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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案惊奇(下)





① 㧐(sǒng 耸)——推、搡。
② 东床——晋代郗鉴到丞相王导家求婿,相中正在“东床坦腹”的王羲之;后世遂以“东床”作为女婿的 代称。

峻山头,到一巑岏①山窟中,方才渐渐放下。看见小小一洞,止可容头,此外 别无走路。那两蝶已自不见了。只见洞边一个老人家,道者装扮,拱立在那 里。见了夜珠,欢欢喜喜,伸手来拽了夜珠的手,对洞口喝了一声。听得轰 雷也似响亮,洞忽开裂,老道同夜珠身子已在洞内。夜珠急回头看时,洞已 抱合如旧,出去不得了。夜珠慌忙之中,偷眼看那洞中,宽敞如堂。有人面 猴形之辈二十馀个,皆来迎接这老道,口称“洞主”。老道分付道:“新人 到了,可设筵席。”猴形人应诺。又看见傍边一房,甚是精洁,颇似僧室。 几窗间有笔砚书史,竹床石磴摆列两行。又有美妇四五人,丫鬟六七人。妇 人坐,丫鬟立侍。床前特设一席,不见荤腥,只有香花酒果。老道对众道: “吾今且与新人成礼则个。”就来牵夜珠同坐。夜珠又恼又怕,只是站立不 动。老道着恼,喝叫猴形人四五个来揪采将来,按住在坐上。夜珠到此无奈, 只得坐了。老道大喜,频频将酒来劝,夜珠只推不饮。老道自家大碗价吃, 不多时,大醉了。一个妇人、一个丫鬟,扶去床中相伴寝了。夜珠只在石磴 之下蹲着,心中苦楚。想着父母,只是哭泣,一夜不曾合眼。
  明早起来,老道看见夜珠泪痕不干,双眼尽肿,将手抚他背,安慰他道: “你家中甚近,胜会方新,何乃不趁少年取乐,自苦如此?若从了我,就同 你还家拜见爹娘,骨肉完聚,极是不难。你若执迷不从,凭你石烂海枯,此 中不可复出了。只凭你算计,走那一条路!”夜珠闻言,自想:“我断不从 他,料无再出之日了!要这性命做甚?不如死休。”将头撞在石壁上去,要 求自尽。老道忙使众妇人拦住,好言劝他道:“娘子既已到此,事不由己。 且从容住着,休得如此轻生。”夜珠只是啼哭,从此不进饮食,欲要自饿而 死。不想不吃了十多日,一毫无事。夜珠求死不得,无计可施,自怕不免污 辱。只是心里暗祷观世音,求他救援。老道日与众妇淫戏,要动夜珠之心。 曾奈夜珠心如铁石,毫不为动。老道见他不快,也不来强他,只是在他面前 百般弄法弄巧,要图他笑颜开了,欢喜成事。所以日逐把些奇怪的事,做与 他看,一来要他快活,二来卖弄本事高强,使他绝了出外之念,死心塌地随 他。你道他如何弄法?他秋时出去,取田间稻花,放好在石柜中了。每日只 将花合①馀爨起,开锅时,满锅多是香米饭。又将一瓮水,用米一撮,放在水 中,纸封了口,藏于松间。两三日,开封取吸,多变做扑鼻香醪。所以供给 满洞人口,酒米不须营求,自然丰足。若是天雨不出,就剪纸为戏,或蝶或 凤,或狗或燕,或狐狸、猿猱、蛇鼠之类皆有。嘱他去到某家取某物来用, 立刻即至。前取夜珠的双蝶,即是此法。若取着家火什物之类,用毕无事, 仍教拿去还了。桃梅果品,日轮猴形人两个供办,都是带叶连枝,是山中树 上所取,不是摄将来的。夜珠日日见他如此作用,虽然心里也道是奇怪,再 没有一毫随顺他的意思。老道略来缠缠,即便要死要活,大哭大叫。老道不 耐烦,便去搂着别个妇女去适兴了。还亏得老道心性只爱喜欢,不爱烦恼的, 所以夜珠虽摄在洞里多时,还得全身不损。
一日,老道出去了,夜珠对众妇人道:“你我俱是父母遗体,又非山精 木魅,如何随顺了这妖人,自受其辱?”众美叹息,对夜珠道:“我辈皆是 人身,岂甘做这妖人野偶?但今生不幸,被他用术陷在此中。撇父母,弃糟




① 巑岏(cuánwán 攒完)——险峻尖锐的山。
① 合(gě葛)——容量单位,一升的十分之一。

糠①,虽朝暮忧思,竟成无益。所以忍耻偷生,譬如做了一世猪羊犬马罢了。 事势如此,你我拗他何用?不若放宽了心度日去,听命于天,或者他罪恶有 个终时,那日再见人世。”言罢,各各泪下如雨。有《商调醋胡卢》一篇, 咏着众妇云:
  众娇娥,黯自伤,命途乖,遭魍魉。虽然也颠鸾倒凤喜非常,觑形 容不由心内慌。总不过匆匆完帐,须不是桃花洞里老刘郎。 又有一篇咏着仇夜珠云:
  夜光珠,世所希,未登盘,坠淤泥。清光到底不差池,笑妖人枉劳 色自迷。有一日天开日霁,只怕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 众人正自各道心事,哀伤不已,忽见猴形人传来道:“洞主回来了!”
众人恐怕他知觉,掩泪而散,只有夜珠泪不曾干。老道又对他道:“多时了, 还哭做甚?我只图你渐渐厮熟,等你心顺了我,大家欢畅,省得逼你做事, 终久不像我意,故不强你。今日子已久,你只不转头。不要讨我恼怒起来, 叫几个按住了你,强做一番,不怕你飞上天去!”夜珠见说,心慌不敢啼哭, 只是心中默祷观音救护,不在话下。
  却说仇大姓夫妻二人,自不见了女儿,终日思念。出一单榜在通衢,道: “有能探访得女儿消息来报者,罄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虽然如此, 荏苒多时,并无影响。又且目见他飞升去的,晓得是妖人摄去,非人力可及。 没计奈何,只好日日在慈悲大士像前,悲哭拜祝,道:“灵感菩萨,女儿夜 珠,元是在菩萨面前求得的。今遭此妖术摄去,若菩萨不救拔还我,当时何 不不要见赐,也到罢了。望菩萨有灵有感!”日日如此叫号。精诚所感,真 是叫得泥神也该活现起来的。
一日,会骸山岭上,忽然有一根幡竿,逼直竖将起来,竿末挂着一件物
事。这岭上从无此竿的,一时哄动了许多人,万众齐观。竿末之物,俱各不 识明白,胡猜乱讲。内中有一秀士,姓刘,名德远,乃是名家之子,少年饱 学,极是个负气好事的人。他见了这个异事,也是书生心性,心里毕竟要跟 寻着一个实实下落。便叫几个家人,去拿了些粗布绳索,做了软梯,带些挠 钩、钢叉、木板之类。叫一声道:“有高兴要看的,都随我来!”你看他使 出聪明,山高无路处,将钢叉叉着软梯,搭在大树上去;不平处,用板衬着; 有路险难走处,用挠钩吊着。他一个上前,赶兴①的就不少了,连家人共有一 二十人,一直吊了上去。到得岭上,地却宽平。立定了脚,望下一看,只见 山腰一个巑岏之处,有洞甚大。妇女十数个,或眠或坐,多如醉迷之状。有 老猴数十,皆身首二段,血流满地。站得高了,自上看下,纤细皆见。然后 看那幡竿及所挂之物,乃是一个老猕猴的骷髅。刘德远大加惊异。先此,那 仇家失女出榜,是他一向知道的。当时便自想道:“这些妇女里头,莫不仇 氏之女也在?”急忙下岭来,叫人报了县里;自己却走去报了仇大姓。大姓 喜出非常,同他到县里,听候遣拨施行。县令随即差了一队兵快,到彼收勘。 兵快同了刘德远,再上岭来。大姓年老,走不得山路,只在县前伺候。德远 指与兵快路径,一拥前来。元来那洞在高处方看得见,在山下却与外不通, 所以妖魅藏得许多人在里头。今在岭上,却都在目前了。兵快看见了这些妇 女,攀藤附葛,开条路径,一个个领了出来。到了县里,仇大姓还不知女儿



