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他同格子的同格子,调墨浆的调墨浆。唐卿替他挖补,菶如替他拿蜡台, 寿香半真半草地胡乱写完了,已是上灯时候。大家同出东华门,各自回家歇 息去了。
过了数日放出榜来,却是庄仑樵考了一等第一名,雯青、唐卿也在一 等,其余都是二等。仑樵就授了翰林院侍讲学士,雯青得了侍讲,唐卿得了 侍读。寿香本已开过坊了,这回虽考得不高,倒也无荣无辱。
却说雯青升了官,自然有同乡同僚的应酬,忙了数日。这一日,略清 静些,忽想到前日仑樵来贺喜,还没有去答贺,就叫套车,一径来拜仑樵。
他们本是熟人,门上一直领进去,刚走至书房,见仑樵正在那里写一个好像 折子的样子,见雯青来,就望抽屉里一摔,含笑相迎。彼此坐着,讲些前天 考试的情形,又讲到寿香狼狈样子,说笑一回。看看已是午饭时候,仑樵道: “雯青兄,在这里便饭吧!”雯青讲得投机,就满口应承。仑樵脸上却顿了
一顿,等一回,就托故走出,去叫着个管家,低低说了几句,就进来了。仑
樵进来后,却见那个管家在上房走出,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出去了。雯青也不 在意,只是腹中饥炎上焚,难过得很,却不见饭开上来。仑樵谈今说古,兴 高采烈,雯青只好勉强应酬。直到将交未末申初,始见家人搬上筷碗,拿上 四碗菜,四个碟子。仑樵让坐,雯青已饿极,也不客气,拿起饭来就吃,却
是半冷不热的,也只好胡乱填饱就算了。正吃得香甜时,忽听得门口大吵大
闹起来,仑樵脸上忽红忽白。雯青问是何事,仑樵尚未回答,忽听外面一人 高声道:“你们别拿官势吓人,别说个把穷翰林,就是中堂王爷吃了人家米, 也得给银子!”你道外面吵的是谁?原来仑樵欠了米店两个月的米帐,没钱 还他,那店伙天天来讨,总是推三宕四,那讨帐人发了急,所以就吵起来。
仑樵做了开坊的大翰林,连饭米钱都还不起,说来好象荒唐。哪里知道仑樵
本来幼孤,父母不曾留下一点家业,小时候全靠着一个堂兄抚养。幸亏仑樵 读书聪明,科名顺利,年纪轻轻,居然巴结了一个翰林,就娶了一房媳妇, 奁赠丰厚。仑樵生性高傲,不愿依人篱下,想如今自己发达了,看看妻财也 还过得去,就胆大谢绝了堂兄的帮助,挈眷来京,自立门户。请知命运不佳,
到京不到一年,那夫人就过去了。仑樵又不善经纪,坐吃山空,当尽卖绝;
又不好吃回头草,再央求堂兄。到了近来,连饭都有一顿没一顿的。自从大 考升了官,不免有些外面应酬,益发支不住。说也可怜,已经吃了三天三夜 白粥了。奴仆也渐渐散去,只剩一两个家乡带来的人,终日怨恨着。这日一 早起来,喝了半碗白粥,肚中实在没饱,发恨道:“这瘟官做他干吗?我看
如今那些京里的尚侍、外省的督抚,有多大能耐呢?不过头儿尖些、手儿长
些、心儿黑些,便一个个高车大马,鼎烹肉食起来! 我那一点儿不如人?就穷到如此!没顿饱饭吃,天也太不平了!”越想
越恨。忽然想起前两天有人说浙、闽总督纳贿卖缺一事,又有贵州巡抚侵占 饷项一事,还有最赫赫的直隶总督李公许多骄奢罔上的款项,却趁着胸中一
团饥火,夹着一股愤气,直冲上喉咙里来;就想趁着现在官阶可以上折子的
当儿,把这些事情统做一个折子,着实参他们一本,出出恶气,又显得我不 畏强御的胆力;便算因此革了官,那直声震天下,就不怕没人送饭来吃了, 强如现在庸庸碌碌的干瘪死!主意定了,正在细细打起稿子,不想恰值雯青 走来,正是午饭时候,顺口虚留了一句。谁知雯青竟要吃起来。仑樵没奈何,
拿件应用的纱袍子叫管家当了十来吊钱,到饭庄子买了几样菜,遮了这场面,
却想不到不做脸的债主儿竟吵到面前,顿时脸上一红道:“那东西混账极了!
兄弟不过一时手头不便,欠了他几个臭钱。兄弟素性不肯恃势欺人,一直把 好言善语对付他,他不知好歹,倒欺上来了。好人真做不得!”说罢,高声 喊着:“来!来!”就只见那当袍子的管家走到。仑樵圆睁着眼道:“你把那 混账讨账人给我捆起来,拿我片子送坊去,请坊里老爷好重好地办一下子, 看他还敢硬讨么!”那管家有气没气慢慢地答应着,却背脸儿冷笑。雯青看 着,不得下台,就劝仑樵道:“仑樵兄,你别生气!论理这人情实可恶,谁 没个手松手紧?欠几个钱打甚么紧,又不赖他,便这般放肆!都照这么着, 我们京官没得日子过了,该应重办!不过兄弟想现在仑兄新得意,为这一点 小事,办一个小人,人家议论不犯着。”一面就对那管家道:“你出去说,叫 他不许吵,庄大人为他放肆,非但不给钱,还要送坊重办哩!我如今好容易 替他求免了,欠的账,叫他到我那里去取,我暂时替庄大人垫付些就得了。” 那管家诺诺退下。仑樵道:“雯兄,真大气量!依着兄弟,总要好好儿给他 一个下马威,有钱也不给他。既然雯兄代弟垫了,改日就奉还便了。”雯青 道:“笑话了,这也值得说还不还。”说着,饭也吃完,那米店里人也走了。 雯青作别回家,一宿无话。
次日早上起来,家人送上京报,却载着“翰林院侍讲庄佑培递封奏一 件”,雯青也没很留心。又隔一日,见报上有一道长上谕,却是有人奏参浙、 闽总督和贵州巡抚的劣迹,还带着合肥李公,旨意很为严切,交两江总督查 办。下面便是接着召见军机庄佑培。雯青方悟到这参案就是仑樵干的,怪不 得前日见他写个好象折子一样的,当下丢下报纸,就出门去了。
这日会见的人,东也说仑樵,西也说仑樵,议论纷纷,轰动了满京城。 顺便到珏斋那里,珏斋告诉他仑樵上那折子之后,立刻召见,上头问了两个 钟头的话才下来,着实奖励了几句哩!雯青道:“仑樵的运气快来了。”这句 话,原是雯青说着玩的,谁知仑樵自那日上折,得了个采,自然愈加高兴。 横竖没事,今日参督抚,明日参藩臬,这回劾六部,那回劾九卿,笔下又来 得,说的话锋利无比,动人听闻。枢廷里有敬王和高扬藻、龚平暗中提倡, 上头竟说一句听一句起来,半年间那一个笔头上,不知被他拔掉了多少红顶 儿。满朝人人侧目,个个惊心,他到处屁也不敢放一个。就是他不在那里, 也只敢密密切切地私语,好象他有耳报神似的。仑樵却也真厉害,常常有人 家房闱秘事,曲室密谈,不知怎地被他囫囫囵囵地全探出来,于是愈加神鬼 一样地怕他。说也奇怪,人家愈怕,仑樵却愈得意,米也不愁没了,钱也不 愁少了,车马衣服也华丽了,房屋也换了高大的了,正是堂上一呼,堂下百 诺;气焰熏天,公卿倒屣;门前车马,早晚填塞。雯青有时去拜访,十回倒 有九回道乏,真是今昔不同了。还有庄寿香、黄叔兰、祝宝廷、何珏斋、陈 森葆一班人跟着起哄,京里叫做“清流党”的“六君子”,朝一个封奏,晚 一个密折,闹得鸡犬不宁,烟云缭绕,总算得言路大开,直臣遍地,好一派 圣明景象。话且不表。
却说有一日黄叔兰丁了内艰,设幕开吊。叔兰也是清流党人,京官自 大学士起,哪一个敢不来吊奠。衣冠车马,热闹非常。这日雯青也清早就到, 同着唐卿、菶如、公坊几个熟人,聚在一处谈天。一时间,寿香、宝廷陆续 都来了,大家正在遍看那些挽联挽诗,评论优劣。寿香忽然喊道:“你们来 看仑樵这一付,口气好阔大呀!”唐卿手里拿着个白玉烟壶,一头闻着烟,
走过去抬头一望,挂在正中屏门上一付八尺来长白绫长联,唐卿就一字一句
地读出来道:
看范孟博立朝有声,尔母曰教子若斯,我暝目矣!
