个“情”字为重,不忘崔 生,做出许多事体来;心愿既完,便自罢了。此后崔生与庆娘年年到他坟上



① 娇客——对女婿的爱称。

拜扫。后来崔生出仕,讨了前妻封诰,遗命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号,道着 这本话文:
大姊精灵,小姨身体。 到得圆成,无此无彼。

   拍案惊奇卷二十四 盐官邑老魔魅色会骸山大士诛邪

诗曰: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帆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清流。 而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这八句诗,唐朝刘梦得所作,乃是金陵燕子矶怀古的①。这个燕子矶在金 陵西北,正是大江之滨,跨江而出。在江里看来,宛然是一只燕子,扑在水 面上,有头有翅。昔贤好事者恐怕他飞去,满山多用铁锁锁着。就在这燕子 项上,造着一个亭子,镇住他。登了此亭,江山多在眼前,风帆起于足下, 最是金陵一个胜处。就在矶边,相隔一里多路,有个弘济寺。寺左转去,一 派峭壁,插在半空,就如石屏一般。壁尽处,山崖回抱将来。当时寺僧于空 处建个阁,半嵌石崖,半临江水。阁中供养观世音像,像照水中,毫发皆见, 宛然水月之景,就名为观音阁。载酒游观者,殆无虚日。奔走既多,灵迹颇 著,香火不绝。只是清净佛地,做了吃酒的所在,未免作践。亦且这些游客, 随喜的多,布施的少。那阁年深月久,没有钱粮修葺,日渐坍塌了些。
一日,有个徽商某泊舟矶下,随步到弘济寺游玩。寺僧出来迎接着,问
了姓名,邀请吃茶。茶罢,寺僧问道:“客官何来?今往何处?”徽商答道: “在扬州过江来,带些本钱,要进京城小铺中去。天色将晚,在此泊着,上 来耍耍。”寺僧道:“此处走去,就是外罗城观音门了。进城止有二十里。 客官何不搬了行李,到小房宿歇了?明日一肩行李,脚踏实地,绝早到了。 若在船中,还要过龙江关盘验,许多担阁。又且晚间此处矶边风浪最大,是 歇船不得的。”徽商见说得有理,果然走到船边,把船打发去了。搬了行李, 竟到僧房中来,安顿了。寺僧就陪着登阁上观看。徽商看见阁已颓坏,问道: “如此好风景,如何此阁颓坏至此?”寺僧道:“此间来往的尽多,却多是 游耍的,并无一个舍财施主。寺僧又贫,修理不起,所以如此。”徽商道: “游耍的人,必竟有大手段的①在内,难道不布施些?”寺僧道:“多少王孙 公子,只是带了娼妓来吃酒作乐。那些人身上,便肯撒漫;佛天面上,却不 照顾。还有豪奴狠仆,家主既去,剩下酒肴,他就毁门折窗,将来烫酒煮饭。 只是作践,怎不颓坏!”徽商叹惜不已。寺僧便道:“朝奉若肯喜舍时,小 僧便修葺起来不难。”徽商道:“我昨日与伙计算帐,多出三十两一项银子 来,我就舍在此处。修好了阁,一来也是佛天面上,二来也在此间留个名。” 寺僧大喜称谢。下了阁,到寺中来。
元来徽州人心性俭啬,却肯好胜喜名,又崇信佛事。见这个万人往来去 处,只要传开去,说观音阁是某人独自修好了,他心上便快活,所以一口许 了三十两。走到房中,解开行囊,取出三十两一包,交付与寺僧。不想寺僧



① “这八句诗”三句——此诗作者刘禹锡,字梦得,中唐著名诗人。原题为《西塞山怀古》,非“燕子矶怀
古”。诗中咏晋武帝司马炎灭吴事,王濬为晋益州刺史,奉命伐吴,烧毁了东吴设置的拦江铁索,迫使吴 主孙皓投降。金陵、石头,均为南京市的别称。原诗“降帆”作“降幡”,“清流”作“寒流”,“而今” 作“今逢”。
① 大手段的——指有财力有权势的人。

