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一
沧桑大陆,依稀留劫外之棋;混沌众生,仿佛入邯郸之道。香迷蝴蝶, 痴梦难醒;悟到木犀,灵魂已散。看几许英雄儿女,滚滚风尘;都付与衰草 夕阳,茫茫今古。此金圣叹所谓“大地梦国,古今梦影,荣乐梦事,众生梦 魂”者也。然沉醉仙乡,陈希夷千年睡足;迷离枯冢,丁令威今日归来。人 间为短命之花,桃开千岁;天上是长生之树,昙现刹那。从未有衣冠王谢, 转瞬都非;宫阙邮亭,当场即幻。就令平波往复,天道自有循环;无如世路 崎岖,人心日形叵测。虽水莲泡影,达观久付虚空;然飞絮沾濡,诚者能无 感喟?此《廿载繁华梦》之所由作也。黄君小配,挟子胥吹箫之技,具大冲 作赋之才。每拔剑以唾壶,因人抱忿;或废书面陨涕,为古担忧。自昔墨客 词人,慷慨每徵于歌咏;忧时志士,感愤即寄于文章。况往事未陈,情焉能 已?伊人宛在,未如之何。对三秋萧瑟之悲,纪廿载繁华之梦。盖以宋艳班 香,赏雅而弗能赏俗;南华东野,信耳而未必信心。于是拾一代之蜗闻,作 千秋之龟鉴。或写庸夫俗子,弹指而佩玉带金鱼;或叙约素横波,转眼而作 囚奴灶婢。长乐院之珠帘画栋,回首何堪?未央宫之绿鬓朱颜,伤心莫问。 乌衣旧巷,燕去堂空;白鹭荒洲,鱼潜水静。今日重经故垒,能不感慨系之 乎?更有根骈兰艾,薰获之气味虽殊;谊属葭莩,瓜蔓之灾殃亦到,休计冤 衔于圉马,已连祸及乎池鱼。可怜宦海风潮,鲸鲵未息;试看官场攫噬,鹰 虎弗如。嗟乎嗟乎!廿年幻梦,如此收场:万里故乡,罔知所适。若论祸福, 塞翁之马难知;语到死生,庄子之龟未卜。叹浮生其若梦,为欢几何?抚结 局以如斯,前尘已矣。二十载繁华往事,付与茶余酒后之谈;数千言锦绣文 章,都是水月镜花之影。丁未重阳后十日华亭过客学吕谨序。
序 二
吾粤溯殷富者,道咸间,曰卢,曰潘,曰叶。其豪奢煊赫勿具论,但论 潘氏有《海山仙馆丛书》,及所摹刻古帖,识者宝之。叶氏《风满楼帖》, 亦为士林所珠贵。卢氏于搜罗文献,寂无所闻,顾尝刻《鉴史提纲》,便于 初学。文锦亲为作序\则卢氏殆亦知尊儒重学者。虽皆不免于猎名乎,其文 采风流,亦足尚矣。越近时有所谓南海周氏者,以海关库书起其家。初寓粤 城东横街,门户乍恢宏,意气骄侈。而周实不通翰墨,通人亦不乐与之相接 近。彼所居固去万寿宫弗远也,周以此意示某,嘱为撰门联。某乃愚弄之, 其词曰:“宫阙近螭头。”是以周之室比诸王宫也。且句法实不可解,而周 遽烂然雕刻,悬诸门首。越数日,某友晓之曰:“此联岂惟欠通,且欲控君 僭拟宫阙,而勒索多金也。”周乃怵然惧,命家人立祈之以为薪,然人多寓 目矣。以周比潘、卢、叶,则潘、卢、叶近文,而周鄙野也,东横街家屋被 烬后,迁寓西关宝华正中约。该屋本郭氏物,而顺德黎氏折数屋以成一大屋。 黎以宦闽也,售诸周氏,周又稍扩充之。虽阔八间过,然平板无曲折,人其 门,一览可尽。且深不逾十二丈,以视潘、卢、叶,又何如也?河南安海, 所谓伍榜三大屋者,即卢氏故址。近年来虽拆为通衢,顾改建二三间过之屋, 弥望皆是,则其地之恢广殆可知。潘氏除宅子不计,海山仙馆宽逾数亩,老 圃犹能道及。叶氏宅与祠连,有叶家祠之称。第十甫而外,自十六甫以至旋 源桥下,皆叶氏故址也。是以房屋一端而论,又潘、卢、叶广而周隘矣。呜 呼!周之繁华,岂吾粤之巨孽哉?但以官论,则周差胜。盖潘得简运司,以 为殊荣;而卢、叶则不过部郎而已,未若周之由四品京堂而三品京堂也。虽 然,其为南柯一梦,则彼此皆同。潘以欠饷被查抄,卢、叶亦日就零落,甚 至弃其木主于社坛,放而不祀。迄今故老道其遗事,有不欷歔感喟,叹人生 若梦,为欢几何者乎?彼周氏者,旋放钦差大臣,旋被参籍没。引富人覆没 之历史,又有不以潘、卢、叶为比例者乎?顾潘、卢所享,约计各有五十年, 潘、卢则及身而败,与周相同;叶则及其子孙,繁华乃消歇,与周小异。而 计享用之久暂,则周甚暂,而潘、卢、叶差久,盖彰然明矣。此所以适成其 为二十载繁华梦,而作书者于以有词也。曩有伍氏者,亦以富称,然持以与 周较,则文采宫室,皆视周为胜,享用亦稍久。至今衰零者虽过半,而园囿 尚有存者。惟伍氏官爵不逾布政司衔,逊于周之京卿。顾今尚可以此傲庸人 也,则胜于周之参革矣。嗟夫!地球一梦境耳,人类傀儡耳,何有于中国? 何有于中国广东之潘、卢、伍、叶及周氏?然梦中说梦,亦人所乐闻,其有 于酒后,或作英雄梦,或作儿女梦,或作人间必无是事之梦,而梦境才醒之 际,执此卷向昏灯读之,当有悲喜交集,而歌哭无端者。光绪丁未中秋节曼 殊庵主叙。
诗曰: 世途多幻境,因果话前缘。别梦三千里,繁华二十年。人间原地 狱,沧海又桑田。最怜罗绮地,回首已荒烟!
主要人物表
周庸祐 号栋臣。少年无赖,混迹官场后虽任库书,驻英参赞,官 至候补道员,四品京堂候补,成为广东官豪,后被抄家, 逃亡泰国。
邓 娘 周庸祐之妻。早亡。 马秀兰 周庸祐之续妻。
伍姨太 原为河南伍大户的一个婢女,周庸祐买来做偏房,为二姨 太。
香 屏 原为粤海关监督晋祥之侍妾。晋死后,被周庸祐纳为妾。 三姨太。
王锦霞 原为大理正卿徐兆祥婢女,被周庸祐纳为妾,四姨太。
桂 妹 原为妓女,被周庸祐纳为五姨太。后削发为尼,法号光明。 王春桂 原为戏班旦角,被周庸祐娶为妾,六姨太。
凤
蝉
原为妓女,被周庸祐纳为七姨太。
银
仔
原为妓女,被周庸祐纳为八姨太。
金小霞 周庸祐之九姨太。
雁
翎
原为赛凤楼妓女,被周庸祐纳为十姨太。
容
妹
周庸祐之妾。
周应扬 周庸祐之长子,伍姨太所生。 周应昌 周庸祐次子,马氏秀兰所生。 周淑姬 周庸祐之长女,马氏秀兰所生。 周淑英 周庸祐之次女,马氏秀兰所生。
马子良 号竹宾,马秀兰之兄,周庸祐之郎舅。
蔡文扬 周淑姬之夫,周庸祐之大女婿。
许崇兰 号少芝,周淑英之夫,周庸祐之女婿。 周有成 周庸祐的族兄。
周勉墀 周庸祐之侄。
傅 成 周庸祐之舅父。曾任库书,后由周庸祐继任。
周乃慈 字少雨,周庸祐的同宗、得力助手,帮周庸祐管理库书之 事。
周景芳 周乃慈之子。
骆子棠 字念伯,周(庸祐)府之管家。 黄润生 周(庸祐)府之管家。
冯少伍 周(庸祐)府之管家。
瑞 香 周(庸祐)府丫环,后到赛凤楼为妓(名细柳),再后被 徐雨琴纳为妾。
李阿玉 人称玉哥,周庸祐的体己家童。 梁早田 周庸祐的好友。富家,船主。 余庆云 号子谷。书差。周庸祐的同事。 潘子庆 周庸祐的同事。
陈庆韶 周庸祐同乡。举人,员外郎。 徐有琴 周庸祐的朋友,富豪。
潘学士 周庸祐的同乡。
李庆年 周庸祐的拜把兄弟。 徐雨琴 周庸祐的朋友。 金敦元 两广监督。
晋
祥
曾任粤海关监督。
联
元
粤海关监督。
徐兆祥 大理正卿,三品大员。 李宗岱 字山农,山东布政使。 徐赓扬 南海知县。
篇目目录
廿载繁华梦 .............................................(1) 负曝闲谈 .............................................(199)
出 版 前 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杜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请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9 月
内容提要
本书是清末两部著名谴责小说《廿载繁华梦》、《负曝闲谈》的合集,
《廿载繁华梦》以广东海关库书周庸祐从发迹到败逃的二十年为题材, 是一部描写真人真事之作。围绕对主人公二十载繁华终成一梦的叙写,作品 展开了对清王朝末期上自朝廷、下至民间广阔的社会生活的描绘,从而尖锐 地批判现实,把以贪赃枉法、卖官鬻爵、寻花问柳、携妓纳妾为其全部生活 内容的整个官场的龌龊腐朽和盘托至读者面前,使人看到清王朝的不可救 药。