郊张江陵夺情夫忍,天下惜伊人不出,如苍生何?唐卿看完,摇着头 说:“上联还好,下联太夸大了,不妥,很不妥!”宝廷也跟在唐卿背后看着, 忽然叹口气道:“仑樵本来闹得太不像了,这种口角都是惹人侧目的。清流 之祸,我看不远了!”正说着,忽有许多人招呼叫别声张。一会儿,果然满 堂肃静无哗,人丛中走出四个穿吉服的知宾,恭恭敬敬立在厅檐下候着。雯 青等看这个光景,知道不知是那个中堂来了。原来京里丧事知宾的规矩有一 定的:王爷中堂来吊,用四人接待;尚书侍郎;用二人;其余都是一人。现 在见四人走出,所以猜是中堂。谁知远远一望,却见个明蓝顶儿,胖白脸儿, 没胡子的赫赫有名的庄大人,一溜风走了进来。四个知宾战兢兢地接待了迭。 庄大人略点点头儿,只听云板三声,一直到灵前行礼去了。礼毕出堂,换了 吉服,四面望了望,看见雯青诸人都在一堆里,便走过来,作了一个总揖道: “诸位恭喜,兄弟刚在里头出来,已得了各位的喜信了。”大家倒愣着不知 所谓。仑樵就靴统里抽出一个小小护书,护书里拔出一张半片的白折子,递 给雯青手里。雯青与诸人同看。
原来那折上写着:某日奉上谕,江西学政着金汮去;陕甘学政着钱端 敏去;浙江学政着祝溥去。
其余尚有多人,却不相干,大家也不看了。仑樵又向寿香道:“你是另 有一道旨意,补授了山西巡抚了。”寿香愕然道:“你别胡说,没有的事。” 仑樵正色道:“这是圣上特达之知,千秋一遇,寿香兄可以大抒伟抱,仰答 国恩。兄弟倒不但为吾兄一人私喜,正是天下苍生的幸福哩!”寿香谦逊了
一回。仑樵道:“今日在里头还得一个消息,越南被法兰西侵占得厉害,越
南王求救于我朝,朝旨想发兵往救呢!”唐卿道:“法兰西新受了普鲁士战祸, 国力还未复元,怎么倒是他首先发难,想我们的属地了?情实可恶!若不借 此稍示国威,以后如何驾驭群夷呢!”雯青道:“不然,法国国土,大似英吉 利,百姓也非常猛鸷。
数十年前有个国王叫拿破仑,各国都怕他,着实厉害。近来虽为德国
所败,我们与他开衅,到底要慎重些,不要又像从前吃亏。”寿香道:“从前 吃亏,都见自己不好,引虎入门,不必提了。至于庚申之变,事起仑卒,又 值内乱,我们不能两顾,倒被他们得了手,因此愈加自大起来。现在事事想 来要挟,我们正好趁着他们自骄自满之时给他一个下马威,显显天朝的真威
力,看他们以后者敢做夜郎吗!”仑樵拍着手道:“着啊,啊!目下我们兵力
虽不充,还有几个中兴老将,如冯子材、苏元春都是百战过来的。我想法国 地方,不过比中国二三省,力量到底有限,用几个能征惯战之人,死杀一场, 必能大振国威,保全藩属,也叫别国不敢正视。诸位道是吗?”大家自然附 和了两句。仑樵说罢,道有事就先去了。雯青、寿香回头过来,却不见了菶
如、公坊。公坊本不喜热闹,菶如因放差没有他,没意思,先走了,也就各
自散回。雯青回到家来,那报喜的早挤满一门房,“大人升官”、“大人高发” 的乱喊。雯青自与夫人商量,一一从重发付。接着谢恩请训,一切照例的公 事,还有饯行辞行的应酬,忙的可想而知。
这日离出京的日子近了,清早就出门,先到龚、潘两尚书处辞了行。 从潘府出来,顺路去访曹公坊,见他正忙忙碌碌地在那里收拾归装。原来公
坊那年自以为臭不可当的文章,竟被霞郎估着,居然掇了巍科。但屡踏槐黄,
时嗟落叶,知道自己不是金马玉堂中人物,还是跌宕文史,啸傲烟霞,还我 本来面目的好,就浩然有南行之志。这几天见几个熟人都外放了,遂决定长 行,不再留恋软红了。当下见了雯青,就把这意思说明。雯青说:“我们同 去同来,倒也有始有终。只是丢了霞郎,如何是好?”公坊道:“筵席无不 散,风情留有余。
果使厮守百年,到了白头相对,有何意味呢?”就拿出个手卷,上题 “朱霞天半图”,请雯青留题道:“叫他在龙汉劫中留一点残灰吧!”雯青便 写了一首绝句,彼此说明,互不相送,就珍重而别。雯青又到菶如、肇廷、 珏斋几个好友处话别,顺路走过庄寿香门口,叫管家投个帖子,一来告辞, 二来道贺。帖子进去,却见一个管家走来车旁,请个安道:“这会儿主人在 上房吃饭哩!早上却吩咐过,金大人来,请内书房宽坐,主人有话,要同大 人说呢。”雯青听着,就下了车。这家人扬着帖子,弯弯曲曲,领雯青走到 一个三开间两明一暗的书室。那书室却是外面两间很宽敞,靠南一色大玻璃 和合窗,沿窗横放一只香楠马鞍式书桌,一把花梨加官椅,北面六扇纱窗, 朝南一张紫檀炕床,下面对放着全堂影木嵌文石的如意椅,东壁列着四座书 架,紧靠书架放着一张紫榆雕刻杨妃醉酒榻,西壁有两架文杏十景橱,橱中 列着许多古玩。橱那边却是一扇角门虚掩着,相通内室的。地下铺着五彩花 毯,陈设极其华美。雯青到此就站住了。那家人道:“请大人里间坐。”说着, 打起里间帘子,雯青不免走了进来,看着位置,比得外间更为精致。雯青就 在窗前一张小小红木书桌旁边坐下,那家人就走了。雯青把自己跟人打发到 外边去歇歇。等了一回,不见寿香出来,一人不免焦闷起来,随手翻着桌上 书籍,见一本书目,知道还是寿香从前做学台时候的大著作。正想拿来看着 消闷,忽然坠下一张白纸,上头有条标头,写着“袁尚秋讨钱冷西檄文”, 看着诧异。只见上头写的道:钱狗来,告尔狗!尔狗其敬听!我将剸狗腹, 刳狗肠,杀狗于狗国之衢,尔狗其慎旃!
雯青看了,几乎要笑出来,晓得这事也是寿香做学台时候,幕中有个 名士叫袁旭,与龚和甫的妹夫钱冷西,在寿香那里争恩夺宠闹的笑话,也就 丢在一边。正等得不耐烦,要想走出去,忽听角门呀的一声开了,一阵笑话 声里,就有一男一女,帖帖达达走出南窗楠木书桌边。忽又一阵脚声,一个 人走回去了;一人坐在加官椅上,低低道:“你别走呀,快来呢!”一人站在 角门口跺脚道:“死了,有人哩!”一人忽高声道:“没眼珠的王八,谁叫你 来?还不滚出去!”雯青一听那口音,心里倒吓一跳,贴着帘缝一张,见院 子里那个接帖的家人,手里还拿着帖子,踉踉跄跄往外跑;角门边却走出个 三十来岁、涂脂抹粉大脚的妖娆姐儿。那人涎着脸望那姐儿笑,又顺手拥着 姐儿,三脚两步推倒在书架下的醉杨妃榻上。
雯青被书架遮着,看不清楚,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逼得饿不可当,几 番想闯出来,到底不好意思,仿佛自己做了歹事一般,心毕卜毕卜地跳,气 花也不敢往外出。忽听一阵吃吃的笑,也不辨哪个。又一会儿,那姐儿出声 道:“我的爷,你书,招呼着,要倒!”语还未了,硼的一声,架上一大堆书 都望着榻上倒下来。正是:风宪何妨充债帅,书城从古接阳台。
到底倒下来的书压着何人?欲明这个哑谜,待我喘过气来,再和诸位 讲。
第六回 献绳技唱黑旗战史 听笛声追白傅遗踪