一手接银,一眼瞟去,看见馀银甚多,就上了心。一面分付行童整备夜饭款 待,着地奉承,殷勤相劝,把徽商灌得酩酊大醉。夜深人静,把来杀了。启 他行囊来看,看见搭包多是白物,约有五百馀两,心中大喜。与徒弟计较, 要把尸来抛在江里。徒弟道:“此时山门已锁,须要住持师父处取匙钥,盘 问起来,遮掩不得。不但做出事来,且要分了东西去。”寺僧道:“这等如 何处置?”徒弟道:“酒房中有个大瓮,莫若权把来断碎了,入在瓮中。明 日觑个空便,连瓮将去抛在江中,方无人知觉。”寺僧道:“有理,有理。” 果然依话而行。可怜一个徽商,做了几段碎物。好意布施,得此惨祸!
  那僧徒收拾净尽,安贮停当,放心睡了。自道神鬼莫测,岂知天理难容。 是夜有个巡江捕盗指挥,也泊舟矶下,守候甚么公事。天早起来,只见一个 妇人走到船边,将一个担桶汲水,且是生得美貌。指挥留心,一眼望他那条 路去。只见不走到民家,一直走到寺门里来。指挥疑道:“寺内如何有美妇 担水?必是僧徒不公不法!”带了哨兵,一路赶来。见那妇人走进一个僧房, 指挥人等又赶进去,却走向一个酒房中去了。寺僧见个官带了哨兵,绝早来 到,虚心病发,个个面如土色,慌慌张张。却是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指挥 先叫把僧人押定,自己坐在堂中,叫两个兵到酒房中搜看。只见妇人进得房 门,隐隐还在里头。一见人来,钻入瓮里去了。走来禀了指挥。指挥道:“瓮 中必有冤枉。”就叫哨兵取出瓮来,打开看时,只见血肉狼藉,头颅劈破, 是一个人碎割了的。就把僧徒两个缚了,解到巡江察院①处来。一上刑罚,僧 徒熬苦不过,只得从实供招。就押去寺中起赃来为证,问成大辟②,立时处决。 众人见僧口招,因为布施修阁,起心谋杀,方晓得适才妇人,乃是观音显灵, 那一个不念一声“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要见佛天甚近,欺心事是做不得
的。
  从来说观世音极灵,固然无处不显应,却是燕子矶的还是小可。香火之 盛,莫如杭州三天竺。那三天竺,是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天竺中, 又是上天竺为极盛。这个天竺峰,在府城之西,西湖之南。登了此峰,西湖 如掌,长江如带,地胜神灵,每年间人山人海,挨挤不开的。而今小子要表 白天竺观音一件显灵的,与看官们听着。且先听小子《风》、《花》、《雪》、
《月》四词,然后再讲正话。
  风袅袅,风袅袅。冬岭泣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 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夏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令人老。
(右咏风)
  花艳艳,花艳艳。妖娆巧似妆,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 常远。一枝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
(右咏花) 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翻絮浪,积槛锁
银桥。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拥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
(右咏雪) 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钩横野,方团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
纹连。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迟月眠。月娟娟,清光千古照无边。
(右咏月)