在艺术描写上,小说不像一般谴责小说那样掇拾官场话柄以联缀成篇, 而是抓住周庸祐廿载繁华由盛而衰的全过程,历叙其如何发迹,如何骄奢淫 佚,如何谋取高官,如何被参抄家、流落异国,从而使作品成为传记式的长 篇小说,在晚清小说众多的人物画廊中平添了一个恶棍形象。
《负曝闲谈》是晚清著名谴责小说之一,以描摹光怪陆离的社会诸相而 见长。小说所展现的是一个腐败霉烂的社会肌体,一群浑浑噩噩的芸芸众生。 其中有儒林酸腐,也有赃官诉棍、纨袴子弟,绘情慕状,笑话百出,引人发 噱,从中足可窥见晚清官场中蝇营狗苟行径之一斑。小说还以相当篇幅描绘 了招摇撞骗的假维新人物丑史。
《负曝闲谈》文笔劲练、爽健。工于描写,笔墨极超脱,极灵活,生趣
盎然,情韵不匮,十分引人入胜。
廿载繁华梦 负曝闲谈
第一回
就关书负担访姻亲 买职吏匿金欺舅父
喂!近来的世界,可不是富贵的世界吗?你来看那富贵的人家,住不尽 的高堂大厦,爱不尽的美妾娇妻,享不尽的膏粱文绣①,快乐的笙歌达旦,趋 附的车马盈门。自世俗眼儿里看来,倒是一宗快事。只俗语说得好,道是: “富无三代享。”这个是怎么原故呢?自古道:“世族之家,鲜克由礼。” 那纨绔子弟,骄奢淫佚②,享得几时?甚的欺瞒盗骗,暴发家财,尽有个悖出
③的时候。不转眼间,华屋山邱,势败运衰,便如山倒,回头一梦。百年来闻 的见的,却是不少了。
而今单说一位姓周的唤做庸祐,别号栋臣。这个人说来,倒是广东一段 佳话。若问这个人生在何时何代?说书的人倒忘却了。犹记得这人本贯是浙 江人氏,生平不甚念书,问起爱国安民的事业,他却分毫不懂。惟是弄功名、 取富贵,他还是有些手段。常说道:“富贵利达,是人生紧要的去处,怎可 不竭力经营?”以故他数十年来,都从这里造工夫的。他当祖父在时,本有 些家当,到广东贸易多年,就寄籍南海那一县。奈自从父母没后,正是一朝 权在手,财产由他挥霍,因此上不多时,就把家财弄得八九了。还亏他父兄 在时,交游的还自不少,多半又是富贵中人,都有些照应。就中一人唤做傅 成,排行第二,与那姓周的,本有个甥舅的情分,向在广东关部衙门里,当 一个职分,唤做库书④。论起这个库书的名色,本来不甚光荣,惟是得任这个 席位,年中进项,却很过得去。因海关从前是一个著名的优缺,年中措办金 叶进京,不下数万两,所以库书就凭这一件事经手,串抬金价,随手开销。 或暗移公款,发放收利。其余种种瞒漏,哪有不自饱私囊的道理?故傅成就 从这里起家,年积一年,差不多已有数十万的家当。那一日,猛听得姐丈没 了,单留下外甥周庸祐,赌荡花销,终没有个了期。看着他的父亲面上,倒 是周旋他一二,才不愧一场姻戚的情分。况且库书里横竖要用人的,倒不如 栽培自己亲朋较好。想罢,便修书一封,着周庸祐到省来,可寻一个席位。 这时,周庸祐接了舅父的一封书,暗忖在家里料然没甚么好处,今有舅 父这一条路,好歹借一帆风,再见个花天锦地的世界,也未可定。便拿定了 主意,把家产变些银子傍身,草草打叠些细软,往日欠过亲友长短的,都不 敢声张,只暗地里起程。一路上登山涉水,望省城进发。还喜他的村乡唤做 大坑,离城不远。不消一日,早到了羊城①。但见负山含海,比屋连云,果然 好一座城池,熙来攘往,商场辐辏,端的名不虚传!周庸祐便离舟登岸,雇 了一名挑夫,肩着行李,由新基码头转过南关,直望傅成的府上来。到时, 只见一间大宅子,横过三面,头门外大书“傅寓”两个字。周庸祐便向守门 的通个姓名,称是大坑村来的周某,敢烦通传去。那守门的听罢,把周庸祐 上下估量一番,料他携行李到来,不是东主的亲朋,定是戚友。便上前答应
① 膏粱文绣——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
② 淫佚(y ì,音逸)——荒淫无度。
③ 悖(bèi,音倍)出——把钱胡乱花掉。
④ 库书——旧时官府仓库中掌管造册登记等事的吏员。
① 羊城——广州的别称。
着,一面着挑夫卸下行李,然后通传到里面。 当下傅成闻报,知道是外甥到了,忙即先到厅上坐定,随令守门的引他
进来。周庸祐便随着先进头门,过了一度屏风,由台阶直登正厅上,早见着 傅成,连忙打躬请一个安,立在一旁。傅成便让他坐下,寒暄过几句,又把 他的家事与乡关风景,问了一会,周庸祐都糊混答过了。傅成随带他进后堂 里,和他的妗娘②及中表兄弟姐妹一一相见已毕,然后安置他到书房里面。看 他行李不甚齐备,又代他添置多少衣物。一连两天,都是张筵把盏,姻谊相 逢,好不热闹。
过了数天,傅成便带他到关部衙里,把自己经手的事件,一一交托过他, 当他是个管家一样。自己却在外面照应,就把一个席丰履厚③的库书,竟像他 一人做起来了。只是关部的库书里,所有办事的人员,都见周庸祐是居停④ 的亲眷,哪个不来巴结巴结?这时只识得一个周庸祐,哪里还知得有个傅成? 那周庸祐偏又有一种手段,却善于笼络,因此库书里的人员,同心协谋,年 中进项,反较傅成当事时加多一倍。
光阴似箭,不觉数年。自古道:“盛极必衰。”库书不过一个书吏,若 不是靠着侵吞渔蚀①,试问年中如许进项,从哪里得来?不提防来了一位姓张 的总督,本是顺天直隶的人氏,由翰林院出身,为人却工于心计,筹款的手 段,好生了得。早听得关部里百般舞弊,叵耐从前金价很平,关部入息甚丰, 是以得任广东关部的,都是皇亲国戚,势力大得很,若要查究,毕竟无从下 手。不如舍重就轻,因此立心要把一个库书查办起来。当下傅成听得这个风 声,一惊非小!自念从前的蓄积,半供挥霍去了,所余的都置了产业,急切 间变动却也不易。又见查办拿人的风声,一天紧似一天,计不如走为上着。 便把名下的产业,都糊混写过别人,换了名字,好歹规避一时。间或欠人款 项的,就拨些产业作抵,好清首尾。果然一二天之内,已打点得停停当当。 其余家事,自然寻个平日的心腹交托去了。正待行时,猛然醒起:关部里一 个库书,自委任周庸祐以来,每年的进项,不下二十万金,这一个邓氏铜山②, 倒要打点打点。虽有外甥在里面照应将来,但防人心不如其面。况且自己去 后,一双眼儿看不到那里,这般天大的财路,好容易靠得住,这样是断不能 托他的了。只左思右想,总没一个计儿想出来。
那日挨到夜分③,便着人邀周庸祐到府里商酌。周庸祐听得傅成相请,料
然为着张总督要查办库书的事情了,肚子里暗忖道:此时傅成断留不得广东, 难道带得一个库书回去不成?他若去时,乘这个机会,或有些好处。若是不 然,哪里看得甥舅的情面?倒要想条计儿,弄到自己的手上才是。想罢,便 穿过衣履,离了关部衙门,直望傅成的宅子去。
这时,傅成的家眷,早已迁避他处,只留十数使唤的人在内。周庸祐是 常常来往的,已不用通传,直进府门到密室那里,见着傅成,先自请了一个 安,然后坐下。随说道:“愚甥正在关部库书里,听得舅父相招,不知有什
② 妗(jìn,音尽)娘——舅母。
③ 席丰履厚——生活舒适,家庭阔绰豪华。
④ 居停——寄居之处的主人。
① 渔蚀——侵夺财物。
② 铜山——金钱;钱库。
③ 夜分——夜半。
么事情指示?”傅成见问,不觉叹一口气道:“甥儿,难道舅父今儿的事情, 你还不知道么?”周庸祐道:“是了,想就是为着张大人要查办的事。只还 有愚甥在这里,料然不妨。”傅成道:“正为这一件事,某断留不得在这里。 只各事都发付停妥,单为这一个库书,是愚舅父身家性命所关系,虽有贤甥 关照数目,只怕张大人怒责下来,怕只怕有些变动,究竟怎生发付才好?” 周庸祐听罢,料傅成有把这个库书转卖的意思。暗忖张总督这番举动,不过 是敲诈富户,帮助军糈①。若是傅成去了,他碍着关部大臣的情面,恐有牵涉, 料然不敢动弹。且自己到了数年,已积余数万家资,若把来转过别人,实在 可惜。倘若是自己与他承受,一来难以开言,二来又没有许多资本。不如催 他早离省城,哪怕一个库书不到我的手里?就是日后张督已去,他复回来, 我这时所得的,料已不少。想罢,使故作说道:“此时若待发付,恐是不及 了。实在说,愚甥今天到总督衙里打听事情,听得明天便要发差拿人的了, 似此如何是好?”傅成听到这里,心里更自惊慌,随答道:“既是如此,也 没得可说,某明早便要出城,搭轮船往香港去。此后库书的事务,就烦贤甥 关照关照罢了。”说罢,周庸祐都一一领诺,仍复假意安慰了一会。是夜就 不回关里去,糊混在这宅子里,陪傅成睡了一夜。一宿无话。