话说雯青在寿香书室的里间,听见那姐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话,砰的 一声,架上一大堆书望榻上倒下来。在这当儿,那姐儿趁势就立起来,嗤的 一笑,扑翻身飞也似地跑进角门去了。那人一头理着书,哈哈作笑,也跟着 走了。顿时室中寂静。雯青得了这个当儿,恐那人又出来,倒不好开交,连 忙蹑手蹑脚地溜出房屋,却碰着那家人。那家人满心不安,倒红着脸替主人 道歉,说主人睡中觉还没醒哩,明儿个自己过来给大人请安吧。雯青一笑, 点头上车。豪奴俊仆,大马高车,一阵风地回家去了。到了家,不免将刚才 听见告诉夫人,大家笑不可仰。雯青想几时见了寿香,好好地问他一问哩。 想虽如此,究竟料理出京事忙,无暇及此。
过了几日,放差的人纷纷出京:唐卿往陕甘去了;宝廷忙往浙江去了; 公坊也回常州本籍,过他的隐居生活去了;雯青也带了家眷,择吉长行,到 了天津。那时旗昌洋行轮船,我中国已把三百万银子去买了回来,改名招商 轮船局。办理这事的,就是菶如在梁聘珠家吃酒遇见的成木生。这件事,总 算我们中国在商界上第一件大纪念。这成木生现在正做津海关道,与雯青素 有交情,晓得雯青出京,就替他留了一间大餐间。雯青在船上有总办的招呼, 自然格外舒服。不日就到了上海,关防在身,不敢多留,换坐江轮,到九江 起岸,直抵南昌省城,接篆进署,安排妥当,自然照常地按棚开考。雯青初 次冲交,又兼江西是时文出产之乡,章、罗、陈、艾遗风未沫,雯青格外细 心搜访,不敢造次。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春来秋往,忽忽过了两年。那时正闹着法、 越的战事,在先秉国钧的原是敬亲王,辅佐着的便是大学士包钧、协办大学 士吏部尚书高扬藻、工部尚书龚平,都是一时人望的名臣。只为广西巡抚徐 延旭、云南巡抚唐炯,误信了黄桂兰、赵沃,以致山西、北宁连次失守,大 损国威。太后震怒,徐、唐固然革职拿问,连敬王和包、高、龚等全班军机 也因此都撤退了。军机处换了义亲王做领袖,加上大学士格拉和博、户部尚 书罗文名、刑部尚书庄庆藩、工部侍郎祖钟武一班人了。边疆上主持军务的 也派定了彭玉麟督办粤军、潘鼎新督办桂军、岑毓英督办滇军,三省合攻, 希图规复,总算大加振作了。然自北宁失败以后,法人得步进步,海疆处处 戒严。又把庄佑培放了会办福建海疆事宜,何太真放了会办北洋事宜,陈琛 放了会办南洋事宜。这一批的特简,差不多完全是清流党的人物。以文学侍 从之臣,得此不次之擢,大家都很惊异。在雯青却一面庆幸着同学少年,各 膺重寄,正盼他们互建奇勋,为书生吐气;一面又免不了杞人忧天,代为着 急,只伯他们纸上谈兵,终无实际,使国家吃亏。谁知别人倒还罢了,只有 上年七月,得了马尾海军大败的消息,众口同声,有说庄仑樵降了,有说庄 仑樵死了,却都不确。原来仑樵自到福建以后,还是眼睛插在额角上,摆着 红京官、大名士的双料架子,把督抚不放在眼里。闽督吴景、闽抚张昭同, 本是乖巧不过的人,落得把千斤重担卸在他身上。船厂大臣又给他面和心不 和,将领既不熟悉,兵士又没感情,他却忘其所以,大权独揽,只弄些小聪 明,闹些空意气。那晓得法将孤拔倒老实不客气地乘他不备,在大风雨里架 着大炮打来。仑樵左思右想,笔管儿虽尖,终抵不过枪杆儿的凶;崇论宏议
虽多,总挡不住坚船大炮的猛,只得冒了雨,赤了脚,也顾不得兵船沉了多 少艘,兵士死了多少人,暂时退了二十里,在厂后一个禅寺里躲避一下。等 到四五日后调查清楚了,才把实情奏报朝廷。朝廷大怒,不久就把他革职充 发了。雯青知道这事,不免生了许多感慨。在仑樵本身想,前几年何等风光, 如今何等颓丧,安安稳稳的翰林不要当,偏要建什么业,立什么功,落得一 场话柄!在国家方面想,人才该留心培养,不可任意摧残,明明白白是个拾 遗补阙的直臣,故意舍其所长,用其所短,弄得两败俱伤。况且这一败之后, 大局愈加严重,海上失了基隆,陆地陷了谅山。若不是后来庄芝栋保了冯子 材出来,居然镇南关大破法军,杀了他数万人,八日中克复了五六个名城, 算把法国的气焰压了下去,中国的大局正不堪设想哩!只可惜威毅伯只知讲 和,不会利用得胜的机会,把打败仗时候原定丧失权利的和约,马马虎虎逼 逼着朝廷签定,人不知鬼不觉依然把越南暗送。
总算没有另外赔款割地,已经是他折冲樽俎的大功,国人应该纪念不 忘的了!如今闲话少说。
且说那年法、越和约签定以后,国人中有些明白国势的,自然要咨嗟 太息,愤恨外交的受愚。但一班醉生梦死的达官贵人,却又个个兴高采烈, 歌舞升平起来。那时的江西巡抚这兴,便是其中的一个。达兴本是个绔袴官
僚,全靠着祖功宗德,唾手得了这尊荣的地位,除了上谄下骄之外,只晓得
提倡声技。他衙门里只要不是国忌,没一天不是锣鼓喧天,笙歌彻夜。他的 小姐,姿色第一,风流第一,戏迷也是第一。当时有一个知县,姓江,名以 诚,伺候得这位抚台小姐最好,不惜重资,走遍天下,搜访名伶如四九旦、 双麟、双凤等,聘到省城。他在衙门里专门做抚台的戏提调,不管公事。省
城中曾有嘲笑他的一副对联道:以酒为缘,以色为缘,十二时买笑追欢,永
朝永夕酣大梦;诚心看戏,诚意听戏,四九旦登场夺锦,双麟双凤共消魂! 也可想见一时的盛况了。 话说雯青一出江西,看着这位抚院的行动,就有些看不上眼。达抚台
见雯青是个文章班首,翰苑名流,倒着实拉拢。雯青顾全同僚的面子,也只 好礼尚往来,勉强敷衍。有一天,雯青刚从外府回到省城,江以诚忽来禀见。
雯青知道他是抚台那里的红人,就请了进来。一见面,呈上一副红柬,说是 达抚台专诚打发他送来的。雯青打开看时,却是明午抚院请他吃饭的一个请 帖。雯青疑心抚院有什么喜庆事,就问道:“中丞那里明天有什么事?”江 知县道:“并没甚事,不过是个玩意儿。”雯青道:“什么玩意呢?”江知县
道:“是一班粤西来的跑马卖解的,里头有两个云南的苗女,走绳的技术非
常高妙,能在绳上腾踏纵跳,演出各种把戏。最奇怪的,能在绳上连舞带歌, 唱一支最长的歌,名叫《花哥曲》。是一个有名人替刘永福的姨太太做的。‘花 歌’,就是那姨太太的小名。曲里面还包含着许多法、越战争时候的秘史呢, 大人倒不可不去赏鉴赏鉴!”雯青听见是歌唱着刘永福的事,倒也动了好奇
之心,当时就答应了准到。一到明天,老早的就上抚院那里来了。达抚台开
了中门,很殷勤地迎接进来,先在花厅坐地。达抚台不免慰问了一番出棚巡 行的辛苦,又讲了些京朝的时事,渐渐讲到本题上来了。雯青先开口道:“昨 天江令转达中丞盛意,邀弟同观绳戏,听说那班子非常的好,不晓得从哪里 来的?”达抚台笑道:“无非小女孩气,央着江令到福建去聘来。那班主儿,
实在是广西人,还带着两个云南的倮姑,说是黑旗军里散下来的余部,所以
能唱《花哥曲》。‘花哥’,就是他们的师父。”雯青道:“想不到刘永福这老
武夫,倒有这些风流故事!”这抚台道:“这支曲子,大概是刘永福或冯子材 幕中人做的,只为看那曲子内容,不但是叙述艳迹,一大半是敷张战功。据 兄弟看来,只怕做曲子的另有用意吧!
