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茕(qióng,音穷)黎——无依无靠、孤立无援的黎民百姓。
第十回 董家庄真素娥认妹 宾善门假瑞女降妖
月君神游到青州东郊,遥闻有称呼“素娥娘娘”,其声凄惋清越。寻声 去时,是个妙年女子向月跪拜,每拜必呼三声,若思慕之至者。月君大为诧 异,一想此女必是寒簧转世,就欲下去安慰他,恐凡眼不能见也,即敛神而 返。说与鲍、曼二师,都道是寒簧无疑。月君道:“他拜时,想在望日前后, 且到来月去罢。”
请问这是谁氏之女?乃山东河北第一名盗侠,姓董名彦果之所生也。彦 果力敌万人,使一枝丈八蛇矛。次弟彦、暠、季弟彦昶,皆精武艺,人称“三 杰”。臬之子名翥,暠之子名骞,各使方天画乾,端的少年英勇,因此上人 又称“董家五虎”。所居地方,即名董家庄,其部下响马了得的八百余人, 布散在外,诫约甚严,从不扰害往来的客商。所打劫的都是贪官污吏之赃私, 或馈送朝贵之金珠,文武官员明知而不敢禁缉。这是为何缘故?只因他蓄有 刺客,轻则使人劫库,重则连首级取去。地方大小官员反有暗暗与之往来, 希冀他有而不问,可以保全宦橐①,然必竟分半与之,方得平安离任。弟兄三 人,所得此种不义之财,一味济困扶危、赈孤恤寡,江湖上竟有比为宋公明 的。彦果之女生于七夕,乳名巧姑。百日以内,只是啼哭。至三四岁,总不 能言,动不动哭个不已。且是生得眉清目秀,极好的相貌。父母恐他是哑巴, 到七岁上口内说出“素娥”二字,余外虽爹妈亦不会叫,百般教导,总似不 理。九岁上忽又添出两字,每每说句“素娥娘娘”,举家不晓其故。十三岁 上,见了月满就拜,口口称呼“素娥娘娘”,因此家中改称为“呆姑”。
正当三月十五,又在庭中哀呼礼拜。傍有一老妪劝道:“痴孩子!你枉
自拜有三年,那月里素娥,谁来睬你?”又一妇人道:“那月里空空的,安 得有甚么素娥娘娘?只好拜杀罢了。”只见半空中现身道:“素娥娘娘在此! 怜你诚心,特来度你。”那二妪抬头一看,见中间素娥跨着彩鸾,左手一半 老道姑——是鲍师,右手一年小的——即妙姑,也都是五色云华护着。老妪 遂跪下磕头,口称:“求素娥娘娘大发慈悲,救我女儿则个!”巧姑反立着 呆呆的看。月君遂按下云头,董家男男女女都如飞走来,一齐跪拜,彦杲呼 巧儿道:“我儿日夜拜的素娥娘娘,今日感格仙驾来临,因何倒不拜呢?” 巧姑只不则声。彦杲又叩首道:“下界凡夫,恳请仙驾到草堂上开示女儿, 也不枉他少时称呼圣号,直到如今哩!”月君乃下彩鸾,步入中堂,与鲍姑 南向,妙姑带斜坐着。彦杲夫妻率领巧姑跪下。月君道:“你既慕真诚,为 何见了我反无一语?”巧姑双眼注视,总不回答。彦杲道:“怕是想疯了! 求素娥娘娘救他。”月君向鲍姑道:“此儿已昧本来,性根中惟有‘素娥’ 二字,必须得云英仙子的玄霜,方可开豁智慧,烦师太太走一遭。”鲍姑说 向众人道:“太阴娘娘要救你女儿,我到瑶池取灵丹去来。”众皆叩首,遂 乘云而逝。
彦杲道:“太阴娘娘乃天上金仙,自不服凡间烟火。”令摆上果品来, 干的、鲜的,约计有十余盘。董家妯娌三人,各捧一杯茶,齐齐来跪送上。 妙姑接了,月君呷一口道:“此武夷佳品。待我取个闽中鲜荔枝赐给汝等。” 董翥便道:“闽中离此数千里,况且这时候尚未结子,大仙耍我们凡夫哩。” 彦杲道:“毋得胡言!速来跪着。”董骞道:“给一枚尝尝,我便跪一年!”
① 宦橐(tu6,音驮)——官宦们的囊中之物。
月君道:“且不要跪,教他小弟兄两人去栽个子罢。”就把盘内干荔枝取出 核仁来,吹口气,又将杯武夷茶,用指来虚画个灵符,教他弟兄左手来接, 去庭内栽下核仁,将茶作次浇灌,口内默念:“太阴娘娘有旨,火速生芽者!” 两弟兄欣然依法而行。浇茶方尽,土上已长出芽来。董翥道:“奇倒奇,独 是几时才长得大?”说未毕,忽长一尺有余,众皆大惊。霎时间枝叶布满庭 除,竟是一株大树!华葩才发,子实早结,看枝上时,垂着鲜荔枝,累累无 数。那小弟兄急了,先去跪着叩头。月君吩咐尽数摘下。彦杲等各人动手, 摘有三大盘,列在几上。月君予妙姑十来枚,董家眷属各与三四枚。分散之 后只剩十一个,月君取一个向空一掷,喝声:“去!”庭中荔枝树早已没了。 鲍姑忽然飞到,月君起迎,手捧荔枝。鲍姑将玄霜二粒递与月君道:“云 英姊妹致候。但服玄霜,须得上池水,次则武夷峰顶茶。”月君道:“现有 武夷茶。”就把玄霜一粒调和,呼令巧姑向东方八拜,作三口咽下,且闭目 静坐一会。鲍姑问荔枝所从来,月君说了缘故。鲍姑曰:“既如此,我也取 个鲜龙眼来,以酬主家。”众人俱各下拜。鲍姑画符五道,步下中庭,命取 一大缸水来。先焚一道,投入水内;又烧两道,抛向空中。只听得呼呼声响, 从空飞下龙眼树一本,端端正正插在水缸之内。遂又焚起灵符二道,一边开 花,一边结子,早已成熟。即令摘下两盘,如前分散。看那树时,渐渐缩小 而没,董家大小,个个称呼“活佛”。妙姑一想:“岂可我独无法?”乃抓 一把瓜子在手,向众人道:“我也寻个闽中的鲜果来尝尝何如?”彦杲弟兄 又皆下拜。妙姑在袖中取出好些橄榄,每人各与一枚,合家都已遍了。噙在 口内,觉得扁小而硬;吐出看时,却是一粒瓜子。其在手的,原是橄榄。董 骞道:“这位仙姑耍我哩!”彦杲跪问月君:“为何变法各异?”鲍姑道: “我二人所用的是神通,他用的是法术。就像指石成金,少不得要现本质。” 只见巧姑趋至月君座下,跪着道:“素娥娘娘,我如今才得见你!”泪 随言下,放声大哭。月君、妙姑皆为堕泪。鲍姑道:“你今已寻着旧主,是 大喜事,不须哭了。”众人都劝,方才住声。妙姑遂搀起巧姑,坐于肩下,
彦杲等拜问缘由,月君随口念道:
我本广寒月殿主,曾赴蟠桃会上来。 南海大士同讲席,西池王母共传杯。 只为金阶参恶宿,遂辞玉殿转凡胎。 而今玄女亲传道,掌握乾坤兵劫灾。
鲍姑宣谕众人道:“妙姑是素英仙子,巧姑是寒簧仙子,皆是月宫侍女。 太阴娘娘下界时,你二人都要相随,未奉上帝敕旨,是以不能同行。素娥娘 娘令你二人去转求天孙织女,止许素英转生。寒簧恋主情深,日夕悲哀思慕, 把五■全消了。署月殿事飞琼仙子怜你真诚,因此一念,托生相近地方有缘 之家,所以特来度汝。幸夙根尚在,还记得‘素娥娘娘,四字,若是凡人再 转,就成个呆想的呆子了。”巧姑心下了了,遂向月君、鲍姑、妙姑再拜, 愿为侍婢。月君道:“尔心如此真切,岂肯当作侍婢!我也认你为妹,你认 妙姑为姊,自后仍复名为素英、寒簧罢。”彦杲等跪问道:“敢问太阴娘娘, 现今仙府何处?”鲍姑道:“在蒲台县。上界本姓唐,所以降临亦在唐家。” 众人齐声道:“这就是处置济南太守的活菩萨了!那一处不称颂圣号?寒门 何幸得瞻菩萨金容!”鲍姑道:“太阴娘娘当为中原女主,寒簧生在汝家, 是有缘法,尔等皆在辅佐之数。”彦杲大喜,又禀请道:“我还有个朋友, 也是个大侠,膂力超群,能使六十斤大刀,叫做宾鸿。他的哥子宾雁,广好
斋僧,人称为‘宾善门’。有个女儿,乳名瑞姑,为妖怪所述,白日昏沉, 到夜苏醒,与妖怪喜喜欢欢,同衾共枕,如今黄瘦得不堪了。请过多少僧道, 不能驱除。求太阴娘娘大发慈悲,救他一命。就收了宾鸿为部下,也是个赴 汤蹈火的。”月君遂道:“你须教他弟兄到这边来,方见诚心。”彦杲即令 三弟彦昶飞驰而去。月君遂问彦杲:“尔部下有多少人?”答应道:“了得 的,有百来个,差不多的,也有千余。宾鸿部下,又有四五百。”月君道: “你可分别头目,登记姓名于册籍,候临期点用。”早见宾雁、宾鸿已到, 跪在月君座前,口称:“大慈大悲太阴娘娘!”叩头不已。月君问了妖怪始 未情由,道:“今晚就可除他。”即令宾鸿等飞马前导,月君乘鸾从空中冉 冉而行。
到了宾雁家里,看他女儿昏昏的,似颠非颠,似醉非醉,合家都来跪拜 求救。月君宣谕道:“尔女骨髓已枯,我有玄霜仙丹一粒,付汝可活女儿之 命。今且藏匿别处,待我降妖。”月君乃变作瑞姑形相坐在卧房。才到黄昏, 霎时一阵冷风从窗外透人,一个白面文人端端正正站在面前,叫声:“心肝 妹子,为何今夜不在床上安卧?”就俯身来搂抱。月君乘势一把揪住耳朵, 按在地下,左脚踏住脖子,口内吐出青丸,盘旋欲下。那妖却也通灵,知是 神剑,大声哀叫道:“我已修炼八百余年,求饶我一命!自有报效之处。” 现出原形,却是一个马猴。月君不怕他逃走,就放了他,叫跟入中堂,剑亦 舞飞而出。宾鸿等莫不大骇。月君喝问马猴:“你这孽畜,淫污闺女,合当 斩首!”猴精战兢兢道:“愿伸片言而死:小畜雄雌两个,在峨嵋山修道, 母猴出林游戏,为唐朝天使高力士①所获,献于明皇②,贵妃娘娘③甚加怜爱, 以碧玉环系其项下。后安禄山反乱④,母猴逃匿慈恩寺皈依老僧数年,忽然去 了。至代宗时,有个官员孙恪赴任岭南,同夫人过峡山寺,适见老僧亦在寺 中,遂将手指上玉环一枚奉献,稽首云:‘我思故侣,今当永逝。’长啸一 声,腾身林抄,倏尔不见。那猴各处云游,来寻小畜,竟不能遇,至元末悒 郁而死。今瑞姑乃我猴妻转世,夙有姻缘,是以来做夫妇。不然,鬼神亦不 容也。”月君见所供的话,史传及志都有其事,或是前因亦未可定。又诘问 道:“夫妇更加恩爱,何故迷他至死?”猴精道:“小畜原欲摄其魂魄归山, 永作伴侣。今遇金仙.想已数尽于此。”月君又喝问:“孽畜!尔窟穴在何 处?”猴精答道:“在太白山盘槐洞。”月君向要寻个洞府,遂喝道:“尔 必有羽党!姑饶尔命,速为前导,我要到这洞中去!”