越早②起来,还未梳洗,便催傅成起程,立令家人准备了一顶轿子,预把 帘子垂下,随拥傅成到轿里。自己随后唤一顶轿子,跟着傅成,直送出城外 而去。那汽船的办房,是傅成向来认得的,就托他找一间房子,匿在那里。 再和周庸祐谈了一会子,把一切事务,再复叮咛一番,然后洒泪而别。
慢表周庸祐回城里去。且说傅成到了船上,忽听得钟鸣八句,汽筒响动,
不多时船已离岸,鼓浪扬轮,直望香港进发。将近夕阳西下,已是到了。这 时香港已属英人管辖,两国所定的条约,凡捉人拿犯,却不似今日的容易, 所以傅成到了这个所在,倒觉安心,便寻着亲朋好住些时,只念着一个库书, 年中有许多进项,虽然是逃走出来,还不知何日才回得广东城里去,心上委 放不下。况且自己随行的银子,却是不多,便立意将这个库书,要寻人承受。 偏是事有凑巧,那一日,正在酒楼上独自酌酒,忽迎面来了一个汉子, 生得气象堂堂,衣裳楚楚。大声唤道:“傅二哥,几时来的?”傅成举头一 望,见不是别人,正是商人李德观。急急的上前相见,寒暄几句,李德观便 问傅成到香港什么缘故?傅成见是多年朋友,便把上项事情,一五一十的对 李德观说来。德观道:“老兄既不幸有了这宗事故,这个张总督见钱不眨眼 的,若放下这个库书,倚靠别人,恐不易得力,老兄试且想来。”傅成道: “现小弟交托外甥周庸祐,在内里打点。只行程忙速,设法已是不及了。据 老兄看来,怎么样才好?”李德观道:“足下虽然逃出,名字还在库书里, 首尾算不得清楚。古人说:‘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把个库书让过别人, 得回银子,另图别业,较为上策。未审尊意若何?”傅成道:“是便是了, 只眼前没承受之人,也是枉言。”德观道:“足下既有此意,但不知要多少 银子?小弟这里,准可将就。”傅成道:“彼此不须多说,若是老兄要的, 就请赏回十二万两便是。”德观道:“这没打紧。但小弟是外行的,必须贵 外甥蝉联那里,靠他熟手①,小弟方敢领受。”傅成道:“这样容易,小弟的
① 军糈(xǔ,音许)——军粮。
② 越早——很早。
① 熟手——熟悉某项工作的人。
外甥更望足下栽培。待弟修书转致便是。”德观听了,不胜之喜。两人又说 了些闲话,然后握手而别。
不想傅成回到寓里,一连修了两封书,总不见周庸祐有半句回覆,倒见 得奇异。暗忖甥舅情分,哪有不妥?且又再留他在那里当事,更自没有不从。 难道两封书总失落了不成?一连又候了两天,都是杳无消息。李德观又来催 了几次,觉得没言可答。没奈何,只得暗地再跑回省城里,冒死见周庸祐一 面,看他怎么缘故?谁想周庸祐见了傅成,心里反吃一惊。暗忖他如何有这 般胆子,敢再进城里来?便起迎让傅成坐下,反问他回省作甚。傅成愕然道: “某自从到了香港,整整修了几封书,贤甥这里,却没一个字回覆,因此回 来问问。”周庸祐道:“这又奇了,愚甥这里,却连书信的影儿也不见一个, 不知书里还说甚事?可不是泄漏了不成?”傅成见他如此说,便把上项事情, 说了一遍。周庸祐道:“这样愚甥便当告退。”傅成听罢大惊道:“贤甥因 何说这话?想贤甥到这里来,年中所得不少,却不辱没了你。今某在患难之 际,正靠着这一副本钱逃走,若没有经手人留在这里,他人是断不承办的了。” 周庸祐道:“实在说,愚甥若不看舅父面上,早往别处去。恐年中进项,较 这里还多呢。”傅成听到这语,像一盘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便负气说道:“某 亦知贤甥有许大本领,只可惜屈在这里来。今儿但求赏脸,看甥舅的面上就 是了。”周庸祐道:“既是这样,横竖把个库书让人,不如让过外甥也好。” 傅成道:“也好,贤甥既有这个念头,倒是易事,只总求照数交回十二万两 银子才好。”周庸祐道:“愚甥这里哪能筹得许多,只不过六万金上下可以 办得来。依舅父说,放着甥舅的情分,顺些儿罢。”傅成听罢,见他如此, 料然说多也不得,只得说了一回好话,才添至七万金。说妥,傅成便问他兑 付银子。周庸祐道:“时限太速,筹措却是不易,现在仅有银子四万两上下, 舅父若要用时,只管拿去,就从今日换名立券。余外三万两,准两天内汇到 香港去便是。愚甥不是有意留难的,只银两比不得石子,好容易筹得?统求 原谅原谅,愚甥就感激的了。”当下傅成低头一想,见他这样手段,后来的 三万两,还恐靠他不住。只是目前正自紧急,若待不允,又不知从哪里筹得 款项回去,实在没法可施,勉强又说些好话。奈周庸祐说称目前难以措办, 没奈何,傅成只得应允,并嘱道:“彼此甥舅,哪有方便不得。只目下不比 前时,手上紧得很,此外三万两,休再缓了时日才好。”周庸祐听罢,自然 允诺,便把四万两银子,给了汇票,就将库书的名字,改作周耀熊,立过一 张合同。各事都已停妥,傅成便回香港去。正是:
资财一入奸雄手,姻娅①都藏鬼蜮心。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姻娅——亲家和连襟,泛指婚姻和姻亲。
第二回
领年庚②演说书吏 论妆奁③义谏豪商
话说周庸祐交妥四万两银子,请傅成立了一张书券,换过周耀熊的名字, 其余三万两银子,就应允一二天汇到香港那里。傅成到了此时,见手头紧得 很,恨不得银子早到手上,没奈何只得允了,立刻跑回香港,把上项情节, 对李德观说了一遍。德观道:“既是这个库书把来卖过别人,贵外甥不肯留 在那里,这也难怪。只老兄这会短收了五万两,实差得远。俗语说得好:‘肥 水不过别人田。’彼此甥舅情分,将来老兄案情妥了,再回广东,还有个好 处,也未可定。”傅成道:“足下休说这话,他若是看甥舅的情面,依我说, 再留在库书里,把来让过足下,小弟还多五万两呢,他偏要弄到自己手上。 目前受小弟栽培,尚且如此,后来还哪里靠得住?”说罢,叹息了一番,然 后辞回寓里。
不提防过了三天,那三万两银子总不见汇到,傅成着了急,只得修书催 问几次,还不见有消息。又过了两天,才接得周庸祐一封书到来,傅成心上, 犹望里面夹着一张汇票,急急的拆开一看,却是空空如也,仅有一张八行信 笺,写了几行字,倒是说些糊里糊涂的话,傅成仔细一看,写道:
舅父大人尊前:愚外甥周庸祐顿首,曩①蒙不弃,力为栽培,不胜铭感。及舅父不幸遭变, 复蒙舅父赏脸,看姻谊情分,情愿减收五万两,将库书让过愚甥,仰怀高厚,惭感莫名。所欠 三万两,本该如期奉上。奈张制帅稽察甚严,刻难移动。且声言如购拿舅父不得,必将移罪库 书里当事之人,似此则愚甥前途得失,尚在可危可惧也。香港非宜久居之地,望舅父速返申江, 该款容后筹寄。忝②在姻谊,又荷③殊恩,断不食言,以负大德。因恐舅父过稽时日,致误前程, 特贡片言,伏惟荃鉴。并颂旅安。
傅成看罢,气得目定口呆,摇首叹一口气,随说道:“他图赖这三万银 子,倒还罢了,还拿这些话来吓我,如何忍得他过?只眼前却不能和他合气, 权忍些时,好歹多两岁年纪,看他后来怎地结果。”正恨着,只见李德观进 来,忙让他坐下。德观便问省城有怎么信息?傅成一句话没说,即把那一封 书教德观一看,德观看了,亦为之不平,不免代为叹息,随安慰道:“这样 人在此候他,也是没用,枉从前不识好歹,误抬举了他。不如及早离了香港, 再行打算罢。且此人有这样心肝,老兄若是回省和他理论,反恐不便。”说 罢,傅成点头答一声“是”,李德观便自辞出。傅成立刻挥了一函,把周庸 祐骂了一顿,然后打叠行程,离了寓所,别过李德观,附轮望上海而去。按 下慢表。