① 糟糠——本是对妻子的谦称,这里用来指丈夫。
① 赶兴——跟随着看希罕、看热闹。

果在内否。远远望去,只见夜珠头蓬发乱,杂随在妇女队里。大姓吊住夜珠, 父子抱头大哭。
  到了县堂,县令叫众妇上来,问其来历备细。众妇将始终所见、日逐事 体说了。县令晓得多是良家妇女,为妖术所迷的。又问道:“今日谁把这些 妖物斩了?”众妇道:“今日正要强奸仇夜珠,忽然天昏地暗。昏迷之中, 只听得一派喧嚷啼哭之声,刀剑乱响,却不知个缘故。直等兵快人众来救, 方才苏醒,只见群猴多杀倒在地,那老妖不见了。”刘德远同众人献上骷髅 与幡竿,禀道:“那骷髅标示在幡竿之首,必竟此是老妖,为神明所诛的。” 县令道:“那幡竿一向是岭上的么?”众人道:“岭上并无。”县令道:“奇 怪!这却那里来的?”叫刘德远把竿验看,只见上有细字数行,乃是上天竺 大士殿前之物,年月犹存。县令晓得是观音显见,不觉大骇,随令该房出示。 把妇女逐名点明,召本家认领。
  那仇大姓在外边伺候,先具领状①,领了夜珠出来。真就是黑夜里得了一 颗明珠,“心肝肉”的,口里不住叫。到家里,见了妈妈,又哭个不住。问 夜珠道:“你那时被妖法摄起半空,我两个老人家赶来,已飞过墙了。此后 将你到那里去?却怎么?”夜珠道:“我被两个大蝶抬在空中,心里明白的, 只是身子下来不得。爹妈叫喊,都听得的。到得那里,一个道装的老人家迎 着,进了洞去。这些妖怪,叫老人家做‘洞主’,逼我成亲。这里头先有这 几个妇女在内,却是同类之人,被他摄在洞奸宿的,也来相劝。我到底只是 执意不肯。”妈妈便道:“儿只要今日归来,再得相见便好了!随是破了身 子,也是出于无奈,怪不得你的。”夜珠道:“娘,不是这话。亏我只是要 死要活,那老妖只去与别个淫媾了,不十分来缠我,幸得全身。今日见我到 底不肯,方才用强,叫几个猴形人拿住手脚,两三个妇女来脱小衣。正要奸 淫,儿晓得此番定是难免,心下发极,大叫‘灵感观世音’起来。只听得一 阵风过处,天昏地黑,鬼哭神嚎,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一时晕倒了。直到有 许多人进洞相救,才醒转来,看见猴形人个个被杀了,老妖不见了。正不知 是个甚么缘故。”大姓道:“自你去后,爹妈只是拜祷观世音,日夜不休。 人多见我虔诚,十分怜悯,替我体访,却再无消耗。谁想今日果是观世音显 灵,诛了妖邪。前日这老道便来求亲时,我们只怪他不揣①,岂知是个妖魔。 今日也现世报了。虽然如此,若非刘秀才做主为头,定要探看幡竿上物事下 落,怎晓得洞里有人?又得他报县救取,又且先来报我,此恩不可忘了。” 正说话处,只见外边有几个妇女,同了几家亲识,来访夜珠并他爹妈。 三人出来接进,乃是同在洞中还家的。各人自家里相会过了,见外边传说仇 家爹妈祈祷虔诚,又得夜珠力拒妖邪,大呼菩萨,致得神明感应,带挈他们 重见天日,齐来拜谢。爹妈方晓得夜珠所言全身是真话。众人称谢已毕,就
要商量被害几家协力出资,建庙山顶,奉祠观世音。尽皆喜跃。 正在议论间,只见刘秀才也到仇家相访。他书生好奇,只要来问洞中事
体备细,去书房里纪录新闻,原无他意。恰好撞见许多人在内,问着,却多 是洞里出来的与亲眷人等,尽晓得是刘秀才,是为头到岭上、看见了报县的, 方得救出,乃是大恩人,尽皆罗拜称谢。秀才便问:“你们众人都聚此一家, 是甚缘故?”众人把仇老虔诚祷神,女儿拒奸呼佛,方得观音灵感,带挈众



① 领状——领取到人、物之后所留字据,相当于现在的收条、收据。
① 不揣——不估量估量,含有不自量力的意思。揣,揣测。

人脱难,故此一来走谢,二来就要商量敛赀造庙。“难得秀才官人在此,也 是一会之人,替我们起个疏头①,说个缘起,明日大家禀了县里,一同起事。” 刘秀才道:“这事在我身上。我明日到县间,与县官说明,一来是造庙的事, 二来难得仇家小娘子贞坚感应,也该表扬的。”那仇大姓口里连称“不敢”。 看见刘秀才语言慷慨,意气轩昂,也就上心了。便问道:“秀才官人,令岳 是那家?”秀才道:“年幼蹉跎,尚未娶得。”仇大姓道:“老夫有誓言在 先:有能探访女儿消息来报者,罄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这话人人晓得。 今日得秀才亲至岭上,探得女儿归来,又且先报老夫,老夫不敢背前言。趁 着众人都在舍下,做个证见,结此姻缘,意下如何?”众人大家喝采起来, 道:“妙!妙!正是女貌郎才,一双两好。”刘秀才不肯起来,道:“老丈 休如此说。小生不过是好奇高兴,故此不避险阻,穷讨怪迹,偶得所见如此。 想起宅上失了令爱,沿街贴榜已久,故此一时喜事,走来奉报,原无心望谢。 若是老丈今日如此说,小觑了小生,是一团私心了。不敢奉命!”众人共相 撺掇,刘秀才反觉得没意思,不好回答得,别了自去。众人约他明日县前相
会。
  刘秀才去了,众人多称赞他果是个读书君子,有义气,好人难得。仇大 姓道:“明日老夫央请一人为媒,是必完成小女亲事。”众人中有个老成的, 走出来道:“我们少不得到县里动公举呈词,何不就把此事禀知知县相公, 倒凭知县相公做个主,岂不妙哉?”众人齐道:“有理!”当下散了。大姓 与妈妈、女儿说知此事,又说刘秀才许多好处,大家赞叹不题。
且说次日县令升堂,先是刘秀才进见,把大士显灵,众心喜舍造庙,及
仇女守贞,感得神力诛邪等事,一一禀知已过,众人才拿连名呈词进见。县 令批准建造,又自取库中公费银十两,开了疏头,用了印信,就中给与老成 耆民①收贮了讫。众人谢了,又把仇老女儿要招刘生报德的情禀出来。县令问 仇老道:“此意如何?”仇老道:“女儿被妖摄去,固然感得大士显应诛杀 妖邪,若非刘生出力梯攀至岭,妖邪虽死,女儿到底也是洞中枯骨了。今一 家完聚,庆幸非浅,情愿将女儿嫁他,实系真心。不道刘秀才推托,故此公 同禀知爷爷,望与老汉做一个主。”县令便请刘秀才过来,问道:“适才仇 某所言姻事,众口一词。此美事也,有何不可?”刘秀才道:“小生一时探 奇穷异,实出无心。若是就了此亲,外人不晓得的,尽道是小生有所贪求而 为此,反觉无颜。亦且方才对父母大人说仇氏女守贞好处,若为己妻,此等 言语皆是私心。小生读几行书,义气廉耻为重,所以不敢应承。”县令跌足 道:“难得!难得!仇女守贞,刘生尚义,仇某不忘报,皆盛事也。本县幸 而躬逢目击,可不完成其美?本县权做个主婚,贤友万不可推托。”立命库 上取银十两,以助聘礼。即令鼓乐送出县来,竟到仇家先行聘定了。拣个吉 日,入赘仇家,成了亲事。
  一月之后,双双到上天竺烧香,拜谢大士,就送还前日幡竿。过不多时, 众人齐心协力,山岭庙也自成了,又去烧香点烛,自不消说。后来刘秀才得 第,夫荣妻贵。仇大姓夫妻俱登上寿,同日念佛而终。此又后话。
又说会骸山石壁,自从诛邪之后,那《风》、《花》、《雪》、《月》 四词,却像那个刷洗过了一番的,毫无一字影迹。众人才悟前日老道便是老



① 疏头——也就是下句所说的“缘起”,是一种记叙事情缘由始末的通俗文体。
① 耆民——年迈而又德高望重的人。

妖,不是个好人,踪迹方得明白。有诗为证: 巑岏石洞老光阴,只此幽栖致自深。 诛殛忽然烦大士,方知佛戒重邪淫。

   拍案惊奇卷二十五 赵司户千里遗音苏小娟一诗正果

诗曰:
青楼原有掌书仙,未可全归露水缘。 多少风尘能自拔,淤泥本解出青莲。
这四句诗,头一句“掌书仙”,你道是甚么出处?列位听小子说来。 唐朝时,长安有一个倡女,姓曹,名文姬。生四五岁,便好文字之戏。
及到笄年,丰姿艳丽,俨然神仙中人。家人教以丝竹宫商,他笑道:“此贱 事,岂吾所为?惟墨池笔冢,使吾老于此间足矣。”他出口落笔,吟诗作赋, 清新俊雅,任是才人,见他钦伏。至于字法,上逼锺、王,下欺颜、柳,真 是重出世的卫夫人①。得其片纸只字者,重如拱璧②,一时称他为“书仙”。 他等闲也不肯轻与人写。长安中富贵之家,豪杰之士,辇输金帛,求聘他为 偶的,不记其数。文姬对人道:“此辈岂我之偶!如欲偶吾者,必先投诗, 吾当自择。”此言一传出去,不要说吟坛才子争奇斗异,各献所长,人人自 以为得大将;就是张打油、胡钉铰①也来做首把,撮个空。至于那强斯文、老 脸皮,虽不成诗,叶韵而已的,也偏不识廉耻,谄他娘两句,出丑一番。谁 知投去的,好歹多选不中。这些人还指望出张续案②,放遭告考,把一个长安 的子弟,弄得如醉如狂的。文姬只是冷笑。
最后有个岷江任生,客于长安,闻得此事,喜道:“吾得配矣!”旁人
问之,他道:“凤栖梧,鱼跃渊,物有所归,岂妄想乎?”遂投一诗云: 玉皇殿上掌书仙,一染尘心谪九天。 莫怪浓香熏骨腻,霞衣曾惹御炉烟。
文姬看诗毕,大喜道:“此真吾夫也。不然,怎晓得我的来处?吾愿与之为
妻。”即以此诗为聘定,留为夫妇。自此春朝秋夕,夫妇相携,小酌微吟, 此唱彼和。真如比翼之鸟,并头之花,欢爱不尽。
如此五年后,因三月终旬,正是九十日春光已满,夫妻二人,设酒送春。
对饮间,文姬忽取笔砚,题诗云: 仙家无夏亦无秋,红日清风满翠楼。 况有碧霄归路稳,可能同驾五云虬?
题毕,把与任生看。任生不解其意,尚在沉吟。文姬笑道:“你向日投诗,
已知吾来历,今日何反生疑?吾本天上司书仙人,偶以一念情爱,谪居人间 二纪③。今限已满,吾欲归,子可偕行。天上之乐,胜于人间多矣。”说罢, 只闻得仙乐飘空,异香满室。家人惊异间,只见一个朱衣吏,持一玉版,朱




① “上逼锺王”三句——极言曹文姬书法造诣之高。锺,指三国魏杰出的书法家锺繇。王,指晋代“书圣”
王羲之。颜,指颜真卿;柳,指柳公权:二人齐名,都是唐代大书法家。卫夫人,名铄,字茂漪,晋代著 名女书法家,王羲之曾拜她为师。
② 拱璧——大的圆形玉璧。拱,两手合围。
① 张打油、胡钉铰——据宋钱易《南部新书》载:“有胡钉铰、张打油二人,皆能为诗。”此二人皆唐时 人,其诗俚俗、诙谐。
② 出张续案——意为再考一次。旧时公布考试结果称“出案”。下文“放遭告考”意同。
③ 二纪——二十四年。古时以十二年为一纪。