那猴精一个筋斗跳上半空。月君吩咐宾家:“可将米升许,喂我鸾鸟。”
然后驾云,见猴儿去得远了,轻轻一纵赶上。猴精已到洞前,道是走脱了, 抬头看时,月君却在他顶上,猴精便一溜入洞。原来这洞在石壁半腰,进洞 去就落下二三丈。洞口一株大盘槐,那曲曲折折、盘盘旋旋的枝干正挡在洞 门口,从来无人可进的。月君运神光望里一照,见有许多猴子磨拳弄掌,像 个要拿人的,月君道:“这孽畜到了家门口,大起来了,倒在那里暗算我哩。 且显个神通与他看!”遂到峰顶上,将身望下一坐,石势?然分开,直到洞 底,正当拐弯曲折之处。那些猴儿见洞顶开了个大窟,惊得呆了。老猴、小
① 高力士——唐玄宗朝中得势的宦官。
② 明皇——即唐玄宗李隆基。
③ 贵妃娘娘——即唐玄宗宠幸的贵妃杨玉环。
④ 安禄山反乱——即发生于开元天宝年间的反对唐朝的叛乱。
猴三四十,罗列跪下。月君道:“我饶了你这孽畜,倒怀着歹心!这次饶不 得了!”猴精抵死强赖道:“小畜正要率领儿孙出洞口来跪接,并无他意。” 月君喝道:“你始而急纵筋斗,并不为我向导,是有脱逃之心;既而急溜入 洞,安排众猴,是有坑陷之心。《春秋》诛心,罪当斩首!”就取腰间鸾带 抛去,但见老猴遍身缠缚了,一刻紧一刻,一刻痛一刻,熬受不起,哀呼菩 萨饶命。众猴皆环列跪求。月君道:“我今要鞭这老猴,你们肯动手么?” 众猴齐声:“愿动手。”遂令到洞外折取大柳条数根,叱示马猴道:“姑不 用诛心之律。只就现在脱逃,也该重鞭一百!”十多个猴儿替换行刑,打得 两腿鲜血淋漓,浑身绳束,直切白骨。猴精痛哭道:“小畜今已不得活了! 若菩萨肯发慈悲,把我算作文殊的象、普贤的狮子、二郎神的狗、玄帝祖师 的龟蛇①,收留小畜皈依座下,悉所指示,且得正果,此恩万劫难忘!”月君 道:“畜生才有些真心了!”将手一指,绳带脱下。猴精遍身骨节酸痛难忍, 只得匍匐向前,叩首跪着。月君与之摩顶授记,赐名“马灵”,吩咐道:“自 后果能志心皈礼,只在洞中修行,不几时便来超拔汝等。”遂飞出洞门,马 灵率群猴俯伏叩送。
月君一直竟到宾家,见彩鸾尚在啄粟。——看官,你道鸾鸟爱吃粟么? 因是大雄鸡变的,所以喂之米粒,就是天书第七卷变化有情之物妙法也。宾 雁家中男女,拜问猴精下落,月君道:“我已锁在洞内。”宾鸿又跪献白金 一千,以表微敬。月君道:“我岂受谢的?闻得尔能使大刀,可教演徒众百 人,皆精此艺,别有用处,这就算你报效了。”宾鸿道:“不难,二百也有。” 月君遂御鸾鸟雝雝①而去。
时曼师亦已到董家庄,就与鲍师、素英、寒簧出迎,众皆跪接。月君道:
“曼师来得正好。烦请教寒簧法术,并留素英在此为伴。”又谕董彦杲:“汝 可令部下各习尔等武艺,务须兵将一律!”彦杲等领命。
月君遂同鲍师回至家下,与老梅婢等略说大概。柳烟儿道:“这样灵猴,
可以放在玄女道院管门。唐诗云:‘解语老猿开晓户’。”老梅婢道:“院 中也有瑞姑哩!只好‘白猿长守洞天书’。”月君道:“是耶!此洞无人可 入,何不把这些金银。军器运到洞中,饬令看守?此小城内大不便也。”鲍 师曰:“然。”遂令老婢等整顿束缚起来,呼召神兵力士从空搬去。月君与 鲍姑都到洞中,命众猴逐件安放妥当。那洞尽头处,有个盘大的穴,透下天 光,如井一般,人谓之风穴,却不晓得带着弯曲,通于洞口,两头进风,内 极干燥洁净。月君又诫谕马灵几句,遂与鲍姥从前日坐裂的窟穴中飞出洞顶, 移座山峦压着此窟,然后回去。
正是:今日安放赃官十万金银,他年好作义士三千兵饷。且听下回分解。
① 文殊的象、普贤的狮子、二郎神的狗、玄帝祖帅的龟蛇——象、狮子、狗、龟蛇均为神灵的坐骑。
① 雝(y ōng,音拥)雝——和谐之貌。
第十一回 小猴变虎邪道侵真 两丝化龙灵雨济旱
青州府太守②姓王名良,廉吏也,严而有惠,士民敬之如神,爱之若父, 后升杭州臬司,殉难者。是年二月不雨,至于五月,百谷不能播种,每自祷 于天曰:“吏之罪也,于民何尤?”其如天不佑善,日旱一日,乃自捐俸银 二百,发告示于四门张挂,募术士祷雨。众百姓皆谓贤侯捐俸,无以养廉, 遂共攒凑银六百,当堂禀请王公曰:“事为地方之事,银亦地方之银,愿毋 费我公。”于是益都令亦捐银二百。王公遂添注告示后面,不论何人,但能 祈得甘霖者,酬以干金,银现贮库。
东门上就有一美妇人,向前径揭告示。守门人役笑容问曰:“会祈雨么? 想是何仙姑下降了!”众百姓走来,围住嚷道:“不是当耍的事!祈得来赏 千金;祈不来,要问个罪名哩。”那女子说:“列位听着!我柳非烟奉蒲台 县太阴金仙唐差来送雨的。”众人道:“可是济南府显神通的么?”柳烟道: “再有谁呢?”一人就拉个牲口,请柳烟骑了,大家拥到府门前。只见南关 百姓喘吁吁的奔来,说有一位祈雨法师来了。众人看时,却有一个道士,面 方而黑,睛大而黄,摇摇摆摆而来。东关百姓道:“雨已有人送到,不劳祈 了。”道士嚷道:“你们这班愚民,该受旱灾!把个雷霆雨泽当做儿戏,岂 不可笑?”众人再要分说,衙内传出道:“太老爷坐二堂了!吩咐把揭榜的 请进去。”道士大步向前,柳烟默念真言,将身一纵,已先立在王公面前, 将告示缴上道:“蒲台县太阴金仙唐,差小侍妾送雨!”王公道:“雨在何 处?”柳烟道:“主母说,随到随有。但恐主事者不肯诚信,所以先遣报闻。” 那道士已走向前,打下一恭道:“贫道从昆仑山来,云游过此,见天时亢旱, 愿发慈心,于三日内祈一坛甘雨,以救生灵。”柳烟道:“太老爷听禀:风 云雷雨,在主母掌中,舒则就有,收则便无,不消顷刻,一切建坛供神书符 作法,总不必用。”道士大声道:“此妖言也!行雨须奉上帝敕旨,点数也 多少不得。泾河龙王与李淳风①赌赛,多下了寸许,遂致老龙头从半空砍下。 贫道一日书符写表,一日伏坛上奏,一日龙王受敕行雨,即使洞宾自来,断 不能再速于此。”太守听他说话,也觉近理,独是闻得济南异事,人皆称蒲 台有个活菩萨,不由不信。乃出大堂问众百姓道:“祈雨是地方公事,你们 舆论,心服何人?可从公说来。”两行百姓及衙门人等都齐声说:“愿请蒲 台县佛母。”王公就令柬房发个官衔帖,差马快去请。柳烟道:“不消公差, 待小婢子持帖去,刻下就到。”王公依允。柬房将帖交与,柳烟自出衙门作 神行法去了。道士又禀王公道:“贫道久闻得蒲台有个妖狐,化作妇人,遍 传邪教,惑乱庶民,竟敢白日劫了济南府库,坏了朝廷命官,抢了营伍军器, 谋为不轨,其兆已见。贫道替天行道,禀明太爷,遣召神将擒来,解献京师, 以消国家隐祸。太者爷现为山左方伯,岂不虑及于此?”王公见说出一遍理 来,心上一想:“那姓唐的是个妖邪,神将必然擒之;若是神仙,谁敢擒他?” 遂令道士:“速召神将,来本府看!”