且说周庸祐自从计算傅成之后,好一个关里库书,就自己做起来。果然 张总督查得傅成已自逃走,恐真个查办出来,碍着海关大臣的情面,若有牵 涉,觉得不好看,就把这事寝息④不提。周庸祐这时,好生安稳,已非一日,
② 年庚——年龄;指出生的年、月、日、时。
③ 妆奁(lián,音连)——嫁妆。
① 曩(nǎng,音攮)——过去;以前。
② 忝(tiǎn,音舔)——谦辞。表示辱没别人,自己有愧。
③ 荷——承受恩惠。
④ 寝息——停止;平息。
手头上越加充足了。因思少年落拓,还未娶有妻室,却要托媒择配才是。暗 忖在乡时一贫似洗,受尽邻里的多少揶揄⑤,这回局面不同,不如回乡择聘, 多花几块钱,好夸耀村愚,显得自己的气象。想罢,便修书一封,寄回族中 兄弟唤做周有成的,托他办这一件事。
自那一点消息传出,那些做媒的,就纷纷到来,说某家的女儿好容貌, 某家的好贤德,来来往往,不能胜数。就中单表一个惯做媒的唤做刘婆,为 人口角春风,便是《水浒传》中那个王婆,还恐比他不上。那日找着周有成, 说称:附近乐安墟的一条村落,有所姓邓的人家。这女子生得才貌双全,他 的老子排行第三,家道小康,在佛山开一间店子,做纸料数部的生理。那个 招牌,改作□盛字号,他在店子里司事,为人忠厚至诚,却是一个市廛①班首。 因此教女有方,养成一个如珠似玉的女儿,不特好才貌,还缠得一双小足儿, 现年十七岁,待字深闺。周老爷这般门户,配他却是不错。周有成听得答道: “这姓邓的,我也认得他,他的女儿,也听说很好。就烦妈妈寻一纸年庚过 来,待到庙堂里上一柱香,祈一道灵签,凭神作主。至于门户,自然登对②, 倒不消说了。”刘婆听了,欢喜不尽的辞去,忙跑到姓邓的家里来。见着邓 家娘子,说一声:“三娘有礼。”那邓家三娘子认得是做媒的刘婆,便问他 来意。刘婆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句话要对三娘说。”三娘早已省得, 碍着女儿在旁,不便说话,便带他到厅上来。
分坐后,刘婆道:“因有一头好亲事,特来对娘子说一声。这个人家,
纵横黄鼎神安两司,再不能寻得第二个。贵府上的千金姐姐,若不配这等人 家,还配谁人?”三娘道:“休要夸奖,妈妈说得究是哪一家,还请明白说。” 刘婆道:“恐娘子梦想不到这个人家要来求亲,你试且猜来,猜着时,老身 不姓刘了。”三娘道:“可不是大沥姓锺的绅户不成?”刘婆道:“不是。” 三娘道:“若不然,恐是佛山王、梁、李、蔡的富户。”刘婆道:“令爱千 金贵体,自不劳远嫁,娘子猜差了。”三娘道:“难道是松柏姓黄的,敦厚 姓陈的吗?”刘婆笑道:“唉!三娘越差了,那两处有什么人家,老身怎敢 妄地赞他一句?”三娘道:“果然是真个猜不着了。”刘婆道:“此人来往 的是绝大官绅,同事的是当朝二品,万岁爷爷的库房都由他手上管去,说来 只怕唬坏娘子,娘子且壮着胆儿听听,就是大坑村姓周唤做庸祐的便是。” 邓家三娘听得,登时皱起蛾眉,睁开凤眼,骂一声道:“哎哟!妈妈哪里说? 这周庸祐我听得是个少年无赖,你如何瞒我?”刘婆道:“三娘又错了,俗 语说:‘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他自从舅父抬举他到库书里办事,因 张制台要拿他舅父查办,他舅父逃去,就把一个库书让过他。转眼二三年, 已自不同,娘子却把一篇书读到老来,岂不可笑?”三娘道:“原来这样。 但不知这个库书有怎么好处?”刘婆道:“老身听人说,海关里有两个册房, 填注出进的款项,一个是造真册的,一个是造假册的。真册的自然是海关大 臣和库书知见;假册的就拿来虚报皇上。看来一个天字第一号优缺的海关, 都要凭着库书舞弄。年中进项,准由库书经手,就是一二百万,任他拿来拿 去,不是放人生息,即挪移经商买卖,海关大员,却不敢多管。还有一宗紧 要的,每年海关兑金进京,那库书就预早高抬金价,或串同几家大大的金铺
⑤ 揶揄(y éy ú,音爷俞)——嘲笑。
① 廛(chán,音禅)——商店集中之地;繁华的商业区。
② 登对——门当户对。
子,瞒却价钱,加高一两换不等。因这一点缘故,那库书年中进项不下二十 万两银子了,再上几年,怕王公还赛他不住。三娘试想,这个门户,可不是 一头好亲事吗?”邓家三娘听罢,究竟妇人家带着几分势利,已有些愿意, 还不免有一点狐疑,遂又说道:“这样果然不错。只怕男家的有了几岁年纪, 岂不辱没了我的女儿?”刘婆道:“娘子忒呆了!现在库书爷爷,不过二十 来岁,俗语说:‘男人三十一枝花。’如何便说他上了年纪?难道娘子疯了 不成?”邓家三娘听到这里,经过刘婆一番唇舌,更没有思疑,当即允了, 拿过一纸年庚,给刘婆领去。
那周有成自没有不妥,一面报知周庸祐,说明门户怎么清白,女子怎么 才德,已经说合的话。周庸祐好不欢喜,立即令人回乡,先建一所大宅子, 然后迎亲。先择日定了年庚,跟手又行过文定①。不两月间,那所宅子又早已 落成,登即回乡行进伙礼。当下亲朋致贺,纷纷不绝。有送台椅的,有送灯 色的,有送喜联帐轴的,不能胜数。乡人哪不叹羡,都说他时来运到,转眼 不同。过了这个时候,就商量娶亲的事。先向邓家借过女子的真时日,随后 择定了日子。那乡人见着这般豪富的人家,哪个不来讨殷勤、帮办事?不多 时,都办得停停妥妥。统计所办女子的头面,如金镯子、钗、环、簪、饵、 珍珠、钻石、玉器等等,不下三四千两银子。那日行大聘礼,扛抬礼物的, 何止二三百人!到了完娶的时候,省佛亲朋往贺的,横楼花舫,填塞村边河 道。周庸祐先派知客十来名招待,雇定堂倌二三十人往来奔走,就用周有成 作纪纲②,办理一切事宜。先定下佛山五福吉祥两家的头号仪仗,文马二十顶、 飘色十余座、鼓乐马务大小十余副,其余牌伞执事,自不消说了,预日俟候 妆奁进来。
不想邓家虽然家道小康,却是清俭不过的,与姓周的穷奢极侈,却有天
渊之别。那妆奁到时,周有成打开闺仪录一看,不过是香案高照、台 ③椅半副、 马胡两张、八仙桌子一面、火箩大柜、五七个杠箱。其余的就是进房台椅, 统通是寻常奁具而已。周家看了,好生不悦!那阿谀奉承的,更说大大门户, 如何配这个清俭人家?这话刺到周庸祐耳朵里,更自不安,就怨周有成办事 不妥,以为失了面子。周有成看得情景,便说道:“某说的是门户清白,女 子很好,哪有说到妆奁?你也如何怨我?”周庸祐听了,也没话可答。只那 些护送妆奁的男男女女,少不免把姓周的议论妆奁之处,回去对邓家一五一 十的说来。邓家这时好生愤怒,暗忖他手上有了几块钱,就说这些豪气话, 其实一个衙门役吏,还敢来欺负人。心上本十分不满,只横竖结了姻家,怎 好多说话,只得由他罢了。
且说周家到了是日,分头打点起轿。第一度是金锣十三响,震动远近, 堂倌骑马,拿着拜帖,拥着执事牌伞先行,跟手一匹飞报马,一副大乐,随 后就是仪仗。每两座彩亭子,隔两座飘色,硬彩软彩各两度,每隔两匹文马, 第二度安排倒是一样,中间迎亲器具,如龙香三星钱狮子,都不消说。其余 马务鼓乐,排匀队伍,都有十数名堂倌随着。最后八名人夫,扛着一顶彩红 大轿,炮响喧天,锣呜震地。做媒的乘了轿子,宅子里人声喧做一团,无非 是说奉承吉祥的话。起程后,在村边四面行一个圆场,浩浩荡荡,直望邓家
① 文定——定婚。
② 纪纲——主事。
③ 台——同台。桌子或是似桌子的器物。