书篆文,向文姬前稽首道:“李长吉①新撰《白玉楼记》成,天帝召汝写碑。” 文姬拜命毕,携了任生的手,举步腾空而去。云霞闪烁,鸾鹤缭绕。于时观 者万计,以其所居地为书仙里。这是“掌书仙”的故事,乃是倡家第一个好 门面话柄。
  看官,你道倡家这派起于何时?元来起于春秋时节。齐大夫管仲②,设女 闾③七百,征其合夜之钱以为军需。传至于后,此风大盛。然不过是侍酒陪歌, 追欢买笑,遣兴陶情,解闷破寂,实是少不得的,岂至遂为人害!争奈“酒 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才有欢爱之事,便有迷恋之人;才有迷 恋之人,便有坑陷之局。做姊妹④的,飞絮飘花,原无定主;做子弟⑤的,失 魂落魄,不惜馀生。怎当得做鸨儿龟子的,吮血磨牙,不管天理。又且转眼 无情,回头是计。所以弄得人倾家荡产,败名失德,丧躯殒命,尽道这娼妓 一家是陷人无底之坑,填雪不满之井了。总由子弟少年浮浪,没主意的多, 有主意的少;娼家习惯风尘,有圈套的多,没圈套的少。至于那雏儿⑥们,一 发随波逐浪,那晓得叶落归根?所以百十个姊妹里头,讨不出几个要立妇名、 从良①到底的。就是从了良,非男负女,即女负男,有结果的也少。却是人非 木石,那鸨儿只以钱为事,愚弄子弟,是他本等,自不必说。那些做妓女的, 也一样娘生父养,有情有窍,日陪欢笑,夜伴枕席,难道一些心也不动,一 些情也没有,只合着鸨儿做局骗人过日不成?这却不然。其中原有真心的, 一意绸缪,生死不变,原有肯立志的,亟思超脱,时刻不忘。从古以来,不 止一人。而今小子说一个妓女,为一情人相思而死,又周全所爱妹子,也得 从良,与看官们听。见得妓女也有好的。有诗为证,诗云:
有心已解相思死,况复留心念连理。
似此多情世所稀,请君听我歌天水。 天水才华席上珍,苏娘相向转相亲。 一官各阻三年约,两地同归一日魂。 遗言弱妹曾相托,敢谓冥途忘旧诺。 爱推同气了良缘,赓歌一绝于飞乐。
话说宋朝钱塘有个名妓苏盼奴,与妹苏小娟,两人俱俊丽工诗,一时齐
名。富豪子弟到临安②者,无不愿识其面,真个车马盈门,络绎不绝。他两人 没有嬷嬷,只是盼儿当门抵户,却是姊妹两个多自家为主的。自道品格胜人, 不耐烦随波逐浪,虽在繁华绮丽所在,心中长怀不足。只愿得遇个知音之人, 随他终身,方为了局的。姊妹两人,意见相同,极是过得好。
盼奴心上有一个人,乃是皇家宗人,叫做赵不敏,是个太学生。元来宋



① 李长吉——李贺,字长吉,唐代杰出诗人。他只活了二十七岁,相传他临终前曾见绯衣人来报上帝建成
白玉楼,召他去作记,这里用此故事。
② 管仲——春秋时齐国著名政治家,官至齐相,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
③ 女闾——古时宫中设集市,叫女子居此经商;以后借指娼妓住处。据《战国策·东周策》记载:“齐桓 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文中即指此事。
④ 姊妹——这里指妓女。
⑤ 子弟——这里指嫖客。
⑥ 雏儿——即雏妓,指初入娼门的少女。
① 从良——旧称妓女嫁人为从良。
② 临安——即钱塘(今杭州市)的别称,因宋代临安府治在钱塘。

时宗室,自有本等禄食,本等职衔,若是情愿读书应举,就不在此例了。所 以赵不敏有个房分①兄弟赵不器,就自去做了个院判;惟有赵不敏自恃才高, 务要登第,通籍在太学。他才思敏捷,人物风流。风流之中,又带些志诚真 实。所以盼奴与他相好。盼奴不见了他,饭也是吃不下的。赵太学是个书生, 不会经管家务,家事日渐萧条。盼奴不但不嫌他贫,凡是他一应灯火酒食之 资,还多是盼奴周给他,恐怕他因贫废学。常对他道:“妾看君决非庸下之 人,妾也不甘久处风尘。但得君一举成名,提掇了妾身出去,相随终身,虽 布素亦所甘心。切须专心读书,不可懈怠,又不可分心他务。衣食之需,只 在妾的身上,管你不缺便了。”
  小娟见姐姐真心待赵太学,自也时常存一个拣人的念头,只是未曾有个 中意的。盼奴体着小娟意思,也时常替他留心。对太学道:“我这妹子性格 极好,终久也是良家的货。他日你若得成名,完了我的事,你也替他寻个好 主,不枉了我姊妹一对儿。”太学也自爱着小娟,把盼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了。
  太学虽在盼奴家往来情厚,不曾破费一个钱,反得他资助读书,感激他 情意,极力发愤。应过科试,果然高捷南宫②。盼奴心中不胜欢喜。正是:
银■斜背解鸣珰,小语低声唤玉郎③。 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枝④香。太学榜下,未授职,只在盼奴
家里。两情愈浓,只要图个终身之事。却有一件:名妓要落籍①,最是一件难
事。官府恐怕缺了会承应的人,上司过往嗔怪,许多不便,十个到有九个不 肯。所以有的批从良牒上道:“慕《周南》之化,此意良可矜;空冀北之群②, 所请宜不允。”官司每每如此。不是得个极大的情分,或是撞个极帮衬的人, 方肯周全。而今苏盼奴是个有名的能诗妓女,正要插趣,谁肯轻轻便放了他? 前日与太学往来虽厚,太学既无钱财,也无力量,不曾替他营脱得乐籍。此 时太学固然得第,盼奴还是个官身,却就娶他不得。正在计较间,却选下官 来了,除授了襄阳司户之职。初授官的人,碍了体面,怎好就与妓家讨分上 脱籍?况就是自家要取的,一发要惹出议论来。欲待别寻婉转,争奈凭上日 子有限,一时等不出个机会。没奈何,只得相约到了襄阳,差人再来营干。 当下司户与盼奴两个抱头大哭。小娟在傍,也陪了好些眼泪。当时作别了, 盼奴自掩着泪眼归房,不题。司户自此赴任襄阳,一路上鸟啼花落,触景伤 情,只是想着盼奴。自道一到任所,便托能干之人,进京做这件事。谁知到 任事忙,匆匆过了几时,急切里没个得力心腹之人可以相托。虽是寄了一两 番信,又差了一两次人,多是不尴不尬、要能不勾的。也曾写书相托在京友 人,替他脱籍了当,然后图谋接到任所。争奈路途既远,亦且寄信做事,所



① 房分——家族的分支。
② 高捷南宫——在“礼部试”中及第。南宫,即礼部。科举属礼部掌管,因称在京城举行的“会试”为“礼 部试”。
③ 玉郎——旧时女子对丈夫或情人的爱称。
④ 桂枝——隐喻科举及第。语出《晋书·郤诜传》:“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 之片玉。”
① 落籍——指妓女从良。
② 空冀北之群——原是说相马的伯乐一经过冀北,那里便没有好马了;意指名妓从良,就“缺了会承应” 官府的妓女。

托之人不过道是娼妓的事,有紧没要,谁肯知痛着热,替你十分认真做的? 不过讨得封把书信儿,传来传去,动不动便是半年多。司户得一番信,只添 得悲哭一番,当得些甚么?
  如此三年,司户不遂其愿,成了相思之病。自古说得好:“心病还须心 上医。”眼见得不是盼奴来,医药怎得见效?看看不起。只见门上传进来道: “外边有个赵院判,称是司户兄弟,在此候见。”司户闻得,忙叫请进相见 了。道:“兄弟你便早些个来,你哥哥不见得如此。”院判道:“哥哥为何 病得这等了?你要兄弟早来便怎么?”司户道:“我在京时有个教坊妓女苏 盼奴,与我最厚。他资助我读书成名,得有今日。因为一时匆匆,不替他落 得籍,同他到此不得。原约一到任所,差人进京图干此事。谁知所托去的, 多不得力,我这里好不盼望。不甫能勾回个信来,定是东差西误的。三年以 来,我心如火,事冷如冰,一气一个死。兄弟,你若早来几时,把这个事托 你替哥哥干去,此时盼奴也可来,你哥哥也不死。如今却已迟了!”言罢, 泪如雨下。院判道:“哥哥且请宽心。哥哥千金之躯,还宜调养,望个好日。 如何为此闲事,伤了性命?”司户道:“兄弟,你也是个中人①,怎学别人说 淡话?情上的事,各人心知。正是性命所关,岂是闲事?”说得痛切,又发 昏上来。隔不多两日,恍惚见盼奴在眼前,愈加沉重。自知不起,呼院判到 床前嘱付道:“我与盼奴不比寻常,真是生死交情。今日我为彼而死,死后 也还不忘的。我三年以来,其有俸禄馀赀若干,你与我均匀分作两分:一分 是你收了,一分你替我送与盼奴去。盼奴知我既死,必为我守。他有妹小娟, 俊雅能吟,盼奴曾托我替他寻人。我想兄弟风流才俊,能了小娟之事。你到 京时,可将我言传与他家,他家必然肯纳。你若得了小娟,诚是佳配,不可 错过了。一则完了我的念头,一则接了我的瓜葛。此临终之托,千万记取!” 院判涕泣领命。司户言毕而逝。院判勾当①丧事了毕,带了灵柩,归葬临安。 一面收拾东西,竟望钱塘进发,不题。
却说苏盼奴自从赵司户去后,足不出门,一客不见,只等襄阳来音。岂
知来的信虽有两次,却不曾见干着了当②的实事。他又是个女流,急得乱跳也 无用,终日盼望,纳闷而已。一日,忽有个於潜③商人,带着几箱官绢,到钱 塘来。闻着盼奴之名,定要一见。缠了几番,盼奴只是推病不见。以后果然 病得重了。商人只认做推托,心怀愤恨。小娟虽是接待两番,晓得是个不在 行的蠢物,也不把眼稍带着他。几番要砑④在小娟处宿歇,小娟推道:“姐姐 病重,晚间要相伴,伏侍汤药,留客不得。”毕竟缠不上,商人自到别家嫖 宿去了。以后盼奴相思之极,恍恍惚惚。一日忽对小娟道:“妹子好住,我 如今要去会赵郎了。”小娟只道他要出门,便道:“好不远的途程,你如此 病体,怎好去得!可不是痴话么?”盼奴道:“不是痴话,相会只在霎时间 了。”看看声丝气咽,连呼赵郎而死。
小娟哭了一回,买棺盛贮,设个灵位,还望乘便捎信赵家去。只见门外