好在他有抄好的本子在那边场上,此时正在开演,请雯兄过去,经法 眼一看,便明白了。”说着,就引着雯青迤逦到衙东花园里一座很高大的四 面厅上来。雯青到那厅上,只见中间摆上好几排椅位,两司、道、府及本地 的巨绅已经到了不少,看见雯青进来,都起来招呼。江知县更满面笑容,手 忙脚乱地趋奉,把雯青推坐在前排中间,达抚台在旁陪着。雯青瞥眼见厅的 下首里,挂着一桁珠帘,隐隐约约都是珠围翠绕的女眷。大约著名的达小姐 也在里面。
绳戏场设在大厅的轩廊外,用一条很粗的绳紧紧绷着,两端拴在三叉 木架上。那时早已开演。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面色还生得白净,眉眼 也还清秀,穿着一件湖绿色密纽的小袄,扎腿小脚管的粉红裤,一对小小的 金莲,头上包着一块白绸角形的头兜,手里拿着一根白线绕绞五尺来长的杆 子,两头系着两个有黑穗子的小球,正在绳上忽低忽昂地走来走去,大有矫 若游龙、翩若惊鸿之势。堂下胡琴声咿咿哑哑的一响,那女子一壁婀娜地走 着,一壁啭着娇喉,靡曼地唱起来。那时江知县就走到雯青面前,献上一本 青布面的小手折,面上粘着一条红色签纸,写着“花哥曲”三字。雯青一面 看,一面听她很清楚的官音唱道:我是个飞行绝迹的小倗狠,我是黑旗队里 一个女领军;我在血花肉阵里过了好多岁,我是刘将军旧情人。
(一解)刘将军,刘将军,是上思州里的出奇人!太平军不做做强盗, 出了镇南走越南。(二解)保胜有个何大王,杀人如草乱边疆;将军出马把 他斩,得了他人马,霸占了他地方。
(三解)将军如虎,儿郎如兔,来去如风雨,黑旗到处人人怕。(四解) 法国通商逼阮哥,得了西贡,又要过红河;法将安邺神通大,勾结了黄崇英 反了窝,在河内立起黄旗队,啸聚强徒数万多!(五解)慌了越王阮家福, 差人招降刘永福,要把黑旗扫黄旗,拜了他三宣大都督。(六解)精的枪, 快的炮,黄旗军里夹洋操,刀枪剑戟如何当得了!如何当得了!(七解)幸 有将军先预备,军中练了飞云队,空中来去若飞仙,百丈红绳走倗妹。(八 解)我是飞云队里的女队长,名叫做花哥身手强,衔枚夜走三百里,跟了将 军到宣光。敌营扎在大岭的危崖上,沉沉万帐月无光。(九解)将军忽然叫 我去,微笑把我肩头抚,你若能今夜立奋功,我便和你做夫妇。(十解)我 得了这个稀奇令,英雄应得去拼性命,刀光照见羞颜红,欢欢喜喜来承认。
(十一解)大军山前四处伏,我领全队向后崖扑,三百个蛮腰六百条臂,蜿 蜒银蛇云际没。(十二解)一声呐喊火连天,山营忽现了红妆妍,鸾刀落处 人头舞,枪不及肩来炮不及燃。(十三解)将军一骑从天下,四下里雄兵围 得不留罅;安邺丧命崇英逃,一战威扬初下马。(十四解)我便做了他第二 房妻,在战场上双宿又双飞,天天想去打法兰西,偏偏我的命运低,半路里 犯了驸马爷黄佐炎的忌,他私通外国把赵王欺!暗暗把将军排挤,不许去杀 敌搴旗!
(十五解)镇守了保胜、山西好几年,保障了越南固了中国的边!惹 得法人真讨厌,因此上又开了这回的大战!(十六解)战!战!战!越南大 乱摇动了桂、粤、滇。可恶的黄佐炎,一面请天兵,一面又受法兰西的钱, 六调将军,将军不受骗。(十七解)三省督办李少荃,广东总督曾国荃。李
少荃要讲和,曾国荃只主战,派了唐景菘,千里迢迢来把将军见。(十八解) 面献三策:上策取南交,自立为王,向中朝请封号。
否则提兵打法人,做个立功异域的汉班超,总胜却死守保胜败了没收
梢。(十九解)将军一听大欢喜,情愿投诚向清帝,纸桥一战敌胆落,手斩 了法国大将李威利。(二十解)越王忽死太妃垂了帘,阮说辅政串通了黄佐 炎,偷降法国把条约签,暗害将军设计险!
(二十一解)我有个倗狠洞里的旧夫郎,刁似狐狸狠似狼,他暗中应 了黄佐炎的悬赏,扮做投效人,来进营房。(二十二解)虽则是好多年的分
离,乍见了不免惊奇!背着人时刻把旧情提,求我在将军处,格外提携!(二 十三解)将军信我,升了他营长,谁知道暗地里引进了他的羽党!有一天把 我骗进了棚帐,醉得我和死人一样。(二十四解)约了法军来暗袭山西,里 应外合的四面火起,直杀得黑旗兵辙乱旗靡,只将军独自个走脱了单骑。(二
十五解)等我醒来只见战火红,为了私情受了蒙,恶汉逼得我要逃也没地缝,
捆上马背便走匆匆。(二十六解)走到半路来了一支兵,是冯督办的部将叫 潘瀛,一阵乱杀把叛徒来杀尽,倒救了我一条性命。(二十七解)问我来历 我便老实说,他要通信黑旗请派人来接,我自家犯罪自家知,不愿再做英雄 妾。(二十八解)我害他丧失了几年来练好的精锐,我害他把一世英名坠!
我害了山西、北宁连连的溃,我害了唐炯、徐延旭革职又问罪!(二十九解)
我害他受了威毅伯的奏参,若不是岑毓英、若不是彭雪琴权力的庇荫,军饷 的担任,如何会再听宣光、临洮两次的捷音!(三十解)我无颜再踏黑旗下 的营门,我愿在冯军里去冲头阵!
我愿把弹雨硝烟的热血,来洗一洗我自糟蹋的瘢痕!(三十一解)七十 岁的老将冯子材,领了万众镇守镇南来,那时候马江船毁谅山失,水陆官兵
处处败。(三十二解)将军誓众筑长墙,后有王孝祺,前有王德榜,专候敌 军来犯帐。(三十三解)果然敌人全力来进攻,炮声隆隆弹满空;将军屹立 不许动,退者手刃不旋踵。(三十四解)忽然旗门两扇开,掀起长须大叫随 我来!两子随后脚无鞋。(三十五解)我那时走若飞猱轻过了燕,一瞥眼儿
抄过阵云前。我见炮火漫天好比繁星现,我连斩炮手断了弹火的线。(三十
六解)潘瀛赤膊大辫蟠了颈,振臂一呼,十万貔貅排山地进!孝祺率众同拼 命,跳的跳来滚的滚。德榜旁山神勇奋,突攻冲断了中军阵,把数万敌人杀 得举手脱帽白旗耀似银,还只顾连放排枪不收刃。(三十七解)八日夜追奔 二百里,克复了文渊、谅山一年来所失的地,乘胜长驱真快意,何难一战收
交趾!(三十八解)威毅伯得了这个消息,不管三七二十一,草草便把和议
结。(三十九解)战罢亏了冯将军,战功叙到我女倗狠。我罪虽大,将功赎 罪或许我折准,且借饶歌唱出回心院,要向夫君乞旧恩!(四十解)这一套
《花哥曲》唱完,满厅上发出如雷价的齐声喝采,震动了空气。雪白的赏银, 雨点般撒在红氍毹上,越显出红白分明。雯青等大家撒完后,也抛了二十个
银饼。顿时,那苗女跳下绳来,袅袅婷婷,走到抚台和雯青面前,道了一声
谢。雯青问她道:“你这曲子真唱得好,谁教你的?”苗女道:“这是一支在 我们那边最通行的新曲,差不多人人会唱,况且曲里唱的就是我们做的事, 那更容易会了。”达抚台道:“你们真在黑旗兵里当过女兵吗?”苗女点了点 头。雯青道:“那么你们在花哥手下了,你们几时散出来的呢?”苗女道:“就
在山西打了败仗后,飞云队就溃散了。”达抚台道:“现在花哥在哪里呢?”
苗女道:“听说刘将军把她接回家去了。”雯青道:“花哥的本事,比你强
吗?”苗女笑道:“大人们说笑话了!我们都是她练出来的,如何能比?黑 旗兵的厉害,全靠盾牌队;盾牌队的精华,又全在飞云队。花哥又是飞云队 的头脑,不但我们比不上,只怕是世上无双,所以刘将军离不了她了。”正 回答间,厅上筵席恰已摆好:中间一席,上首两席,下首是女眷们,也是两 席。抚台就请雯青坐了中间一席的首坐,藩、臬、道、府作陪。上首两席的 首位,却是本地的巨绅。一时觥筹交错,谐笑自如,请君且食蛤蜊,今夕只 谈风月。迨至酒半,绳戏又开,这回却与上次不同,又换了一个苗女上场, 扎扮得全身似红孩儿一般。在两条绳上,串出种种把戏,有时疾走,有时缓 行,有时似穿花蝴蝶,有时似倒挂鹦哥;一会竖蜻蜓,一会翻筋斗,虽然神 出鬼没的搬演,把个达小姐看得忍俊不禁,竟浓装艳服地现了庄严宝相。在 雯青看来,觉得没甚意味,倒把绳上的眼,不自觉地移到帘上去了。须臾席 散,宾主尽欢。雯青告辞回衙,已在黄昏时候。
歇了几日,雯青便又出棚,去办九江府属的考事,几乎闹了一个多月。 等到考事完竣,恰到了新秋天气,忽然想着枫叶荻花、浔江秋色,不可不去 游玩一番,就约着几个幕友,买舟江上,去访白太傅琵琶亭故址。明月初上, 叩舷中流,雯青正与几个幕友飞觥把盏,论古谈今,甚是高兴。忽听一阵悠 悠扬扬的笛声,从风中吹过来。雯青道:“奇了,深夜空江,何人有此雅兴?”