进发。且喜路途相隔不远,不多时,早已到了。这时哄动附近村乡,扶老携 幼,到来观看,哪个不齐声赞羡?一连两三天,自然是把盏延宾,好不热闹! 那夜邓家打发女儿上了轿子,送到周家那里,自然交拜天地,然后送入 洞房。那周庸祐一团盛气,只道自己这般豪富,哪怕新娘子不喜欢?正要卖 些架子,好待新娘子奉承。谁想那新娘子是一个幽闲贞静的女流,素性不喜 奢华的。昨儿听得姓周的人,把他妆奁谈长说短,早知他是个骤富忘贫的行 货子,正要拿些话来拨醒他。便待周庸祐向他下礼时,乘机说道:“怎敢劳 官人多礼?自以穷措大的女儿,攀不上富户,好愧煞人!”周庸祐道:“这 是天缘注定,娘子如何说这话?”邓新娘子道:“妆奁不备,落得旁人说笑, 哪能不识羞耻?只是满而必溢,势尽则倾,古来多少豪门,转眼田园易主, 阀阅①非人。你来看富如石崇,贵若严嵩,到头来少不免沿途乞丐,岂不可叹? 今官人藉姻亲关照,手头上有了钱,自应保泰持盈,廉俭持家,慈祥种福, 即子子孙孙,或能久享。若是不然,是大失奴家的所望了。”周庸祐听了这 一席话,好似一盘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呆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暗忖他的 说话,本是正经道理,只自己方要摆个架子,拿来让他看看。谁想他反要教
导自己,如何不气?正是:
良缘未订闺房乐,苦口先陈药石言。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阀阅——功勋。
第三回
返京城榷使殒中途 闹闺房邓娘归地府
却说周庸祐洞房那一夜,志在拿些奢华的架子,在邓娘跟前闹腔,谁想 邓氏不瞅不睬,反把那些大道理责他一番。周庸祐虽然心中不快,只觉得哑 口无言,胡混过了。
那一宿无话,巴不等到天明,就起来梳洗,心中自去埋怨周有成。惟奈 着许多宾朋在座,外面却不敢弄得不好看。一面打点庙见①,款待宾朋,整整 闹了三五天。一月之后,就把邓氏迁往省城居住。早在东横街买定一所一连 五面过的大宅子,装饰过门户,添上十来名梳佣②丫鬟,又是一番气象。争奈 与邓氏琴瑟③不和,这不是邓氏有些意见,只那周庸祐被邓氏抢白几句,不免 怀恨在心里。自到省城住后,不到两月,就凭媒买得河南姓伍的大户一口婢 女,作个偏房,差不多拿他作正室一般看待,反把邓氏撇在脑背后了。
不觉光阴似箭,又是一年,这时正任粤海关监督正是晋祥,与恭王殿下 本有些瓜葛,恭王正在独揽朝纲,因此那晋祥在京里倒有些势力。周庸祐本 是个眼光四射的人,不免就要巴结巴结,好从这里讨一个好处。那晋祥又是 个没头脑的人,见周庸祐这般奉承,好不欢喜,所以就看上了他,拿他当一 个心腹人员看待了。及到了满任之期,便对周庸祐说道:“本部院自到任以 来,只见得兄弟很好,奈目下满任,要回京里去,说起交情两个字,还舍不 得兄弟。想兄弟在这库书里,手头上虽过得去,不如图个出身,还可封妻荫 子,光宗耀祖。就请纳资捐个官儿,随本部院回京,在王爷府里讨个人情, 好歹谋得一官半职,也不辱没一世,未审兄弟意下如何?”周庸祐听罢,暗 忖这番说话,是很有道理。凑巧自己和他有这般交情,他回京又有这般势力, 出身原是不难。人生机会,不可多得,这时节怎好错过?想罢,便答道:“大 人这话,是有意抬举小人,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只怕小人一介愚夫,懂不得 为官作宦,也是枉然。”晋祥听得,不觉笑道:“兄弟忒①呆了!试想做官有 甚么种子?有甚么法门?但求幕里请得两位好手的老夫子帮着办事,便算是 一个能员。你来看本部院初到这时,懂得关里甚事?只凭着兄弟们指点指点, 就能够做了两任。现在却有点好处。这样看来,兄弟何必过虑?”周庸祐听 到这里,不觉大喜,随答道:“既是这样,小人就跟随大人回去便是。统望 大人抬举,小人就感激的了。”晋祥听得,自然允诺,便打点回京,一面令 真假两册房,做定数目册子,好待交卸。
从来关里做册,都有个例数的,容易填注停妥。晋祥又拜会新任监督, 说明这会进京,恐没人情孝敬各王公大臣,要在公款里挪移数十万。这都是 上传下例,新任的自然没有不允。一而又令周庸祐办金,在各大金子店分头 购办,所有实价若干换,花开若干换,统通由周庸祐经手。其余进贡皇宫花 粉的费项,及一切预备孝敬王大臣的礼物,都办得停停妥妥。周庸祐随把这 个库书的席位,交托心腹人代管,凡经手事件,都明白说过,自由新任监督,
① 庙见——古代婚礼。指女子嫁至夫家,拜见公婆,谒见祖庙。
② 梳佣——为女主人梳妆的女佣。
③ 琴瑟——以琴瑟声音的应和比喻夫妻感情好坏。
① 忒(tuī,音推)——太。
择定某日某时接印,送到过来。 那日晋祥就把皇命旗牌,及册子数目,并一个关防交卸了,随打叠行李,
带齐家眷,偕同周庸祐先出了衙门,在公馆再住一两月,然后附搭汽船,沿 香港过上海,由水道直望北京进发。
原来前任监督晋祥,自从做了两任粤海关监督,盈余的却三十万有余。 从前衙里二三百万公款,都由库书管理,这时三十来万,自然要托周庸祐代 管。不想晋祥素有一宗毛病,是个痰喘的症候,春夏本不甚觉得,惟到隆冬 时候,就要发作起来。往常在衙里,当周庸祐是个心腹人看待,所有延医合 药,都托周庸祐办去。若是贴身服侍的,自有一个随任的侍妾,唤做香屏, 是从京里带来的,却有个沉鱼落雁之容。虽然上了三十上下的年纪,那姿首 还过得去。且又性情风骚,口角伶俐,晋祥就当他如珠如玉,爱不释手。只 是那周庸祐既和晋祥有这般交谊,自上房里至后堂内,也是穿插熟了,来来 往往,已非一次,因此周庸祐却认得香屏。自古道:“十个女流,九个杨花 水性。”香屏什等人出身?嫁了一个二品大员,自世人眼底看来,原属十分 体面。惟见晋祥上了两岁年纪,又有这个病长过命的痰喘症候,却不免日久 生嫌,是个自然的道理。那日自省城起程,仅行了两天,晋祥因在船上中了 感冒,身体不大舒服,那痰喘的症候,就乘势复发起来。周庸祐和香屏,倒 知他平日惯了,初还不甚介意。惟是一来两病夹杂,二来在船上延医合药, 比不得在衙时的方便,香屏早自慌了。只望捱到上海,然后登岸,寻问旅店, 便好调医。不提防一刻紧要一刻,病势愈加沉重。俗语说:“阎王注定三更 死,断不留人到五更。”差不多还有一天水程才到上海,已一命呜呼,竟是 殁①了。香屏见了,更自手足无措。这时随从人等,不过五七人,急和周庸祐 商议怎么处置才好?周庸祐道:“现在船上,自不宜声张,须在船主那里花 多少,说过妥当,待到上海时,运尸登岸,才好打点发丧。只有一件难处, 熬费②商量。”香屏便问有什么难处?周庸祐想了一想,才说道:“历来监督 回京,在王公眼前,费许多孝敬。这回晋大人虽有十来万银子回京,大夫人 是一个寡妇,到京时,左一个,右一个,哪里能够供应?恐还说夫人有了歹 心,晋大人死得不明不白。膝下又没有儿子知见,夫人这时节,从哪里办得 来?”香屏听罢一想,便答道:“大人生时,曾说过有三十来万带回京去, 如何你也又说十来万?却是什么缘故?”周庸祐听得,暗忖他早已知道,料 瞒不得数目,便转一计道:“夫人又呆了。三十来万原是不错,只有一半由 西号汇到京里,挽王爷处代收的。怕到京时王爷不认,故这银子差不多落空。 夫人试想,哪有偌大宗的银子把来交还一个寡妇的道理?故随带的连预办的 礼物,统通算来,不过二十万上下。历来京中王大臣,当一个关督进京,像 个老天掷下来的财路一般,所以这些银子,就不够供张的了。”香屏道:“你 说很是。只若不进京,这些办金的差使及皇宫花粉一项,怎地消缴才好?” 周庸祐道:“这却容易。到上海时,到地方官里报丧,先把金子和花粉两项, 托转致地方大员代奏消缴,说称开丧吊孝,恐碍解京的时刻,地方大员,断 没有不从。然后过了三两月,夫人一发回广东去,寻一间大宅子居住,买个 儿子承继,也不辱没夫人,反胜过回京受那些王公闹过不了。”香屏听到这 一席话,不由得心上不信,就依着办理。一头在船主那里打点妥当,传语下
① 殁(mò,音默)——死。
② 熬费——熬心费力。
人,秘密风声不提。 过了一天,已是上海地面,周庸祐先发人登岸,寻定旅馆,然后运尸进
去。