① 个中人——深知其中内情的人。
① 勾当——这里是处置、料理的意思。
② 了当——这里是“了结”与“妥当”的合意。
③ 於潜——旧县名,在杭州市西,今并入临安县。
④ 砑(y à迓)——本义是指用来磨光东西的细质石头,这里用作动词,即俗语所说的“磨”:故意拖延纠 缠。

两个公人大剌剌的走将进来,说道府判衙里唤他姊妹,去对甚么官绢词讼。 小娟不知事由,对公人道:“姊姊亡逝已过,见有棺柩灵位在此。我却随上 下去回覆就是。”免不得赔酒赔饭,又把使用钱送了公人。分付丫头看家, 锁了房门,随着公人到了府前,才晓得於潜客人被同伙首发,将官绢费用宿 娼,拿他到官。怀着旧恨,却把盼奴、小娟攀着。小娟好生负屈,只待当官 分诉。带到时,府判正赴堂上公宴,没工夫审理。知是钱粮事务,喝令权且 寄监。可怜——
粉黛丛中艳质,囹圄队里愁形。 凶吉全然未保,青龙白虎同行。
  不说小娟在牢中受苦。却说赵院判扶了兄柩,来到钱塘,安厝①已了。奉 着遗言,要去寻那苏家。却想道:“我又不曾认得他一个,突然走去,那里 晓得真情?虽是吾兄为盼奴而死,知他盼奴心事如何?近日行径如何?却便 孟浪②去打破了!”猛然想道:“此间府判是我宗人,何不托他去唤他到官来, 当堂问他明白,自见下落。”一直径到临安府来,与府判相见了。叙寒温毕, 即将兄长亡逝已过,所托盼奴、小娟之事,说了一遍,要府判差人去唤他姊 妹二人到来。府判道:“果然好两个妓女。小可着人去唤来,宗丈③自与他说 端的④罢了。”随即差个祗候人⑤,拿根签去唤他姊妹。祗候领命去了,须臾 来回话道:“小人到苏家去,苏盼奴一月前已死,苏小娟见系府狱。”院判、 府判俱惊道:“何事系狱?”祗候回答道:“他家里说,为於潜客人诬攀官 绢的事。”府判点头道:“此事正在我案下。”院判道:“看亡兄分上,宗 丈看顾他一分则个。”府判道:“宗丈且到敝衙一坐。小可叫来问个明白, 自有区处。”院判道:“亡兄有书礼与盼奴,谁知盼奴已死了。亡兄却又把 小娟托在小可,要小可图他终身。却是小可未曾与他一面,不知他心下如何。 而今小弟且把一封书打动他,做个媒儿。烦宗丈与小可婉转则个。”府判笑 道:“这个当得。只是日后不要忘了媒人。”大家笑了一回,请院判到衙中 坐了。
自己升堂,叫人狱中取出小娟来,问道:“於潜商人缺了官绢百疋,招
道在你家花费,将何补偿?”小娟道:“亡姊盼奴在日,曾有个於潜客人来 了两番。盼奴因病不曾留他,何曾受他官绢?今姊以亡故无证,所以客人落 得诬攀。判府若赐周全开豁,非惟小娟感荷,盼奴泉下也得蒙恩了。”府判 见他出语宛顺,心下喜他,便问道:“你可认得襄阳赵司户么?”小娟道: “赵司户未第时,与姊盼奴交好,有婚姻之约,小娟故此相识。以后中了科 第,做官去了。屡有书信,未完前愿。盼奴相思,得病而亡,已一月多了。” 府判道:“可伤!可伤!你不晓得,赵司户也去世了!”小娟见说,想着姊 姊,不觉凄然吊下泪来,道:“不敢拜问,不知此信何来?”府判道:“司 户临死之时,不忘你家盼奴,遣人寄一封书、一罨①礼物与他。此外,又有司 户兄弟赵院判,有一封书与你。你可自开看。”小娟道:“自来不认得院判



① 安厝——安置棺柩待葬。
② 孟浪——鲁莽、莽撞。
③ 宗丈——对同宗男性的尊称。
④ 端的——清楚、确实。
⑤ 祗(zhī支)候人——侍从、仆人。
① 一罨(y ǎn 掩)——犹如说一兜。罨,捕鱼鸟的网,这里作量词用。

是何人,如何有书?”府判道:“你只管拆开,看是甚话,就知分晓。” 小娟领下书来,当堂拆开读着。元来不是甚么书,却是一首七言绝句。
诗云:
当时名伎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 借问钱塘苏小小①,风流还似大苏无?
小娟读罢诗,想道:“此诗情意,甚是有情于我。若得他提挈,官事易解。 但不知这院判何等人品。看他诗句清俊,且是赵司户的兄弟,多应也是风流 人物,多情种子。”心下踌躇,默然不语。府判见他沉吟,便道:“你何不 依韵和他一首?”小娟对道:“从来不会做诗。”府判道:“说那里话?有 名的苏家姊妹能诗,你如何推托?若不和诗,就要断赔官绢了。”小娟谦词 道:“只好押韵献丑。请给纸笔。”府判叫取文房四宝与他。小娟心下道: “正好借此打动他官绢之事。”提起笔来,毫不思索,一挥而就,双手呈上 府判。府判读之,诗云:
君住襄江妾在吴,无情人寄有情书。 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於潜绢也无?
府判读罢,道:“既有风致,又带诙谐玩世的意思。如此女子,岂可使溷于 风尘之中?”遂取司户所寄盼奴之物,尽数交与了他,就准他脱了乐籍。官 绢着商人自还,小娟无干,释放宁家。小娟既得辨白了官绢一事,又领了若 干物件,更兼脱了籍。自想姊姊如此烦难,自身却如此容易,感激无尽,流 涕拜谢而去。
府判进衙,会了院判,把适才的说话与和韵的诗,对院判说了。道:“如
此女子,真是罕有。小可体贴宗丈之意,不但免他偿绢,已把他脱籍了。” 院判大喜,称谢万千,函辞②了府判,竟到小娟家来。
小娟方才到得家里,见了姊姊灵位,感伤其事,把司户寄来的东西,一
件件摆在灵位前,看过了。哭了一场,收拾了。只听得外面叩门响,叫丫头 问明白了开门。丫头问:“是那个?”外边答道:“是适来寄书赵院判。” 小娟听得“赵院判”三字,两步移做了一步,叫丫头急开了门迎接。院判进 了门,抬眼看那小娟时,但见:
脸际芙蓉掩映,眉间杨柳停匀。若教梦里去行云,管取襄王错认。
殊丽全繇带韵,多情正在含颦。司空见惯也销魂,何况风流少俊! 说那院判一见了小娟,真个眼迷心荡,暗道:“吾兄所言佳配,诚不虚也!” 小娟接入堂中,相见毕。院判笑道:“适来和得好诗。”小娟道:“若不是 院判的大情分,妾身官事何繇得解?况且乘此又得脱籍,真莫大之恩,杀身 难报。”院判道:“自是佳作打动,故此府判十分垂情。况又有亡兄所嘱, 非小可一人之力。”小娟垂泪道:“可惜令兄这样好人,与妾亡姊真个如胶 似漆的,生生的阻隔两处,俱谢世去了。”院判道:“令姊是几时没有的?” 小娟道:“方才一月前某日。”院判吃惊道:“家兄也是此日。可见两情不 舍,同日归天,也是奇事!”小娟道:“怪道姊姊临死,口口说去会赵郎。 他两个而今必定做一处了。”院判道:“家兄也曾累次打发人进京,当初为 何不脱籍,以致阻隔如此?”小娟道:“起初令兄未第,他与亡姊恩爱,已



① 苏小小——六朝时南齐名妓,家居钱塘。这里借指苏小娟,下句“大苏”则指苏盼奴。按苏小娟实有其
人,且亦有人径称为“苏小小”,见明代郎瑛《七修类稿》。
② 函辞——即告辞。函,表敬称。