就立起身,把船窗推开,只见白茫茫一片水光,荡着香炉峰影,好象要破碎
的一般。幕友们道:“怎地没风有浪?”雯青道:“水深浪大,这是自然之理。” 停一回,雯青忽指着江面道:“哪,哪,哪,那里不是一只小船,咿咿哑哑 地摇过来吗?笛声就在这船上哩!”又侧着耳听了一回道:“还唱哩!”说着 话,那船愈靠近来,就离这船不过一箭路了,却听一人唱道:莽乾坤,风云
路遥;好江山,月明谁照?天涯携着个玉人娇小,畅好是镜波平,玉绳纸,
金风细,扁舟何处了?雯青道:“好曲儿,是新谱的。你们再听!”那人又唱 道:痴顽自怜,无分着宫袍;琼楼玉宇,一半雨潇潇!落拓江湖,着个青衫 小!灯残酒醒,只有侬相靠,博得个白发红颜,一曲琵琶泪万条!
雯青道:“听这曲儿,倒是个愤世忧时的谪室。是谁呢?”说着,那船 却慢慢地并上来。雯青看那船上黑洞洞没有点灯,月光里看去,仿佛是两个
人,一男一女。雯青想听他们再唱什么,忽听那个男的道:“别唱了,怪腻 烦的,你给我斟上酒吧!”雯青听这说话的是北京人,心里大疑,正委决不 下,那人高吟道:
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 只听那女的道:“什么麻不麻?你要作死哩!”那人哈哈笑道:“不借重
尊容,哪得这付绝对呢?”雯青听到这里,就探头出去细望。那人也推窗出 来,不觉正碰个着,就高声喊道:“那边船上是雯青兄吗?”雯青道:“咦, 奇遇!奇遇!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那人道:“一言难尽,我们过船细 谈。”说罢,雯青就教停船,那人一脚就跳了过来。这一来,有分教:
一朝解绶,心迷南国之花;
千里归装,泪洒北堂之草。 不知来者果系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宝玉明珠弹章成艳史 红牙檀板画舫识花魁
却说雯青正在浔阳江上,访白傅琵琶亭故址,虽然遇着一人,跳过船
来,这人是谁呢?仔细一认,却的真是现任浙江学台宗室祝宝廷。宝廷好端 端地做他浙江学台,为何无缘无故,跑到江西九江来?不是说梦话么!列位 且休性急,听我慢慢说与你们听。原来宝廷的为人,是八面玲珑,却十分落 拓,读了几句线装书,自道满洲名士,不肯人云亦云,在京里跟着庄仑樵一
班人高谈气节,煞有锋芒。终究旗人本性是乖巧不过,他一眼看破庄仑樵风
头不妙,冰山将倾,就怕自己葬在里头。不想那日忽得浙江学政之命,喜出 望外,一来脱了清流党的羁绊;二来南国风光,西湖山水,是素来羡慕的, 忙着出京。一到南边,果然山明川丽,如登福地洞天。你想他本是酪浆毡帐 的遗传,怎禁得莼肥鲈香的供养!早则是眼也花了,心也迷了。可惜手持玉
尺,身受文衡,不能寻苏小之香痕,踏青娘之艳迹罢了。
如今且说浙江杭州城,有个钱塘门,门外有个江,就叫做钱塘江。江 里有一种船,叫做江山船,只在江内来往,从不到别处。如要渡江往江西, 或到浙江一路,总要坐这种船。这船上都有船娘,都是十七八岁的妖娆女子, 名为船户的眷属,实是客商的钩饵。老走道儿知道规矩的,高兴起来,也同
苏州、无锡的花船一样,摆酒叫局,消遣客途寂寞,花下些缠头钱就完了。
若碰着公子哥儿蒙懂货,那就整千整百的敲竹杠了。做这项生意的,都是江 边人,只有九个姓,他姓不能去抢的,所以又叫“江山九姓船”。闲话休提。 话说宝廷这日正要到严州一路去开考,就叫了几只江山船,自己坐了 一只最体面的头号大船。宝廷也不晓得这船上的故事,坐船的规例,糊糊涂
涂上了船。看着那船很宽敞,一个中舱,方方一丈来大,两面短栏,一排六
扇玻璃蕉叶窗,炕床桌椅,铺设得很为整齐洁净,里面三个房舱。宝廷的卧 房,却做在中间一个舱,外面一个舱空着,里面一个舱,是船户的家眷住的。 房舱两面都有小门,门外是两条廊,通着后艄。上首门都关着,只剩下首出
入。
宝廷周围看了一遍,心中很为适意,暗忖:怪道人说“上有天堂,下 有苏杭”;一只船也与北边不同,所以天随子肯浮家泛宅。原来怎地快活! 那船户载着个学台大人,自然格外巴结,一回茶,一回点心,川流不断。一 把一把香喷喷热毛巾,接着递来,宝廷已是心满意足的了。开了船,走不上 几十里,宝廷在卧房走出来,在下首围廊里,叫管家吊起蕉叶窗,端起椅子,
靠在短栏上,看江中的野景。正在心旷神怡之际,忽地里扑的一声,有一样
东西,端端正正打上脸来,回头一看,恰正掉下一块橘子皮在地上。正待发 作,忽见那舱房门口,坐着个十七八岁很妖娆的女子,低着头,在那里剥橘 子吃哩,好像不知道打了人,只顾一块块地剥,也不抬头儿。那时天色已暮, 一片落日的光彩,反正照到那女子脸上。宝廷远远望着,越显得娇滴滴,光
滟滟,耀花人眼睛。也是五百年风流冤业,把那一脸天加的精致密圈儿遮盖
过了,只是越看越出神,只恨她怎不回过脸儿来。忽然心生一计,拾起那块 橘皮,照着她身上打去,正打个着。宝廷想看她怎样,忽后艄有个老婆子, 一迭连声叫珠儿。那女子答应着,站起身来,拍着身上,临走却回过头来, 向宝廷嫣然地笑了一笑,飞也似地往后艄去了。宝廷从来眼界窄,没见过南
朝佳丽,怎禁得这般挑逗,早已三魂去了两魂,只恨那婆子不得人心,劈手
夺了他宝贝去,心不死,还是呆呆等着。那时正是初春时节,容易天黑,不
一会,点上灯来,家人来请吃晚膳,方回中舱来,胡乱吃了些,就踅到卧房 来,偷听间壁消息,却黑洞洞没有火光,也没些声儿,倒听得后艄男女笑语 声,小孩啼哭声,抹骨牌声,夹着外面风声,水声;嘈嘈杂杂,闹得心烦意 乱,不知怎样才好。在床上反复了一个更次,忽眼前一亮,见一道灯光,从 间壁板缝里直射过来。宝廷心里一喜,直坐起来,忽听那婆子低低道:“那 边学台大人安睡了?”那女子答着道:“早睡着哩,你看灯也灭了。”婆子道: “那大人好相貌,粉白脸儿,乌黑须儿,听说他还是当今皇帝的本家,真正 的龙种哩。”那女子道:“妈呀,你不知那大人的脾气儿倒好,一点不拿皇帝 势吓人。”婆子道:“怎么?你连大人脾气都知道了!”那女子笑道:“刚才我 剥橘皮,不知怎的,丢在大人脸上。他不动气,倒笑了。”婆子道:“不好哩! 大人看上了你了。”那女子不言语了,就听见两人屑屑索索,脱衣上床。那 女子睡处,正靠着这一边,宝廷听得准了,暗忖:可惜隔层板,不然就算同 床共枕。心里胡思乱想,听那女子也叹一口气,咳一回嗽,直闹个整夜。好 容易巴到天亮,宝廷一人悄地起来,满船人都睡得寂静,只有两个水手,咿 哑咿哑的在那里摇橹。宝廷借着要脸水,手里拿个脸盆,推门出来,走过那 房舱门口,那小门也就轻轻开了,珠儿身穿一件紧身红棉袄,笑嘻嘻地立在 门槛上。宝廷没防她出来,倒没了主意,待走不走。那珠儿笑道:“天好冷 呀,大人怎不多睡一会儿?”宝廷笑道:“不知怎地,你们船上睡不稳。”说 着,就走近女子身边,在她肩上捏一把道:“穿的好单薄,你怎禁得这般冷! 我知道你也是一夜没睡。”珠儿脸一红,推开宝廷的手低声道:“大人放尊重 些。”就挪嘴儿望着舱里道:“别给妈见了。”宝廷道:“你给我打盆脸水来。” 珠儿道:“放着多少家人,倒使唤我。”嗤的一笑,抢着脸盆去了。宝廷回房, 不一会,珠儿捧着盆脸水,冉冉地进房来。宝廷见她进来,趁她一个不防, 抢上几步,把小门顺手关上。这门一关,那情形可想而知。却不道正当两人 难解难分之际,忽听有人喊道:“做得好事!”宝廷回过头,见那老婆子圆睁 着眼,把帐子揭起。宝廷吃一吓,赶着爬起来,却被婆子两手按住道:“且 慢,看着你猪儿生象,乌鸦出凤凰,面儿光光嘴儿亮,像个人样儿,到底是 包草儿的野胚,不识羞,倒要爬在上面,欺负你老娘的血肉来!老娘不怕你 是皇帝本家,学台大人,只问你做官人强奸民女,该当何罪?拼着出乖露丑, 捆着你们到官里去评个理!”