那道士心怀不善,初时见柳烟将身一纵,先入穿堂,猜他是个狐精,早 已暗画灵符,着功曹去召平素练熟的神将毕天君到来,要当大守前斩之。今 见柳烟去了,料他所称主母是老狐无疑,正要擒贼先擒王。遂又手画符敕,
② 太守——官名。为一郡的最高长官。
① 李淳风——传说中唐代的法师、术士。
念动真言,催取速至。只听得呼呼的一阵风响,毕天君早到。道士躬请现身, 天君在云端略露真形。众皆错愕,王公亦站起来。天君道:“有何法旨?” 道士厉声道:“可速斩蒲台县姓唐的妖妇首级来报!”王公要请活的,天君 已是去了,只得由他,遂赐道士旁坐甬道边。
道士正在得意,指手画脚晓谕众人,忽一朵彩云从空而下。有金甲神喝 道:“雷霆法主太阴君驾到!”王公站起看时,半空中一片三素云,云中有 一位素服道妆,胜似嫦娥,右边就是柳烟,左边又有一位道姑。柳烟道:“神 将,速取交椅来!”说未毕,早已有了。月君冉冉而下,向北坐定,问:“何 方道士,多大本领,敢遣毕天君来问我侍女?我已送至煞真人处查勘去了! 太守公系廉官,小仙发心送雨,以救黎民,何以听此贼道阻挠?”王公道: “道家术数玄微,本府不知深浅,各显个神通,胜的便请祈雨,何如?”道 士揎袖向前道:“毋得胡言!敢吞刀剑么?”月君道:“先吞与我看!”道 士大叫:“速取刀剑来!”有一书吏禀道:“库中向贮一古剑,有百年了, 传说是白莲道人之物,而今夜间放出光来,想该是他比试时候。”王公遂命 取来,递与道士。道士握着剑道:“万目看着!我不是些小的法术。”遂把 剑尖放人口内,一下一下的,只管插入喉去,霎时间,连剑的把柄都没有了。 众人喝一声采道:“也是个真神仙!”月君运动神光一看,原来是隐形法, 那剑仍在手中。月君假意说:“怎么剑盘儿也吞下去了?”道士厉声道:“不 吞剑盘,怎算得神通!”月君道:“不信!”命鲍姑看道士喉中有剑盘没有, 道士大张口道:“请看!”鲍姑乘其不备,劈手将剑掣去,递与月君道:“剑 在此!”众人大哗,说是个哄人的假法儿。月君道:“原来是江湖上弄戏法 的!”道士嚷道:“你也照样吞个我看!吞得来,就算你不输。”月君用出 玄女手段来,将剑一拗两截,哗哗剥剥,屈个粉碎,放在口内,激栗刮刺, 嚼得细细的,两三口都吞下丹田去了。众人齐声道:“这才是真正活菩萨!” 太守赞一句道:“鸠摩罗什所不及!”
道士大忿,心下想道:“不用法宝,结果他不得!”腰间解下个小合盘
葫芦来,托在掌中道:“你既有神通,可知道葫芦内是何物?猜着了算我输。” 月君注神一看,道:“是个小猴儿!”只应声“真个是”,已将葫芦一倾, 跳出个枣大的小猴儿,霍地变成一只斑斓猛虎,竟向月君扑来。月君把手一 指,那虎退了数步。月君吐出剑柔在虎身上一拂,鲜血冒起,分为两截,虎 已死于阶畔。那时众人吓跑了,重新立住,都说:“道士是妖法,不要睬他!” 道士大呼道:“我法是西方佛祖授的,列位不要慌!看我此刻就求雨来,然 后再与他斗法。有本事,不要逃走!”月君说:“孽道!让你先祈雨祈不来, 然后我祈何如?”大守道:“此言甚公!本府只以求得雨的谢他。”那道士 眼热的是一千白物,就把个最恶毒的咒龙法施将出来,喃喃呐呐的,咒得东 洋内大小龙子龙孙、水族灵怪,个个头疼身的,翻波涌浪的要向那咒的所在 行雨。
时曼陀尼正在半空中遥望,恐有什么神将来助道士的,好预为拦阻。忽 见东海波涛涌沸,象有龙神出来的光景。把云头一纵,直到海面,见老龙在 那里说:“是谁行此恶法害我们哩?”曼尼喝道:“老龙!你想要行雨么?” 龙君道:“仙师何来?不知什么人,在那里行咒龙法,如今海水都热起来, 如何安得身呢?”曼尼道:“不妨,我与你解之。”口内吐出一物,如小梅 叶,迎风一晃,是柄蒲葵扇。连扇两扇,诸龙透骨清凉,海水晏然。曼尼说 与老龙:“大阴君与道士斗法,连胜了他,故此咒你要雨哩。”龙君道:“幸
是仙师降临!若去行雨,上犯天律;若不行雨,合门咒杀。深感活命之恩。” 曼尼就回,变了形相杂在人众中,喝道:“那道士祈不来雨了,请这位 活菩萨降下甘霖罢!”众人齐声一和,急得道士心跳神暴,越念越不灵验了。 鲍姑听得背后是曼尼声音,掉转头来认时,见一衙役人:“是咒龙法。”鲍 姑想:“好变化!连我都瞒过了。”那时月君已闻得二师言语,以见太守站 起来道:“云华没点,焉得有雨?请教女真人罢。”月君想:”三笈天书, 并无咒龙法。”因启上太守道:“他念咒龙诀,是最恶的邪术,激怒了龙王, 山谷皆削.城池尽陷,此地都成大壑,所以我把龙神收在掌中。”叫取碗清 水来,月君手内放出赤白绒丝,各三寸许,投于水内。道士也走来看,月君 大喝:“神将!为我缚住妖道,不许容他逃走!”空中就有金甲神人,将虎 筋条拴道士于碑亭柱上。太守观看碗内,绒丝生出两角二睛,金鳞五爪,舒 卷盘攫,跃跃欲飞。月君连碗抛向空中,乌云黑雾蔽天而起。鲍、曼二师摄 取神庙大鼓,半空擂动。骤雨如倾,狂风欲倒。月君坐在丹墀,无半点雨丝 着身,把个道士打得如落汤鸡一般。那时百姓亦苦无躲处,月君吩咐神将: “百姓濯了冷雨,恐害伤寒,公衙以内不必下雨;其外凡属青州地面,务须 尽行沾足。”不两个时辰,早已河平池满,行潦亦有尺许。众百姓都说雨够
了,方渐渐止下细点。 月君到台基上,南向坐着,叫柳烟牵过道士来勘问。道上几次念解缚神
咒,愈念愈紧,法术已穷,又羞又忿,晓晓强辩道:“你屈剑吞铁,也是遮
眼法;赤丝变龙,也是邪术,哄不得我!”月君道:“诚然!”就口里吐出 一丸,落在手中,忽地伸长,却就是那口古剑。递与柳烟,令将道士腰斩。 道士慌了,嚷道:“我不曾与你赌斩,为何害我性命?”月君道:“你有斩 罪三:我与你并未见面,就召毕天君来斩我,律当反坐,罪一;你用幻术变 虎来扑我,比照畜物蛊毒杀人律,罪二;又用咒龙法要陷害青郡生灵,应照 攻陷城池条例,罪三。”道士哑口无言。王公令门子跪请道:“这贼道固然 死有余辜,但天地之大,何物不容,求真人姑恕之。”王公又缓言道:“本 府非为邪道求情,譬之如来不灭魔教,亦慈悲也。”月君道:“大守公说, 焉得不从!但活罪饶不得。”大守叫皂隶取大板来,痛责三十。道士有熬刑 之诀,竟不伤损。月君道:“你系何方孽道?姓甚名谁?从实供来!一字虚 谬,我之神剑无情,照依死虎榜样。”道士只得实说:“我叫奎真。”(向 来他自称“奎真人”,今在月君面前不敢说出“人”字,竟以二字为名。) “原籍燕山,在高丽国学法于胡僧,渡海到此。有眼不识泰山,幸看‘同道’ 二字。”月君道:“敢说个同道!越不可饶。”道士只得叩头服罪。太守又 为请解,月君始允,道士抱头鼠窜而去。月君站起,向太守道:“小仙亦别 过了。”太守急命在库中取千金来。月君笑道:“是何异于许由不受尧让天 下①,逃之逆旅,馆人谓其窃冠者那?”太守道:“系百姓诚敬之心,不得不 为表白耳。”月君与鲍师等皆凌云而去。太守打恭致谢,众人皆俯伏在地, 遥见云光东逝。要知道:运会未临,且敛神州勘乱手;邻封有请,更施中国 救灾心。下回便知端的,试请看去。
① 是何异于许由不受尧让天下——“许由”,相传尧要把君位让给他,他逃至箕山下,农耕而食。尧又请
他做九州长官,他在颖水边洗耳,表示不愿听到。此句引此古代传说,意思是“与许由不接受尧让天下有 什么不同呢”。
第十二回 柳烟儿舍身赚鹿怪 唐月君为国扫蝗灾
月君又得了一柄古剑,仍依玄女传授的决,吞入丹田,用神火炼过九转, 吐出来是道白■,遂亦通灵变化,略亚于青■丸。鲍师赞道:“玄女剑丸, 亦不过如此。”忽报有两名公差到来,传进宫衔名柬:一是开封府司李胡瀹②, 一是县尹周尚文。月君令柳烟问明来由,是要请到开封府去降妖的,遂命柳 烟回说:“但要诚心拜礼太阴元圣天尊,不远千里亦到。原帖壁还。”
而今且叙明妖怪的始未。在河南开封府东关外,向有一座大光明寺,元 朝敕建,以居秘法西僧者。至洪武元年,徐魏公下汴梁,僧众逃散,遂有一 道者占住,自称梅花万寿真人。前殿塑尊寿星,后殿塑了自己形象,改名万 寿仙院。那真人弥月不食不饿,日食数餐不饱,与人治疾疫、占吉凶,颇有 效验。施与斋米衣履,皆无所受。愚民信之,呼为梅花仙长。往来郡属各州 县数年,摄去了几家妇女,因此,人都学个泄柳闭门不出了。不期有新任刑 厅胡瀹的女儿,年方及笄①,在署内看牡丹花朵,闻半空有鹤鸣声,抬头一看, 那鹤儿盘旋而下,忽一声响,抓去无踪。举家惊哭,访得也是梅花仙人摄去, 因谋之同寅郡丞姚公名善,为人刚方正直,后升苏州府知府,起兵勤王殉国 者。姚公谓胡刑厅曰:“我辈居官,德不胜妖,实增内疚。闻蒲台县有个姓 唐女人,不知是妖是仙,大有奇术,且肯为人祈晴祷雨、降魔伏怪,何不令 人请来与梅花道者赌斗?无论两边是妖是仙,且观胜负,胜则令爱可救,如 其不胜,再寻良策。”胡刑厅道:“好固好,只恐隔省窎远②,他不肯来。” 姚公道:“蒲台县尹是敝年家,待弟写书恳他转请。”——故此周尹也有名 柬送来,而又复书与姚公,大意说:“唐夫人是仙子临凡,神通莫测,以菩 萨心而行豪杰事,有感必应等语。于是胡瀹夫妇于每日五更称颂圣号顶礼。 月君差功曹探过两次,然后同鲍、曼二师并带柳烟儿,各乘五彩明霞, 于五月十三日到开封府。正值刑厅从外回署,衙役禀有彩云停在公堂之前。 刑厅看时,猛听得有神人厉声喝道:“太阴圣后娘娘驾临!官吏们速来迎接。” 那时众吏肯皆俯伏向空瞻礼,胡刑厅也就跪下说:“不知仙驾遥临,有失虔 候。”月君按下云头,中堂坐定,问:“何妖作祟,千里邀请?”刑厅虑耳 目众多,因答道:“请仙师驾临内署。”遂大开宅门,月君缓步而入,设位 坐下,刑厅夫人及姬妾妇女多来礼拜。刑厅与夫人侧坐,把梅花真人摄取民 间妇人,并自己女儿之事细细说了,而今恳请大法力斩除此怪,以安黎庶。