一切行李,都搬进旅馆来。把措办金子和花粉金两项,在地方官里报明, 恳请转呈奏缴。随即打点开丧成殓。出殡之后,在上海勾留两月,正是孤男 寡女,同在一处,乾柴烈火,未免生烟。那周庸祐又有一种灵敏手段,因此 香屏就和他同上一路去了。所有随带三十来万的银子,与珍珠、钻石、玩器, 及一切载回预备进京孝敬王大臣的礼物,统通不下四十来万,都归到周庸祐 的手上。其余随从返京的下人,各分赏五七千银子不等,嘱他慎勿声张,分 遣回籍去。那些下人横竖见大人殁了,各人又骤然得这些银子,哪里还管许 多,只得向香屏夫人前夫人后的谢了几声,各自回去。
这时周庸祐见各人都发付妥了,自当神不知,鬼不觉,安然得了这副家 资,又添上一个美貌姨太太,好不安乐!便要搬齐家具,离了上海,速回广 东去。所有相随回来的,都是自己的心腹,到了粤城之后,即一发回到大屋 里。那家人婢仆等,还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只有邓氏自接得周庸祐由上海发 回家信,早知道关监督晋大人在中途殁了,看丈夫这次回来,增了无数金银 财物,又添了一个旗装美妾。这时正是十二月天气,寒风逼人,那香屏自从 嫁了周庸祐,早卸了孝服,换得浑身如花似锦:头上一个抹额,那颗美珠, 光亮照人;双耳金环,嵌着钻石,刺着邓娘眼里;梳着双凤朝阳宝髻,髻旁 插着两朵海棠;钗饰镯子,是数不尽的了;身穿一件箭袖京酱宁绸金貂短袄, 外罩一件荷兰缎子银鼠大褂,下穿一条顾绣八褶裙,足登一双藕灰缎花旗装 鞋。生得眉如偃月,眼似流星,朱唇皓齿,脸儿粉白似的,微露嫣红①,仿佛 只有二十上下年纪。两个丫头伴随左右,直到厅上,先向邓娘一揖。周庸祐 随令家人炷香点烛,拜过先人,随拥进左间正房里。
邓氏看得分晓,自忖这般人物,平常人家,无此仪容;花柳场中,又无
此举止。素听得晋大人有一个姨太太,从京里带来,生得有闭月羞花之貌, 难道就是此人?想了一会,觉有八九。那一日,乘间对周庸祐说道:“晋大 人中途殁了,老爷在上海转回,不知晋大人的家眷,还安置在哪里?”周庸 祐听得这话,便疑随从人等泄漏,故邓氏知了风声,便作气答道:“丈夫干 的事,休要来管!管时我却不依!”邓氏听他说,已知自己所料,没有分毫 差错了,便说道:“妾有多大本领,敢来多管?只晋大人生时,待老爷何等 恩厚,试且想来。”周庸祐道:“关里的事,谋两块银子,我靠他,他还靠 我,算什么厚恩?”邓氏道:“携带回京去寻个出身之路,这却如何?”周 庸祐此时,实没得可答,便愤然道:“你休要多说话!不过肚子里怀着妒忌, 便拿这些话来胡混,哦!难道丈夫干的事,你敢来生气不成?”邓氏作色道: “当初你买伍婢作妾,奴没一句话阻挡,妒在哪里?特以受晋大人厚恩,本 该患难相扶,若利其死而夺其资、据其妾,天理安在?”这话周庸祐不听犹 自可,听了,不觉满面通红,随骂道:“古人说的好:‘宁教我负天下人, 莫教天下人负我。’你看得过,只管在这里啖饭;看不过时,由得你做去?” 说罢,悻悻然转出来,把邓氏气得七窍生烟,觉得脑中一涌,喉里作动,旋 吐出鲜血来。可巧丫鬟①宝蝉端茶来到房子里,看得这个模样,急跑出来,到
① 嫣(y ān,音烟)红——鲜艳的红色。
① 丫鬟——亦作“丫环”。下同
香屏房里,对周庸祐说知。周庸祐道:“这样人死了也休来对我说!”宝蝉 没奈何,跑过二姨太太房里,说称邓奶奶如此如此。二姨太太听得一惊非小, 忙跑过来看看。不一时,多少丫鬟,齐到邓氏房里,看见鲜血满地,邓氏脸 上七青八黄,都手忙脚乱。奈周庸祐置之不理,二姨太太急急的命丫鬟瑞香 寻个医士到来诊脉,一面扶邓氏到厅里来,躺在炕上。已见瑞香进来回道: “那医士是姓李的,唤做子良,少时就到了。”二姨太太急令丫鬟伺候。半 晌,只见李子良带着玳瑁②眼镜,身穿半新不旧的花绉长夹袍,差不多有七分 烟气,摇摇摆摆到厅上。先看过邓氏的神色,随问过病源,知道是吐血的了, 先诊了左手,又诊右手,一双近视眼子,认定尺关寸,诊了一会,又令吐出 舌头看过,随说道:“这病不打紧,妇人本是血旺的,不过是一时妄行,一 服药管全愈了。”二姨太太听了,颇觉心安。惟那医士说他妄行,显又不对 症了,这样反狐疑不定。李子良随开了方子,都是丹皮、香附、归身、炙芪 之类,不伦不类。二姨太太打了谢步,送医士去后,急令丫鬟合药,随扶邓 氏回房。少时煎药端到,教邓氏服了,扶他睡下。那夜二姨太太和宝蝉瑞香, 都在邓氏房里陪睡。
捱到半夜光景,不想那药没些功效,又复呕吐起来,这会更自利害。二 姨太太即令宝蝉换转漱盂进来,又令瑞香打水漱口。两人到厨下,瑞香悄悄 说道:“奶奶这病,究竟什么缘故呢?”宝蝉道:“我也不知,大约见了新 姨太太回来,吃着醋头,也未可定。”瑞香啐一口道:“小丫头有多大年纪, 懂什么吃醋不吃醋!”宝蝉登时红了脸儿。只听唤声甚紧,急同跑回来,见 邓氏又复吐个不住。二姨太太手脚慌了,夜深又没处设法,只得唤几声“救 苦救难慈悲大士”,随问奶奶有什么嘱咐?邓氏道:“没儿没女,嘱咐甚事? 只望妹妹休学愚姐的性子,忍耐忍耐,还易多长两岁年纪。早晚愚姐的外家 使人来,烦转至愚姐父母,说声不孝也罢了。”说罢,眼儿翻白,喉里一响, 已没点气息了。正是:
恼煞顽夫行不义,顿教贤妇丧残生。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② 玳瑁——形状像龟的爬行动物,其甲壳光润,可做装饰品。
第四回
续琴弦马氏嫁豪商 谋差使联元宴书吏
话说邓奶奶因愤恨周庸祐埋没了晋祥家资,又占了他的侍妾,因此染了 个咯血的症候,延医无效,竟是殁了。当下伍姨太太和丫鬟等,早哭得死去 活来。周庸祐在香屏房里,听得一阵哀声,料然是邓氏有些不妙,因想起邓 氏生平,没有失德,心上也不觉感伤起来。正独自寻思,只见伍姨太太的丫 鬟巧桃过来说道:“老爷不好了!奶奶敢是仙去了!”周庸祐还未答言,香 屏接着说道:“是个什么病?死得这样容易?”巧桃道:“是咯血呢,也请 医士瞧过的,奈何没有功效。伍姨太太和瑞香姐姐们,整整忙了一夜,喊多 少大士菩萨,也是救不及的了。”周庸祐才向香屏道:“这样怎么才好?” 香屏道:“俗语说:‘已死不能复生。’伤感作甚?打点丧事罢。”周庸祐 便转过来,只见伍姨太太和丫鬟几人,守着只是哭。周庸祐把邓氏一看,觉 得已没点气,还睁着眼儿,看了心上好过不去。即转出厅前,唤管家的黄润 生说道:“奶奶今是死了,他虽是个少年丧,只看他死得这样,倒要厚些葬 他才是。就多花几块钱,也没打紧。”黄管家道:“这个自然是本该的,小 人知道了。”说过,忙即退下,即唤齐家人,把邓氏尸身迁出正厅上。一面 寻个祈福道士喃①经开道,在堂前供着牌位。可巧半年前,周庸祐在新海防例 捐了一个知府职衔,那牌位写的是诰封恭人邓氏之灵位。还惜邓氏生前,没 有一男半女,就用瑞香守着灵前。伍姨太太和香屏倒出来穿孝,其余丫鬟就 不消说了。
次日,就由管家寻得一副吉祥板,是柳州来的,价银八百元。周庸祐一
看,确是底面坚厚,色泽光莹,端的是罕有的长生木。庸祐一面着人找个谈 星命的择个好日元,准于明日辰时含殓,午时出殡。所有仪仗人夫一切丧具, 都办得停妥。
到了次日,亲朋戚友,及关里一切人员,哪个不来送殡?果然初交午时,
即打点发引。那时家人一齐举哀,号哭之声,震动邻里。金锣执事仪仗,一 概先行。次由周庸祐亲自护灵而出,随后送殡的大小轿子,何止数百顶,都 送到庄子上寄顿停妥而散。是晚即准备斋筵,管待送殡的,自不消说了。
回后,伍姨太太暗忖邓奶奶死得好冤枉,便欲延请僧尼道三坛,给邓奶
奶打斋超度,要建七七四十九天天罗大醮①,随把这个意思,对周庸祐说知。 周庸祐道:“这个是本该要的,奈现在是岁暮了,横竖奶奶还未下葬,待等 到明春,过了七旬,再行办这件事的便是。”伍姨太太听得,便不再说。