宝廷见不是路,只得哀求释放道:“愿听妈妈处 罚,只求留个体面。”珠儿也哭着,向他妈千求万求。那婆子顿了一回道:“我 答应了,你爹爹也不饶你们。”珠儿道:“爹睡哩,只求妈遮盖则个。”婆子 冷笑道:“好风凉话儿!怎么容易吗?”宝廷道:“任凭老妈妈吩咐,要怎么 便怎么。”那婆子想一想道:“也罢,要我不声张,除非依我三件事。”宝廷 连忙应道:“莫说三件,三百件都依。”老婆子道:“第一件,我女儿既被你 污了,不管你有太太没太太,娶我女儿要算正室。”宝廷道:“依得,我的太 太刚死了。”婆子又道:“第二件,要你拿出四千银子做遮盖钱;第三件,养 我老夫妻一世衣食。三件依了,我放你起来,老头儿那里,我去担当。”宝 廷道:“件件都依,你快放手吧!”婆子道:“空口白话,你们做官人翻脸不 识人,我可不上当。你须写上凭据来!”宝廷道:“你放我起来才好写!”真 的那婆子把手一推,宝廷几乎跌下地来,珠儿趁着空,一溜烟跑回房去了。 宝廷慢慢穿衣起来,被婆子逼着,一件件写了一张永远存照的婚据。婆子拿 着,扬扬得意而去。这事当时虽不十分丢脸,他们在房舱闹的时候,那些水 手家人那个不听见!宝廷虽再三叮咛,哪里封得住人家的嘴,早已传到师爷
朋友们耳中。后来考完,回到杭州,宝廷又把珠儿接到衙门里住了,风声愈 大,谁不晓得这个祝大人讨个江山船上人做老婆!有些好事的做《竹枝词》, 贴黄莺语,纷纷不一。宝廷只做没听见。珠儿本是风月班头,吹弹歌唱,色 色精工。宝廷着实地享些艳福,倒也乐而忘返了。一日,忽听得庄仑樵兵败 充发的消息,想着自己从前也很得罪人,如今话柄落在人手,人家岂肯放松! 与其被人出首,见快仇家,何如老老实实,自行检举,倒还落个玩世不恭, 不失名士的体统。打定主意,就把自己狎妓旷职的缘由详细叙述,参了一本, 果然奉旨革职。宝廷倒也落得逍遥自在,等新任一到,就带了珠儿,游了六 桥、三竺,逛了雁荡、天台,再渡钱塘江到南昌,游了滕王阁,正折到九江, 想看了匡庐山色,便乘轮到沪,由沪回京。不想这日携了珠儿,在浔阳江上 正“小红低唱我吹箫”的时候,忽见了雯青也在这里,宝廷喜出望外,即跳 了过来。原来宝廷的事,雯青本也知些影响,如今更详细问他,宝廷从头至 尾述了一遍。雯青听了,叹息不置,说道:“英雄无奈是多情。吾辈一生, 总跳不出情关情海,真个有情人都成了眷属。功名富贵,直刍狗耳!我当为 宝翁浮一大白!”宝廷也高兴起来,就与幕友辈猜拳行令,直闹到月落参横, 方始回船傍岸。到得岸边,忽见一家人手持电报一封,连忙走上船来。雯青 忙问是哪里的,家人道:“是南昌打来的。”雯青拆看,见上面写着:九江府 转学宪金大人鉴:奉苏电,赵太夫人八月十三日辰时疾终,速回署料理。
雯青看完,仿佛打个焦雷,当着众人,不免就嚎啕大哭起来。宝廷同 众幕友,大家劝慰,无非是“为国自重”这些套话。雯青要连夜赶回南昌, 大家拗不过,只好依从。宝廷自与雯青作别过船,流连了数日,与珠儿趁轮 到沪。在沪上领略些洋场风景,就回北京做他的满洲名士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雯青当日赶回南昌,报了丁忧,朝廷自然另行放人接
替。雯青把例行公事料理清楚,带了家眷,星夜奔丧。回到了苏州,开丧出 殡,整整闹了两个月,尽哀尽礼,自不必说。过了百日,出门谢客,还要存 问故旧,拜访姻徜。富贵还乡,格外要敬恭桑梓,也是雯青一点厚道。只是 从那年请假省亲以来,已经有十多年不踏故乡地了。山邱依然,老成凋谢,
想着从前乡先辈冯景亭先生见面时,勉励的几句好言语,言犹在耳,而墓木
已拱。
自己虽因此晓得了些世界大势,交涉情形,却尚不能发抒所学,报称 国家,一慰知己于地下,不觉感喟了一回。自古道:“欢娱嫌夜短,寂寞恨 更长。”你想雯青是热闹场中混惯的人,顶冠束带,是他陶情的器具;拜谒 宴会,是他消闲的经论,哪里耐得这寂寞来!如今守制在家,官场又不便来
往,只有个老乡绅潘胜芝,寓公贝效亭,还有个大善士谢山芝,偶然来伴伴 热闹,你想他苦不苦呢?正是静极思动,阴尽生阳,就只这一念无聊,勾起 了三生宿业,恰正好“素幔张时风絮起,红丝牵动彩云飞”。话休烦絮。
却说雯青在家,好容易捱过了一年。这日正是清明佳节,日丽风和, 姑苏城外,年年例有三节胜会,倾城士女如痴如狂,一条七里山塘,停满了
画船歌舫,真个靓妆藻野,炫服缛川,好不热闹!雯青那日独自在书房里, 闷闷不乐,却来了谢山芝。雯青连忙接入。正谈间,效亭、胜芝陆续都来了。 效亭道:“今天闾门外好热闹呀,雯青兄怎样不想去看看,消遣些儿?”雯 青道:“从小玩惯了,如今想来也乏味得很。”胜芝道:“雯青,你十多年没
有闹这个玩意儿了,如今莫说别的,就是上下塘的风景,也越发繁华,人也
出色,几家有灯船的,装饰得格外新奇,烹炮亦好。”山芝不待说完,就接
口道:“今日兄弟叫了大陈家的船,要想请雯青兄同诸位去热闹一天,不知 肯赏光吗?”雯青道:“不过兄弟尚在服中,好象不便。”效亭向山芝作个眼 色。山芝道:“我们并不叫局,不过借他船坐坐舒服些,用他菜吃吃适口些, 逢场作戏,这有何妨!”胜芝、效亭都撺掇着。雯青想是清局,也无碍大礼, 就答应了。一同下船,见船上扎着无数五色的彩球,夹着各色的鲜花,陆离 光怪,纸醉金迷;舱里却坐着袅袅婷婷花一样的人儿,抱着琵琶弹哩。效亭 走下船来,就哈哈大笑道:“雯兄可给我们拖下水了。”雯青正待说话,山芝 忙道:“别听效亭胡说!这是船主人,我们不能香火赶出和尚,不叫别个局, 还是清局一样。”胜芝道:“不叫局也太杀风景。雯青自己不叫,就是完名全 节了,管甚别人。”雯青难却众意,想自己又不是真道学,不过为着官体, 何苦弄得大家没趣,也就不言语了。于是大家高兴起来,各人都叫了一个局。 等局齐,就要开船。那当儿里,忽然又来了一个客,走进舱来,就招呼雯青。 雯青一看,却是认得的,姓匡,号次芳,名朝凤,是雯青同衙门的后辈,新 近告假回籍的,今日也是山芝约来。过时见名花满坐,翠绕珠围,次芳就向 众人道:“大家都有相好,如何老前辈一人向隅!”大家尚未回言,次芳点点 头道:“喔,我晓得了,老前辈是金殿大魁,必须个蕊官榜首,方配得上。 待我想一想。”说着,仰仰头,合合眼,忽怕手道:“有了,有了。”众人问: “是谁?”次芳道:“咦,怎么这个天造地设、门当户对的女貌郎才,你们 倒想不到?”众人被他闹糊涂了,雯青倒也听得呆了。在坐的妓女也不知道 他葫芦里卖的甚药,正要听他下文,次芳忽望着窗外一手指着道:“哪,哪, 那岸上轿子里,不是坐着个新科花榜状元大郎桥巷的傅彩云走过吗?”雯青 不知怎的听了“状元”二字,那头慢慢回了过去。谁知这头不回,万事全休, 一回头时,却见那轿子里坐着个十四五岁的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的女郎,面 如瓜子,脸若桃花,两条欲蹙不蹙的蛾眉,一双似开非开的凤眼,似曾相识, 莫道无情,正是说不尽的体态风流,丰姿绰约。雯青一双眼睛,好像被那顶 轿子抓住了,再也拉不回来,心头不觉小鹿儿撞。说也奇怪,那女郎一见雯 青,半面着玻璃窗,目不转睛地盯在雯青身上。直至轿子走远看不见,方各 罢休。大家看出雯青神往的情形,都暗暗好笑。次芳乘他不防,拍着他肩道: “这本卷子好吗?”雯青倒吓一跳。山芝道:“远观不如近睹。”就拿一张薛 涛笺写起局票来,吩咐船等一等开,立刻去叫彩云。雯青此时也没了主意, 由他们闹,一言不发了。等了好一回,次芳就跳了出来道:“你们快来看状 元夫人呀!”雯青抬头一望,只见颤巍巍、袅婷婷的那人儿已经下了轿,两 手扶在一个美丽大姐肩上,慢慢地上船来了。这一来,有分教:
五洲持节,天家倾绣虎之才; 八月乘槎,海上照惊鸿之采。 不知来者是否彩云,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避物议男状元偷娶女状元 借诰封小老母权充大老 母
话说彩云扶着个大姐走上船来,次芳暗叫大家不许开口,看她走到谁 边。彩云的大姐正要问那位叫的,只说得半句,被彩云啐了一口:“蠢货! 谁要你搜根问底?”说着,就撇了大姐,含笑地捱到雯青身边一张美人椅上 并肩坐下。大家哗然大笑起来。山芝道:“奇了,好像是预先约定似的!”胜 芝笑道:“不差,多管是前生的旧约。”次芳就笑着朗吟道:“身无彩凤双飞 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雯青本是花月总持、风流教主,风言俏语,从不让 人,不道这回见了彩云,却心上万马千猿,又惊又喜。听了胜芝说是前生的 旧约,这句话更触着心事,任人嘲笑,只是一句话挣不出。就是彩云自己, 也不解何故,踏上船来,不问情由,就一直往雯青身边。如今被人说破,倒 不好意思起来,只顾低头弄手帕儿。雯青无精打采地搭讪着,向山芝道:“我 们好开船了。”山芝就吩咐一面开船,一面在中舱摆起酒席来。众人见中舱 忙着调排桌椅,就一拥都到头舱去了,有爬着栏杆上看往来船只的,有咬着 耳朵说私语的。雯青也想立起来走出去,却被彩云轻轻一拉,一扭身就往房 舱里床沿上坐着。雯青不知不觉,也跟了进去。两人并坐在床沿上,相偎相 倚,好像有无数体己话要说,只是我对着你、你对着我地痴笑。歇了半天, 雯青就兜头问一句道:“你知道我是谁么?”彩云怔了一怔道:“我很认得 你,只是想不起你姓名来。”雯青就细细告诉了她一遍。彩云想一想,说:“我 妈认得金大人。”雯青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彩云道:“我今年十五岁。” 雯青脸上呆了半晌,却顺手拉了彩云的手,耳鬓厮磨地端相的不了,不知不 觉两股热泪,从眼眶中直滚下来,口里念道:“当时只道浑闲事,过后思量 总可怜。”彩云看着,暗暗吃惊,止不住就拿着帕子替他拭泪,说道:“你怎 的没来由哭起来。口虽如此说,却自己也一阵透骨心酸,几乎也哭出来。雯 青对着彩云,只是上下打量,低低念道:“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识。”一面 道:“彩云,我心里只是可怜你,你知道么?”彩云摸不着头脑,却趁势就 靠在雯青身上道:“你只管伤心做什么?回来等客散了,肯到我那里去坐坐 么?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呢!”雯青点头。只听外面次芳喊道:“请坐吧,讲 话的日子多着哩!”雯青、彩云只好走出来,见席已摆好,山芝正拿着酒壶 斟酒,让效亭坐首座。效亭不肯,正与胜芝推让。后来大家公论,效亭是寓 公,仍让他坐了,胜芝坐二座,雯青坐三座,次芳挨雯青坐下,山芝坐了主 席。大家叫的局,也各归各座。彩云自然在雯青背后坐了。
正是钏动钗飞,花香鸟语,曲翻白纻,酒卷回波,其时船已摇到了白 公堤下、真娘墓前一带柳荫下泊着。一轮胭脂般的落日,已慢慢地沉下虎邱 山下去了。船上五彩绢灯一齐点起,照得满船如不夜城一般。大家搳拳猜谜, 正闹得高兴,次芳道:“今日这会,专为男女两状元作合,我倒想个新鲜酒 令,好多吃两杯喜酒。”大家问是何令?次芳指着彩云道:“就借着女状元的 芳名,叫做彩云令。用《还魂记》曲文起句,第二句用曲牌名,第三句用《诗 经》,依首句押韵。韵不合者罚三杯。佳妙者各贺一杯。再用唐诗一句,有 彩云两字相连的飞觞,照座顺数,到“彩云”二字各饮一杯,云字接令。” 大家听毕道:“好新鲜雅致的令儿!只是烦难些。”彩云道:“谁要你们称名 道姓的作弄人。”次芳道:“你别管,酒令如军令,违者先罚!”彩云笑了笑, 就低头不语了。次芳道:“我先说一个吧!”念道:
甚蟾宫贵客傍雯霄,集贤宾,河上乎逍遥。大都都哗然道好。效亭道: “应时对景,我们各贺一杯,你再说飞觞吧!”次芳道:“彩云箫史驻。”顺 着数去,恰是雯青、效亭各一杯。次芳先斟雯青一杯道:“请箫史饮个成双
杯儿、添些气力,省得骑着龙背,跌下半天来。”雯青正要举杯,却被彩云 劈手夺过去道:你倒高兴喝,我偏不许你喝!”次芳笑道:“嗄,一会儿就怎 地肉麻!”效亭道:“别闹,人家要接令哩!”一面就念道:
迤逗的彩云偏,相见欢,君子万年。 大家道:“吉祥艳丽,预卜状元郎夫荣妻贵,该贺该贺!”效亭道:“快
喝贺酒,我要飞觞哩!”接着就念句“学吹凤箫乘彩云”。“彩”写数到雯青, “云”字次芳。次芳道:“贺酒还没全喝,倒要喝令酒了。”大家照喝了。次
芳道:“作法自毙,这回可江郎才尽了!”彩云道:“做不出,快罚酒!”次芳
耸肩道:“好了,有了,你们听听,稍顿一顿,人家就要罚酒,险呀!”雯青 笑道:“你说呢!”次芳念道:
昨夜天香云外,谒金门,鸾声哕哕。 飞觞是“断续彩云生”。效亭一杯,雯青一杯,接令。山芝道:“次芳
这句话,是明明祝颂雯翁起服进京升官的预兆,快再饮贺酒一杯!”雯青道:
“回回硬派我喝酒,这不是作弄人吗?”彩云低声道:“我替你喝了吧!”说 着,举杯一饮而尽,大家拍掌叫好。雯青道:“你们是玩呢,还是行令?” 就念道:
又怕为雨为云飞去了,念奴娇,与子偕老。大家道:“白头偕老,金大 人已经面许了,彩云你须记着。”彩云背着脸,不理他们。雯青笑念道:“化
作彩云飞。”次芳笑道:“老前辈不放心,只要把一条软麻绳,牢牢结住裙带 儿,怕她飞到哪儿去!”彩云瞅了一眼。雯青道:“该山芝、效亭各饮一杯。” 效亭道:“又捱到我接令。”他说的是:
他海天秋月云端挂,归国遥,日月其迈。 胜芝道:“你怎么说到海外去了?不怕海风吹坏了人,金大人要心痛的
呢!”山芝道:“胜翁你不知道雯翁通达洋务,安知将来不奉使出洋呢?这正 是佳谶。”大家催着效亭飞觞,效亭道:“唐诗上‘彩云’两字连的,真说完 了!”低头想了半天,忽然道:“有了,碧箫曲尽彩云动。”雯青暗数,知道 又临到自己了,便不等效亭说完,就执杯在手道:“我念一句收令吧!”就一
面喝酒,一面念道:
美夫妻图画在碧云高,最高楼,风雨潇潇。就念飞觞道:“彩云易散玻 璃薄。”应当次芳、胜芝各一杯。次芳道:“这句气象萧飒,做收令不好,况 且胜翁也没说过,请胜翁收令吧!”胜芝道:“我荒疏久了,饶恕了吧!”山 芝道:“快别客气,说了好收令。”胜芝不得已,想一想念道:
雨迹云踪才一转,玉堂春,言笑晏晏。
又说飞觞,“桥上衣多抱彩云”。于是合席公饮了一杯。雯青道:“我们 酒也够了,山翁赏饭吧!”次芳在身上摸出一只十二成金的打簧表,按了一 按,却铛铛的敲了十下,道:“可不是,该送状元归第了,快叫开船回去, 耽误了吉日良时,不是耍处。”彩云带嗔带笑地指着次芳道:“我看匡老,只
有你一张嘴能说会道,我就包在你身上,叫金大人今晚到我家里来,不来时
便问你!”次芳说:“这个我敢包,不但包他来,还要包你去。”彩云道:“包 我到哪里去?”次芳道:“包你到圆峤巷金府上去。”彩云啐了一口。大家说 说笑笑,饭也吃完,船也到了阊门太子码头了,各妓就纷纷散去。效亭、胜 芝先上岸回家去了。彩云轿子也来,那大姐就扶着彩云走上船头。彩云忽回
头叫声:“金大人,你来,我有话给你说。”雯青走出来道:“什么话?”彩
云望着雯青,顿了一顿,笑道:“不要说了,到家里去告诉你吧!”说着,就
上轿走了。次芳道:“这小妮子声价自高,今日见了老前辈,就看她一种痴 情,十分流露,倒不要辜负了她。”雯青微笑,就谢了山芝,也自上岸。你 想:雯青、彩云今日相遇的情形,这晚哪有不去相访的理呢!既去访了,彩 云哪有不留宿的理呢!