月君道:“不难,今夕即当驱之。”
堂上忽传起鼓来,刑厅急出穿堂,却见姚公青衣小帽立着,吃了一惊。 姚公附耳说了几句,刑厅笑道:“极好。”即令夫人们暂退,放衙役人众进 来磕头,姚公杂于其中。月君一手指道:“汝不是下人品格,丹心凛凛,一 腔忠义,为何改装易服来相戏呢?”姚公尚自支吾,月君命易了衣冠相见。 姚公拜服道:“不识仙驾肯临敝署否?”月君道:“可,汝速返署。”那时 月君与鲍、曼二师所坐之椅,离地三尺,款款行至庭墀,已升有数丈之高, 柳烟儿亦站立在空中。
姚公换了公服,正出署迎接,忽抬头见在云端下来,即打恭至地。月君
② 瀹一 yuè,音跃。
① 年方及笄(jī,音基)——年龄刚到束发的时候,即年方十五岁。
② 窎(diào,音钓)远——遥远。
与二师降坐中堂,夫人、公子们都来礼拜,献茶。鲍师道:“太阴圣后有谕: 汝等一门,将来男子死忠,女子死节,名显千秋。”指其次子道:“此儿不 在其数,可逃向正东方,还有烈烈轰轰的日子。”姚公愕然拜谢。月君道: “谨记我言,从此不复能见矣。”姚公的夫人、小姐,都拜留道:“闻得此 妖在院时少,先令人去探看何如?”月君道:“妖若不在,焚其庙宇,必然 来救,就便擒之。”时胡刑厅已在穿堂伺候,见月君等出来,鞠躬而言道: “恕下官不敢远送。”即同姚郡丞向上三揖,诸仙师已无踪影,早到了万寿 仙院。
月君四顾,院内空空的,但有看殿的苍头,便问:“院主何处去了?” 答道:“云里来,雾里去,谁知道他。”月君道:“这是神仙了,可惜我们 不能一见。”苍头道:“倒是不见的好。”月君道:“怎么说呢?”苍头听 声音是别处人氏,遂告诉道:“我们院主,当时人信为仙师。这十年来,都 说他善拐女眷,我原不肯信,一日有两个妇女到殿游玩,亲见他把个后生的 抓了,化道白气,不知到何方去了。你们几位女菩萨是异乡人,不知道利害, 若撞他回来,就大没造化哩!我说的好话,快些出去罢!”
只听得一阵风响,梅花仙长已站在院内,见殿上有两个极美的妇女,他 就喜欢得了不得,装了斯文腔儿,迎将上来。月君大喝:“孽畜!速现原形!” 道者定睛看时,一道青■,劈面飞至,料是神物,遂翻身跳入云端,掣出腰 间狼牙棒,不过尺许,掷来时也就有数丈长短,竟与神剑在空中盘旋跳跃的 斗将起来。时月君亦已腾身半空,又吐白■去斩道人。道人慌了手脚,收了 狼牙棒,化道白光,望西北而遁。月君与二师纵云赶至嵩山之东,忽无踪影。 月君道:“天晚了,明日来寻他巢穴罢。”遂回到殿内。
胡推官正在伺候,便问妖怪逃向何方,曾见他女儿否。曼尼大喝道:“你
可晓得孙行者降妖,怎样干难万难?书生家好没理会!难道妖精把你女儿沿 路抛着的?偌大一座嵩岳,如何片刻就找得着他的洞穴?”胡推官自知失言, 喏喏连声打恭道:“请到小署安歇,以俟明日。”月君道:“署内不便,就 在此间住了。”推官连忙差人送了晚膳并铺陈到来,月君令柳烟用些,余下 尽行发回。
是夜月色明朗,同坐院内,月君道:“这妖必是个梅花鹿。”二师道:
“是也。他塑着南极老人,是他的主子。”月君道:“他的狼牙棒就是他的 角炼成的,所以着我神剑,不致缺析。”正说间,一声响,把柳烟儿平空掣 去。月君三人疾忙飞起,仍见一道白光,追至嵩山而没,不见有一些妖气, 月君道:“不得回去见人了。”鲍站道:“沟中失了风哩。”曼尼道:“失 风,失风,今夜柳儿倒得了风。”月君笑道:“这个且由他。我们等到天明, 分头找寻,不怕他逃上天去。”
且说那道者抓了柳烟,一直奔入洞内,放在石榻上。柳烟自想:“落在 他手,没法可完节操。我主母是兴王图霸的人,我也要沾些光彩,不若用计 降服了他,到成了功时再作道理。”乃故作巧笑之容说:“好个洞天,真仙 人所居之府!”道者见他喜欢,就来搂抱。柳烟道:“怎的仙家也要于此勾 当呢?”有小令为证:
有个佳人,海棠标韵,飞燕轻盈,乍著霓衣,初持绛节,敛却玄牝。无端落在妖精,更说 甚姹女生春。萝幌烟浓,石床月冷,狼藉花心。 那道者硬与柳烟交媾,柳烟纵有三头六臂,也是抵不住的,就把那旧日
的锁阳、攫阳、吸阳手段施展出来。无奈道者愈败愈健,愈健愈战。柳烟假
作娇声,软迷道者说:“真是仙长,凡人那有此等精神!”道者回言:“我 精神可御百女,若是乏了,有仙草在此,略吃些儿,精神就复。”柳烟又假 哄他道:“我身体虚弱,可也给我吃些?”道者说:“这是鹿含草,是角鹿 吃的,不是母鹿吃的。”柳烟已知他是鹿精了,又哄说道:“鹿有分别,我 与你俱是人,男吃得,女也吃得,有何妨害呢?”道者说:“我今已吃了, 过到你心里去罢。”柳烟道:“我是生死在此的了,且待安息片刻,你再寻 个不好么?”道者道:“我正要问你,你同行的这个美人,为何竟有神通?” 柳烟见已上钩,就赚他道:“你是个仙长,为何不知?他是个狐狸精,我是 他拐去伏侍的,活活的守着寡,好不苦哩。”道者一想:“我若得了这个狐 精,平生志愿方足。”遂问柳烟:“他有多少神通?”柳烟道:“就是两把 剑,不知是谁传授的,余外别无本事。”又问:“那一个道姑,一个尼僧, 是什么东西?”柳烟道:“这是老狐狸,都没有神通的,只好跟随使唤。” 道者又问:“剑藏在何处?可以取得么?”柳烟道:“你既是仙人,可能变 化?”道者说:“凭你要变什么?”柳烟道:“这便不难了。你变了我的形 相,只说是逃回去的。那时见机而行,有何取不得?”道者说:“我的福气 到了,遇着你个知心。”柳烟道:“要拿他,该就去,再迟一迟好不回去哩。” 道者说:“是也。”遂变了柳烟模样,问:“可象么?”柳烟道:“连我也 辨不出真假。”道者就走,柳烟道:“且住!你还不晓得我名字,如何去哄 得?他叫我做梅雪,称他为圣夫人。切记!切记!”道者喜得手舞足蹈,说: “拿这狐精来,你做大,他做小哩。”柳烟要看他洞门,跟随在后,只见道 者走到石壁跟前,将身一耸,竟自去了。仰面看时,只有碗来大一孔,象是 个树心里面,料想逃去不得,且静以待之。
那梅花仙长起在云端,遥见月君三人在前山岩畔,猜是去找寻人的。道
者十分得计,大呼道:“圣夫人!梅雪在此。”月君运动神光一看,像个柳 烟,又听得自称梅雪,心中早已明白,与鲍、曼二师对面迎去,仔细看时, 面貌宛然,只有鬓发稍异,走路差些。月君问:“梅雪!你如何脱身来的?” 答道:“那仙长睡熟,我就走了。”说未完,曼尼喝声“着!”金绳从空而 下,背翦缚住。道者嚷道:“我是梅雪!不曾受他玷污,怎的拿我缚起来?” 月君大喝道:“你这个梅花孽畜!’快现原身!”飞起神剑,只在头上旋舞。 那怪道:“饶我性命,送还你真梅雪罢。”就地一滚,现了原形,是一只梅 花大白鹿,顶上只有茸而无角。忽见山神、土地都来跪着说道:“怪物恐怕 小神等漏风,被他拘禁在洞,今蒙大法力拿了,才得出来接驾。”月君问山 神:“他洞在何处出入?”答道:“妖怪所占的洞,是太室、少室的尾闾, 向无门路。只因这株老松枯了,直穿到底,通于洞府,是他出入的路。”月 君道:“本来洞门呢?”山神道:“系上界封的,不敢擅开。”
月君就叫山神引路,押着鹿怪竟到少室洞口,将封皮轻轻揭了,步进里 面,但见丹炉药灶,琼榻瑶几,端的仙灵境界,曲曲折折,倒是个最幽密的 所在。柳烟在暗中看得见亮处,即趋向前来跪着道:“得见夫人,死甘心矣。” 望石壁上一头撞去。月君忙止住道:“痴妮子!拿住妖怪,是汝的妙策;若 已受其辱,即死亦算不得名节,切莫短见!”曼师道:“死不值钱,罢休! 罢休!”鲍师道:“还有用你处哩。”柳烟只得遵从了。月君问:“胡推官 的女儿在那里?”山神又引至一小洞口,闻内有哭声,柳烟入去看时,却有 两个女子,都是半死不活的,逐个扶将出来。月君道:“这是你们夙世的孽, 如今得了命哩。”遂与鲍姑各脱外衣一件,画道灵符裹了二女。曼师押了鹿
怪,作起神风,直吹到万寿观内。 那时官员人民都在院中,忽从天上掷下一个大白鹿来,各吃一惊。曼尼
喝道:“这便是你们崇奉的梅花仙长!”胡推官疾忙躬身。月君早已入殿坐 下,鲍姑收了法衣,两个女儿做一堆儿倒在阶前。胡推官看了看,趋来拜谢。 月君道:“那一个女儿是外方人氏,与汝女患难相识,你同带回去抚养着罢。” 推官领命,叫舆夫抬去不题。月君指着鹿怪道:“神仙洞天遭你污秽,良家 妇女受你茶毒,多少白骨冤魂沉埋于内?罪恶通天,诛有余辜!”飒然神剑 齐下,分为四段。那根狼牙棒曼师收了。观内观外人众,个个下拜顶礼。月 君宣示道:“目今皇上仁慈恭俭,胜似成、康。奈北地兵戈骚扰,中原屡见 凶荒,楚南又起蝗虫,已入豫州境界,将来禾黍一空。我当大施法力,上为 国家,下为尔民,扫此虫灾。”就有几个耆老朗声答道:“我等小尺何福, 蒙菩萨慈悲,搭救一方生命!”
