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唐家丧事已毕,七七已过,遂求姨夫唤了俞媒并女媒,同到唐宅去说。 赛儿大怒道:“你们做媒的不知理路,难道柏青庵是个秀才,也这样不通么? 我父亲肉尚未冷,岂为女儿的,就去嫁丈大,何异禽兽?林公子没有父母的 么?”俞媒听得着了急,遂与女媒急忙出去,到青庵家一本直说。青庵道: “倒是我错了。近日丧帖上有他的名字,我心甚疑。由此观之,是个立大节、 不拘小闲的奇女子了!甥儿且待满服①后,再说罢。”俞媒道:“闻得孝廉死 的时候,空中有人称他姑娘为太阴娘娘,是以亲戚都分外敬重哩。”公子听 见这些话,料道自己毕竟大贵,越发欢喜,即辞了青庵回去。
走到半路,遇着家人来报:“老爷已卒于京中,大相公、二相公都要去 奔丧,因此星夜来请三相公回家。”公子吃这一惊非小,兼程赶回。两兄已 自往京,母亲又病在床上。三公子就将“丈人已死,婚期要待服满,孩儿如 今也要迎接灵柩去”。老夫人道:“恐我亦不能活了!儿在家看着罢。我闻 媳妇甚贤,不得见汝完聚!”泪流不已。
过有月余,参政灵柩归来。老夫人病久,勉强扶起,哭了一场。不几日, 也去世了。
这几个纨绔公子,又笨又酸,如何能料理得来?一听家人主张,应轻者 反重,应多者偏少,开丧之日,事事乱撺。七终之后,即便卜葬;安葬之后, 即欲分家。请了三党亲长公议,次公子先开口道:“我弟兄原是同胞,俱无 彼此,但觉性情各别,料不能同居一宅,反致日后生嫌。我与哥哥娶亲,费 银不过千两,三兄弟就费至八千余金,不知娶甚皇后到家?将来成亲,若少 费决非三弟之意,多费又不值得。大家分析开了,不致掣肘,岂非美事?” 大公子道:“家私三分析开,原是易事;独是三弟面上,却费了数干金,这 个据理要扣出来的。烦亲长公言。”三公子愤然立起身来,向着众亲道:“两 位哥哥说话,甚是有理!我的亲事,一切杂费都算在里面,也只得七千五百 银子,比哥哥原多费四五千金。我如今田产、房屋、器皿,一切不要。只是 三个当铺拈分一个,存下库内现银,三股均分。外有二童两婢,向来随我, 应是我的。我也不在济宁住,竟到蒲台去就亲。每岁春秋,同媳妇回到坟上 拜扫便是。此说公道否?”大公子道:“房屋什物,比不得现银,此等话难 上分书!”族中老成的遂开口道:“三侄说话,倒也出自本怀;但分书各别, 难保后世无言,终非永远之计,大侄之言亦是。”三公子道:“有个写法, 分书原是一般样写,外另立一券,说我要迁住蒲台,不能管理产业,凭族长 公议,多分现银若干,把我联姻多费银子准去就是。”众亲都道:“这个没 得说,就此写定罢。”大兄二兄一想,房屋各项约值万余金,不消说是便宜 的,恐兄弟日后翻悔,要亲笔起个稿,然后誊真,把稿藏家庙内,为日后凭
据。
分析定了,三公子就令所分的当铺止了当,收起现银,连分的已有十万, 竟到蒲台柏姨夫家下。明日就差所爱的两个丫鬟、一个小童,令到唐宅去, 说:“公子要亲来见姑娘一面,有金银珠宝交付,还要买所房屋,住在蒲台。 你二人且就在姑娘处伏侍,小厮来回我的话。”一同坐了车儿,径到唐宅, 磕了姑娘的头,备述公子的命。赛儿遂问丫鬟的名字,一个红香,一个翠云, 小童唤巧儿。赛儿道:“你两个是公子向来宠用的了?”两婢含羞无语。遂 唤自己所买两婢出来,指与他道:“这也是为公子买的。你们去说,银两是
① 满眼——作“达到服丧的期限”解。
小事,要交即交,不交就罢;相见于礼有碍,是行不得的。若说买房,我早 知公子要迁到此,已经买下,家伙俱备。只要另开门户,径来安住。你二人 原去伏侍公子,若公子有事回济宁,到我这边看管。我系未曾过门的媳妇, 不能来奔舅姑的丧,实出无奈。给公子说,日后到坟上拜祭罢。并为我致谢 柏相公及老奶奶。”遂打发二婢同巧儿回去。
公子见三人同来,便问丫鬟:“怎不住在姑娘身边?”二婢把赛儿之言, 从头至尾说了,又夸姑娘的容貌,是世上没有的。偏偏这样娇媚,不知怎的, 又有些凛凛害怕。青庵道:“你媳妇的话,真正是贤女子,你可一一从他。” 公子就把一切银两物件,都装运到唐宅上来。赛儿坐在屏后,叫丫鬟出去, 与公子叩头,把金银珠宝逐件点明,教公子登记明白,尽行收入。公了即择 日移住在赛儿新买宅内,把旧日打通的墙砌断,另在一巷内出入。住有数日, 又往济宁收拾当铺去了。不因公子此去,那得个月下同庚,别有西方美女: 灯前一笑,更逢北里名姝。下回便见。
第六回 嫁林郎半年消宿债 嫖柳妓三战脱元阳
有一大同府妓者,姓柳名烟,字非烟,是乐户之女儿。生得体态轻盈, 姿容妖冶,举止之间,百媚横生。从幼学过曲本,知书识字,而且性情儇巧①, 应对敏给。十三岁上梳拢过了,一时名振两陲,独是淫荡绝伦,有“满床飞” 之号。奈所接的嫖客,却无公子王孙,都是些经营商贾,不解风流,枉负了 个倾国佳人,埋没在边关冷落之处,因想要到苏扬地方做个名妓。那乐户与 鸨母,止靠得这个女儿,就依了他的算计,径从燕京一路下来。到了济宁地 方,鸨母忽然害病,只得在西关外借间房子住着。
正值林公子回家收当,闻知有新来的名妓,就叫小厮跟随了,踱到非烟 寓所来。此时非烟无意接客,每日有闯寡门者,多托病拒却。谚云:“鸨母 爱钞。”说了林布政公子这样一个大主儿,连忙报与女儿。非烟亦不免势利, 装个病的光景,懒淡梳妆,迎将出来。两人四目一视,皆已动心。公子即取 银三百两,当作定情的礼送与鸨母。酒筵已摆上来,不过是市中的佳品,所 谓物轻人意重。彼此换盏交杯,说了好些旖旎②的话。
那时公子自己的铺陈也送到了,鸨母疾忙的安顿起来。不但锦衾绣褥、 凤帏鸳枕诸物,可怪的有八叠自然榻一张,是用丝线七股辫成,与藤无异, 穿在细楠木腔上,木用八寸为段,摺之则为八叠,展之则六尺四寸以长的桃 笙簟也。其床大匡,悉皆活络,可分可合。以此丝簟安放于床,其软如绵, 而且能胜重。当下再点明灯,同登此榻。一个是风月中的冠军,贾勇直前; 一个是烟花中的飞将,摩厉以待。只惜桃花洞口这场鏖战,竟无作壁上观音。 有《醉花阴》一阕为证:
凤蜡荧荧吐绛焰,瑞脑凝香篆。金缕枕纤腰,搅乱佳人,髻散钗抛燕。以春风脉脉春波滟, 飘渺香魂颤。菡萏倒垂心,浓露全倾,细把灵犀玩。
看看纸窗上照着五更斜月,红粉将军竟向辕门拜倒矣。公子又住两宵, 柳烟道:“妾风尘贱质,倘蒙公子垂眷,情愿做个婢妾,服侍终身。”公子 道:“爱卿若真有此意,我的夫人最贤,但因制中,尚未成亲,你且守着。 济宁已无我家,今往蒲台去完了姻,然后来娶你,我断不负言的。”柳烟就 要公子立誓。大家把生年月日写将出来,各吃一惊。原来柳烟也是同庚,八 月十五日辰时。公子道:“夫人是酉时,比我卯时还远些。你这个辰时,倒 是最亲的,天生是我小夫人,日后姊妹相称,自然无疑。”柳烟亦自心喜, 遂携手在灯下交拜了四拜。
到次日,公子别了柳烟,收了当铺,又有数万金。回到蒲台,假装老成,
日间读书,夜间习射,把红香、翠云,做个一箭双雕。赛儿又送过两个艳婢 去,一名春蕊,一名秋涛,索性做个合欢大会。公子常笑说道:“今已四美 具矣,安得二难并乎?”