① 巡江察院——负责巡视江上治安的官署。
② 大辟——古代五种刑罚中最重的一种,后来作为死刑的通称。

  看官,你道这四首是何人所作?话说洪武①年间,浙江盐官②会骸山中, 有一个老者,缁服③苍颜,幅巾绳履,是个道人打扮。不见他治甚生业,日常 醉歌于市间。歌毕起舞,跳木缘枝,宛转盘旋,身子轻捷,如惊鱼飞燕。又 且知书善咏,诙谐笑浪,秀发如泻。有文士登游此山者,尝与他倡和谈谑。 一日大醉,索酒家笔砚,题此四词在石壁上,观者称赏。自从写过,墨迹渐 深,越磨越亮。山中这些与他熟识的人,见他这些奇异,疑心他是个仙人, 却再没处查他的踪迹。日日往来山中,又不见个住家的所在。虽然有些疑怪, 习见习闻,日月已久,也不以为意了。平日只以老道相呼而已。
  离山一里之外,有个大姓仇氏。夫妻两个,年登四十,极是好善,并无 子嗣。乃舍钱刻一慈悲大士④像,供礼于家,朝夕香花灯果,拜求如愿。每年 二月十九日,是大士生辰。夫妻两个,斋戒虔诚,躬往天竺。三步一拜,拜 将上去,烧香祈祷:不论男女,求生一个,以续后代。如是三年,其妻果然 有了妊孕。十月期满,晚间生下一个女孩。夫妻两个,欢喜无限,取名夜珠, 因是夜里生人,取掌上珠之意;又是夜明珠宝贝一般。
  年复一年,看看长成,端慧多能,工容兼妙,父母爱惜他,真个如珠似 玉。倏忽已是十九岁,父母俱是六十以上了,尚未许聘人家。你道老来子, 做父母的巴不得他早成配偶,奉事暮年,怎的二八当年多过了,还未嫁人? 只因夜珠是这大姓的爱女,又且生得美貌伶俐,夫妻两个做了一个大指望, 道是必要拣个十全、毫无嫌鄙①的女婿来嫁他。等他名成利遂,老夫妇靠他终 身。亦且只要入赘的,不肯嫁出的。左近人家,有几家来说的,两个老人家 嫌好道歉②。便有数家像意的,又要娶去,不肯入赘。有女婿人物好、学问高 的,家事又或者淡薄些。有人家资财多、门户高的,女婿又或者愚蠢些。所 以高不辏③,低不就。那些做媒的,见这两个老人家难理会,也有好些不耐烦, 所以亲事越迟了。却把仇家女子美貌、择婿难为人事之名,远近都传播开来。 谁知其间动了一个人的火。
看官,你道这个人是那个?敢是石崇之富、要买绿珠的?敢是相如之才、
要挑文君的?敢是潘安之貌、要引那掷果妇女的看官,若如此,这多是应得 想着的了。说来一场好笑,元来是——
周时吕望,要寻个同钓鱼的对手;汉世伏生,要娶个共讲书的配头④。
你道是甚人?乃就是题《风》、《花》、《雪》、《月》四词的。这个老头 儿,终日缠着这些媒人,央他仇家去说亲。媒人问是那个要娶,说来便是他 自己。这些媒人也只好当做笑话罢了,谁肯去说?大家说了,笑道:“随你 千选万选,这家女儿臭了烂了,也轮不到说起他。正是老没志气,阴沟洞里



① 洪武——明太祖朱元璋年号,公元 1368—1398 年。
② 盐官——地名,今浙江省海宁县。
③ 缁服——黑色衣服,常作僧道衣着。
④ 慈悲大士——即观世音菩萨。佛教称佛和菩萨为大士。
① 嫌鄙——吴方言,使人讨厌的意思。
② 嫌好道歉——犹如说嫌好嫌坏,是偏义词,意即只嫌不好。
③ 高不辏——犹如说高不成。辏是车轮中间集束车辐的部位,引伸为聚合。
④ “周时吕望”四句——吕望,即吕尚,字子牙,姜姓,俗称姜太公;传说他八十岁时在江边钓鱼始遇周文 王,辅周灭商,成为功臣。伏生,即伏胜,汉初经学家,相传他年已九十,汉文帝始求他讲《尚书》。以 上二事,盖言求婚者乃是一个老头子。