姚公闻知,向藩、臬二司道:“目下正虑蝗灾无法可捕,彼乃女流,如 此爱国爱民,地方官员似应前谢。”臬司道:“古称:能御灾捍患者,则把 之。况现在于此,可不谢乎?”遂烦姚郡丞先为通意。曼尼道:“你们官员, 有实心为国为民的,方许进来。皆须自问于心,毋或取咎。”有个贾都司, 向着他们属下说:“我看这几个总是妖精,由这班书呆文官去拜,我们武官 是一枪一刀的,那有个拜女人的理?他说什么为国为民,我是不为的,偏要 去看看!”月君早听见了,喝令神将:“为我将这狗都司提起来!”众官看 时,见都司离地三四丈,直挺挺的立在空中,两脚与屋檐相齐。姚公心上明 白,乃向前婉恳请有。曼师道:“教他倒撞下来,看他还会骂人么?”众官 在体面上不好看,一齐央求。曼尼道:“象他这几个狗弃,尽情宰了,方快 众心。”那些武官着了急,跪向前来,俱叩响头服罪。月君就令神将,将都 司按骂人律鞭五十。各官闻空中鞭毕,都司方得下地,痛楚异常,伏在地上。 曼尼道:“这厮竟不叩谢,教他到天上走走!”于是文武官弁都簇拥着都司, 连连叩首。月君道:“彼乃无知小人耳,姑恕之。”早有彩云数片,香风一 派,起于坐下。三位活神仙驱蝗去也。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邀女主嵩阳悬异对 改男装洛邑访奇才
蝗虫,大地之所以特生也。以至微之物,而能制生民之命,坏国家之根 本,故曰蝗灾。然而天之降灾,如水旱、刀兵、疾疫,亦既繁多,又局藉此 微虫之力哉①?噫!此正造化之微权,盖有所分别界限于其间者。即以水旱而 论,大则连延数十郡,小亦数十州县,莫不同然。然而赤地千里,一望平湖, 善恶同归于劫,此亦天地之不能赏罚也。若使旱灾止于六七分,则低洼之处 尚有薄收;水灾不过七八分,则高阜之乡亦能稍熟。大约全因地土之坐落, 人遂得以侥幸,而非赏罚之平,此又天地之无所用其机巧也。惟蝗灾则不然, 轰然而来,霎然而下,其应受灾者,反掌之间,田无遗茎,茎无遗穗;其不 应受灾者,即在左右前后之间,要亦安然如故。更有阡陌相连,一丘两姓, 一田二主者,此已化为乌有,彼则不摄其一禾半穗。彰善瘴恶之意,莫公于 蝗虫,亦莫巧于蝗虫。所以造字者“虫”旁加个“皇”字,而蝗虫之首亦有 一“王”字,言如皇王之用刑,必有罪者而后去之。是故从无能捕蝗之人, 亦无善捕蝗之法。不是怕这个“王”字,其实没奈何他。此何以故?盖因出 自化生,而有造物之机关在内也。
当亢旸之岁①,湖河水涸,沙泥之中多有鱼之遗子。谚云:“水宽养得鱼 活。”既乏清波以涵泳之,则鱼子不复能为鱼,尽变作此物。一鱼之子已不 可计算,而况乎以不可计算之鱼所遗之子?虽如来所云“恒河沙数”,亦难 比喻。又且此虫雌雄交接,一生百子,《诗》云“螽斯羽洗诜兮,宜尔子孙 振振兮。”螽即蝗也。文王有九十九子,故诗人取“螽斯”以为比。如此, 则使竭尽人力,日杀百千万亿,曾不损九牛之一毛。于是乎冥冥中藉此微虫 以行其灾数,吴下相传有刘猛将者,曾因驱蝗而为神,至今把之。余意或是 已成神而驱蝗,若是凡人,断无此理。即如唐太宗忧心蝗灾,无法可施,乃 取清水一盂,生吞一蝗曰:“宁食朕之心肺,不可食民之禾苗。”人称为贤 君也,而亦何能感格乎?千载而下,晋俗多作祠祭赛,亦谓其能驱蝗,岂非 讹传者那?而今月君有不可思议之神通,竟欲拗数而行,即为逆天之道。汲 黯持节矫发仓谷以赈饥民,汉武竟不以为罪,而反以为功,而况乎皇矣上帝 哉!且不知三位金仙是怎样驱蝗的法,试听老夫道来。
在曼师自有柄扇儿,小如初生之杏叶,常含在口,能卷能舒,可大可小,
总是随心变化,前日曾扇过海水,救了龙王的。原是混沌初分生的仙草,一 茎两叶,略分大小,大叶有似乎蕉,小叶有似乎葵。曼尼姊妹二人各采一叶, 炼成两扇。他的姊姊罗刹女,是大叶,所以名芭蕉扇;曼尼的小叶,叫做蒲 葵扇,皆是造化灵异之宝。以之扇山,山裂;扇江,江竭;搧人,便化作飞 炭,何况蝗虫?鲍师则有一面小火镜,名曰赤乌,乃是后羿射日时第九个金 乌。闻弦而坠,未曾受伤。道姥取来炼成此镜,镜内一个赤乌,能化千万, 凭是何物,啄成齑粉②,若月君已得了上笈天书,不拘何物,信手拈来,便可 扫灭,不消说得的了。
那时正值蝗虫蔽天而来,自西南而渐过东北,下食田禾,其唼喋①之声,
① 又曷句——意为“又为何凭借这微小之虫的力量呢”。
① 亢旸(y áng,音阳)之岁——烈日曝晒的时候。
② 齑(jī,音积)粉——细粉;碎屑。
① 唼(shà,晋煞)喋之声——形容成群的蝗虫吃东西的声音。
有如翻林猛雨。万姓号哭,惨不可闻。三位金仙直凌青霄,方大施法力,瞥 见嵩山之麓标起一面红旗,从风招展。上有对联云:
天地一男子 江山半妇人
月君道:“此中定有奇士,烦二师扫尽蝗虫,相会于嵩山之顶,我要访 孔明去来。”遂带了柳烟,御阵神风,直到那相近山岩之畔。教了柳烟几句 话,在他面上吹口气,变了个俊仆。目君自己变个年少秀士,用个年家眷弟② 唐勋的拜帖,竟投那人家来。柳烟向前敲门,内有小童应道:“可是驱蝗虫 的女真人?”且君暗暗称奇。柳烟答道:“我们是苏州府唐相公,特来拜访 的。”小童进去了,只见一人开门出来,衣冠齐楚,年约三旬,身体修伟, 容颜黑润,一双鬼眼灿若刀光,尺二仙髯飘如燕尾,带笑而迎道:“其潘安 乎?抑卫玠③乎?”月君道:“先生其景略乎?抑道冲乎?”此入觉有惊意, 恭入小堂,看了名帖,拜罢就坐。先问月君大表,答道:“小字思安。”遂 问先生姓氏,答道:“姓吕,名律,贱字师贞,道号御阳子。’月君见茅堂 上悬个匾,是极大的“正士”两字,遂道:“学生看先生却是奇士。”御阳 道:“奇而不正,不是奇士;正而不奇,不为正士。能奇者方能正,能正者 乃能奇耳。”月君道:“诚然,此乃圣贤之一体一用,可惜世人分为两项。” 御阳道:“正而至极为圣,奇而至极即为神。仲尼之道,参天地,赞化育, 正莫正于此矣,奇莫奇于此矣。不意千载之下,泥于宋儒。要知道,‘致中 和’一语,乃所谓中庸也。故子思之言,始于匹夫匹妇之所能行,而至于圣 人,有所不知不能,乃宋儒当作日用平常之理,皆常人所能知能行。夫岂尽 天下之人,而皆圣人也哉?故谓常人能入圣人之道则可,谓能尽圣人之道则 不可。此固宋儒肤见,而非伐毛彻髓之学。先君于洪武初年,曾献书阙下, 指摘宋儒之腐,遂被谴滴。弟痛伤五中,常自慨叹。若先君之说不行,则孔 子之道不著。因而缵述先志,著有《诗经六义》、《易经六爻》二书,非敢 辟宋儒,聊以阐圣道也。顾念今古,如同黑漆,绝无一隙光明。区区永怀, 向谁议论?”