未几,两家丧服皆满,公子央及姨夫,要择吉成亲。青庵道:“我意亦 然,以完先尊付托之重。”遂择于二月十六日合卺①,教原媒送帖至唐宅,鲍 太太应允了。公子仍行亲迎之礼,鼓乐灯火,彩旗花轿,接归公子宅上。时 诸亲毕集,傧相请出新人。赛儿并不用绣袱兜头,妆束得整整齐齐,婷婷袅
① 儇(xuān,音喧)巧——聪明小巧。
② 旖(y ǐ,音倚)旎(nǐ音你)——作“柔和美好”解。
① 合卺(jǐn,音紧)——即指“成婚”。
袅,缓步到堂上。但见:
鹅黄衫子,外盖着无缝绡衣,宛似巫山神女;猩红履儿,上罩着凌波素袜,伊如洛水仙妃。 铅华不御,天然秀色明姿;兰麝不薰,生就灵香玉骨。盈盈秋水,流盼时有情也,终属无情; 淡淡春山,含颦处无意也,休疑有意。身来掌上,比汉后但觉端严;腰可回风,较楚女更为婀 娜。真个是:国色无双,威压三千粉黛;女流第一,胸藏十万貔貅②。
公子见了,目眩心惊,不党的骨皆酥软。傧相赞拜了天地,然后交拜。公子 跪拜,赛儿端立回了四福,众皆掩口而笑。素常公子性极劣蹶,到此变得纯 粹了。母舅道:“请鲍太太出来。”赛儿道:“太太明日行礼。”众亲知赛 儿古怪,于是各见个小礼散去。
拥入兰房,交饮合卺。此时公子如入天台,遇着仙女,那里等得时刻, 忙叫侍儿们退去。赛儿喝道:“不许!”侍儿辈又站住了,因向着公子微笑 道:“宽饮一杯,小童有话说。”遂问舅姑如何一时见背,伯伯姆姆如何相 待公子,以致分析。公子见问得恳切,不免细诉情由。赛儿又自述未弥月时, 母亲去世,多亏鲍母鞠育教训??,絮絮叨叨,说个不住,公子不敢不答。 已至鸡声三唱,公子道:“今夜错过好时辰了。”赛儿道:“夫妻之道,不 过如此而已。”遂同公子到鲍母房内拜见。礼毕,公子告个罪,自回房酣卧 去了。直至午间才醒,令侍女请夫人。
赛儿自点灯后方来,即命看酒。公子道:“我酒尚未醒,不能再饮,请
夫人睡罢。”赛儿道:“公子睡够一日,岂有再睡之理!”自己斟酒来劝, 公子怎敢不饮?饮罢回敬赛儿。互相酬酢,已有更余,赛儿道:“闻得公子 大棋甚高,请教一局。妾输了就睡,公子输了饮酒,一子一杯。”公子想: “我棋是高的,倒不得输。”遂与赛儿决道:“夫人不要赖,又不肯睡觉。” 赛儿道:“夫妇之间,岂可相赖!”谁知公子心慌意急,连败二局,输了二 十五杯,勉强饮下,量已不胜,倒在榻上,■■睡去。赛儿命侍女将床绵被 护着,吩咐各去安歇。自己同老婢就在房内,照旧运功。
公子醒时,天已明了。见赛儿正中端坐,老婢低坐旁边,公子道:“你
们好似坐功,我也会坐的呢。”赛儿遂乘机劝道:“公子若知道坐功,为何 放着神仙不做,要做堕落的事?岂不可惜了本来!”公子道:“我曾遇着神 仙,不要做他。只日夜得美人快活,就死也甘心。”赛儿叹口气,叫取水与 公子盥沐。今日三朝,该到父母灵前丢拜。拜过,赛儿又哭了一回,到鲍母 房中去了。公子觉道酒晕,仍去安卧。
到晚,赛儿又命摆上酒来。公子着急道:“小生今晚恁凭夫人处置个死,
只是不饮酒。”赛儿道:“不饮罢了,何消认真!我知公子佳音,唱一曲与 我听,我吹萧来合,何如?”公子暗喜:有支曲儿,可以调情。遂斟一盏, 手奉赛儿说:“夫人听着!”唱的是《西厢》上“软玉温香抱满怀”一套淫 曲,要动赛儿之心。唱完,赛儿赞好,又要再唱。公子只得又唱《牡丹亭》 “寻梦”一套。余音才歇,公子突然跪在赛儿面前,双手持定了金莲,只管 在膝上磕头。侍儿个个暗笑,也有避去的。公子道:“你们不替我求求夫人, 倒笑我哩!”于是侍婢齐齐跪下。鲍太太又差老婢来说:“请姑娘安睡罢。” 赛儿才立起身,公子就来替解衣服,侍儿都已退出,两人同入绡帏。公子看 赛儿肌肤,比羊脂玉还胜几分,一种异香从三万六千毛扎中发越出来,能不 消魂?赛儿道:“如今夫妻之情已尽,你与心爱的丫鬟们取乐罢!”公子笑
② 貔(p í,音皮)貅(xiū,音休)——古传说中的一种猛兽。
道:“夫妻之情,尚未起头哩!小生不敢唐突,自然有个从容自如的道理。 遂来袒衣①。赛儿知是夙孽,勉强消受。正如酗酒的恶少,拿住了个从不饮酒 的孩子,生生灌他,就咽了半口,也是件最苦毒的事。有诗曰:
谁教玉镜下妆台?今此琼浆劝一杯。 明月好窥罗幌静,春风错惹绣襦回。 侍儿佻闼②何曾惯,夫婿颠狂莫漫猜。 萼绿骖鸾烟汉远③,尘寰岂为侍中来!
天未黎明,赛儿已自起来,心下一想:“纵然白壁无瑕,其奈红铅已堕, 有妨道行!”不禁悲酸,就疾走到鲍母房内,哀哭不已。鲍母道:“孽帐是 易清的。坚持道念,忍过去罢!”从此公子要与赛儿交媾,甚是艰难,就想 出个法来,向赛儿道:“我要叫个婢子弄弄,当幅活春宫,送与夫人看看, 消遣逍遣,可使得么?”赛儿道:“夫妇之礼: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 象这样淫秽的事,原是婢妾们干的,但去做,不消问得!”
也是机缘有凑,正值中秋佳节,步出门首,见个小厮在那里探头探脑。 公子看时,认得是柳烟儿家里小二。那小厮一见公子,就扒在地下磕头说: “姐姐已迁到这里北门外,叫我来请公子。”公子道:“今日是我与夫人的 寿诞,过了就来。”小二道:“姐姐思想得苦,不要失信!”小二去了,公 子自忖道:“我这里才念他,他却已到蒲台了,真个有志气!我如今娶他是 稳不过的。”
是夜家宴,赛儿与公子举案齐眉,互相把盏称寿。宴毕之后,又与公子
同坐中庭,清谈玩月。公子道:“消受这个清福,也是神仙!”赛儿又乘机 劝道:“公子何不同我修道,学他兰岩夫妇?一齐化鹤升天,岂不长享此福!” 公子笑道:“神仙就是这般冷静,只好偶一为之。如纯阳子尚不能禁熬,还 去寻着白牡丹来消遣,何况凡人!夫人太没兴,我还要寻个高兴的来奉陪奉 陪哩。”夫人道:“十二金钗,总由着你。若有了个得意的,我与公子但居 夫妇之名,竟做个闺门朋友何如?”公子笑道:“且有了再相商。今已夜半, 不可虚度我二人华诞。”遂携了赛儿之手,同进兰房,要行云雨。赛儿无奈, 只得略为绸缪。
清晨,公子与赛儿说要出城去会个朋友,今晚未必归家,也不叫人跟随,
独自寻到柳妓寓所。柳烟一见公子,如从天降,喜到极处,反无片语。酒肴 是备好的,摆将上来。唯有快饮,以助酣战。原来柳烟曾有一胡僧嫖过,教 他采阳补阴之术,前在济宁,不道公子是个劲敌,未曾用得。今日要一显伎 俩,七纵六擒,以坚公子娶他的意。公子大叫:“快哉,乐杀!”元精狂奔 如涌泉,竟死在牡丹花下了。柳烟知是走阳所致。原有个接气回阳之法,无 奈倒坐在公子腹上,法不能用,操手以看其状,知不复生,呆的坐着。好个 柳烟儿,竟有机智!时天色将明,忙忙梳妆了,对龟子鸨母说:“我同小二 到唐宅上自首去,你略停一会,报知地方。”
赛儿正因公子三日不归,心上猜疑不定。忽门上传禀:“有个女人要见 夫人,说报公子信的。”即教传进。赛儿一见是个妖物,知道公子有些凶兆 了,遂问:“你是何人?报何信息?”柳烟道:“婢子原是妓女,在济宁接
① 袒(tǎn,音坦)衣——脱去衣服,袒露身体。
② 佻(tiāo,音挑)闼(tà,音踏)——轻佻放浪。
③ 萼(è,音饿)绿骖(cān,音参)鸾——绿色的花萼下驾在车两旁的好马远离烟尘。
客,与公子往来四载。近日寄信来唤婢子,所以到此。”就把公子脱阳而死 的勾当明说了,跪在地下痛哭。赛儿大惊,亟请鲍母。鲍母道:“此数也!” 便问柳烟:“汝来意欲何为?”答道:“愿为一婢,伏侍夫人,为公子守节。 一切丧葬,小婢力能备办,只求饶死,便是大恩。”鲍母道:“虽然,也须 官断。”赛儿遂叫把柳烟锁了,备轿去看丈夫。
不片刻到了,林公子直挺挺的死在床上。一条绣被盖着,(删十六字) 这是仙丹之力未尽的缘故。总因公子不遵裴道人之言,调养周天气数,纵欲 太早,以致身亡。此即数之所在,不必说得。当下赛儿把公子抱在怀中,放 声大哭。就有多少邻里涌将进来说:“县里太爷来验尸了。”赛儿依旧放下, 端坐在椅上。周令尹进来,见赛儿自己在内,饬令众人不许进房。把尸抬在 庭中相验,实是走阳死的,叫礼房①请夫人回宅,把柳烟儿一家都锁去了。只 有老虔婆,早已躲脱。
县尹回衙,问了供词,先把柳烟连拶②两拶。柳烟狡狯,带着拶哀告县主: 情愿丧葬公子,到夫人家为婢服役,蒙老太太已许过,饶他死了,只求老爷 开恩。县尹也知律无抵命之条,且看唐家作何进状。把一干人犯,寄在监内。 柳烟身边有二十多两碎银,即以二两送与禁卒,令去寻鸨母时,正为地方获 住,交与禁卒来了。柳烟便将情愿为婢守节情由,与鸨妈说知,令去央个惯 会刀笔的,写一呈词,投送县里;再写情启五六纸,到林、唐两家亲戚门首, 跪门投递,并教导了问答的话。老鸨亟亟的去了。
却说赛儿到家,写家属抱告,为戏杀夫命事一词,又领尸棺殓事一词。
进县批准出来,遂将公子身尸抬回家里,备棺殡殓。遂请有名僧道,做七七 四十九日荐亡法事,日夕擗踊哀哭。丫鬟辈皆勉强干哭,惟春蕊有些眼泪。 赛儿因向老婢道:“人家夫妻,重在色欲的,必轻于情义,正如以势交利合 的朋友,到得势利尽了,便同陌路。春蕊平日不甚爱淫,还象个哭的。你看 那几个心中,还有公子否?”老婢道:“此辈不足责!独是夫人也哭得太苦 了。——如今正好学仙哩。”赛儿道:“咳!公子曾做我的丈夫。日夜劝他 学道,执性不依;一旦惨亡于妓女之手,落个贪淫浪子之名,怎不痛伤也! 你不嫁人,就是神仙。我还未了孽障哩。”