同夫妻一般,未及虑到此地,匆匆过了日子。及到中第,来不及了。虽然打 发几次人来,只因姊姊名重,官府不肯放脱。这些人见略有些难处,丢了就 走,那管你死活?白白里把两个人的性命误杀了!岂知今日,妾身托赖着院 判,脱籍如此容易。若是令兄未死,院判早到这里一年半年,连姊姊也超脱 去了。”院判道:“前日家兄也如此说,可惜小可浪游薄宦,到家兄衙里迟 了,故此无及。这都是他两人数定,不必题了。前日家兄说,令姊曾把娟娘 终身的事,托与家兄寻人。这话有的么?”小娟道:“不愿迎新送旧,我姊 妹两人同心。故此,姊姊以妾身托令兄寻人,实有此话的。”院判道:“亡 兄临终,把此言对小可说了,又说娟娘许多好处,撺掇小可来会令姊与娟娘, 就与娟娘料理其事。故此不远千里,到此寻问。不想盼娘过世,娟娘被陷。 而今幸得保全了出来,脱了乐籍,已不负亡兄与令姊了。但只是亡兄所言, 娟娘终身之事,不知小可当得起否?凭娟娘意下裁夺。”小娟道:“院判是 贵人,又是恩人,只怕妾身风尘贱质,不敢仰攀。赖得令兄与亡姊一脉,亲 上之亲。前日蒙赐佳篇,已知属意。若蒙不弃,敢辞箕帚?”
  院判见说得入港,就把行李什物都搬到小娟家来。是夜即与小娟同宿。 赵院判在行之人,况且一个念着亡兄,一个念着亡姊,两个只恨相见之晚, 分外亲热。此时小娟既已脱籍,便可自由。他见院判风流蕴藉,一心待嫁他 了。只是亡姊灵柩未殡,有此牵带,与院判商量。院判道:“小可也为扶亡 兄灵柩至此,殡事未完。而今择个日子,将令姊之柩,与亡兄合葬于先茔之 侧,完他两人生前之愿,有何不可?”小娟道:“若得如此,亡魂俱称心快 意了。”院判一面择日,如言殡葬已毕,就央府判做个主婚,将小娟娶到家 里,成其夫妇。
是夜小娟梦见司户、盼奴,如同平日坐在一处,对小娟道:“你的终身
有托,我两人死亦瞑目。又谢得你夫妻,将我两人合葬,今得同栖一处,感 恩非浅。我在冥中,保佑你两人后福,以报成全之德。”言毕,小娟惊醒。 把梦中言语对院判说了。院判明日设祭,到司户坟上致奠。两人感念他生前 相托,指引成就之意,俱各恸哭一番而回。此后,院判同小娟花朝月夕,赓 酬唱和,诗咏成帙。后来生二子,接了书香。小娟直与院判齐白而终。
看官,你道此一事,苏盼奴助了赵司户成名,又为司户而死,这是他自
己多情,已不必说。又念着妹子终身之事,毕竟所托得人,成就了他从良。 那小娟见赵院判出力救了他,他一心遂不改变,从他到了底。岂非多是好心 的伎女?而今人自没主见,不识得人,乱迷乱撞,着了道儿,不要冤枉了这 一家人,一概多似蛇蝎一般的。所以有编成《青泥莲花记》①,单说的是好姊 妹出处,请有情的自去看。有诗为证:
血躯总属有情伦,宁有章台独异人? 试看死生心似石,反令交道愧沉沦。












① 《青泥莲花记》——明人梅鼎祚所辑笔记传说故事集,其中卷八有《苏小娟》条。

   拍案惊奇卷二十六 夺风情村妇捐躯假天语幕僚断狱


诗云: 美色从来有杀机,况同释子讲于飞。
  色中饿鬼真罗刹①,血污游魂怎得归? 话说临安有一个举人,姓郑,就在本处庆福寺读书。寺中有个西北房,
叫做净云房。寺僧广明,做人俊爽风流,好与官员士子每往来。亦且衣钵充 牣②,家道从容,所以士人每喜与他交游。那郑举人在他寺中最久,与他甚是 说得着,情意最密。凡是精致禅室,曲折幽居,广明尽引他游到。只有极深 奥的所在一间小房,广明手自锁闭出入,等闲也不开进去,终日是关着的, 也不曾有第二个人走得进。虽是郑举人如此相知,无有不到的所在,也不领 他进去。郑举人也只道是僧家藏叠资财的去处,大家凑趣,不去窥觑他。
  一日,殿上撞得钟响,不知是什么大官府来到。广明正在这小房中,慌 忙趋出山门外迎接去了。郑生独自闲步,偶然到此房前,只见门开在那里。 郑生道:“这房从来锁着,不曾看见里面,今日为何却不锁?”一步步进房 中来,却是地板铺的房。四下一看,不过是摆设得精致,别无甚奇怪珍秘、 与人看不得的东西。郑生心下道:“这些出家人,毕竟心性古撇①。此房有何 秘密,直得转手关门?”带眼看去,那小床帐钩上,吊着一个紫檀的小木鱼, 连槌系着,且是精致滑泽。郑生好戏子②,除下来,手里捏了看看,有要没紧 的,把小槌敲他两下。忽听得床后地板“铛”的一声铜铃响,一扇小地板推 起,一个少年美貌妇人钻头出来。见了郑生,吃了一惊,缩了下去。郑生也 吃了一惊。仔细看去,却是认得的中表亲戚某氏。元来那个地板做得巧,合 缝处推开来就当是扇门,关上了原是地板。里头顶得上,外头开不进。只听 木鱼为号,里头铃声相应,便出来了。里头是个地窖,别开窗牖,有暗弄地 道,到灶下通饮食,就是神仙也不知道的。郑生看见了道:“怪道贼秃关门 得紧,元来有此缘故。我却不该撞破了他,未必无祸。”心下慌张,急挂木 鱼在原处了,疾忙走出来,劈面与广明撞着。
广明见房门失锁,已自心惊。又见郑生有些仓惶气质,面上颜色红紫。
再眼瞟去,小木鱼还在帐钩上摇动未定,晓得事体露了。问郑生道:“适才 何所见?”郑生道:“不见什么。”广明道:“便就房里坐坐何妨?”挽着 郑生手进房,就把门闩了。床头掣出一把刀来,道:“小僧虽与足下相厚, 今日之事,势不两立。不可使吾事败,死在别人手里。只是足下自己悔气到 了,错进此房。急急自裁,休得怨我。”郑生哭道:“我不幸自落火坑,晓 得你们不肯舍我,我也逃不得死了。只是容我吃一大醉,你断我头去,庶几 醉后无知,不觉痛苦。我与你往来多时,也须怜我。”广明也念平日相好的, 说得可怜,只得依从。反锁郑生在里头了,带了刀,走去厨下,取了一大锡 壶酒来,就把大碗来灌郑生。郑生道:“寡酒难吃,须赐我盐菜少许。”广 明又依他,到厨下去取菜了。郑生寻思:“走脱无路,要寻一件物事暗算他!”



① 罗刹——佛教中对恶人恶鬼的称谓。
② 衣钵充牣(rèn 认)——指财物充裕,生活富足。牣,满。
① 古撇——亦作“古■”、“撇古”,性情古怪。
② 戏子——这里是戏耍、玩弄的意思。

房中多是轻巧物件,并无砖石棍棒之类。见酒壶罍巨①,便心生一计。扯下一 幅衫子,急把壶口塞得紧紧的,连酒连壶约有五六斤重了。一手提着,站在 门背后。只见广明搪门②进来,郑生估着光头,把这壶尽着力一下打去。广明 打得头昏眼暗,急伸手摸头时,郑生又是两三下,打着脑袋,扑的晕倒。郑 生索性把酒壶在广明头上似砧杵槌衣一般,连打数十下,脑浆迸出而死,眼 见得不活了。
  郑生反锁僧尸在房了,走将出来,外边未有人知觉,忙到县官处说了。 县官差了公人,又添差兵快,急到寺中。把这本房围住。打进房中,见一个 僧人脑破血流,死于地下。搜不出妇女来。只见郑生嘻嘻笑道:“我有一法, 包得就见。”伸手去帐钩上取了木鱼,敲得两下,果然一声铃响,地板顶将 起来,一个妇女钻出。公人看见,发一声喊,抢住地板。那妇人缩进不迭, 一伙公人,打将进去,元来是一间地窖子。四围磨砖砌着,又有周围栅栏, 一面开窗,对着石壁天井,乃是人迹不到之所。有五六个妇人在内,一个个 领了出来。问其来历,多是乡村人家拐将来的。郑生的中表,乃是烧香求子, 被他灌醉了轿夫,溜了进去的。家里告了状。两个轿夫还在狱中。这个广明 既有世情③,又无踪迹,所以累他不着。谁知正在他处。县官把这一房僧众, 尽行屠戮了。
看官,你道这些僧家,受用了十方施主的东西,不忧吃,不忧穿,收拾
了干净房室,精致被窝,眠在床里,没事得做,只想得是这件事体。虽然有 个把行童解馋,俗语道:“吃杀馒头当不得饭。”亦且这些妇女们偏要在寺 里来烧香拜佛,时常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看见了美貌的,叫他静夜里怎么 不想?所以千方百计,弄出那奸淫事体来。只这般奸淫,已是罪不容诛了。 况且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转毒转秃,转秃转毒。为那色事上,专要性命相 搏,杀人放火的。就是小子方才说这临安僧人,既与郑举人是相厚的,就被 他看见了破绽,只消求告他,买嘱他,要他不泄漏罢了;何至就动了杀心, 反丧了自己?这须是天理难容处,要见这些和尚狠得没道理的。而今再讲一 个狠得诧异的,来与看官们听着。有诗为证:
奸杀本相寻,其中妒更深。
  若非男色败,何以警邪淫! 话说四川成都府汶川县①,有一个庄农人家,姓井名庆。有妻杜氏,生得
有些姿色,颇慕风情。嫌着丈夫粗蠢,不甚相投,每日寻是寻非的激聒。一
日,也为有两句口面,走到娘家去。住了十来日,大家厮劝,气平了,仍旧 转回夫家来。两家隔不上三里多路,杜氏长独自个来去惯了的。也是合当有 事,正行之间,遇着大雨下来。身边并无雨具,又在荒野之中,没法躲避。 远远听得铃声响,从小径里望去,有所寺院在那里。杜氏只得冒着雨,迂道 走去避着,要等雨住再走。
那个寺院叫做太平禅寺,是个荒僻去处。寺中共有十来个僧人。门首一 房,师徒三众。那一个老的叫做大觉,是他掌家。一个后生的徒弟,叫做智 圆,生得眉清目秀,风流可喜,是那老和尚心头的肉。又有一个小沙弥,叫



① 罍(léi 雷)巨——像罍那么大。罍,古代用以盛酒或水的容器,体积较大。
② 搪门——身体紧贴着门。
③ 世情——指社会交往广泛,有人情关系。
① 汶川县——旧县名,即今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县。