月君道:“异哉!今日良有同心。如来之道,不在戒律;老子之道,不
在法术;圣人之道,不在规矩。宋儒守绳墨,落窠臼,无异胶柱鼓瑟。学生 亦有《三教宗旨》一书,异日清正高明。”御阳愕然,又问:“尊兄今将焉 往?”月君道:“闻得济南有个女真人,叨在同姓,欲往访之。”御阳道: “又奇了!”因指着岩间所竖的旗说:“此乃为他设的。”月君问:“何谓?” 御阳道:“此女当为中原主,弟不便往见,故激之使来。彼若见旗而不来, 则亦是一术女而已。”月君问:“何以知为女主?”御阳道:“曾为彼卜得 坤卦,是以知之。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将来中原作战场也。”遂问月君道: “尊兄访之,意欲何为?”答道:“我也卜得一卦,是乾,利见大人,将以 平生抱负售之。”御阳道:“不敢请教,愿闻一二。”月君道:“天文地理, 布阵排兵,奇门遁术,无所不知;制礼作乐,经国安民,移风易俗,无所不 能。”遂问御阳:“今燕王起兵二年,将来如何?”御阳道:“朝廷皆曲谨 之臣,能殉节者有,能勘乱者无、今上仁慈,临机不决。燕王英武刚断,加 以道衍为之谋,主在所必胜。”月君道:“如此,先生何不出佐燕王,立功
② 年家眷弟——即“同年龄的亲属兄弟”之意。
③ 抑卫玠(jiè,音介)乎——或者是晋代的卫玠呀。
名于竹帛乎?”御阳道:“尊兄亦何故舍其现在,向欲图于未然?”二人抵 拿大笑。月君顾见榻上有诗稿一册,命柳烟取来,揭开一看,多足咏史之作。 咏鲁仲连①一篇曰:
六王皆为什,一夫独不臣。 岂知三寸舌,能却百万兵。 兴亡系天下,宁独邯郸城? 秦邦屈高风,因之削帝名。 留得宗周朔,萧条东海春。
月君曰:“此即夫子宗周之意,先生盖借仲连之言,以序周朔于万世也。” 又看一篇,咏商山四皓曰:
日月尚可挥,山岳亦易移。 由来妃妄爱,三军莫夺之。 汉祖幸戚姬,遂使更立庶。 一时良与平,束手无半计。 商山采芝流,来与储皇游。 始知隐君子,方能定大谋。 炎鼎遂以安,奇功若无有。 忽乘白云逝,神龙只见首。
月君曰:“此薄轩冕无人,而言隐伦中有异士也。先生出而大展经纶, 将必敛入于虚无,亦如神龙之不露其尾者乎?”又看咏留侯诗云:
一击无秦帝,千秋不可踪。 英雄有道气,女子似遗容。 灭楚由黄石,酬韩在亦松。 从来王霸略,所贵得真龙。
月君道:“识得真龙,古来能有几人?如范增之才,荀彧之智①,亦皆终 身自误,先生其谓之何?”这是月君要问他的意,所以发此问端。御阳应道: “要观其人之真假,不可以事之邪正定之。如项羽起而伐秦除暴,未尝不可, 然至于杀子婴,烧咸阳,增该去矣。曹操救献帝,迎驾而都之于邺,亦未尝 不善,然至于弑伏后,纳己女,或应死矣。应死而不即死,应去而不即去, 至于不得已而去者仍去,死者仍死,良由第认其事之可行,不识其人之不可 为耳。故君子之于出处,当慎其始。苟得其主,虽偏安与一统,可以不论, 即成败亦并可以不论也。若留侯之际会,岂易得者哉?”月君拊掌赞道:“卓 哉!先生之论。即起范、荀二子于地下,亦应挽首叹服。”又看咏武侯一律
云:
草庐三顾为时忧,王业嵬然造益州。 二表已经诛篡贼,两朝共许接炎刘。 木牛北走祁山动,石阵东开夔水流。 五丈原前心力尽,可怜少帝不知愁。
月君道:“读此大作,更有请教:如武侯②所遇,偏安之主也,而与子房
① 鲁仲连——战国时齐人,善于计谋划策,常周游各国,排难解纷。
① 如范增之才,荀彧(y ù,音育)之智——像范增辅佐西楚霸王项羽的才能,荀彧辅佐曹操的智慧。此二 人后皆为主上所弃所杀。
② 武侯——即诸葛亮,为汉室封为武侯。
并可日月争光,若今世则安得刘先主者其人哉?今者学生冒昧而行,不但不 知女真人之真伪,亦并不知将来行事之臧否。先生必有燎然于胸中者,幸明 以示我。”御阳道:“此女上应太阴星。每观乾象,太阳敛芒,太阴舒焰, 其色纯粹,其光华超越,将来举动,必有出类拔萃之奇事,创立至正至大之 宏勋,横霸中原,名震九州,又非割据偏安之比。叨在同心,敢不剖衷以质?” 月君道:“虽然,自古从无托身女主,以售抱负者,后世当谓之何?”御阳 笑道:“唯其女主,所以为千古之独奇;唯其托身于女主,而功名亦与日月 争光,尤为千古之至奇。尊兄如未能信,请留榻在舍,一明寸心,他日协力 匡济何如?”月君谢道:“尚有一道者同行,亦是异人,今在天妃宫,学生 明日与彼同来结义,不可背之。”因长揖而别,到山僻所在,复了原形。柳 烟问此狂生何如,月君道:“救时才也,将来我当用之。”遂腾身于空中。 遥见曼尼从南阳而回,鲍姑从大名而返,蝗虫扫灭无余矣。曼尼道:“蝗虫 原有神将押着,说是奉上帝敕令的,要我同去回旨。我要把扇儿扇他一扇, 就化清风而遁,便宜了他。”鲍姑道:“我正驱蝗时,前有神将问:‘是何 仙师,敢与玉旨相抗?’我道:‘奉太阴元圣法旨,现掌劫数,生杀由得他 哩。’他就领了几个零星蝗虫,向北去了。”月君道:“上帝降灾,是劫所 当然;我之救灾,乃佛心所使。即使得罪,庸何伤乎?”
那时开封府官员见蝗虫立时歼灭,与士民公议,将万寿院改为三圣殿,
塑各位仙师圣像,春秋祭祀,以答灵贶①。这是后话。只说月君回至家中,即 将自己所置房产,并交与恩哥家掌管,柳烟与老梅婢,亦令住在道院。曼师 仍到董家庄,教素英、寒簧法术。自己同着鲍师往来青齐间,要寻个创业兴 王之地。正不知:何处名山开霸业,几年异士出茅庐?且看下回是否。”
① 灵贶(kuàng,音况)——神灵的赐赠。
第十四回 二金仙九州游戏 诸神女万里逢迎
唐月君看到青州乱山之内,有个大谷形如葫芦,四周围皆层峦削壁,只 一径可入,口外双峰对峙,其势倒压若欲倾卸者,人都叫做卸石寨。内藏九 仙台、水帘洞诸胜,宽圆约数十里,心甚爱之。鲍师曰:“此地可以立基。 但今者名声太震,运会尚早,且遨游于三山五岳,猝然回来,做一鸣惊人的 事业何如?”月君曰:“旨哉!是言。”遂同了鲍姥,半云半雾乘着月色, 自青齐而先下淮阴。
漂母②闻知,与露筋娘娘前来请见。月君谓漂母曰:“一饭之恩,人所易 为,但恨无识英雄之俊眼,与施乞丐等耳!”又指露筋而谓鲍师曰:“当日 我在瑶台,照见此子剥肤之惨,恬然禁受,古今止有其一。”露筋姝答曰: “那时心如寒铁,竟不知肌肤之糜烂也。”鲍母请曰:“赠之以诗,慰彼侠 母贞姬,何如?”月君欣然题曰:
人间有罗帐,谁敢覆贞娘? 一夜躯完玉,千秋闻亦香。
右赠露筋姝 赤帝山河没,王孙恩怨消。 只留漂母在,终古奠兰椒。
右赠漂母
二女灵再拜接受,各请到祠内暂息。 抵广陵①,鲍姑指曰:“此隋帝琼花观也,宜有诗以志之。”月君口占云:
红粉三千翠袖回,竹西歌吹旧亭台。 君王去后琼花死,廿四桥边月自来。
月君又见一座梵刹,规模宏敞,与他寺异,因问鲍师,对曰:“古隋宫 也。今为禅智寺,地占蜀冈,所以愈见崇高。”即按落云头,竟到法堂,一 盏香灯,光荧荧如在碧琉璃界,乃题一律于素壁上云:
香刹苍凉灯未昏,蜀冈应有杜鹃魂。 梵声消尽星歌怨,月色留将粉黛痕。 花鸟至今思帝宅,江山终古识空门。 可怜萧后偷生去,谁向雷唐奠一尊?