门上报道:“姚相公、舅爷到了!”赛儿见了,问县里几时审明定案。
姚姨夫道:“就在后日。那娼妇写了情启,各家投送,愿投身为婢,随甥女 守节。在县里也递了这个呈词了。”舅舅接口道:“不知是谁教导他的。” 赛儿道:“我此时就砍了他脑盖,尚以为迟,他还想着活么!如此秽物,而 云为公子守节,岂不玷辱了参政家风!我后日亲自赴案去质他!”鲍太太道: “孩儿你听我言:守节固不好看,以婊子而偿公子之命,亦不好听。不如收 他为婢,死生在你手里,终日鞭箠,亦可快意,强似在衙门三推六问,一两 年尚不结局。尽有把他人拖累死了,凶犯尚未定案的。”
说犹未完,门上报:“县里公差到来!”赛儿向南立着,即令传进。公 差口述县主命道:“公子一案,律无可抵。若要问个大辟,必须经由各衙门 驳勘,再三覆检,究竟难以成招。县主亦痛恨这个婊子,只是法无可加,解 到上台,就是他活路了。因此差来请问夫人。”赛儿道:“多谢县父母指教, 俟与长亲酌量来候审。”
① 礼房——府衙中主礼仪之官吏。
② 拶(zǎn,音攒)——古时的一种刑具。
公差去后,赛儿不得已,向姨父、舅舅道:“且把这草驴收着,每日虐 使鞭杀他罢!烦姨夫约了柏青庵,同上堂去求县尹发落。”姚秀才遂到青庵 家,备述县主之意。青庵道:“县中口碑,都说舍甥自作之孽,倒是这样收 拾也罢了。”
到临审时,众亲约齐上堂,递了息词,并请将柳妓差押送去,立了为婢 文书,再求印信,庶无后悔。县尹允了,遂将龟子订回原籍,又将柳烟薄责 二十。当堂做审语云:
审得柳烟儿,乃九尾狐狸也。献笑倚门,占尽章台风月;逢人唱曲,压倒酒馆杨花。殢雨 尤云,日夕赴巫山之梦;舍愁敛怨,春秋系游子之心。而且善战蛮声,不顾摧残腰柳,采阳逞 技,能禁揉碎心花。真媚足勾魂,妖能摄魄者矣。遂有林公子者,素称花月解元,雅号风流飞 将。初交兵于济上,犹能旗鼓相当;再接战于蒲台,竟致戈矛尽折!已焉哉,全军皆覆;从此 夫,一命归阴。今柳烟摇尾乞怜,愿做夫人之下婢,服役终身;毁容守节,思报公子之私恩, 持斋没齿。众亲佥曰允哉!本县亦云可矣。存案。 县尹发落已毕,命两个公差,将柳妓押送唐宅交割。赛儿赏发来差去讫。
柳烟拜了夫人、太太,就到公子灵前跪倒痛哭,撞头磕脑,几不欲生。从此 每日在灵前,哭个半夜,竟成骨立。
终七之后,赛儿请众亲要寻吉地,安葬父母、丈夫。母舅道:“好地甚 难。近日武定州有个富家,买地之后,即涉讼事,道是阴地不吉,遂欲弃之。 且系两坵相联的,在太白山之西。事倒凑巧,但不知用得与否?”赛儿即命 备车,同鲍太太去看。鲍姥道:“地有龙脉,皆可安葬。”遂烦母舅同做中 的,前去与地主成了交易。定于十一月中旬安葬。葬礼十分周备,县尹各衙 都来拜奠,并送执事人役。赛儿主意,在城外五里安歇。先出父母两柩,自 力孝女,率恩哥在灵柩之前匍匐执杖,泣血大恸;再复进城,发公子之柩, 率领四鬟一妓,在灵柩之后步行而哭。满城之人,莫不赞叹。有称赛儿为二 绝:一容貌,二贤德,三才能。赛儿次日黎明,乘舆而行,直到新阡,先葬 父母,次葬公子,又到祖坟祭拜过,三朝方回到家。遂令春蕊唤柳烟来审问。 有分教:十年名妓,且权充女帅的偏裨;半世贞心,竟幻作伪主的妃后。事 在尽后,且看次回。
第七回 扫新垅猝遇计都星 访神尼直劈无门洞
柳烟儿到唐宅,犹如铁落红炉。他本意求生,难道反来受死么?只因闻 得公子的夫人曾显许多灵异之兆,只这公子之死,还是没福,夫人必是大贵 的。她自恃聪明伶俐,可以随机应变:夫人若是守节,他也能守;夫人若有 贵显,他也还望提挈;若是差不多的,还可弄之股掌之上。原有个主意,敢 于挺身而来,不是单为着怕抵命的缘故。及见赛儿智略非常,慷慨大量,已 是十分惊服,思想要得夫人的心,没处下手。只是镇日不离左右,小心伏侍, 到晚便哭公子,窥夫人之喜愠。忽闻春蕊传唤,柳烟疾忙趋向夫人跟前,双 膝跪下。夫人道:“公子从那年上嫖起,有多少次数?怎么把公子弄死了? 可将原委供来。”柳烟道:“公子第一次来,是在济宁州八月十五,正值婢 子的生日。公子道:‘我与你同年同月同日,我是卯时。’问小婢是辰时, 所以蒙公子错爱。”赛儿一想,原来公子易了时辰来求亲的。又问道:“这 有三年之久了?”柳烟道:“虽有三年,前后各止三次。公子常说有仙人传 授采阴的妙法,小婢也是有胡僧传授采阳的诀儿。前在济宁三夜,公子赢了, 要娶小婢为妾。原是有约到蒲台的,公子又叠连赢了两夜,婢子原劝公子回 来禀过夫人,娶回家内永侍枕席。公子说:‘必要三战三胜,写了降书才回 去哩。’那是小婢子该死,只得把胡僧授的丹药服了一丸,才支持到五更。 不期公子阳精涌出。小婢子万剐难赎。”夫人道:“这有几分实话。”柳烟 见夫人说是实,探手在胸前锦函内取出一串珊瑚数珠献上道:“这就是胡僧 留赠婢子的。”夫人诘问:“胡僧赠你重物,必有缘故。”柳烟道:“他说 我——”又住了口。夫人道:“你不实说,就是奸狡!”柳烟道:“这是胡 僧的胡说,婢子向来不信。今夫人垂问,只得老着脸说罢。他说婢子是双凤 目,日后必然大贵,还要作兴他的道术,故此留为记念的。”夫人道:“这 等你不该献出来了!”柳烟道:“不献此珠,是有二心了。还说甚么伏侍夫 人,为公子守节呢!”夫人道:“如此权且收下,我自有道理。”就起身到 鲍母房中,具述柳烟的话。鲍母道:“少不得他有贵处。”赛儿道:“贵不 贵在我。”鲍母道:“自然在你,机缘到日,才得明白。”赛儿至此之后, 就没有处置柳烟之心了。柳儿又更加勤慎伏侍,竟得了夫人之心。
到了新寒食节,赛儿要去扫墓,吩咐柳儿与春蕊、翠云并老梅婢同去,
余者留下看家。鲍母道:“我也今晚要到一处去,待汝拜过坟墓,在中途相 会。”赛儿道:“太太坐车,还是坐轿?”鲍母道:“我只用脚,黑夜可走。” 赛儿己悟其意。比到黄昏,初月方升,鲍母道:“我去也!”赛儿遂到中庭, 只见鲍母把脚在地下一跌,彩云从地而起,忽升半空。慌得诸婢跪拜道:“嘎! 原来是活佛!”仰看时,冉冉向东去了。
赛儿遂于次日去祭祖宗、父母并公子之墓,痛哭一番,各婢亦皆助哀。 焚化金银纸已毕,赛儿道:“山色甚佳,我们闲步闲步。”只见岩坡下有一 个人来,似秀才模样,两个鼠子眼睛光溜溜的,左看右看,霍地里走到赛儿 面前,深深一揖。柳烟见有些诧异,就来挡在赛儿前头,大声道:“汝是何 人?敢来拦路!”那人装着文腔嘻嘻的道:“小生姓计,是蒲台学内有名的 秀士,先父做过巡城察院,谁不知道?我是计都星!”柳烟道:“既是秀才, 就该达礼!你向谁作揖呢?”那人道:“有句话上达夫人:小生旧岁断弦, 要娶位绝世佳人为正室,若非夫人,如何配得?原要烦冰人来说,今日天作 之合,中途幸遇,定是姻缘有分了,故此斗胆,不嫌自媒。倘或不允,小生
就死也不放夫人走路。”夫人大怒道:“疯孽畜!敢是寻死么?”柳烟道: “快走!‘快走!迟就叫人打个死!”那人揎衣攘臂,正要来抢赛儿,忽半 空中大喝道:“假秀畜,不得无礼!”那人顷刻自己剥得精光,背剪在树上, 却是没绳索的。原来是鲍母按落云头,将手指着岩凹里虚画几画,远远的见 五六个人骨碌碌滚下山坡,也有磕着石头折了手足、破了头脑的,都在山沟 里挣命。众婢见了大骇。赛儿喝令老梅、柳儿:“快折取粗壮树条,鞭杀这 狗贼奴!教他做大痛无声的鬼!”两人替换着尽力痛鞭,春蕊等又将小石块 儿夹头夹脑的乱打,打得满脸鲜血淋漓,遍身鞭得似赤练蛇一般。始犹哀求 饶命,落后打得声音都嗌住了。鲍母道:”且寄下他的狗命!”遂向赛儿道: “何不坐轿?遭此无赖!”赛儿道:“恐坐轿走得快了,迎不着太太。”鲍 母道:“总是他叫了计都星,就该有这厄难。凶星恶宿的名目,可是假得的?” 计都星又哀声叫道:“我今后再不敢叫这名字了!”鲍母才放了他,倒在地 上动不得一动儿。
看书者要知,天上有四个大凶星叫做■、孛、罗、计,开辟以来与日月 为难的。这姓计的,原是旧家子弟,只因贪嫖好赌,产业败尽,恃有青矜护 身,专于设局讹诈,蒲台人无不怕他,所以赠个美号叫做“计都星”。他打 听了赛儿上坟日期,竟约着好几个无赖要来抢去。起初见轿夫不远,且说些 文话;再迟些儿,那山岩里藏着的恶徒都来下手了!真的计都垦与日月为仇: 系是邪去犯正,所以假的也要应应这个意思。谚云:“无假不成真。”这句 话是不错的。
当下鲍母携了赛儿的手说:“我来迎汝是要到个所在。丫鬟们去不得,
打发他们先回家罢。”老婢道:“婢子求太太带去走走!”鲍母用手一指道: “你看山沟里的人,已起来把计都星抬去了!”众婢回头时,鲍母使个隐身 法,倏然不见。老婢道:“奇怪!怎么这样走得快?”翠云道:“想是夫人 被这老狐精拐去了!”老婢道:“胡说!夫人是弥月内①太太抚养到如今的, 我算他引夫人去会什么神仙,故此背着我。我等下贱凡人,怎能同走?快赶 路罢!”时家人与车轿都等在前边,急问:“夫人呢?”老婢答道:“同太 太到个所在,明日才回来哩。”家人等就厮赶着大伙儿去了。
且说鲍母引着赛儿,用起缩地法来,顷刻到一座峭壁之下,壁中有四个