做慧观,止有十一二岁。这个大觉年有五十七八了,却是极淫毒的心性,不 异少年。夜夜搂着这智圆,做一床睡了。两个说着妇人家滋味,好生动兴, 就弄那话儿消遣一番,淫亵不可名状。
  是日,师徒正在门首闲站,忽见个美貌妇人走进来避雨,正似老鼠走到 猫口边,怎不动火?老和尚看见了,丢眼色对智圆道:“观音菩萨进门了, 好生迎接着。”智圆头颠尾颠,走上前来,问杜氏道:“小娘子,敢是避雨 的么?”杜氏道:“正是。路上逢雨,借这里避避则个。”智圆嘻着脸笑道: “这雨还有好一会下。这里没好坐处,站着不雅,请到小房坐了,奉杯清茶, 等雨住了,走路何如?”那妇人家若是个正气的,由他自说,你只外边站站, 等雨过了走路便罢。那僧房里好是轻易走得进的?谁知那杜氏是个爱风月的 人,见小和尚生得青头白脸,语言聪俊,心里先有几分看上了。暗道:“总 是雨大,在此闲站,便依他进去坐坐,也不妨事。”就一步步随了进来。那 老和尚见妇人挪动了脚,连忙先走进去,开了卧房等候。小和尚陪了杜氏, 你看我,我看你,同走了进门,到得里头坐下了。小沙弥掇了茶盘送茶,智 圆拣个好磁碗,把袖子展一展,亲手来递与杜氏。杜氏连忙把手接了,看了 智圆丰度,越觉得可爱。偷眼觑着,有些魂出了,把茶侧翻了一袖。智圆道: “小娘子,茶泼湿了衣袖,到房里熏笼上烘烘。”杜氏见要他房里去,心里 已瞧科了八九分。怎当得是要在里头的,并不推阻,反问他那个房里是。智 圆领到师父房前,晓得师父在里头等着,要让师父,不敢抢先。见杜氏进了 门里,指着熏笼道:“这个上边烘烘就是,有火在里头的。”却把身子倒退 了出来。
杜氏见他不进来,心里不解,想道:“想是他未敢轻动手。”正待将袖
子去熏笼上烘,只见床背后一个老和尚,托地跳出来,一把抱住。杜氏杀猪 也似叫将起来。老和尚道:“这里无人,叫也没干。谁教你走到我房里来?” 杜氏却待奔脱,外边小和尚凑趣,已把门拽上了。老和尚擒住了杜氏身子, 杜氏虽推拒了一番,不觉也有些兴动。问道:“适才小师父那里去了?却换 了你。”老和尚道:“你动火我的徒弟么?这是我心爱的人儿,你作成我完 了事,我叫他与你快活。”杜氏心里道:“我本看上他小和尚,谁知被这老 厌物缠着。虽然如此,到这地位,料应脱不得手。不如先打发了他,他徒弟 少不得有分的了。”只得勉强顺着老和尚,搂到床上,行起云雨来。
那老和尚淫兴虽高,精力不济。起初搂抱推拒时,已此有好些流精淌出
来,及至干事,不多一会就弄倒了。杜氏本等不耐烦的,又见他如此光景, 未免有些不足之意。一头走起来系裙,一头怨怅道:“如此没用的老东西, 也来厌世①,死活缠人做甚么?”老和尚晓得扫了兴,自觉没趣,急叫徒弟把 门开了。门开处,智圆迎着,问师父道:“意兴如何?”老和尚道:“好个 知味的人!可惜今日本事不帮衬,弄得出了丑。”智圆道:“等我来助兴。” 急跑进房,把门掩了。回身来抱着杜氏,道:“我的亲亲,你被老头儿缠坏 了!”杜氏道:“多是你哄我进房,却叫这厌物来摆布我!”智圆道:“他 是我师父,没奈何。而今等我陪礼罢。”一把搂着就要床上去。杜氏刚被老 和尚一出完得也觉没趣,拿个班道:“那里有这样没廉耻的?师徒两个,轮 替缠人!”智圆道:“师父是冲头阵,垫刀头的。我与娘子须是年貌相当, 不可错过了姻缘。”扑的跪将下去。杜氏扶起道:“我怪你让那老物先将人



① 厌世——吴方言,又称“现世”,北方叫做“现眼”,出丑的意思。

奚落,故如此说。其实我心上也爱你的。”智圆就势抱住,亲了个嘴,挽到 床上,弄将起来。这却与先前的情趣大不相同。
  说这小和尚正是后生之年,精神旺相。亦且杜氏见他标致,你贪我爱, 一直弄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歇手。弄得杜氏心满意足。杜氏道:“一向闻得 僧家好本事,若如方才老厌物,羞死了人;元来你如此着人①。我今夜在此与 你睡了罢。”智圆道:“多蒙小娘子不弃,不知小娘子何等人家,可是住在 此不妨的?”杜氏道:“奴家姓杜,在井家做媳妇,家里近在此间。只因前 日与丈夫有两句说话,跑到娘家这几日,方才独自个回转家去。遇着雨,走 进来避,撞着你这冤家的。我家未知道我回,与娘家又不打照会,便私下住 在此两日,无人知觉。”智圆道:“如此却侥幸,且图与娘子做个通宵之乐。 只是师父要做一床。”杜氏道:“我不要这老厌物来。”智圆道:“一家是 他做主,须却不得他,将就打发他罢了。”杜氏道:“羞人答答的,怎好三 人在一块做事?”智圆道:“老和尚是个骚头,本事不济。南北齐来,或是 你,或是我,做一遭不着,结识了他,他就没用了。我与你自在快活,不要 管他。”
  两人说得着,只管说了去,怎当得老和尚站在门外,听见床响了半日, 已自恨着自己忒快,不曾插得十分趣,倒让他们恣意去了,好些妒忌。等得 不耐烦,再不出来,忍不住开房进去。只见两个紧紧搂抱,舌头还在口里。 老和尚便有些怒意,暗想道:“方才待我,怎肯如此亲热?”就不觉撚酸起 来,嚷道:“得了些滋味,也该商量个长便。青天白日,没廉没耻的,只顾 关着门睡甚么?”智圆见师父发话,笑道:“好教师父得知,这滋味长哩!” 老和尚道:“怎见得?”智圆道:“那娘子今晚不去了。”老和尚放下笑脸, 道:“我们也不肯放他就去。”智圆道:“我们强主张不放,须防干系。而 今是这娘子自家主意,说道可以住得的,我们就放心得下了。”老和尚道: “这小娘子何宅?”智圆把方才杜氏的言语述了一遍。老和尚大喜,急整夜 饭,摆在房中,三人共桌而食。杜氏不十分吃酒,老和尚劝他,只是推故。 智圆斟来,却又吃了。坐间眉来眼去,与智圆甚是肉麻。老和尚硬挨光,说 得句把风话,没着没落的,冷淡的当不得。老和尚也有些看得出,却如狗■ 热煎盘,恋着不放。夜饭撤去,毕竟赖着三人一床睡了。
天明了,杜氏起来梳洗罢,对智圆道:“我今日去休。”智圆道:“娘
子昨日说多住几日不妨的,况且此地僻静,料无人知觉。我与你方得欢会, 正在好头上,怎舍得就去,说出这话来?”杜氏悄悄说道:“非是我舍得你 去,只是吃老头子缠得苦。你若要我住在此,我须与你两个自做一床睡,离 了他才使得。”智圆道:“师父怎么肯?”杜氏道:“若不肯时,我也不住 在此。”智圆没奈何,只得走去对师父说道:“那杜娘子要去,怎么好?” 老和尚道:“我看他和你好得紧,如何要去?”智圆道:“他须是良人家出 身,有些羞耻,不肯三人同床,故此要去。依我愚见,不若等我另铺下一床, 在对过房里,与他两个同睡晚把,哄住了他。师父乘空,便中取事。等他熟 分了,然后团做一块不迟。不然逆了他性,他走了去,大家多没分了。”老 和尚听说罢,想着夜间三人一床,枉动了许多火,讨了许多厌,不见快活。 又恐怕他去了,连寡趣多没绰处①。不如便等他们背后去做事,有时我要他房



① 着人——惹人,迷人。
① 没绰处——没有地方寻找。

里来,独享一夜也好,何苦在旁边惹厌?便对智圆道:“就依你所见也好。 只要留得他住,毕竟大家有些滋味。况且你是我的心,替你好了,也是好的。” 老和尚口里如此说,心里原有许多醋意,只得且如此许了他,慢慢再看,智 圆把铺房另睡的话回了杜氏。杜氏千欢万喜,住下了,只等夜来欢乐。
  到了晚间,老和尚叫智圆分付道:“今夜我养养精神,让你两个去快活 一夜,须把好话哄住了他。明日却要让我。”智圆道:“这个自然。今夜若 不是我伴住他,只如昨夜混搅,大家不爽利,留他不住的。等我团熟了他, 牵与师父,包你像意。”老和尚道:“这才是知心着意的肉!”智圆自去与 杜氏关了房睡了。此夜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快活不尽。
  却说那老和尚一时怕妇人去了,只得依了徒弟的言语。是夜独自个在房 里,不但没有了妇人,反去了个徒弟,弄得孤眠独宿了,好些不像意。又且 想着他两个此时快乐,一发睡不去了,倒枕捶床了一夜。次日起来,对智圆 道:“你们好快活,撇得我清冷!”智圆道:“要他安心留住,只得如此。” 老和尚道:“今夜须等我像心像意一晚。”到得晚间,智圆不敢逆师父,劝 杜氏到师父房中去。杜氏死也不肯,道:“我是替你说过了方住在此的,如 何又要我去陪这老厌物?”智圆道:“他须是吾主家的师父。”杜氏道:“我 又不是你师父讨的,我怕他做甚?逼得我紧,我连夜走了家去!”智圆晓得 他不肯去,对师父道:“他毕竟有些害羞,不肯来。师父,你到他房里去罢。” 老和尚依言,摸将进去。杜氏先自睡好了,只待等智圆来干事,不晓得是老 和尚走来,跳上床去。杜氏只道是智圆,一把抱来亲个嘴,老和尚骨头都酥 了。直等做起事来,杜氏才晓得不是了,骂道:“又是你这老厌物,只管缠 我做甚么?”把自家身子一歪,将他尽力一推,推下床来。老和尚地上爬起 来,心里道:“这婆娘如此狠毒!”恨恨地走了自房里去。智圆见师父已出 来了,然后自己进去补空。杜氏正被老和尚引起了兴头,没收场的,却得智 圆来,正好解渴。两个不及讲话,搂着就弄,好不热闹。只有老和尚到房中, 气还未平。想道:“我出来了,他们又自快活。且去听他一番。”走到房前, 只听得山摇地动的,在床里淫戏。磨拳擦掌的道:“这婆娘直如此分厚薄! 你便多少分些情趣与我,也图得大家受用。只如此让了你两个罢!明日拚得 个大家没帐①。”闷闷的自去睡了。
一觉睡到天明起来,一发恨道:“受这歹婆娘这样累!”及至杜氏起来
了,老和尚还皮着脸撩拨他几句。杜氏一句话也不来招揽,老大没趣。又见 他与智圆交头接耳,嘻嘻哈哈,心怀忿毒。
到得夜来,智圆对杜氏道:“省得老和尚又来歪厮缠,等我先去弄倒了
他。”杜氏道:“你快去,我睡着等你。”智圆走到老和尚房中,装出平日 的媚态,说道:“我两夜抛撇了师父,心里过意不去,今夜同你睡休。”老 和尚道:“见放着雌儿在家里,却自寻家常饭吃?你好好去叫他来相伴我一 夜。”智圆道:“我叫他不肯来,除非师父自去求他。”老和尚发狠道:“我 今夜不怕他不来!”一直的走到厨下,拿了一把厨刀,走进杜氏房来,道: “看他若再不知好歹,我结果了他!”杜氏见智圆去了好一会,一定把师父 安顿过。听得床前脚步响,只道他来了,口里叫道:“我的哥,快来关门罢! 我只怕老厌物又来缠。”老和尚听得明白,真个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厉声道:“老厌物今夜偏要你去睡一觉!”就把一只手去床上拖他下来。杜