题毕,遂向金山、焦山游览一番。在宝塔上题七言绝句云:
月华西逝浪归东,夜半云霄秋汉空。 一片玻璃无底镜,两峰削翠在其中。
又遍历江畔诸山,始至金陵②。鲍师曰:“虎踞龙蟠,王气微矣!”月君 曰:“江气厚而山气薄,所以六朝柔弱,非大一统所都也。”
行次吴门,有上方山太妈与华光二女神来谒。鲍师曰:“汝等已皈南海, 何尚血食人间?且纵尔子贪财好色,淫人妇女,颇为不端!”二神跼蹐③前对 曰:“我子五人,各率神兵,助高皇帝破楚,厥功莫大,故敕谕曰:‘江以 东子女玉帛,唯君有之。’非敢逞其私欲也。”鲍师曰“岂无狄梁公者其人
② 漂母——传说中大将韩信落魄之时曾给韩信饭食的洗衣妇。
① 广陵——古县名,治所在今扬州市。
② 金陵——府名,治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
③ 跼(jú,音局)蹐(jí,音急)——不安地紧步地(走上前)。
哉?”挥之使退。遂游姑胥之西山,见响屧廊空,采香径没。月君笑道:“从 来帝王之力,不能庇一爱妃,岂独夫差?”遂返震泽,题诗于缥缈峰:
苍苍七十二芙蓉,开向空波上下同。 谁见仙妹吹铁笛?危峰影里月明中。
月君爱七十二峰之胜,曰:“此天子之大流台也。”淹留数日,方适浙 东。
入临安①,过紫阳洞大,笑曰:“此岂仙客所居耶?”渡江到会稽,看禹 穴,登梅梁殿,谓鲍师曰:“禹王明德,俎豆若此夫?”至山阴玩兰亭曲水 诸胜,曰:“悠哉,此右军之遗迹!”然后之台州,登赤城、玉霄、天姥诸 峰。又渡石梁,俯瞰洞中,水声沈泷,如雷霆激裂。飞身直下,见一老僧, 入定在石床上,旁一小衲诵《法华经》,人至其前,不睹不闻。遂与鲍师携 手而出,口占一绝,以指甲画于洞口壁上,字迹深入寸许,至今宛如新也。 诗云:
石如半月跨天台,千仞危溪剑栽开。 无数雷声喧袜底,一双人影过桥来。
在天台山诸洞夭游遍,寻不见桃花古洞,月君笑曰:“倘若刘郎再来, 则如之何?”言未毕,忽一垂鬟小妹,趋而至前曰:“二仙师有请!”乃沿 着涧水而行,行到尽处,则水从洞口喷出。小鬟摘一桃叶,投之于水曰:“请 二师登舟。”鲍师与月君曰:“好相戏!”遂跃入叶之中央。小鬟站在叶尖, 呼阵香风,逆流吹上。进得洞内,二女早出花间,含笑相迎矣。引过小桥, 遥见亭台幽邃,别有天地。小鬟进松露饮与胡麻饭,留再宿始别。二女吟曰:
浩劫人无到,桃花岂有因? 天边云共雨,不染洞中春。
月君信口次韵曰: 漫说桃花片,曾无仙子因; 瑶台偏有客,来看洞中春。
二女抚掌大笑,导月君与鲍姑至一峭壁,高有万仞,仰见天光,若在井中。
二女曰:“从此出去甚便。”遂各分手。 飞身而出,却在曹娥江畔,已有旌节来迎。鲍师视之,一女神冠履服饰
有似后妃,乃孝女曹娥也。见了二仙师,即下拜曰:“奉上帝敕封贞孝少君,
督察水府及人间功过。闻太阴君驾临,特斋心敬迓,欲求圣制碑文一章,光 耀幽显。”月君曰:“蔡邕①所题在前,恐难续貂,如何?”曹娥固请,月君 乃作数韵付之。文曰:
志贯金石,何况潮水。 德动天地,何况人鬼。 孝女曹娥,伤如之何! 海枯岳碎,寸心不磨。 帝封少君,彰善瘴恶。 造化威权,异尔赏罚。 云旗翕翕②,绛节央央。
① 临安——府名,治所在钱塘(今杭州市)。
① 蔡邕(y ōng,音拥)——东汉文学家、书法家。
② 云旗翕(xī,音希)翕——云旗和顺(地在空中)。
惟诚斯格,降福攸康。
曹娥再拜,送至钱塘方别。 角君迤逦来到桐庐,登严子陵钓台③,曰:“千古一高人也!”题二句于
壁间:
掉头岂为耽江海?加足何心做帝王!
遂抵金华,上括苍,看石门瀑布,曰:“青田先生之精灵,其在斯乎?” 至于雁荡;谓鲍师曰:“自山左至此,此山奇奥秀拔,有七十七峰,森然干 霄,而皆隐于岩谷之中,外观若无所见。谢灵运④守于兹土,癖好山水,犹且 夫之,能不为山灵称憾!”又见一峰曰玉额,顶平而圆,色润而洁,极为可 爱。因摩其顶而题五律一章云:
拂衣来雁荡,霞彩碧空流。 我有孤怀月,高悬万古秋。 悬崖手再撒,削壁迹双留。 歌断思仙曲,因风到十洲。
又历大小龙湫,见飞流而下,有三千余尺,曰:“如此奇景,惜在海涯, 犹之乎国士生于僻隅耳!”遂渡海至闽之武夷山。山有一带削壁,横亘者几 十寻,峻险插天,猿狖莫能攀也。月君折竹枝为笔,腾身半空,挥四句于壁 上,每字围方尺余,若龙跳天门,过此者称为仙笔。诗云:
削石千寻翠万重,洞门深锁几芙蓉? 山灵自是仙家物,不许凡人住一峰!
题毕,请鲍师亦留一首。鲍姑曰:“仙子之诗,佳者许飞琼与樊夫人, 今得月君而成鼎立。我于斯道未精,岂可贻笑?”月君曰:“岂有为师者在 弟子面前谦逊的理?”鲍姑乃书一绝云:
武夷仙翁何处去?峭壁万丈插空天。 我来策杖明月下,微闻鹤唳出松烟。
月君道:“一气挥成,天然标格,仙家之老杜也!”乃遍寻玉华仙掌、天柱 七台诸名胜。俯见九龙滩水,曰:“人秉山川之气以生,此地当出龙阳君。” 鲍师笑曰:“自古有之,于今为盛。”遵海一望,曰:“累累然若黍米者, 其海岛诸国钦?”鲍姑曰:“海包乎地,中国亦海中一大岛也。邹衍谓九州 之外复有九州,裨海之外又有大海。是应指大岛外之海,谓之裨海;海中之 小岛,谓之九州耳。若至澒洞无涯之极处,则已无底,又岂有岛乎?”月君 曰:“邹衍之说,胜于管窥者多矣。”遂御风而飞至厓山。鲍师曰:“宋祚 绝于此处。海外僻远,从无凭■者,宜有诗以悼之。”月君题曰:.
厓山犹讲学,中国已无家。 子母为鱼鳖,君臣葬海沙。 事由诛岳始,源岂灭辽差? 辛苦文丞相,戎衣五载赊。
又自琼雷而达岭南,览祝融之墟,循尉伦之迹,周流五岭,乃憩罗浮。 幽香沓渺,正梅花欲绽之候。鲍师指一株老梅,谓月君曰:“梅花百万株, 皆从此株创始,乃神物也。”月君视之,其形若老龙,涌地而出;其根如千
③ 严子陵钓台——严子陵,姓严名光字子陵,曾与刘秀同学,刘秀即位后,他改名 隐居。钓台为其隐居之
所。
④ 谢灵运——南朝宋诗人。
百蚊螭,互相纠错;其枝于多拳曲倒垂,有若攫挐之状;皮肤斑剥,纹如黝 漆,半为苔薛所蚀;其柯本脱皮有三尺许,润洁异常。谓鲍姥曰:“此待我 来题诗也!”乃以衣带蘸硃砂,挥一绝云:
露雕红蕊堪为鳖,风剪青霞好作裳。 何事千年冰雪操,顿教一夕嫁仙郎。
当晚与鲍姥同坐树下,月君曰:“古来高人逸士,或游五岳,或泛五湖, 啸月吟风,亦仙流也,何必求海上三山哉!”只见一绝色女于,带着个青鬟 微步而来,向月君与鲍姥敛袂再拜曰:“妾意大阴娘娘到此,必为我表扬清 操,何期反加玷法耶?”月君问:“子非与师雄相会者钦?”曰:“然也。 妾乃梅花孕结之精英,妾在则花荣,妾去则花萎,与梅花为一体,非山妖木 怪,凭附于物者比也。偶而步月,邂逅赵郎,同酌花露,令翠羽歌以侑觞, 因此予有仙骨之故。在妾,有形无质,岂有男女交合之事耶?可奈世人形之 篇咏,不惟玷妾,实站梅花,掬西江之水而不能洗者,千百年于兹矣!”月 君又问:“子言为梅花之精英,何以吴中元墓梅亦甚繁,而独无精也?”对 曰:“元墓之花,丧其天者也。大抵人以结子之利,故到处种植,略至结子 稀疏,或截去老枝而补接之,甚则井掘其根另培新者,焉得有英?非若此间 千百年无人采折,自然而全其天者也。”鲍师曰:“此至理也!月君可另作 一首,为梅花生色,为之子完名,毋使人致疑于冰雪也。”月君一想,于下 两句改数字云:
炼出千年冰雪操,不妨月夜会仙郎。 梅花女子大喜,再拜谢曰:“山中花酿,不堪小酌。倘蒙垂鉴,当令携来。” 言未毕,又一青鬟携酒一尊,朱盒一枚,冉冉而至。盒中果四品,荔枝、圆 棒、松于,皆新鲜者。鲍师曰:“非其时,何以有此?”曰:“妾于鲜时摘 来,剖新篁而贮之节中,可历年不坏。”月君尝其酒,香而清冽。问:“何 所酿?”曰:“梅花之蕊,和松了酿成。”又问:“二青鬟何处得来?”曰: “此千年翠羽,亦得花之精气者。”笑谈之顷,不觉斜月东升,花影满衣。 坐至将旦,方别了梅花女。
蜿蜒而下赣关,见章、贡二水交流曰:“此邦女风无节烈。”过滕王阁, 曰:“何俗也!”不登而去。之匡庐,观五老、双剑诸峰,云屏、玉帘诸瀑 布,曰:“山虽佳,不免有和尚气。”俄闻笑声渐近,则大姑小姑姊妹来迎。 邀登小孤山之八卦亭,天光若翠,月华如霰,万里江涛横绝南北。大姑吹玉 笛,小姑歌以和之。其声清激,潜蛟跃乎波间,老鹤翔于松杪。歌竟,大姑 亦止笛而言曰:“妾家姊妹二山,曰大孤小孤,适与彭郎山鼎峙西江。蠢夫 谓妾嫁于彭郎,编造俚曲,唱于泽畔,良为可恼!请太阴君一诗,唤醒世人。” 月君不辞,援笔题示曰:
大姑神女小姑仙,漫说彭郎旧有缘。 昨夜月中吹玉笛,一声裂碎石彭颠。
忽听得对顾山头,声如霹雳,裂为两半,渔舟客舸皆惊起,从此俚歌遂 绝。二神女大喜,送至黄梅而别。
鲍师与月君沿着江山,至于武昌,登黄鹤楼,渡汉口,上晴川阁,曰: “江山大观也!宜仙翁驭鹤至此乎?”去而寻汉皋,见两美人浴于清川,衣 履挂在最高松枝,月君令鹤衔去,二女羞恚,不能出水,乃相谓曰:“凡夫 岂能及此,殆有神人相戏欤?”月君应声曰:“岂曰无之?”二女曰:“妾 等裸体,宁能接驾?伏惟太阴君原有。”月君曰:“倘是郑交甫,则如之何?”