朱字是“无门洞天”。鲍母问道:“可要进这洞去?”赛儿道:“只为无门 可入,我们要进去,方显道心坚确;若一畏缩,不但进不去,也就退不去了。” 鲍母道:“汝志向如此,那怕他无门呢!”遂将左手大指在壁中间直划下去, 那峭壁刮喇喇就指痕处分开,刚刚把四个字截为两半。鲍母引进赛儿,那峭 壁依旧合拢上来。洞内两边,都是石壁,中间一道是天生成的冰纹白石街, 有丈余宽阔。街之左右,翠郁青葱,皆盘槐、丝柳、剔牙松、璎珞柏、湘妃 竹之类,清音萧洒,风气动人。又有垂萝百尺,挂于峰头;薛荔千重,绕于 岩足。再进是座石门,上有“曼尼道院”四字。院周遭奇花珍卉,其色如五 云灿烂,其香如百合芬烈。赛儿指一种翠蓝色的一本数干,其叶如牡丹者, 问:“此何花?”鲍母曰:“翠芙蓉。石曼卿所居芙蓉城有五色,此其一也。” 又指一树高有数丈,花色浅墨带赤,圆如磐口者,鲍母曰:“玄珠花。许飞 琼所居蕊珠宫有五种,此其一也。”又指一种木本丛干,花簇重楼,猩红夺 目,大如瓯者,曰:“此京口鹤林寺杜鹃花,即志书所载为殷七七,于重阳
① 弥月内——没有满月的时候。
日用符水咒开,夜间见一红绡女子移花而去,树遂枯死者是也。”又指一树 大可十围,耸干直上,花皆千叶,色淡红,须蜂红者,曰:“此即扬州琼花。 宋、元间屡移禁苑,即渐枯萎,归于观中,则复荣茂。后于至元十三年移于 此地,广陵遂绝。斯二种,亦仙花也。偶落人间,为凡人播迁流玩,所以徒 于无门洞,全其天也。”
余皆不及细问,已到一座大石桥边。桥下粼粼碧石,水多从石罅穿走, 琮琮■■,音韵清冽。中有一物,似鱼非鱼,似蛇非蛇,四爪有如蝎虎,其 鳞甲又似人间盆内所畜朱鱼,有八九种颜色,大者尺许,小者二三寸。赛儿 惊问:“此何鱼?”鲍母曰:“龙有九种,此九种之余支也。能变化升腾, 兴云致雨;惟峨嵋山顶石池内有之,但无此各种好颜色。”过桥,石坡之上, 草有红心者,有玉蕊者,有如缓带五色者,不可名指。赛儿问:“仙草至秋 调否?”鲍母道:“仙家花草,一开五百年,则老而谢去。一边谢,一边开, 谢则随风而化,不堕于地,所以谓之长春也。”
又进一层碧石门,上有一座大殿,庭左右四株大梧桐,其高参天,有凤 凰和鸣其上。庭之中有池一方,可鉴毛发,内有奇奇怪怪的水族。正要看玩, 殿门铿然而开,一剪发头陀①,雪白圆面,齿黑唇朱,眼带凶威,眉横杀气, 身披绛红衲袍,外罩杏黄袈裟,随着两个女道童出来。那头陀大笑,疾趋下 阶,迎接进殿,赛几倒身下拜。各施礼毕,头陀指着鲍姑向赛儿道:“这个 老媒婆引着你来,与我做夫妻哩。”赛儿知是耍笑,遂应道,“唐姮凡间陋 质,敢承先师见爱!”头陀道:“只恐你要与林公子守节哩!”赛儿道:“多 亏我太太道力点化,唐姐虽沾染半年,而夙孽已完,尘心已净,正好皈依法 座。”头陀道:“那个话还有些假,你在坟上何等痛哭呢!”赛儿笑应道: “正是‘落在其中,未免有情’。”头陀大笑。鲍母道:“你不知他修的是 魔道。有个孽龙丈夫被许施阳锁在井内,直等铁树开花才放出来,好不难过 么?”头陀道:“我且问你,昨日到家与葛洪说什么?”鲍母道:“胡说! 我去回了织女娘娘法旨,又到玄女娘娘处请示讲天书的日期,我在洞门口过, 怎不进去?”头陀道:“也不知诉了多少相思哩!”两仙师善戏谑,胡卢一
笑。
赛儿正凝视殿上匾额,是“独辟玄庭”四字;向头陀请教。鲍母道:“这 个怪物叫做曼陀尼,是罗刹女的小妹。说个‘独辟’,自谓不皈玄、不皈佛, 独出二教之意。”曼尼道:“强似你们学仙的跟着人脚步走路!”赛儿方知 来历,心中暗想:“为何太太引我入于魔道?”
时女童已摆上果品来,是蒲州朱柿、闽中鲜荔、辽东秋梨、松江银桃,
虽是世上有的,却非同时之果,亦不能聚在一处。又摆列上龙肝凤髓、象脯 熊掌诸般珍品。鲍母道:“我们吃素,不象你们魔道专嗜荤腥。”曼尼道: “我皈依大士受戒之后,也吃的是素。只因旧日那些邪魔朋友常来搅扰,必 要用荤,又不能拒绝他,故此备着的。就是我甥女刹魔圣主,也常到此,少 不得这些东西吃哩。”遂叫摆素上来,是天花菜、松菌、榆耳、甘露子之属, 无甚奇异,独有落后两盘味极精美。赛儿叩问何物,鲍母道:“这是玉蕊芽, 那是琼花蒂。”又送上四碟糕,其味甚醇,其香甚浓。问是何物,鲍母道: “此八仙糕也。其方出自钟离仙师,秘不可传。”赛儿用过些许,即觉神清
① 头陀——指行脚乞食的和尚。
气粹,无异醍醐①。 转眼看庭中日影方斜,因忖道:“我到峭壁时,已是日没时候,差不多
坐有五六个时辰,为何天气倒早了?”正在踌躇,头陀邀赛儿到洞后游玩。 真个珍禽异兽,无所不有。又到曼尼房内,设有五色石榻,其细如玉;挂着 鲛绢帷,其轻如烟;铺着个鱼鳞簟,其冷如冰。赛儿问:“何无衾褥?怎样 睡觉?”鲍母道:“神仙不睡觉,纵使酣卧片刻,连石榻都温暖了,所以不 设衾褥。”
仍到正殿时,已列酒肴矣。曼尼指着殿梁上说:“可将这个取来交付, 然后饮酒。”鲍母道:“吾儿听者,这是天书七卷、宝剑一匣,是南海大士 赐与你的,命曼师谨守于此。儿速拜受!”曼尼伸出母陀罗臂,在梁上取下, 捧在手中,向南正立。赛儿五体投地,八拜接受,供于上面香案中间,方同 坐举杯。鲍母谓赛儿道:“此酒是花房中天然酿出,名曰花露英。”赛儿道: “昔日看《南岳嫁女记》载有花房酿赐饮二秀士的,是否?”鲍母曰:“然 也。”赛儿看那果肴:橄榄有鸡子大的,樱桃、金柑都有杯子大的;有一大 盘四个鲜桃,自度索山来的;又有一大盘细碎紫色的叫做琐琐蒲萄,自西域 来的。各略品尝了些。
殿上四角有四颗明珠渐渐放出光来。鲍母道:“天已晚了,作速回去罢, 恐他们见神见鬼的胡猜哩。”曼尼道:“还是缩地,还是驾云?”鲍母道: “我几尚是尘躯,如何能驾?”曼尼道:“要我等道法何用?”于是教赛儿 捧着书剑,两人各掖一臂,喝声“起!”一朵彩云,冉冉升空,向西而行。 从来凡夫重于泰山,赛儿幼服仙乳,又加修炼,肌骨已有仙气,所以翼之凌 空,不费些力。
片时到了家中,恰是点灯时候。众丫鬟来接着,见又添了个古怪头陀,
大以为异。柳烟问:“夫人如何一住七日?家中都放心不下!”赛儿道:“原 来七日了,我却只得半日。怪道洞门外是返照,洞中却是停午时候。”曼师 道:“可将天书、剑匣供在正厅梁上。”赛儿亲手安置顶礼毕,当夜安息无 语。
次日五更,赛儿就到鲍、曼二师房里拜请教习天书。曼师道:“早哩!
教天书的另有人哩。”鲍师道:“儿还不曾细看,天书、剑匣都是一块整玉, 并无可开之处,要请玄女娘娘下降,方才开得。”二师遂同着赛儿到大厅上 仰面细看,全无合缝之处,正不知从何放入。方知天上奇书,不是掌教的, 就是别位仙真也不得轻易看见。于是赛儿向上又拜。曼尼道:“我们今日就 定个座位:汝乃掌劫娘娘,自应居中;我们各左右坐。不要等他称孤道寡, 然后逊让,就觉势利了。”赛儿决意不肯,道:“那有弟子坐在师之右,孩 儿坐在母亲上边之理?”鲍母道:“我原是奉着西王玉旨、曼师奉着南海法 旨来辅翼的,并非为主之人。汝掌劫数,自应南面称尊。若不该坐,则天书 宝剑也不该授你了。”于是赛儿不得已居中,曼师左,鲍师右,各南向坐定。 曼师见众婢站着,问:“那个是把公子弄杀的?”柳烟跪答道:“是小 婢子不才!”曼尼道:“这正是你的大才了!”又向着翠云等说:“你们四 位,大约同心并力还杀不过公子哩。就你四位,那个强些?”各涨红了脸, 含羞不答。赛儿指着翠云、秋涛道:“他两个心有余,而力不足。”曼、鲍
二师皆大笑。
① 醍(tí,音题)醐(hú,音胡)——古时指从牛奶中提炼的精华,佛教指最高的佛法。
翠云骨朵着嘴走去了,红香亦随后走到房内。翠云道:“这个浪头陀, 定是个狐狸精!那有神仙肯说这样话的?”红香道:“正是,才到我家,又 从未与他笑谑,如何就把这个话来问?把我羞到那里去?”只见秋涛也走来 道:“我看起来,这头陀是男身,只怕是鲍老的汉子,牵到这里,连夫人也 守不成节哩。”翠云又道:“敢是这方白石儿,说有天书在内,我不信。—
—知道他们几天在山里做什么?” 谁知老婢有心,窃听得明明白白,心中大恼,奔到夫人跟前细细告诉,
方才说完,都走来了。曼尼遂在袖内取出三个盒子,每婢各与一枚,说:“天 书匣是无缝揭不开的,怪不得说是个假。这盒儿是有盖的,若揭得开时,我 就揭开石匣,把天书给你看。”三婢各接一枚,一揭就开,却有指头大的小 猴跳出。正看时,一个个跳入三婢裤裆里,钻进玄关,在一点要害灵根上, 爪掐、嘴咬、头撞,遍身骨节都酥麻了,面红耳赤,挪腰扭颈,要死不得。 赛儿大笑。曼尼道:“他是犯了罪的,我今叫这个猴儿从口内攻将出来。” 翠云等觉道猴儿只管上攻,疼起来了,都着了急,跪下磕头,求鲍太太劝劝。 鲍母道:“你们若与公子守节,永无二心,我方劝得住。”三婢齐声道:“若 不守节,死于刀剑之下!”曼尼遂收了法,那三个猴儿跳出来,倒在地上, 却是三个橄榄核。老婢道:“这两头尖的东西钻进去,好不难过哩。”
只听得门上报道:“姚相公家妙姑娘到了。”鲍师道:“正好机会哩。”
请看杀运未来,早授夫天书奥妙;侍儿初至,尚依然月殿清贞。正不知下回 如何讲授天书也。
第八回 九天玄女教天书七卷 太清道祖赐丹药三丸
原来妙姑自回家之后,父母即为择配,已经说允,妙姑不从,当夜自经①。 救得醒时,就剪断云鬟,嫠碎玉容,日夜啼哭。其母劝他说:“赛甥女不嫁, 今已有了丈夫。你何苦自误终身?”妙姑说得好:“他该人的债负,我却不 欠人的!”未几,林公子死了,妙姑拍手笑道:“如何?完了债就去了。我 今好与赛姊姊同心学道。”父母不肯放他时,又要寻死觅活。姚秀才无法可 施,只当不曾生这女儿,又省却好些嫁资,不管他了。