① 没帐——没份、没有好处。

氏见他来得狠,便道:“怎地如此用强?我偏不随你去!”吊住床楞,狠命 挣住。老和尚力拖不休。杜氏喊道:“杀了我,我也不去!”老和尚大怒道: “真个不去,吃我一刀!大家没得弄。”按住脖子一勒。老和尚是性发的人, 使得力重,早把咽喉勒断。杜氏跳得两跳,已此呜呼了。
  智圆自师父出了房门,且眠在床里,等师父消息。只听得对过房里叫喊 罢,就劈扑的响。心里疑心,跑出看时,正撞着老和尚拿了把刀,房里出来。 看见智圆,便道:“那鸟婆娘可恨,我已杀了!”智圆吃了一惊,道:“师 父当真做出来?”老和尚道:“不当真,只让你快活?”智圆移个火,进房 一看,只叫得苦道:“师父直如此下得手!”老和尚道:“那鸟婆娘嫌我, 我一时性发了。你不要怪我。而今事已如此,不必迟疑,且并叠①过了。明日 另弄个好的来,与你快活便是。”智圆苦在肚里说不出,只得随了老和尚, 拿着锹镢,背到后园中埋下了。智圆暗地垂泪道:“早知这等,便放他回去 了也罢,直恁地害了他性命!”老和尚又怕智圆烦恼,越越的撺哄他欢喜, 瞒得水泄不通。只有小沙弥怪道不见了这妇人,却是娃子家,不来跟究,以 此无人知道,不题。
  却说杜氏家里,见女儿回去了两三日,不知与丈夫和睦未曾,叫个人去 望望。那井家正叫人来杜家接着,两下里都问个空。井家又道杜家因夫妻不 睦,将来别嫁了;杜家又道井家夫妻不睦,定然暗算了。两边你赖我,我赖 你,争个不清。各写一状,告到县里。
县里此时缺大尹①,却是一个都司断事②在那里署印。这个断事姓林,名
大合,是个福建人。虽然太学出身,却是吏才敏捷,见事精明。提取两家人 犯审问。那井庆道:“小的妻子向来与小的争竞口舌,别气归家的。丈人欺 心,藏过了,不肯还了小的。须有王法!”杜老道:“专为他夫妻两个不和, 归家几日。三日前,老夫妻已相劝他气平了,打发他到夫家去。又不知怎地 相争,将来磨灭③死了,反来相赖。望青天做主!”言罢,泪如雨下。林断事 看那井庆是个朴野之人,不像恶人,便问道:“儿女夫妻,为甚么不和?” 井庆道:“别无甚差池,只是平日嫌小的粗卤,不是他对头,所以寻非闹吵。” 断事问道:“你妻子生得如何?”井庆道:“也有几分颜色的。”断事点头, 叫杜老问道:“你女儿心嫌错了配头,鄙薄其夫。你父母之情,未免护短。 敢是赖着,另要嫁人?这样事也有。”杜老道:“小的家里与女婿家差不多 路,早晚婚嫁之事,瞒得那个?难道小的藏了女儿,舍得私下断送在他乡外 府,再不往来不成?是必有个人家,人人晓得的,这样事怎么做得!小的藏 他何干?自然是他家摆布死了,所以无影无踪。”林断事想了一回,道:“都 不是这般说。必是一边归来,两不照会,遇不着好人,中途差池了。且各召 保,听候缉访。”遂出了一纸广缉的牌,分付公人四下探访。过了多时,不 见影响。
却说那县里有一门子①,姓俞,年方弱冠,姿容娇媚,心性聪明。元来这 家男风是福建人的性命,林断事喜欢他,自不必说。这门子未免恃着爱宠,



① 并叠——这里是收拾、掩藏的意思。
① 大尹——指县尹,县里的最高长官。
② 都司断事——都司是明代掌管一省军事的官署,断事是都司里的属官。
③ 磨灭——折磨。
① 门子——旧时官衙的管门人。

做件把不法之事。一日当堂犯了出来。林断事虽然要护他,公道上却去不得。 便思量一个计较周全他,等他好将功折罪。密叫他到衙中分付道:“你罪本 当革役,我若轻恕了你,须被衙门中谈议。我而今只得把你革了名,贴出墙 上,塞了众人之口。”门子见说要革他名字,叩头不已,情愿领责。断事道: “不是这话,我有周全你处。那井、杜两家不见妇人的事,其间必有缘故。 你只做得罪于我,逃出去,替我密访。只在两家相去的中间路里,不论乡村 市井,道院僧房,俱要走到,必有下落。你若访得出来,我不但许你复役, 且有重赏。那时别人就议论我不得了。”门子不得已,领命而去。果然东奔 西撞,无处不去探听。他是个小厮家,就到人家去处,绰着嘴闲话,带着眼 瞧科,人都不十分疑心的。却不见甚么消息。
一日,有一伙闲汉聚坐闲谈,门子挨去听着。内中一个抬眼看见了,■
■对众人道:“好个小官儿!”又一个道:“这里太平寺中有个小和尚,还 标致得紧哩!可恨那老和尚又骚又吃醋,极不长进。”门子听得,只做不知, 洋洋的走了开来。想道:“怎么样的一个小和尚,这等赞他?我便去寻他看 看,有何不可?”元来门子是行中之人,风月心性,见说小和尚标致,心里 就有些动兴。问着太平寺的路走来,进得山门,看见一个僧房门槛上,坐着 一个小和尚,果然清秀异常。心里道:“这个想是了。”那小和尚见个美貌 小厮来到,也就起心,立起身来迎接道:“小哥何来?”门子道:“闲着进 寺来顽耍。”小和尚殷勤请进奉茶。门子也贪着小和尚标致,欢欢喜喜,随 了进去。老和尚在里头,看见徒弟引得个小伙子进来,道是个道地货来了, 笑逐颜开,来问他姓名居址。门子道:“我原是衙中门官,为了些事,逐了 出来。今无处栖身,故此游来游去。”老和尚见说大喜,说道:“小房尽可 住得,便宽留几日不妨。”便同徒弟留茶留酒,着意殷勤。老僧趁着两杯酒 兴,便溜他进房,褪下裤儿,行了一度。门子是个惯家,就是老僧也承受了。 不比那庄家妇女,见人不多,嫌好道歉的。老和尚喜之不胜。事毕,智圆来 对师父说:“这小哥是我引进来的,到让你得了先头。晚间须与我同榻。” 老和尚笑道:“应得,应得。”那门子也要在里头的,晚间果与智圆宿了。 第二日,老和尚只管来绰趣,又要缠他到房里干事。智圆经过了前边的 毒,这番倒有些吃醋起来,道:“天理人心,这个小哥该让与我,不该又来 抢我的。”老和尚道:“怎见得?”智圆道:“你终日把我泄火,我须没讨 还伴处,忍得不好过。前日这个头脑①,正有些好处,又被你乱炒弄断绝了。 而今我引得这小哥来,明该让我与他乐乐,不为过分。”老和尚见他说得崛 强,心下好些着恼,又不敢冲撞他。嘴骨都的,彼此不快活。那门子是有心 的,晚间兑得高兴时,问智圆道:“你日间说,前日甚么头脑弄断绝了?” 智圆正在乐头上,不觉说道:“前日有个邻居妇女,被我们留住,大家耍耍 罢了。且是弄得兴头。不匡②老无知,见他与我相好,只管吃醋捻酸,搅得没 收场。至今想来可惜!”门子道:“而今这妇女那里去了?何不再寻将他来 走走?”智圆叹个气道:“还再那里寻处?”门子见说得有些缘故,还要探
他备细,智圆却再不把以后的话漏出来。门子没计奈何。 明日,见小沙弥在没人处,轻轻问他道:“你这门中前日有个妇女来?”
小沙弥道:“有一个。”门子道:“在此几日?”小沙弥道:“不多几日。”