二女曰:“若彼狂童,佩且不能得,况衣履耶?”月君令鹤衔还,二女忽不 见。鲍姑曰:“想着了恼,避入水中矣。”月君大笑。
抵湘江,遥见神女数十,金支翠旗引导而来,则湘中二君娥皇、女英也。 二神女亦在其中,前趋稽首曰:“妾等因湘皇以谢罪。”月君曰:“幸二神 无介怀。”湘君邀至水府,觉冷光逼人,清素幽洁,与广寒无异。开云母之 屏,设玳瑁之宴。月君问:“世传湘灵鼓瑟,何也?”湘夫人曰:“有侍女 瑟瑟,颇善此技,偶向波间调轸,为钱起梦中闻之耳。”遂命瑟瑟至前试鼓 一曲。月君曰:“清以婉,淡而逸,其素女之流亚乎?”作词一阕以赠之: 风肃肃,雨霏霏,瑟瑟调来今古稀。尘外仙妹神欲动,水中帝女色俱飞。 湘君曰:“予闻太阴君少时,曾咏湘竹,亦是此调。”月君大惊。鲍师曰: “幽明一理,天人一致,吟于蒲台,已闻于湘水矣。”湘君曰:“帝南巡而 崩,已百有十岁,予少一岁,予妹少二岁,追至湘川自沉于此。乃诗家往往 加以艳词绮语,助其笔墨风流,冥司不肯少贷,予姊妹以肇端于屈平之寄托, 所以概置勿论。”月君曰:“风雅狂生不可一世,我辈犹不加有,而谁宥之? 若责之以义,彼亦将神仙为忌才也。”众神女皆大笑。遂辞出水府,湘君等
欲送,鲍师固止之。 乃至洞庭湖,见君山如一翠譬,浮于水面。微风不动,皎月初升,恍若
水精世界。月君吟诗曰:
蛟龙何处且潜灵,应是沉冥醉未醒。 清镜一规九万顷,中央涌出佛头青。
吟甫毕,狂风卷地,骇浪拍天。月君与鲍师隐于云端,遥见一妙年龙女, 引数个垂鬟踏浪而来,大叫:“恩师何在?”鲍姑视之,乃当日以仙艾授于 王炜,得入龙宫,医好其女,龙君遂以妻之。是在粤南之事,今却在洞庭湖 中,未知其由。遂应曰:“龙女犹能念及我哉?”龙女曰:“何意数百年不 得见恩师之面?”固邀入水府。鲍姑曰:“不如君山顶之佳也。”于是同蹑 山顶,顷刻设席,珍馐充仞。鲍师问:“何以移居于此?”曰:“分藩于洞 庭湖,洞庭君,即王郎也。”鲍师问:“安在?”曰:“为射阳君请去看甓 社湖蚌珠。”月君问:“看之何意?”龙女曰:“此珠飞潜灵异,各水府所 未有者。”移时宴毕,献月君枷楠天然如意一枝,献鲍母旃檀天然如意一枝, 曰:“物虽细微,出自天工,非人力也。”早见朱旗丹旆,紫盖黄钺,蔽天 而来。巡湖神报:“洞庭君驾回矣!”鲍姥与月君即起告别。龙女挽留不住, 跪送于道左。
爰造衡山,南岳夫人迎至朱阙,延入离光殿,小宴款待。月君曰:“略
去繁文,方是神仙之道。”夫人曰:“荆南蛮俗,大概不能知礼,妾等亦难 出乎其类。”因问月君:“奉敕斩除劫数,何事闲游?”鲍师曰:“所谓‘偷 得浮生半日闲’耳。”各拊掌而笑,又互相议论神道仙道之分。鲍师曰:“仙 属纯阳,神则纯阴然。乃世间城隍、土地之神也。若五岳之神,或亦阴阳各 半耶?”夫人曰:“然,龙亦纯阳,而位居乎阴,故水府之神,亦阴阳相半 耶?”月君离席,仁立露台。见回雁一峰正当殿背,笑谓夫人曰:“言别于 此峰可乎?”遂齐飞至峰顶,熊湘蛮蜒溪峒之胜,尽在掌中。月君曰:“观 止矣!”别过夫人,竟适粤西,觉山川毒气,弥弥漫漫,若火蒸者然。月君 曰:“冰中有蚕,雪中有蛆,毒气中乃能生人耶?”鲍师曰:“蚕生于冰, 蛆生于雪,皆为贵物,若人生于毒气中,则贱一等。”即欲去之,顾见一石 峰明洁如玉,宛如女子之形:眉弯两道,髻绾一窝,素手半垂,玉指微露,
虽画功亦所不及。视其发际,有朱砂篆三字,曰“石丫头”。月君笑曰:“既 系丫头,曷不嫁人?”石应声曰:“烦二仙为我通媒也。”月君大惊曰:“石 言于晋,师旷谓石不能言,盖有凭耳。此殆有凭附者欤?”鲍师曰:“否, 乃其自言也。我游粤南时,已久知之。”石朗言曰:“既已久知,请赠一诗, 不枉驾临。”鲍师请月君赠之。月君曰:“我于此有未明,无处落想。请师 太太赠以片言,为彼光宠。”鲍师即题石背云:
枉教人唤石丫头,何不芳年便嫁休? 只为良媒无处觅,甘心独立万千秋!
那石朗声谢曰:“近有官宦,竟要将我移去,得此诗可以止其邪念矣!” 并请落了款,留个圣迹。鲍姑就添注“西池仙子鲍某题”。月君再视其容, 若含笑者然。
遂取路都匀,而造云南①。曰:“黔为滇之喉吭,尚少一镇以抚之。”迨 六诏河山,约略历遍,月君谓鲍姑曰:“滇之山,其脉散漫而无灵穴,气则 疏浊而不蔚秀,非产人材处也。”鲍师曰:“万国水皆顺流,唯滇之水,则 倒行,斯亦奇事。足证此邦之易叛。”月君曰:“我正恶此。”因吟一绝云:
此水何为独倒行?朝宗无路更无情。 藩王要窃皇王命,人意能违天道行! 鲍师大笑曰:“此诗可移赠燕王。”
即渡泸水,至于蜀中,登峨嵋之巅。时方暮春,霰珠扑面,劲于铁粒;
刚气剪衣,利若锋刃。月君曰:“凡人奈何?”鲍师曰:“凡人岂能当此? 或三伏时,备重裘而登,然亦不能过宿也。”月君曰:“我视峨嵋之高,约 一百二十余里,更有高于此山者乎?”鲍姑曰:“无之。惟昆仑与姑射又高, 乃仙山也。”月君曰:“山之至高者曰‘岳’,何以峨嵋不称为岳耶?”鲍 姑曰:“岳者,五方五帝所居,历代天子多有祀典。若峨嵋,不但天子不能 祀,即神亦不能居也。譬如高才博学之士人,不能测其涯岸,难以相亲,皆 掉臂去之耳。”月君大笑。其山巅之正南,有石如镜面,大可亩许。其前有 大壑,壑之外有石壁,壁上凿有“峨嵋洞天”四大字,横径皆丈余,旁注曰: “坡仙笔。”鲍姑曰:“当日东坡书此,原有径路可至壁前。迨后百年,有 应龙出于石中,裂成为壑,今内遗有龙种。世人妄谓东坡腾空而书,岂镌石 匠工,亦能腾空者耶?”月君曰:“有道者与世人言,犹之乎向蠛蠓①而说鲲 鹏,对蜉蝣而谈蛟龙也。”俯视壑内,有小龙锦鳞朱鬃,长止数寸,形如四 足蛇,而具五爪,浮泳跳跃,其首宛然龙也。又至一峻坂,斜侧不能步,二 仙各离坂尺许,踏空而行,行经三折,见一石洞,洞中坐一老僧,赤身跣足②, 遍体皆缠藤萝。忽闻树震山鸣,腥风卷至,则两只猛虎,径扑二仙。月君以 手指之,虎遂伏而不动。问鲍姥曰:“此何僧也?”鲍姥曰:“我亦不能知。 大约已证正果,恐凡人伤其肌骨,故留虎以守之耳。此岂可无诗耶?”月君 乃题于洞壁曰:
何日空岩下,跏趺③入定真? 藤萝缠瘦骨,虎豹护枯身。
① 而造云南——遂后去云南之地。
① 蠛(mie,音灭)蠓——一种小虫。
② 跣(xian,音显)足——光脚。
③ 跏(jia,音夹)趺(fu,音夫)——佛教徒的一种坐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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