妙姑径拜辞过父母,来到赛儿家下,一见便说:“我如今永远伏侍姐姐 了!”倒身下拜,将前后情由细诉一番。赛儿大喜,遂引妙姑拜了鲍、曼二 师,又将梁上的天书宝剑指与他看,一一说了。鲍师道:“目下玄女娘娘驾 临,讲授天书,你随姊姊做个侍从,得闻微妙玄机,却不是好?”妙姑大喜。 赛儿问二师道:“这里尘市蜗居,岂敢邀玄女娘娘圣驾?”鲍姑道:“我 已定有主意:此处离海不远,那龙王是曼老尼的公公,烦他这个旧媳妇去借 座宫殿,移向海边,隐在沆瀣①之中,便与尘世隔绝。”曼尼道:“老媒牙又 疯了!你给龙女做媒,曾送个佳婿与他,若一间屋儿也借不动,亏你还见人 哩。”鲍师道:“你省得甚么?夫妻吃了合卺以后,就看得那媒人冰冷了, 所以叫做冰人呢。”赛儿道:“若然,《太平广记·艳异编·广舆记》上载 师太太的事迹,都是真的么?”鲍姑道:“那一句儿不真?只是凡人所见者 小,如鼠在穴中,蛙居井底,苟未闻见,便为怪疑。古诗云:‘山中方七日, 世上已千年。’以仙家观之,人生百岁,无异蜉游之朝生暮死,所见所闻, 能有多少事哉!”曼尼见翠云等心下猜疑,因指着众丫鬟道:“即现在说的, 要向龙王处借宫殿,就在那边腹诽,焉得后世之人肯信呢?”又指着老梅婢 道:“他是信不过的,还要拉着他也同去呢。”老梅大喜,问是怎样去,曼 尼道:“待我先擒他两条龙来,便可骑下海去。”即令老梅婢取根竹竿木梢 过来,曼尼先将竹竿在手一揉,吹口气变作条小青龙;又把木梢一捋,变做 白龙。但见鳞甲灿然,双睛突兀,五爪攫挐,婉蜒欲动,众婢吓得远远躲开。 老梅熟视一回,皱着双眉道:“这样龙是轩辕黄帝骑的,我只好学他臣子,
攀着龙髯号哭罢了,那里有福气骑他呢?”赛儿、妙姑等皆大笑。
于是曼尼自骑青龙,鲍母跨了白龙,夭娇腾空,乘着月色,径入东海, 翻波跳浪而行。有巡海夜叉,向前问道:“何方神圣?好去报知龙王。”鲍 姑道:“一奉南海观音法旨,一奉瑶池西王法旨,要见龙君,快叫出来迎接!” 夜叉飞速报入龙宫,只见老龙率领龙子龙孙出来,那二假龙一见真龙就现了 本相。龙君认得二师,因微笑道:“原来是假的。”曼尼发躁道:“难道我 们法旨,也是假的?你这懒龙,好欺人哩!”龙君见曼尼发话,满脸堆笑, 请到水府正殿,命排香案。曼尼道:“不是上帝敕旨,怎么得有诏书?你老 龙也忒昏聩了!”龙君遂请二位仙师口宜法旨。鲍姑道:“你是东海龙王, 岂不闻得蒲台县有个太阴娘娘降世?是奉上帝敕命斩除劫数的女主,你也是 他管辖下的。目今南海大士命曼师赐与天书七卷,瑶池西王请九天玄女娘娘 下界亲来讲授,因城市屋宇不净,所以特来借座龙官,暂移到海边上。不过 百日圆满之后,仍然归到水府。若要房钱,照例奉送何如?”龙君连声“不
① 自经——即自杀。
① 沆(hàng,音巷)瀣(xiè,音泄)——夜间的水气。
敢”道:“二仙师在过,敢不唯命,只今连夜移去便了。”鲍师道:“还要 去请玄女娘娘法旨,要定降驾日期,当在三日前来通知于汝。”龙君敬诺了。 二师就要起身,龙君再四款留,止饮郁金酿一盏。龙君遂取出避暑珠一颗、 避尘犀一枝,烦二仙师转送太阴娘娘,聊表微敬。又送二仙师通天犀、珊瑚 树各一。曼尼道:“呸!这样东西,也亏你送人!”止取了献与赛儿的犀、 珠而别。龙君送出水府,曼尼道:“我假龙不见了,快把两条真的给我们骑 去。”龙君道:“假的由得人驾驭;真的一出水府,便有云雨相从,未免惊 天动地,小龙获罪匪浅。”曼尼道:“难道骑了龙来,步行回去不成?”龙 君道:“仍旧变了就是。”曼尼道:“我不值得假你的丑相。”遂将一竹一 木变了两匹海马,各跨了出海而去。
赛儿、妙姑正在盼望,见东南上一阵神风,有片云飞到,柳烟等环跪而 接。鲍、曼二师按下云头,赛儿道:“为何龙入于海,却变了马?”曼尼道: “这是他产的龙驹。”老婢认以为真,看了看说:“好生得异样!求二菩萨 赏给一匹,好骑着学学驾云。”曼尼道:“这马正要腾云,把这匹菊花青的 给你罢。”老婢喜极,立刻跨上。曼尼喝声:“起!”霍尔升上屋檐。那马 腰一耸,头一掉,几乎把老婢掀将下来,大叫道:“要跌了!若到半空掼下, 这身子就摔做七八段了!活菩萨!教我下来罢,再不敢了!”众皆笑倒。曼 尼喝声:“下!”那马即下于地,仍复本质。老婢啐了一口道:“原来就是 这根竹竿!咦,你好欺负人哩!”
时二师已进房中,将避暑珠、避尘犀递与赛儿道:“是龙君馈的土仪。”
赛儿道:“岂有借了他的宫殿,反受他的礼物?”鲍姑道:“你不知今日龙 君的苦:被这老尼发作,唯有鞠躬听命。你道忤逆媳妇,做公公的怕不怕?” 赛儿道:“真个曼师与老龙有瓜葛么?”曼尼道:“听这媒婆的嘴!当时老 龙曾央人来为伊子孽龙求亲,我姐姐说:‘这是畜类,怎么敢来胡讲!’要 闹他的龙宫。我殿角明珠,还是他送来赔礼的,他敢不怕么?”鲍姑笑着向 曼尼道:“这借龙宫,是亏你的大力;目今还要请尊神圣来会会,你可请得 动也不?”曼师道:“我知道,要请的是刹魔圣主。这休看得易了:他部下 有八百魔王,八十万魔兵,行从仪仗,惊天震地。况且没有宫殿安顿他,珍 踌供奉他,那些魔奴魔婢动不动要嚼人心肝,仙真见了他又害怕,他见了仙 真又嗔厌。除非是鬼母天尊下界之后,有个相得的好去请哩。”赛儿道:“为 何独与鬼母天尊相好?”鲍姑道:“刹魔是他的甥女,鬼母是他的姑娘,做 了个掷色的腰里细。就是曼道兄不出色些,连请也不敢去请的。”曼尼笑道: “你与葛洪掷的是腰里粗的!”众丫鬟不禁大笑起来。赛儿喝住了,请于二 师道:“我卑礼厚币去请,何如?”曼尼道:“他比天还富,龙宫海藏珍奇 宝玩,何物蔑有?赏赐部属,动以千万,比不得释道清虚,儒家酸啬。那送 礼的话,再不要提起。”鲍姑道:“既如此,我到九天去来。你把那地煞变 化,先在这里做个开蒙的教师,演习起来,然后好拜从明师。”赛儿大喜, 遂令扫除三间密室,烦请曼师教导。并令妙姑、柳烟、老梅婢三人各就根器 浅深,学习法术,以便行动跟随。
不则一日,鲍姑回来说:“九无法旨,在四月初九日降驾。我已到水府 令龙王移殿在海西涯上,当在今夜送汝与妙姑前去,志心皈命,候天尊下降。 不知妙姑可能驾云否?”曼师道:“妙姑么,青龙也骑得,白龙也骑得,海 马也都骑得哩。”鲍姑冷冷的说道:“还是骑个驴儿的稳。”曼师道:“呸! 我却不会变。”鲍师拍手笑道:“你又不是板桥三娘子,变起来才成个驴儿。
光头儿本是秃驴,现现成成的,请他们骑了去,好歹听得着讲天书呢。”曼 师一时不能对答,发躁道:“你敢颠倒听得着天书哩。”赛儿便请问道:“二 师的话,是不同去的么?”鲍姥道:“玉匣天书,是道祖的秘法,非大士不 能取,非玄女不能开,非奉上帝玉旨不能传授。妙儿尚未能解,倒不妨同去。 我与老曼非所与闻,所以说着来耍。”赛儿方知大罗仙也从未闻得此天书的。 于是同妙姑别过曼师,捧了天书宝剑,随着鲍师引导,径到海边宫殿。 见四周围总是云霞,原在半空的。其殿正中挂一颗大珠,殿四角悬五色明珠, 上设沉香七宝床、伽南五玉案,几案上有三尺珊瑚二株、自焚香鼎一座。水 晶盒内盛的是鹧斑香,紫琼盘中插的是螭膏烛,悬一顶鲛鱼织成无缝的蟠龙 紫绡帐,地下铺的是薤叶簟,方方正正。周匝四隅,又有两把花梨树根天然
的交椅。鲍姑道:“老龙着实有窃。”遂辞了赛儿自去。 且说赛儿与妙姑每到半夜,虔心向北叩首,寅时又拜。日里供给,悉系
龙君馈送。初九日子时,赛儿与妙姑皆端跪向南,伏地叩首,遥见彩云万道, 从海上飞来,隐隐仙乐铿锵,銮仪前导已至,霓旌翠盖、绛节朱旙,回旋星 月之间,不知其数。俄而两行肃然列开,玄女娘娘乘紫凤凰,众仙女或乘朱 雀,或踏红凫,或御黄鹤,或跨素鹓。前两个,一执龙须拂,一捧瑶光剑; 后两个,各执一柄九彩鸾羽扇,冉冉下于空中。赛儿口称:“臣唐姮,敬迎 圣驾。”玄女娘娘降至殿前,谕令月君平身,仙吏等且散,遂向南正坐。赛 儿、妙姑朝上九叩首毕,玄女传旨赐月君侧坐,赛儿奏道:“唐姐理合跪听。” 玄女娘娘令仙女扶月君坐下,妙姑侍立于侧。玄女见天书与剑在几案中间, 便将浑成玉匣轻轻一分,取出天书七卷,放于案上,问月君道:“汝亦曾闻 天书的本原否?”赛儿跪答道:“臣昔在广寒尚不能知,何况又转凡世?求 圣恩赐示。”玄女道:“起来,以后立听就是了。道家有天书三笈①,即如佛 家三乘之义,是道祖灵宝,天尊所造。上帝请来藏之弥罗宝阁,朕数应掌教, 所以奉敕赐授。自开辟以来,唯轩辕黄帝得传下笈,以平蚩尤;姜子牙仅得 半传,遂著《阴符》;黄石公、诸葛、青田诸人所得,不过十之二三,皆已 足为帝玉之师矣。下笈天书,是六丁六甲、奇门遁术、布阵行军之秘法。中 笈天书,是天罡②地煞,腾挪变化,一百八种奇奥之术。真人得之,可以上天 下地、驾雾腾云、超生脱死,为入圣之阶梯;邪人得之,用以惑世乱国,终 于天谴。”即将上笈天书,逐卷指示道:“第一卷,是追日逐月,换斗移星, 遣召雷霆神将之法。第二卷,是倒海移山,驱林鞭石,役使地抵之法。第三 卷,荡魔诛怪,伏虎降龙。第四卷,蹈江海,穿金石,赴鼎镬,迎锋刃。第 五卷,缩天地于壶中,收山河于针杪③。第六卷,掌上山川,空中楼阁。第七 卷,变化世间一切有情有形之物。上 笈玄妙,可以消灭五行,超脱万劫。惟 斗姥、西王有此神通,余仙真皆未闻未见者。汝掌此杀劫,只应赐尔下笈天 书,因南海大士特启上帝,所以得赐上笈。不可不知!”