果然不多时,过了残冬,又是新春时候。这时周府里,因放着丧事,只 怕旁人议论,度岁时却不甚张皇,倒是随便过了。已非一日,周庸祐暗忖邓 氏殁了,已没有正妻,伍姨太太和邓氏生前本十分亲爱,心上早不喜欢;若 是抬起香屏,又怕刺人耳目,倒要寻个继室,才是个正当的人家。那日正到 关里查看各事,就把这件心头事说起来。就中一人是关里的门上,唤作佘道 生的,说道:“关里一个同事,姓马的唤做子良号竹宾,现当关里巡河值日, 查察走私。他的父母,早经亡过,留下一个妹子,芳名唤做秀兰,年已二九,
① 喃——小声地念。
① 天罗大醮——道教斋醮名词。又称黄篆罗天大醮。
生得明眸皓齿,玉貌娉婷,若要订婚,这样人实是不错。”周庸祐听得,暗 忖自己心里,本欲与个高门华胄订亲,又怕这等人家,不和书吏做亲串;且 这等女儿,又未必愿做继室,因此踌躇未答。佘道生是个乖巧的人,早知周 庸祐的意思,又说道:“老哥想是疑他门户不对了,只是求娶的是这个女子, 要他门户作甚?”周庸祐觉得这话有理,便答道:“他的妹子端的好么?足 下可有说慌?”佘道生道:“怎敢相欺?老哥若不信时,他家只在清水濠那 一条街,可假作同小弟往探马竹宾的,乘势看看他的妹子怎样,然后定夺未 迟。”周庸祐道:“这样很好,就今前往便是。”
二人便一齐出了关衙,到清水濠马竹宾的宅子来。周庸祐看看马竹宾的 宅子,不甚宽广,又没有守门的。二人志在看他妹子,更不用通传,到时直 进里面。可巧马秀兰正在堂前坐地,佘道生问一声:“子良兄可在家么?” 周庸祐一双眼睛早抓住马秀兰,原来马秀兰生得秀骨珊珊,因此行动更觉娇 娆。样子虽是平常,惟面色却是粉儿似的洁白。且裙下双钩,纤不盈握,大 抵清秀的人,裹足几更易瘦小,也不足为怪。当下马秀兰见有两人到来,就 一溜烟转进房里去了。周庸祐还看不清楚,只见得秀兰头上梳着一条光亮亮 的辫子,身上穿的是坭金缎花夹袄儿,元青捆缎花绉裤子,出落得别样风流。 早令周庸祐当他是天上人了。
少时马竹宾转出,迎周、佘二人到小厅上坐定。茶罢,马竹宾见周庸祐
忽然到来,实在奇异,便道:“什么好东南风,送两位到这里??周庸祐道: “没什么事,特来探足下一遭。”不免寒暄几句,佘道生是个晓事的,就扯 马竹宾到僻静处,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一一说知。马竹宾好生欢喜。正 要巴结周庸祐,巴不得早些成了亲事,自然没有不允。复转进厅上来。佘道 生道:“周老哥,方才我们说的,竹宾兄早是允了。”马竹宾又道:“这件 事很好,只怕小弟这个门户,攀不上老哥,却又怎好?”周庸祐道:“这话 不用多说,只求令妹子心允才是。”佘道生道:“周老兄忒呆了!如此富贵 人家,哪个不愿匹配?”周庸祐道:“虽是这样,倒要向令妹问问也好。” 马竹宾无奈,就转出来一会子,复转进说道:“也曾问过舍妹,他却是半羞 半笑的没话说,想是心许了。”其实马子良并未曾向妹子问过,只周庸祐听 得如此,好不欢喜!
登时三人说合,就是佘道生为媒,听候择日过聘。周庸祐又道:“小弟
下月要进京去,娶亲之期,当是不久了。只是妻丧未久,遽行续娶,小弟忝 属缙绅①,似有不合,故这会亲事,小弟不欲张扬,两位以为然否?”马竹宾 听得,暗忖妹子嫁得周庸祐,实望他娶时多花几块钱,增些体面,只他如此 说,原属有理,若要坚执时,恐事情中变,反为不妙。想罢,便说道:“这 没大紧,全仗老哥就是。”周庸祐大喜,便说了一会,即同佘道生辞出来, 回到宅子,对香屏及伍姨太太说知。伍姨太太还没什么话,只香屏颇有不悦 之色,周庸祐只得百般开解而罢。
果然过了十来天,就密地令人打点亲事,娶时致贺的,都是二三知己, 并没有张扬,早娶了马氏过门。原来那一个马氏,骄奢挥霍,还胜周庸祐几 倍。生性又是刻薄,与邓氏大不相同。拿香屏和伍姨太太总看不在眼里。待 丫环等,更不消说了。他更有种手段,连丈夫倒要看他脸面,因此各人无可
① 缙绅——旧时官宦的代称。
奈何。惟诟谇②之声,时所不免。没奈何,周庸祐只得把香屏另放在一处居住, 留伍姨太太和马氏同居。因当时伍姨太太已有了身孕,将近两月,妇人家的 意见,恐动了胎神,就不愿搬迁,搬时恐有些不便,所以马氏心里就怀忌起 来。恐伍姨太太若生了一个男儿,便是长子,自己实在不安:第一是望他堕 了胎气,第二只望他产个女儿,才不至添上眼前钉刺。自怀着这个念头,每 在伍姨太太跟前,借事生气,无端辱骂的,不止一次。
那日正在口角,周庸祐方要排解,忽报大舅郎马竹宾到来拜谒,周庸祐 即转出来,迎至厅上坐下。马竹宾道:“听说老哥日内便要进京,未知哪日 起程?究竟为着什么事呢?”周庸祐道:“这事本不合对人说,只是郎舅问 没有说不得的。因现任这个监督大人,好生利害,拿个钱字又看得真,小弟 总不甚得意。今将近一年,恐他再复留任,故小弟要进京里寻个知己,代他 干营,好来任这海关监督,这时同声同气,才好做事。这是小弟进京的缘故, 万勿泄漏。”马竹宾道:“老哥好多心,亲戚间哪有泄漏的道理?在老哥高 见不差,只小弟还有句话对老哥说,因弟从前认得一位京官,就是先父的居 停,唤作联元,曾署过科布多参赞大臣。此人和平纯厚,若谋此人到来任监 督,准合尊意,未审意下如何?”周庸祐道:“如此甚好,就请舅兄介绍一 书,弟到京时,自有主意。”马竹宾不胜之喜,暗忖若得联元到来,大家都 有好处。就在案上挥了一函,交过周庸祐,然后辞出。及过了数天,周庸祐 把府上事情安顿停妥,便带了二三随从的不等,起程而去。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一路水陆不停,不过十天上下,就到了京城。先
到南海馆住下,次日即着人带了马竹宾的书信送到联元那里,满望待联元有 了回音,然后前往拜会。谁想联元看过这封书,即着门上问过带书人,那姓 周的住在哪里,就记在心头。因书里写的是说周庸祐怎么豪富,来京有什么 意见。若要谋个差使,好向周某商量商量??这等话。那联元从前任的不过 是个瘦缺,回时没有钱干弄,因此并没有差使,正是久旱望甘霖。今得这一 条路,好不得意!便不待周庸祐到来拜会,竟托称问候马子良的消息,直往 南海馆来投周庸祐。
当下周庸祐接进里面,先把联元估量一番,果然是仪注纯熟,自然是做
官的款子。各自通过姓名,先说些闲话。联元欲待周庸祐先说,只周庸祐看 联元来得这般容易,不免又要待他先说,因此几个时辰,总不能说得入港①。 联元便心生一计,料非茶前酒后花费多少?断成不得事,倘迁延时日,若被 他人入马②,岂不是失了这个机会?遂说道:“小弟今夜谨备薄酌,请足下屈 尊,同往逛逛也好。”周庸祐道:“小弟这是初次到京,很外行的,正要靠 老哥指点。今晚的东道主,就让小弟做了罢。”联元道:“怎么说?正为足 下初次来京,小弟该作东道。若在别时,断不相强。”周庸祐只得领诺。两 人便一同乘着车子,转过石头胡同,到一所像姑①地方,一同进去。
原来这所地方,就是有名的像姑名唤小朵的寓处,那小朵与联元本是向 有交情,这会见联大人到来,自然不敢怠慢。联元道:“几天不见面,今广 东富绅周老爷到了,特地到来谈天。”说罢,即嘱小朵准备几局酒伺候。这
② 诟谇(gòusuì,音够岁)——辱骂;斥责。
① 入港——投机。
② 入马——交往(一般指男女私情)。比喻拉上关系,办成事情。
① 像姑——旧时俗称少年男伶(泛指演员)旦角。