思量天鹅肉吃起来。” 那老道见没人肯替他做媒,他就老着脸,自走上仇大姓门来。大姓夫妻
二人,正同在堂上,说着女儿婚事未谐,唧唧哝哝的商量。忽见老道走将进 来。大姓平日晓得这人有些古怪的,起来相迎。那妈妈见是大家老人家,也 不回避。三人施礼已毕,请坐下了。大姓问道:“老道今日为何光降茅舍?” 老道道:“老仆特为令爱亲事而来。”两人见说是替女儿说亲的,忙叫看茶。 就问道:“那一家?”老道道:“就是老仆家。”大姓见说了就是他家,正 不知这老道住在那里的,心里已有好些不快意了。勉强答他道:“从来相会, 不知老道有几位令郎。”老道道:“不是小儿。老仆晓得令爱不可作凡人之 配,老仆自己要娶。”大姓虽怪他言语不伦,还不认真,说道:“老道平日 专好说笑说耍。”老道道:“并非耍笑,老仆果然愿做门婿。是必要成的, 不必推托。”大姓夫妇见他说得可恶,勃然大怒,道:“我女闺中妙质,等 闲的不敢求聘。你是何人?辄敢胡言乱语!”立起身,把他一㧐①。老道从容 不动,拱立道:“老丈差了。老丈选择东床②,不过为养老计耳。若把令爱嫁 与老仆,老仆能孝养吾丈于生前,礼祭吾丈于身后,大事已了,可谓极得所 托的。这个不为佳婿,还要怎的才佳么?”大姓大声叱他道:“人有贵贱, 年有老少。贵贱非伦,老少不偶。也不肚里想一想,敢来唐突,戏弄吾家。 此非病狂,必是丧心!何足计较?”叫家人们持杖赶逐。仇妈妈只是在傍边 夹七夹八的骂。老道笑嘻嘻,且走且说道:“不必赶逐,我去罢了。只是后 来追悔,要求见我,就无门了。”大姓又指着他骂道:“你这个老枯骨!我 要求见你做甚么?少不得看见你早晚倒在路傍,被狗拖鸦啄的日子在那里。” 老道把手掀着须髯,长笑而退。
大姓叫闭了门,夫妻二人气得个懑胸塞肚。两相埋怨道:“只为女儿不
受得人聘,受此大辱!”分付当直的,分头去寻媒婆来说亲。这些媒婆走将 来,闻知老道自来求亲之事,笑一个不住,道:“天下有此老无知!前日也 曾央我们几次,我们没一个肯替他说,他只得自来了。”大姓道:“此老腹 中有些文才,最好调戏。他晓得吾家择婿太严,未有聘定,故此奚落我。你 们如今留心,快与我寻寻人家,差不多的也罢了。我自重谢则个!”媒人应 承自去了,不题。
过得两日,夜珠靠在窗上绣鞋,忽见大蝶一双飞来,红翅黄身,黑须紫
足,且是好看。旋绕夜珠左右不舍,恰像眷恋他这身子芳香的意思。夜珠又 喜又异,轻以罗帕扑他,扑个不着,略略飞将开去。夜珠忍耐不定,笑呼丫 鬟,同来扑他。看看飞得远了,夜珠一同丫鬟,随他飞去处赶将来,直至后 园牡丹花侧,二蝶渐大如鹰。说时迟,那时快,飞近夜珠身边来,各将翅攒 定夜珠两腋,就如两个大箬笠一般,扶挟夜珠,从空而起。夜珠口里大喊。 丫鬟惊报大姓,夫妻急忙赶至园中,已见夜珠同两蝶在空中,向墙外飞去了。 大姓惊喊号叫,没法救得。老夫妻两个放声大哭,道:“不知是何妖术,摄 将去了!”却没个头路猜得出。从此各处探访,不在话下。
却说夜珠被两蝶夹起在空中,如登云雾。心里明知堕了妖术,却是脚不 点地,身不自主。眼望下去,却见得明白,看见过了好些荆蓁路径,几个崄
拍案惊奇(下)的上一页 拍案惊奇(下)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