赛儿遂复跪启道:“唐姮何人,敢承大士垂慈,天尊降谕了惟有旷劫顶 礼!”玄女娘娘道:“尚有要示,汝可静听:大凡劫运,虽系生民应罹刀兵 之惨,然视其可矜者,刀下留人,亦符天地好生之德。攻城略地必须兵对兵、 将对将,用智用谋则可,不可擅用道术。或彼处有作法之人,方许破之;再
① 笈(jí,音及)——书箱。
② 天罡(gāng,音缸)——古书上指北斗星。
③ 针杪(miǎo,音秒)——针尖。
或艰难险阻,权宜用之。舍是,则不可。若依此天书作用,伺难翻转乾坤? 汝宜凛遵受记!”
赛儿又叩谢讫,玄女娘娘命至案头示谕道:“月君,朕语汝天书大义, 如一卷内日月如何追逐?盖日月之行皆由一■运动。道家修养真无,与天合 德,天之一■即为我有,便可使日月倒行,星辰易位。鲁阳战酣,挥戈叱日, 日返三舍,彼之勇气且能之,何况上真之■耶!至遣召神将,中笈内亦有之, 都用灵符真言,是奉道祖律令,尚有假借,此则全在运用我神,神光一注, 默呼名号,不论是何神灵,皆随心而至。二卷内倒海移山,是用神通:移山 须遣巨灵,倒海须鞭毒龙。三卷内伏虎降龙:龙虎是金木二■,所以云从龙, 风从虎,只用真■一喝,金木全消,便可降伏。至于魔王,非同小可,必量 己之道德可压,神通能胜,变化尤强,而后能制之。否则,必为魔所败者, 汝之道行尚未有逮也。四卷乃仙家无上本领:入于江海而不见水,非中笈之 念避水诀也;穿金石而无所碍,非五行之谓也;赴鼎镬而如堕空虚,非冷龙 护持之术也;迎锋刃而缺折,非隐形出神以避之也,尚须旷劫修炼,亦非汝 能也。五卷缩天地于壶中,入壶自有洞天,而非真缩;收山河于针杪,针上 别见山川,而非真收,此从至微处而显至大法力者。其六卷掌上山川,是真
■所化而成,落在尘埃便是真山,如来降伏孙悟空五行山是也。第如来慧力 所至无乎不有,道家尚须运■而得。由此观之,佛法尚矣。空中楼阁,是以 真■呼吸云霞烟雾结撰,惟仙真可居,凡夫重于泰山,不能登也。中笈内亦 有空中结撰楼阁之法,是遣神灵运来,从外而求者,此则凡人可居也。至于 七卷,变化有情有形之物,是推扩神通之极处,真虎可使变为狗,鹊可使变 为风,人亦可化为畜,其化无穷也。中笈天书之法,但能变化无情之物,如 壶公竹杖化龙,果老酒榼化道童之类是也。我已知曼陀尼授汝中笈诸法,今 朕又传示上笈,道祖精微尽为汝得,将来当作掌教主矣。至习炼秘诀,次第 而来,先从遣神召将起手。”
赛儿遂复跪听讲,至五更甫毕。玄女娘娘道:“要得九九八十一日志心
默运,功夫方得完足。朕当九日一至,为尔逐篇讲授,侍女不得在此。”遂 有神将从空将妙姑掣回去了。又赐避谷丹一丸,百日之内不食烟火,其功尤 倍。赛儿将丹吸下,叩问道:“若召神将,如何发落?”玄女娘娘道:“若 中笈天书内用符咒遣召者,必须有令。此则运用神召,随心而至,随心而退, 焉用发落?”俄闻异香氤氲①,迎驾仙官已到。玄女娘娘又嘱道:“虔心谨持 天书,我当差猛将四员在外巡防,恐有魔怪来攫取,我亦不能预料,要看汝 之福分也。”赛儿俯伏叩送,玄女跨凤临霞而去。
赛儿祗遵诲谕,至诚习炼。真正夙根灵异,无不批郤②导窾。九日之后, 玄女娘娘驾到,见第一卷天书奥义皆已精熟无余,圣心甚喜,又将二卷秘法 传示。自后,九日一次驾临,讲必竟夜。到九九数足,赛儿禀道:“原来七 卷天书,都是一贯的妙用。”玄女娘娘道:“诚然。尔之神通,已在大罗诸 仙之上,但须炼功行以持之耳。朕今再授汝以剑术。”遂将宝剑掣在手中道: “此剑飞驰百里取人首级,剑侠所用不足为奇。”就把剑来,如屈竹枝一般, 哗哗剥剥粉碎若瓜了,都吞在口内,嚥下丹田。瞑目坐有半日,只见玄女娘
① 氤(y īn,音阴)氲(y ūn,音晕)——形容烟或气很盛。
② 批郤(xì,音戏)导窾(kuǎn,音款)——“郤”即“缝隙”,“窾”,指“空白”,此处作“不放过一 丝一毫”解。
娘微微张口一呼,一道青■约丈有七八尺,盘旋空中如虬龙攫挐之状。飞舞 一回,将气一吸,翕然归于掌上,是一青色弹子,付与赛儿道:“此剑也, 你再吞入丹田炼他九日,就能出没变化。”又传以炼剑之法。遂将玉匣天书 带回,不留世间。
圣驾返后,赛儿将青丸吞下,按秘传之决,以神火锻炼五日,觉在腹中 盘屈旋绕,或伸或缩,也就张口一呼,见青■飞向空中,长有七丈余,不觉 大骇。遂忙忙吸人,再加锻炼,只觉腹内动掣有力,不能容受,只得仍然呼 出。在空中旋舞片刻,再吸入时,越不能容。赛儿知道必有差错,乃静候玄 女驾临。
至第九日亥时,圣驾甫到,赛儿跪迎,见仙女掌中托一琼玉玺,色如紫 霞,光彩绚目。玄女天尊降谕道:“朕见汝灵根不昧,道念坚切,大书习学 已成,特奏上帝赐汝玉玺一颗,掌此劫数。汝其谢恩!”赛儿喜出意外,即 五体投地,遥向天阙九叩毕,又拜谢了玄女天尊。仙女遂将玉玺交与赛儿: 上系麟钮,下是凤篆之文,方径各二寸许。天尊指示道:“是‘玉虚敕掌杀 伐九天雷霆法主太阴元君’十六字。”赛儿又复叩谢,然后将吐出剑丸不能 再炼缘由启奏一遍,玄女娘娘道:“可幸可幸!必要九日火候已足,方可令 出。今止五日,仅得火候之半,岂可遵吐!离却神火,便有刚强之气,亏得 此处无风,若一遇风,就嚥不得了。”玄女接来向空一抛,伸引青■不过七 八丈许。赛儿道:“前此吐出就是这样,为何后两日不能再长?”玄女道: “如九日后吐,方可再炼;今已泄气,如何能长?——万物皆然也。”因将 自己青白二丸掷于空中,光芒闪烁,约有百丈,就如一条青龙、一条白龙斗 于云中,戛击之时,铮铮有声。霎时飞下,仍然二丸也。赛儿见了如此神通, 追悔自己发露太早,懊悔不已。玄女娘娘道:“汝之剑,也可用了。青■所 过,可斩百人,已是古来稀有,若到成道之后尚可再炼。”即令噙于口内。 赛儿又跪奏:“臣姮沦谪尘寰,身受圣母如此隆恩,未知何日再得瞻谒金容?” 欷歔欲泣。天尊慰谕道:“尔须上顺帝心,下洽民望。完此劫数,早赴天庭, 再得相会也!”遂欻然凌空。
忽东北上起一道青霞,光华特异,却是青牛老祖①驾至。玄女稽首而迎,
赛儿俯伏云端。老子道:“我想嫦娥在自演习天书,内有多少不能行的!我 特前来赐他丹药三丸,助他一助。”玄女道:“此乃月君之大幸也!不得奉 陪道祖,将如之何?”者君道:“玄女职掌枢密,比不得贫道闲暇可以任意 消遥,请仪从速回。”于是仙官开导,自返天阙。
老子降于殿中正坐,赛儿九叩已毕。老子道:“你就象个方今名士,老
师拜得太多了!大士提拔,玄女教诲,西王保护,织女瞩托,鲍姑鞠育,曼 尼传递,今老道又来赐汝灵丹,不知那个老师之功劳大哩。”赛儿道:“唐 姮何修,而乃仰承上真垂注?扪心愧感,万劫难酬圣德。”老君道:“坐着 好讲。”赛儿不敢,起侍于侧。老君道:“我第一丸丹,名曰‘炼骨’,服 之三日,遍身骨节能坚能软,能屈能伸。第二丸名曰‘炼肌’,服之三日, 肌肤坚于金玉,可蹈鼎镬,可屈锋刃,虽火炮石炮亦不能伤害。第三丸名曰
‘炼神’,服之九日,便能百千变化,大而现万丈法身,天地莫能容,小则 敛入于芥子,而莫能睹尽。此三丸,凡天书内所不能者皆能行矣。”命道童 将丹盒递与赛儿,就令先眼一丸。才下腹中,觉骨节皆运动起来,遂即叩谢。
① 青牛老祖——即老子。传说中曾有老子驾青牛出函谷关之事。
那道童见殿东角悬着赤珠一颗,去摘来玩弄,老君道:“小家子!能值 几文,这样玩看呢!”童子这投于地道:“炼丹时,我不知受了几千百年的 辛苦,偏偏送与女人!看他酸吝异常,也不想谢我一谢。”赛儿急得没法, 便向道童稽首。童子道:“不识羞!这也算个礼么?”老君笑道:“这个顽 童!我的灵丹,虽尽乾坤之珍宝,也换不来!你如今勒索嫦娥,倒不见情了。” 赛儿道:“这是童子的天真。他看守丹炉,好不辛苦!实不曾带有可玩的东 西来,就是一粒避暑珠,一枚避尘犀,送给道童玩耍罢。”遂解下双手递与 童子。方笑嘻嘻道:“我日夕守炉,怕的是热,又扇起火来,厌的是灰尘。 这二物恰好。”就接来藏了。老君又嘱嫦娥服丹,须在此间运行真柔,过半 月后回去。遂倒跨着青牛,一片紫云忽生四足,道童在前引导。赛儿跪着顶 礼,直待云影没了,然后起来,如前端坐,冥心炼神。
足够半月,自想已是可归时候,便飞身于空中。早见四员神将,都来鞠 躬声诺道:“小神等奉玄女娘娘法旨,在此保护天书。今太阴娘娘功行完足, 合当告退。”赛儿发放毕,鲍姑、曼尼都到了,问:“因何迟了半月?”赛 儿谢过二师说:“是青牛道祖赐丹药之故。”又将玄女天尊启奏上帝,敕赐 玉玺一颗,并称呼为月君,圣恩甚是优渥,一一告诉。曼尼笑道:“称呼的 雅。我与老鲍就学着他罢。”(自此以后,连作书者,亦改称赛儿为月君了) 遂召龙君,交还了殿宇,与二师御香风,飘然回到家下。从此夫,窈窕佳人, 讨尽叛臣逆子;更有个,逍遥处土,诛将墨吏贪官。次第演出,且看下回何