① 头脑——对象,暗指杜氏。
② 不匡——不料。

门子道:“而今那里去了?”小沙弥道:“不曾那里去,便是这样一夜不见 了。”门子道:“在这里这几日做些甚么?”小沙弥道:“不晓得做些甚么。 只见老师父与小师父,搅来搅去了两夜,后来不见了,两个常自激激聒聒的 一番。我也不知一个清头①。”门子虽不曾问得根由,却想得是这件来历了。 只做无心的走来,对他师徒二人道:“我在此两日了,今日外边去走走再来。” 老和尚道:“是必再来,不要便自去了!”智圆调个眼色,笑嘻嘻的道:“他 自不去的。掉得你下,须掉我不下。”门子也与智圆调个眼色,道:“我就 来的。”
  门子出得寺门,一径的来见林公,把智圆与小沙弥话,备细述了一遍。 林公点头道:“是了,是了。只是这样看起来,那妇人必死于恶僧之手了。 不然,三日之后,既不见在寺中了,怎不到他家里来?却又到那里去?以致 争讼半年,尚无影踪。”分付门子:“不要把言语说开了。”
  明日起早,率了随从人等,打轿竟至寺中。分付头踏②先来报道:“林爷 做了甚么梦,要来寺中烧香。”寺中纠了合寺众僧,都来迎接。林公下轿, 拜神焚香已毕。住持送茶过了,众僧正分立两傍。只见林公走下殿阶来,仰 面对天看着,却像听甚说话的。看了一回,忽对着空中打个躬,道:“臣晓 得这事了。”再仰面上去,又打一躬道:“臣晓得这个人了。”急走进殿上 来,喝一声:“皂隶那里?快与我拿杀人贼!”众皂隶吆喝一声,答应了。 林公偷眼看去,众僧虽然有些惊异,却只恭敬端立,不见慌张。其中独有一 个半老的,面如土色,牙关寒战。林公把手指定,叫皂隶捆将起来。对众僧 道:“你们见么?上天对我说道:‘杀井家妇人杜氏的,是这个大觉。’快 从实招来!”众僧都不知详悉,却疑道:“这老爷不曾到寺中来,如何晓得 他叫大觉?分明是上天说话是真了。”却不晓得尽是门子先问明了去报的。 那老和尚出于突然,不曾打点。又道是上天显应,先吓软了,那里还遮饰得 来?只是叩头,说不出一句。林公叫取夹棍夹起,果然招出前情,是长是短, 为与智圆同奸,争风致杀。林公又把智圆夹起。那小和尚柔脆,一发禁不得。 套上未收,满口招承,“是师父杀的,尸见埋后园里。”林公叫皂隶押了二 僧到园中,掘下去,果然一个妇人,项下勒断,血迹满身。林公喝叫带了二 僧,到县里来,取了供案。大觉因奸杀人,问成死罪。智圆同奸不首,问徒 三年,满日还俗当差。随唤井、杜两家进来,认尸领埋,方才两家疑事得解。 林公重赏了俞门子,准其复役。合县颂林公神明,恨和尚淫恶。后来上 司详允,秋后处决了,人人称快。都传说林公精明,能通天上,辨出无头公
事。至今蜀中以为美谈。有诗为证:
庄家妇拣汉太分明,色中鬼争风忒没情。 舍得去后庭俞门子,妆得来鬼脸林县君。












① 清头——吴方言,意为清楚、明白。
② 头踏——旧时官员外出,在前面开道、安置事务的差役。

拍案惊奇卷二十七 顾阿秀喜舍檀那物崔俊臣巧会芙蓉屏


诗曰: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若是遗珠还合浦,却教拂拭更生辉。
  话说宋朝汴梁有个王从事①,同了夫人到临安调官,赁一民房。居住数日, 嫌他窄小不便。王公自到大街坊上,寻得一所宅子,宽敞洁净,甚是像意。 当把房钱赁下了,归来与夫人说:“房子甚是好住。我明日先搬东西去了, 临完,我雇轿来接你。”次日并叠箱笼,结束齐备,王公押了行李,先去收 拾。临出门,又对夫人道:“我先去,你在此等等,轿到便来就是。”王公 分付罢,到新居安顿了,就叫一乘轿,到旧寓接夫人。轿去已久,竟不见到。 王公等得心焦,重到旧寓来问。旧寓人道:“官人去不多时,就有一乘轿来 接夫人,夫人已上轿去了。后边又是一乘轿来接,我回他夫人已有轿去了, 那两个就打了空轿回去。怎么还未到?”王公大惊,转到新寓来看,只见两 个轿夫来讨钱,道:“我等打轿去接夫人,夫人已先来了。我等虽不抬得, 却要赁轿钱与脚步钱。”王公道:“我叫的是你们的轿,如何又有甚人的轿 先去接着?而今竟不知抬向那里去了!”轿夫道:“这个我们却不知道。” 王公将就拿几十钱打发了去,心下好生无主,暴躁如雷,没个出豁处。
次日,到临安府进了状。拿得旧主人来,只如昨说,并无异词。问他邻
舍,多见是上轿去的。又拿后边两个轿夫来问,说道:“只打得空轿往回一 番,地方街上人多看见的,并不知馀情。”临安府也没奈何,只得行个缉捕 文书,访拿先前的两个轿夫,却又不知姓名住址,有影无踪,海中捞月。眼 见得一个夫人,送在别处去了。王公凄凄惶惶,苦痛不已。自此失了夫人, 也不再娶。
五年之后,选了衢州教授①。衢州首县是西安县附郭的②,那县宰与王教
授时相往来。县宰请王教授衙中饮酒,吃到中间,嗄饭中拿出鳖来。王教授 吃了两箸,便停了箸,哽哽咽咽,眼泪如珠,落将下来。县宰惊问缘故。王 教授道:“此味颇似亡妻所烹调,故此伤感。”县宰道:“尊阃夫人几时亡 故?”王教授道:“索性亡故,也是天命。只因在临安移寓,相约命轿相接, 不知是甚奸人,先把轿来骗拙妻,错认是家里轿,上的去了。当时告了状, 至今未有下落。”县宰色变了道:“小弟的小妾,正是在临安用三十万钱娶 的外方人。适才叫他治庖,这鳖是他烹煮的。其中有些怪异了。”登时起身 进来,问妾道:“你是外方人,如何却在临安嫁得在此。”妾垂泪道:“妾 身自有丈夫,被奸人赚来卖了。恐怕出丈夫的丑,故此不敢声言。”县宰问 道:“丈夫何姓?”妾道:“姓王,名某,是临安听调的从事官。”县宰大 惊失色,走出对王教授道:“略请先生移步到里边,有一个人要奉见。”王 教授随了进去。县宰声唤处,只见一个妇人走将出来。教授一认,正是失去 的夫人,两下抱头大哭。王教授问道:“你何得在此?”夫人道:“你那夜



① 从事——本是汉代以后高级官员自辟的僚属,但到宋代已经废除,这里指州府的从属官员。
① 教授——官职名,宋代各州县设置的掌管学校课试的官员。
② “衢州首县”句——宋时衢州的治所即在西安县,故称西安县为“首县”;县的城郭也就是州的城郭,故 称“附郭”。西安县即今浙江省衢县。

晚间说话时,民居浅陋,想当夜就有人听得把轿相接的说话。只见你去不多 时,就有轿来接。我只道是你差来的,即便收拾上轿去。却不知把我抬到一 个甚么去处,乃是一个空房,有三两个妇女在内,一同锁闭了一夜。明日把 我卖在官船上了。明知被赚,我恐怕你是调官的人,说出真情,添你羞耻。 只得含羞忍耐,直至今日。不期在此相会。”那县官好生过意不去,传出外 厢,忙唤直日轿夫,将夫人送到王教授衙里。王教授要赔还三十万原身钱。 县宰道:“以同官之妻为妾,不曾察听得备细,恕不罪责勾了,还敢说原钱 耶?”教授称谢而归。夫妻欢会,感激县宰不尽。
  元来临安的光棍,欺王公远方人,是夜听得了说话,即起谋心,拐他卖 到官船上。又是到任去的,他州外府,道是再无有撞着的事了。谁知恰恰选 在衢州,以致夫妻两个失散了五年,重得在他方相会。也是天缘未断,故得 如此。
  却有一件:破镜重圆,离而复合,固是好事;这美中有不足处:那王夫 人虽是所遭不幸,却与人为妾,已失了身;又不曾查得奸人跟脚①出,报得冤 仇。不如崔俊臣芙蓉屏故事,又全了节操,又报了冤仇,又重会了夫妻,这 个话本好听。看官,容小子慢慢敷演。先听《芙蓉屏歌》②一篇,略见大意。 歌云:
画芙蓉,妾忍题屏风,屏间血泪如花红。败叶枯梢两萧索,断缣遗
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只影成漂泊。成漂泊,残骸向谁托? 泉下游魂竟不归,图中艳姿浑似昨。浑似昨,妾心伤,那禁秋雨复秋霜! 宁肯江湖逐舟子,甘从宝地礼医王。医王本慈悯,慈悯超群品。逝魄愿 提撕,茕嫠赖将引。芙蓉颜色娇,夫婿手亲描。花萎因折蒂,干死为伤 苗。蕊乾心尚苦,根朽恨难消!但道章台泣韩翊①,岂期甲帐遇文箫②? 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弃。幸得宝月再团圆,相亲相爱莫相捐。谁能听 我《芙蓉篇》?人间夫妇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怜! 这篇歌是元朝至正③年间真州才士陆仲旸所作。你道他为何作此歌?只因
当时本州有个官人,姓崔,名英,字俊臣。家道富厚,自幼聪明,写字作画,
工绝一时。娶妻王氏,少年美貌,读书识字,写染④皆通。夫妻两个,真是才 子佳人,一双两好,无不厮称,恩爱异常。是年辛卯,俊臣以父荫得官,补 浙江温州永嘉县尉⑤,同妻赴任。就在真州闸边,有一只苏州大船,惯走杭州 路的,船家姓顾。赁定了,下了行李,带了家奴使婢,由长江一路进发,包 送到杭州交卸。行到苏州地方,船家道:“告官人得知:来此已是家门首了, 求官人赏赐些,并买些福物纸钱,赛赛江湖之神。”俊臣依言,拿出些钱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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