时周庸祐看见几个像姑,都是朱颜绿鬓,举止雍容,浑身润滑无比,脸似粉 团一般,较南方妓女,觉得别有天地,心神早把不住了。还亏联元解其意, 就着小朵在院里,荐个有名的好陪候周老爷。小朵一声得命,就唤一个唤做 文馨的进来,周庸祐见了,觉与小朵还差不多,早合了意。那两个像姑听得 周某是粤省富绅,又格外加一种周旋手段,因此周庸祐更是神情飞越的了。 谈了好一会子,已把酒菜端上来。联元便肃②周庸祐入席。酒至半酣,联 元乘间说道:“周老哥如此豪侠,小弟是久仰了。恨天南地北,不能久居广 东,同在一处聚会,实在可惜!”周庸祐听了,乘醉低声说道:“老哥若还 赏脸,小弟还有个好机会,现时广东海关监督,乃是个优缺,老哥谋这一个 差使,实是不错。”联元故作咋舌道:“怎么说?谋这一个差使,非同小可, 非花三十万金上下,断不能到手。老哥试想,小弟从前任的瘦缺,那有许多 盈余干这个差使?休要取笑吧。”周庸祐道:“老哥又来了,做官如做商, 不如向人借转三五十万,干弄干弄,待到任时,再作商议,岂不甚妙?”联 元到了此时,知周庸祐是有意的,便着实说道:“此计大妙,就请老哥代谋 此款,管教这个差使弄到手里,这时任由老哥怎么办法就是。”这几句话,
正中了周庸祐之意。正是:
官场当比商场弄,利路都从仕路谋。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② 肃——恭敬地引进。
第五回
三水馆权作会阳台 十二绅同结谈瀛社
话说联元说起谋差使的事情,把筹款的为难处说了出来,听周庸祐的话, 已有允愿借款的意思,便索性向他筹划。周庸祐道:“粤海关是个优缺,若 不是多费些钱财,断不易打点。小弟实在说筹款是不难的,只要大人赏脸, 使小弟过得去才是。”联元道:“这是不劳说得,联某是懂事的,若到任时, 官是联某做,但年中进项,就算是联某和老哥两人的事,任由老哥怎么主意, 或是平分,就是老哥占优些,有何不得?”周庸祐道:“怎么说?小弟如何 敢占光?大人既准两人平分,自是好事。若是不能,但使小弟代谋这副本钱, 不致亏缺,余外就由大人分拨,小弟断没有计较的。”联元听了大喜,再复 痛饮一会,正是茶前酒后,哪有说不合的道理?那小朵儿又忖道,联元若因 运动差使,谋得这副本钱,自己也有好处,因此又在一旁打和事鼓,不由得 周庸祐不妥,当下就应允代联元筹划二三十万元,好去打点打点。联元道: “老哥如此慷慨,小弟断不辱命。方今执政的敦郡藩王,是小弟往日拜他门 下的,今就这条路下手,不消五七天,准有好消息回报。”周庸祐道:“小 弟听说这位敦王爷不是要钱的,怕不易弄到手里。”联元道:“老哥又来了, 从来放一个关差,京中王大臣哪个不求些好处?若是不然,就百般的阻碍来 了。不过由这位王爷手上打点,尽可便宜些的便是。”周庸祐方才无话,只 点头答几声“是”。
这时已饮到四鼓时分,周庸祐已带九分醉意。联元便说一声“简慢”①,
即命撤席。又和两个像姑说笑一回,差不多已天色渐明,遂各自辞别而去。 就此周庸祐就和联元天天在像姑寓里,花天酒地,倒不消说。联元凡有所用, 都找周庸祐商酌,无不应手。果然不过十天上下,军机里的消息传出来,也 有放联元任粤海关监督的事,只待谕旨颁发而已。自这点风声泄出,京里大 官倒知得联元巴结上一个南方富商姓周的,哪个不歆羡②?有亲来找周庸祐相 见的,有托联元作介绍的,车马盈门。周庸祐纵然花去多少,也觉得一场荣 耀。闲话休说。
且说当时有一位大理正卿徐兆祥,正值大比之年,要谋一个差使。叵耐
京官进项不多,打点却不容易,幸亏由联元手里结识得周庸祐,正要从这一 点下手,只是好客主人多,人人倒和他结识,不是有些关切,借款两字,觉 得难以启齿。那一日,徐兆祥正在周庸祐寓里谈天,乘间说道:“老哥这会 来京,几时才回广东去?究竟有带家眷同来的没有?”周庸祐道:“归期实 在未定。小弟来京时,起程忙速些,却不曾带得家眷。”徐兆祥道:“旅馆 是很寂寥①的,还亏老哥耐得。”周庸祐道:“连天和联大人盘桓,借酒解闷, 也过得去。”徐兆祥道:“究竟左右没人伏侍,小僮也不周到,实不方便。 小弟有一小婢,是从苏州本籍带来的,姿首也使得,只怕老哥不喜欢。倘若 不然,尽可送给老哥,若得侍巾栉②,此婢的福泽不浅。未悉老哥有意否?”
① 简慢——怠慢失礼。
② 歆(xīn,音心)羡——羡慕。
① 寂寥(jìliáo,音计辽)——寂静;寂寞。
② 侍巾栉(zhì,音至)——此指做妻妾。旧时妻妾侍奉丈夫盥洗。巾栉,盥洗用具。
周庸祐道:“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只是大人如此盛意,小弟哪里敢当?”徐 兆祥道:“不是这样说,彼此交好,何必这般客气!请择过好日子,小弟自 当送来。”周庸祐听了,见徐兆祥如此巴结,心上好不欢喜!谦让一回,只 得领诺。徐兆祥自回去准备。
周庸祐此时,先把这事对联元说知,一面就要找个地方迎娶。只念没有 什么好地方,欲在联元那里,又防太过张扬,觉得不好看。正自寻思,只见 同乡的陈庆韶到来拜会。那陈庆韶是由举人年前报捐员外郎的,这时正在工 部里当差。周庸祐接进里面,谈次间,就说起娶妾的事,正愁没有地方借用。 陈庆韶道:“现时三水会馆从新修饰,在寓的人数不多,地方又自宽广,想 借那里一用,断没有不可的。”周庸祐道:“如此甚好,只小弟和他馆里管 事的人不曾认识,就烦老哥代说一声,是感激的了。”陈庆韶道:“这也使 得,小弟即去便来。”说罢,即行辞出。不多时,竟回来报道:“此事妥了, 他的管事说,彼此都是同乡,尽可遵命。因此小弟也回来报知。”周庸祐感 激不已,便立刻迁过三水馆来居住。即派人分头打点各事,联元也派人帮着 打点。不数日间,台椅器具及房里床帐等事,都已停当。
是时正是春尽夏来的时候,天气又自和暖,到了迎娶那一日,周庸祐本 待多花费一些撑个架子,才得满意。只因徐兆祥是个京里三品大员,与书吏 结这头姻好,自觉得不甚体面,就托称恐碍人议论,嘱咐周庸祐不必太过张 扬,周庸祐觉得此话有理,便备一辆车子,用三五个人随着,迎了徐兆祥的 婢子过门。周庸祐一看,果然如花似月,苏州美女,端的名不虚传,就列他 入第四房姬妾,取名叫做锦霞,他本姓王的,就令下人叫他做王氏四姨太太。 是日宾朋满座,都借三水馆摆下筵席,请亲朋赴宴,夜里仍借馆里房子 做洞房,房里的陈设,自然色色华丽,簇簇生香。锦霞看了这张床子,香气 扑着鼻里,还不知是什么木料制成,雕刻却十分精致,便问周庸祐这张是什 么床子?周庸祐道:“你在徐大人府里,难道不曾见过?这张就是紫檀床, 近来价值还高些,是六百块银子买来的了,你如何不知?”锦霞道:“徐大 人是个京官,惯是清俭,哪见过这般华美的床子?”周庸祐笑了一声。其余
枕褥被帐的华贵,自不消说了。
过了洞房那一夜,越日,周庸祐即往徐兆祥那里道谢,徐兆祥又往来回 拜,因此交情颇密。后来和周庸祐借了万把银子,打点放差,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联元自从得了周庸祐资本,自古道:“财可通神。”就由王大臣列 保,竟然谕旨一下,联元已得任粤海关监督,正遂了心头之愿,自然同僚的 纷纷到来道贺,联元便要打点赴任。那日见着周庸祐,即商议到粤上任去, 先说道:“这会仗老哥的力,得任这个好缺,小弟感激了。只是起程赴任, 还要多花一二万金,才得了事。倒求老哥一概打算,到时自当重报。”周庸 祐道:“这不消说,小弟是准备了。”联元又道:“日间小弟就要上摺谢恩, 又过五七天,然后请训,必须听候召见一二遭,然后出京,统计起程之时, 须在一月以后。弟意欲请老哥先期回去,若是同行,就怕不好看了。”周庸 祐听得有理,一一允从,送联元回去后,过了些时,即向各亲友辞行,然后 和锦霞带同随人,起程回粤。虽经过上海的繁华地面,因恐误联元到粤时接
应,都不敢勾留,一直扬帆而下,不过十天上下,已回到广东。 原来家人接得他由香港发回的电报,因知得周某回来,已准备几顶轿子
迎接,一行回到宅子里。家人见又添上一位四姨太太,都上前请安,锦霞又 请马氏出堂拜见,次第请伍姨太太和香屏姨太太一同见礼。各人都见锦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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