事。
第九回 赈饥荒廉官请奖 谋伉俪贪守遭阉
且说妙姑被神将送回家内,每日习的曼师道术,柳儿亦学了好些。当下 接见月君,喜溢眉梢。妙姑叩问天书长短,月君略说了数语。曼师道:“如 今燕王正在北方起兵,快快的招军买马,杀他娘去!”鲍师道:“依着你说, 不过为做草寇!还须待时而动,岂可造次?”曼尼笑道:“皇帝也有草寇做 起的!”月君道:“二师之言都是,总要处地以待时。这个弹丸城内,是行 不得的。现今这些家产财物,仆从侍女,总为此身之累,先要摆脱的摆脱了, 安顿的安顿了,然后可以图事。”鲍姑道:“这话是。”因购买了一所半村 半郭的屋宇,改造起玄女道院来。
正在兴工,却有公差持县主名帖到门,老仆便即传禀。月君端坐厅中, 唤进面讯。公差见月君貌如仙子,威若天神,只得打个半跪禀道:“县主因 今秋庄稼先遭亢旱,又遭冰雹,穷民乏食,先自捐俸,再劝绅衿协助,救济 灾荒。素闻夫人好善,特命下役持柬叩禀。”月君道:“合县绅士,共助有 若干了?”公差道:“只自许着登记于册,总算有百金,也济不得事,又无 别项钱粮可动,县主甚是焦心。”月君道:“复上县公,不必去劝绅衿,总 是合县灾民,我当一人赈济。每户应发银若干,给与铃印官票,填注银数, 令饥民竟到我宅上照票领银。也要论其人口之多寡,加减合宜。宁可使之有 余,不可使之不足。在何日赈起,可预先来通知。”公差大骇说:“这是百 姓有幸了!”月君见其衣衫褴褛,赏银五两,叩谢而去。
回见县主,备述一遍。周尹大喜。初意不过想他多开手些,谁知道竟做
周有大赉①起来。于是止带一皂、一书、一门役,亲查城内外关厢,并四乡村 落灾黎户口,登记印册。遂发式刊一照票,内开:
正堂周为给票事,照得某都某里某家,大小共若干名口,真系乏食灾民。当堂验给印票, 前赴唐宅呈票验明,发赈银几两几钱。领银之后,仍贵票赴县对册销号,以杜假冒之弊。
此照。
票内年月日上用正印一颗,号数上与底册合用铃印,又发告示各处张挂。 内开:
山东济南府蒲台县正堂周为通谕赈荒事,照得今秋始而亢旱,禾稼已槁于前;继以冰雹, 颗粒遂绝于后。本县徒有救民之心,苦乏点金之术。慈有唐宅林夫人,悯瘵瘠之余黎,哀沟壑 之将殉,誓竭一家之力,普济合邑之灾,真现菩萨之身,参圣贤之座者也。定于本月十一日为 始至二十日止,尔民赴县领票,执票领银,毋或自误。后计开其某日赈某某都某某里。
周尹布置已毕,打轿自赴唐宅,令人传禀并送票式看阅。月君见票尾上 有“领银之后,赴县对票销号”数字,遂命柳烟传说道:“夫人说,对票销 号,灾民所难,令其纳票领银。俟赈完之日,夫人差人汇缴。”周尹一惊道: “我所不及也!敢不敬遵?”遂起身回县。
月君令在大门对面空地上搭一座月台,上用青布做个平顶,四围尺许遮 檐,下皆用青布扎成栏杆。十一日清晨,月君登台正坐,翠云等四婢侍立。 银两柜,一柜是每两一封,一柜是五钱一封,各三千封,抬放大门内,妙姑、 老梅婢各掌一柜。门首设了木栅栏,止用家人二名在栅外逐户接票;小三儿、 小巧儿在栅内主传票递银,柳烟儿主收票登簿。
分拨甫毕,早见灾民扶老挈幼,捱肩擦背而来,真个鹄面鹑衣,将为饿
① 赉(lài,音赖)——赏赐。
殍之辈。望着台上林夫人,都合掌念大慈大悲救苦观世音菩萨。周尹又恐灾 民喧扰,自到唐宅相近地方,差役四下巡饬。无奈要看台中人的,比灾民更 多,用力排挤上来,把持票领银的灾民拥塞住了。可怜老曳妇女跌倒在地, 被喘叫号的不计其数。县尹着人吩喝,总不瞅睬。月君见这个情景,即敕神 将令县城隍拨鬼卒三千,将看的人左脚倒拖回去。瞬时间,人丛中纷纷滚滚, 势如山倒:有仰面跌翻的,有刺斜掼去的,也有横扑着的,也有磕向前的, 又有捱着人家门户挣挫的。饥民始得前进,一个个纳上票来。家人朗传道: “娘娘吩咐饥民知悉:银子总是加一称重在内,凡小口加三钱的,都是五钱。” 饥民欢声雷动,竟如嵩呼一般。直到将夕,方得发完。
周尹还在一庙前坐着,只见几个衙役都说:“奇事!奇事!”周尹唤问 时,禀道:“那些看赈的人差不多有二三千,横七坚八的都闪跌在地,再也 爬不起,只在那里挣命。饥民来来去去,又没有一个跌的。”周尹遂步行一 看,见都是游花子弟,心中早已明白,因大声喝道:“赈济是大阴德事!你 们这班恶少奴才,要窥探人家宅眷,自然鬼神不容,所以冥冥中诛罚。快些 向台上叩头悔过,庶可行动!”这是周尹恐这些人将来传说妖言,所以借神 道设教。众人见县主吩咐,遂有一大半都向台磕头了。但跪的总得起来了, 还将腿脚麻木,尚呆呆的走不得。周尹又喝那不肯磕头的道:“你们这班狗 才,想是要死!还不叩求么?”方一齐磕下头去。立得起来,有几人在喉间 唾骂,忽大声苦叫道:“不敢了,饶我性命罢!”周尹暗暗称奇。从此没一 人敢来再看,连正经的走路,都绕道远去了。
旬日之间赈放已毕,计发银五万九千有奇,遂把领银票子缴还县里。周
尹连赈册具洋各呈上司,请加题奖,以励好善。布政司批府给匾,府又批垦 令制匾,登衔悬旌。周尹拍案大诧道:“就是朝廷赈济,也不过动的平常仓 谷,原是以民所积的赈之于民,比不得上古发国家仓库救灾的。唐家也不是 大财主,又是个孤孀,如此悯念群黎,真是圣贤心肠,不值得旌奖一语?转 辗批下,叫我给匾!这位夫人是要我给匾,舍此数万金赈济么?咦!我晓得 前此三岁报灾都驳了回来,今若具题请奖,朝廷必谓地方讳灾下报,又不捐 俸赈给,这个罪有些当不起了。咳!亏你们做官的良心上过得去!赚尽了巨 姓的钱,刮尽了地土的皮,而今百姓饥荒,坐看饿死而不救!不意兴王之世 尚有此等贪赃官吏,真可痛心发指!”默坐半晌,又道:“既批下来,若不 送匾,上司必以我为侮慢,百姓亦以我为忽略;若冒昧送去,则林夫人必以 贪官给匾为辱。”遂发名柬禀请林夫人示教。月君唤来役讯明缘由,说:“赈 荒银两,原是先相公遗下的。本宅现在修建玄女道院,即日落成,内供先相 公神主,既有匾额,不妨悬挂于神主之前。”
差役回复周尹甫毕,忽本府公差传鼓请见,道有公事。周尹唤入后堂, 府差袖中取出本府名帖禀道:“请太爷即刻赴省。”讯问来差,又说不知何 事,只得星夜赴府。到之日,时已黄昏。太守立刻请人后堂小酌,闲叙片时, 满脸堆笑向周尹道:“本府今将告个终养,有件小事借重鼎言,是无伤人体 的。”周尹打一恭道:“属吏敢不椎命!”太守道:“家慈年将八旬,本府 既鲜兄弟又乏伉俪,奉侍慈闱殊觉孤另。闻得贵属林孀妇颇称贤淑,本府意 在予告之后聘为继室,这就算不得娶部民为妻妾了,烦贵县亲执斧柯以生光 辉。”周尹是口讷的,又惹作恼,急得说不出话来,半晌答道:“老大人不 算娶部民为妻妾,知县却是为部民做媒的了。恐于官常有玷,难以遵行。” 太守见他答话甚迟,已是不悦;又讲什么官常有碍,明是讽他,遂欲发作一
番。恐除了周尹,无人可以做得,只得禽忍着说:“贵县看得事难了。彼之 前夫不过虚花公子,今本府现在衣紫腰金,就是为妾恐亦乐从,何况是正? 贵县把‘官常’两字来推辞,难道本府就不知道‘官常’?执经而论,朝廷 也不该娶臣民之女为后妃,并选秀女入宫了!古语云:‘津设大法,礼顺人 情:事可从权,圣人不废。’贵县三思之。不是本府央及过赃,以致污累于 你。”周尹满胸怀忿,正色答道:“以卑县行来,此妇素秉贞烈,即使苏、 张说之,未必再醮。事不能成,恐致播扬开去,反多不美!”太守知其决不 肯说,乃作色厉声道:“只此便见尔之峻拒!自古至今,岂有守节嫠妇坐在 露台,任人看玩谈笑之理?三十六州县,生杀予夺,由得本府!看我娶得娶 不得,看他能强不能强!此事为贵县所激,我这个罗睺星倒要胡做起来了!” 周尹一想:“他的意思,要着人抢劫了,料林夫人定有主裁,我权旦应承他。” 打一恭道:“不是知县敢于作难,恐效力不周,有辱宪委。”太守道:“允 不允在他,说不说在你,姑俟回音,我自有处置。”同尹唯唯而退。
回到蒲台署中,气狠狠的说:“这样贪淫郡守,上天何不殛之?留他荼 毒生民!”连晚膳也不吃,竟自睡了。夫人包氏,是个女中有智慧的,便问: “相公因何着恼?我们清廉知县,那怕他贪污知府!”周尹道:“谁怕他? 只是有件极可笑的事,不由人不恼。”就把要娶林夫人的话备说一遍。包夫 人道:“这个不难,妾身自有妙用,管令两家俱不生气,相公更不必介怀。” 周尹道:“夫人裁度向来胜似下官,请试言之。”夫人道:“赈济大事,相 公若用名柬往谢,似乎虚套,待妾身亲往,以见敬他的意。那时相机而言, 若是允的,由知府另寻执柯,相公不居其德;若不允,索他一首守志的诗为 证,相公亦不任咎。妾颇有眼力,一见便知分晓。相公以为何如?”周尹道: “甚妙!”
夫人次早梳妆已毕,带两个小丫鬟,着一个快役前导,竟至唐宅门首传
进。月科迎出,包夫人已步行至中门。真个是清吏之妻!怎见得呢? 梳妆雅淡,不尚铅华;衣服鲜明,全然布素。体态矜庄,抹杀闺中艳冶;
言词敏给,夺将林下声名。问年几希?半老封诰,将次安月君迎至中堂,铺
下素毡,交拜已毕。包夫人道:“妾身久仰大家,当在弟子之列。今以家相 公委妾面谢,得遂素怀。望乞示我周行,服之无?①。”月君答道:“妾不以 女身自居,每脱范围,自虑为道学所摈,夫人何辱誉至此?”包夫人道:“妾 正以夫人超越寻常,故尔心折。若内则间仪,乃以拘束中下人材,岂为我辈 而设?古所称‘娘子军’、‘夫人阵’,名标青简,又焉得以妇女视之!” 月君道:“古来圣贤垂训,以女子不出闺门为妇德者,为其见不得,男子故 也。若木兰女从征十二年,归家之日仍然处子,则是女德之贞淫秉乎天性, 非外境所能摇夺者。从来淫乱之女,何曾不由中冓耶?宫禁严密,傅姆保护, 尚且不能检制;而况卑垣浅牖,欲以禁锢其淫心,不亦疏乎?”包夫人道: “以妾观之,夫人行谊是女子中圣贤,作略是男子中豪杰。乃有一种鼠子, 尚萌觊觎②之心,良可笑也!”
月君知说话有因,即命摆上酒来,请出鲍、曼二师。包夫人一见,知是 异人,必欲尊以师礼。月君道:“宾主之分,古今之通义,何况贵客那!” 包夫人再三谦让,只得僭了。又请妙姑出来相见毕,包夫人不得已居于首座。
① ?(y ì,音义)——作“厌弃”解。
② 觊(jì,音既)觎(y ú,音鱼)之心——希望得到不应得到的东西之心。
诸婢执壶斟酒。所设果肴皆非蒲台所有之物,甚觉可口。包夫人又是美量, 说得投机,开怀畅饮。月君令柳烟相陪夫人侍婢到厢房饮酒。包夫人抬头吩 咐婢子:“少饮!”见一粗黑婢昂然立于面前,包夫人笑说道:“此位当是 孟光。”老婢道:“孟光!孟光不嫁梁伯鸾!”包夫人吃一惊道:“强将手 下无弱兵。——夫人是女郑玄了!”又向老婢说:“我说你德是孟光,不是 说丑似盂光,幸勿介意。”老婢又道:“丑便丑,也做得了仙家狗!”月君 大笑,向包夫人道:“这老婢立志不嫁,今已三十岁。往日先母曾教他识字, 到妾读书时,他又在旁倾听,古今典故略知道些。今日务要在夫人前出个丑。” 老婢又道:“不出丑,如何劝得夫人酒?”包夫人斟了一杯,亲自递与老婢 道:“我倒要敬你一杯。”老婢接来一饮而尽,将两大杯送在夫人面前,跪 着道:“夫人宜饮双杯!”包夫人知道他不嫁人的,故以双杯相戏,也饮干 了,说:“我成全你的高志,不敬第二杯了。”
月君乃起身亲斟一玉斝,送与夫人道:“适才鼠子一语,愿夫人见示。” 包夫人饮毕,说道:“本府太守井底蛙耳!何足为道?前日请我相公到府, 说出多少癞虾蟆的话!妾夫就当面挺撞了几句,忿忿而回。——他竟想用威 势强劫!妾夫因此要拚着个知县与他对垒。窃恐解组在即,所以令妾谒见夫 人,一者谢赈济,二者通个信,好预为防备。妾夫素性刚直,不要说夫人是 个圣女,就是为着匹妇也肯丢了这官,完人名节的!”月君微笑道:“不须 县父台着恼。只三日内,自有回复本府的道理。倘或差池,总是妾身承当, 断不至于累及。”包夫人道:“这倒不是妾夫的意。正为他贪恶害民,要借 此事与他弄个大家做不成官,以救三十六州县哩。”月君道:“不值得!且 静听静听。”包夫人大喜。天已晚了,谢过月君及二师,自回县署不题。
且说济南府知府姓罗名景,因他贪婪酷暴,起个美名叫做“罗睺星”。
做了八年太守,诈了三十六州县百姓三十多万金银,已经运回大半。伊父尚 在,其母先丧,其妻亦已亡故。娶个继室,淫妬凶悍,与二妾争风,数月前, 与罗景大闹一场,竟领了二妾回家去了,教他消受鳏夫滋味。因此上想要娶 的唐月君:一者慕色;二者贪财,即以万金为聘,少不得仍归于己。又烦个 父母官作伐,不怕子民不依允的,所以在周尹面前造这一片可欺君子的话来 哄他。若执拗不肯,罗景有个毒计:就要打发几个有本事的家丁,装做强盗, 连人带财劫入署内。只待周尹回复后,就要举动。正值建文二年九月十五日, 罗太守排衙公座,堂上堂下,两行肃清。怎见得太守威严?有词为证:
头戴乌纱帽,脚穿粉底皂。袍是云雁飞,带是花金造。须长略似胡,面白微加凹。斜插两 眉粗,突兀双睛暴。有钱便生欢,无钱便发躁。衙役齐呼太老爷,百姓暗骂真强盗!
罗景发放公事已毕,正欲退堂,顿有一阵香风吹入暖阁,半空中大喝: “罗景快接太阴君圣后御驾!”罗景抬头一看,戒石碑亭上驻着三朵彩云, 彩云内簇着三座莲台,居中坐着赛似观音,东首一尼僧,西首一道姑,四员 金甲神将列在两边。众衙役早都跪下,罗景吓得心头突突的跳,只得俯伏道: “不知仙驾临降,有何开谕下官?”神人喝道:“圣后娘娘就是蒲台县唐! 你这个贪污知府,敢萌歹心,罪该万死!”罗景着急要躲时,两个膝磕子似 连根的跪在地下,莫想动得分毫,衙役都呆了,只是叩头。曼尼道:“快阉 了这厮!”罗景忽地自己剥去衣服,鲜血从裤内浸渍出来,倒在堂檐下了。 时衙内都已知道,三四十家丁各持刀枪弓箭杀将出来。忽然有一道青■,飞 向公堂,约长数丈,盘旋乱舞,绕枪枪绝,绕刀刀折,角弓羽箭一齐粉碎。 众人都象钉住脚的,半步也挪不得。又闻大声叫:“众衙役!尔等听着:罗
景刻剥万民,罪恶众大,本应碎尸万段,因圣后不开杀戒,姑留一命!” 月君谕道:“罗景所蓄金银四箱,悉系济南百姓膏血,神将等可速运至
上清观,散给茕黎①!”早见莲台三座,冉冉飞去。至玉皇殿檐前空中,参礼 毕,皆西向而坐。那些百姓,初时己填塞府前,就是不给金银,个个要看看 活菩萨,如今见府署内四个箱子从空搬去,说要散给百姓的,越来得多了, 人人都要向前。也有掉了帽的,也有脱了鞋的,碰头磕脑,连命也不顾,只 觉得地方窄狭,无处可容。曼尼见人众已集,在袖中抓出把米望空一撒,都 变做神兵。打开一箱,皆是小银锞儿。神兵各抓一枚,只拣穷百姓给他。凡 得银者,即令退后,让未得者向前。
正在喧闹,合郡的文武官员,虽然心中畏惮,不得不都向上清观来。但 见沿途百姓欢呼称颂,说是上天降的佛母,为我百姓除了个强盗。拜的跪的, 不计其数。恐怕激变,也不敢尽饬。有一千总禀都司道:“适才府里家丁用 枪枪折,用刀刀裂,不知是何法术。莫若速到城楼,装下红衣火炮,并令数 百鸟枪手截其归路。近城则放枪,如或逃去,则放炮。”都司道:“甚妙!” 遂通知与藩、臬二司都去安排等候,又杀取猪羊犬血并尿粪秽物待用。
时月君发完一箱银两,穷民皆彀,已遣神将将三箱运向蒲台,遂与二师 向金殿稽首,仍驾彩云而回。见城上排列鸟枪炮位,曼师弄阵旋风,刮喇喇 发屋拔树,瓦舞沙飞,如空掣去,不遗一杆;十座大炮,尽抛向城外。众文 武官从猛雨打去,众军士莫不头伤脸破,眼泪迸流;手中鸟枪员在敌楼藏着, 见了这样神通,都面面厮觑,则声不得。
忽军厅到来,是奉差到府内追缴印信的,报说:“知府未死,止割去阳
物,须眉脱落,明日就出告病文书了。但不知是何神怪,有此异术?府里家 丁人等,直到如今方能移步,都说两足竟似生牢在地上的。罗知府亦是方才 抬起来,所以卑厅来迟。”藩司以事出大变,与各官商酌上闻,臬司道:“此 事是知府自取。目今失的是他的私财,不是公帑,一经上闻,则是不察贪官、 不拿妖贼,文武均有处分。莫若通禁邪教,饬查地方妖贼,并取各州县印给 存案,则责在于彼矣。”各官齐声称善,遂令军厅住摄府印。那罗景出了病 文,羞见同僚,黑夜起程自去。正是:
只道美人容易得,谁知阳物忽然亡。
济南府这番奇事,就有小报打到各州县。周尹见了大惊,又复大喜,急 入署内说与夫人。夫人大笑道:“这个处法甚妙。前日我亲与三位活神仙饮 酒,也是难得的。看来他们敬重的,为相公居官清正哩。”周尹就传工房, 匾上止用本县名衔,即刻送去。时月君正在道院安设玄女娘娘圣位,已命春 蕊、红香、翠云、秋涛皆做了女道士,各给银三百两奉侍香火。忽报周尹自 来挂匾,月君坚辞到门而返,即令悬在林公子神主之前,是“仁民遗爱”四 字。当夜月君就打坐在玄女位下,神游青、齐各处,要寻个创业兴基的所在。 来到个地方,有分教:瑶台侍女重相会,济水英雄再定盟。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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