红珠帐底,絮语三生;水玉帘前,相逢一笑。韦郎未老,凄迷玉箫之 声;杜牧重来,绸缪紫云之梦。双心一抹,盒誓钗盟,不消细表。
却说匡次芳当日荐了彩云,见雯青十分留恋,料定当晚雯青决不能放 过的。到了次日清早,一人赶到大郎桥巷,进后门来。相帮要喊客来,次芳
连连摇手,自己放轻脚步,走上扶梯,推门进去,却见中间大炕床上躺着个 大姐,正在披衣坐起,看见次芳,就低声叫:“匡老爷,来得怎早!”次芳连 忙道:“你休要声张,我问你句话,金大人在这里不在?”那大姐就挪嘴儿, 对着里间笑道:“正做好梦哩!”次芳就在靠窗一张书桌边坐下。那大姐起来,
替次芳去倒茶。次芳瞥眼看见桌上一张桃花色诗笺,恭恭楷楷,写着四首七
律诗道:山色花光映画船,白公堤下草芊芊。 万家灯火吹箫路,五夜星辰赌酒天。 凤胫烧残春似梦,驼钩高卷月无烟。 微波渺渺尘生袜,四百桥边采石莲。
吴娘似水艳无曹,貌比红儿艺薛涛。
烧烛夜摊金叶格,定春春拥紫檀槽。 蝇头试笔蛮笺腻,鹿爪拈花羯鼓高。 忽忆灯前十年事,烟台梦影浪痕淘。 胡麻手种葛鸦儿,红豆重生认故枝。
四月横塘闻杜宇,五湖晓网荐西施。
灵箫辜负前生约,紫玉依稀入梦时。 只有伤心说不得,凭栏吹断碧参差。 龙头劈浪凤箫哀,展尽芙蓉向月开。 细雨银荷中妇镜,东风铜雀小乔台。
青衫痕渍隔年泪,绛蜡心留未死灰。
肠断江南歌子夜,白凫飞去又飞回。 次芳看着这几首诗,顽艳绝伦,觉得雯青寻常没有这付笔墨。正在诧
异,忽见诗尾题着“谶情生写诗彩云旧侣慧鉴”一行小字,暗忖:雯青与彩
云尚是初面,如何说是旧侣呢?难道这诗不是雯青手笔么?心里惑惑突突的 摸拟,恰值那大姐端茶上来,次芳就微笑地问道:“昨夜金大人是几时来 的?”那大姐道:“我们先生前脚到家,金大人后脚就跟了来,吃了半夜的 酒,讲了一夜的话。”次芳道:“你听见讲些什么呢?”大姐道:“他们讲的
话,我也不大懂。只听金大人说,我们先生的面貌,活脱像金大人的旧相好。 又说那旧相好,为金大人死了。死的那一年,正是我们先生养的那一年。” 那大姐正一五一十地说,就听里间彩云的口声喊道:“阿巧,你咭哩咕罗同 谁说话哟?”阿巧向次芳伸伸舌头答道:“匡老在这里寻金大人哩!”只听里 面好像两人低低私语了几句,又屑屑索索一回,彩云就云鬓蓬松,开门出来, 见了次芳,就笑道:“请匡老里面坐,金大人昨夜被你们灌醉了,今日正害 着酒病哩!”说着,就往后间梳洗去了。次芳一面笑,一面就走进来,看见 雯青,却横躺在一张烟榻上,旁边还堆着一条锦被,见次芳来,就坐起来招 呼。次芳走上去道:“恭喜!恭喜!”雯青笑道:“别取笑人,次兄请坐着,
我想托你办一件事,不晓得你肯不肯?”次芳道:“老前辈不用说了,是不 是那红儿、薛涛的事吗?”雯青愕然道:“怎么这几首歪诗,又被你看见了? 我的心事,也不能瞒你了。”次芳道:“这种事,门子里都有一定规矩的,须 得个行家去讲,才不致吃龟鸨的亏。我有个熟人叫戴伯孝,极能干的,让我 去托他办便了。”雯青道:“只是现在热孝在身,做这件事好象于心不安,外 面议论又可怕得很!”次芳道:“那个容易。只要现在先讲妥了,做个外室, 瞒着尊嫂,到服满进京,再行接回,便两全其美了。”雯青点头说:“既如此, 这事只有请次兄替我代托戴先生罢!兄弟昨夜未归,今日必须早些回去,安 排妥密,免得人家疑心。”说着就穿衣,别了次芳,又低低托咐了几句,一 径下楼走了。次芳只好去找了戴伯孝,托他去向老鸨交涉。老鸨自然有许多 做作,好说歹说,才讲明了身价一千元,又叫了彩云的生身父来。原来彩云 本是安徽人,乃父是在苏州做轿班的,恐怕将来有枝节,爽性另给了那轿班 二百块钱,叫他也写了一张文契。
费了两日工夫,才把诸事办妥,就由戴伯孝亲来雯青处告诉明白。雯 青欢喜,自不必说。从此大郎桥巷就做了雯青的外宅,无日不来,两人打得 如火的一般热。
光阴似箭,转瞬之间,雯青也满了服,几回要将此告诉张夫人,只是 自己理短,总说不出口。心想不如一人先行到京,再看机会吧,就将这个办
法与彩云商量,彩云也没别话,就定见了,自己一人到京,起服销假。这日 宫门召见下来,就补授了内阁学士。雯青自出差到今,已离京五六年了,时 局变更,沧桑屡改,朝中歌舞升平,而海外失地失藩,频年相属,日本灭了 琉球,法国取了安南,英国收了缅甸。中国一切不问,还要铺张扬厉,摆出
天朝空架子。记得光绪十三年,翰林院里还有人献了一篇《平法颂》,文章
辞藻,比着康熙年代的《平漠颂》、乾隆年代的平定《金川颂》,还要富丽哩! 话虽如此,到底交涉了几年,这外交的事情,倒也不敢十分怠慢,那些通达 洋务的人员,上头不免看重起来。恰好这年出使英、俄大臣吕萃芳,要改充 英、法、义、比四国大臣;出使德、俄、荷、奥、比五国大臣许镜澂,三年
任满,要人接替,而斯时一班有名的外交好手,如上回雯青在上海认得的云
仁甫,已派过了美、日、秘副使;李台霞已派署过德国正使,现在又有别事 派出;徐忠华派充参赞;马美菽也出洋游历;吕顺斋派充日本参赞。朝廷正 恐没人应选。也是雯青时来运来,又有潘八瀛、龚和甫这班大帽子替他揄扬 帮衬,声誉日高一日,廷旨就派金汮出使俄罗斯、德意志、荷兰、奥大利亚
四国。旨意下来,好不荣耀!雯青赶忙修折谢恩,引见请训,拜会各国公使,
一面奏调参赞、随员、翻译,就把次芳奏保了参赞,做个心腹。又想着戴伯 孝凑合彩云的功劳,也保了随员,派他做了会计。且请假两月,还苏修墓, 奉旨俞允。
那时同乡京官,菶如也开了坊了;唐卿却从陕、甘回来了;珏斋也因 公在京;只有肇廷改了外官,不在那里。这班人合着轮流替雯青饯贺。这日
席间,大家谈起交涉的方略,雯青发议道:“兄弟不才,谬膺使节,此去方 略,还是诸君临别赠言。依兄弟愚见,第一是联络邦交;第二是检查国势。 语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我国交涉吃亏,正是不知彼耳!
不知国情,固是大害;不知地理,为害尤烈!远事不必说,就是伊犁 一案,彼趁着白彦虎造反就轻轻占据了,要不是曾继湛力争,这块地面就不
知不觉地送掉了!兄弟向来留心西北地理,见那些交界地方,我们中国记载,
影响都模糊得很。俄国素怀蚕食之心,不知暗中被占了多少去了!只苦我国 不知地理,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兄弟这回出去,也不敢自夸替国家争 回什么权利,不过这地理上头,兄弟数十年苦功,总可考究一番,叫他疆界 井然,不能再施鬼蜮手段罢了。”菶如等听了,自然十分佩服。珏斋道:“可 不是么?所以兄弟前回到吉林,实在没法,只好仿着马伏波的故事,立了一 个三丈来高的铜柱,刻了几句铭词,老远望着,就见巍巍云表。那铜柱拓本, 看着倒很古雅,明日兄弟送一分去。雯兄留着,倒可参考参考。”雯青道:“珏 斋兄的《铜柱铭》,将来定可与《阙特勤碑》、《好大王碑》并传千古了!”当 日欢饮一天,雯青心里只记挂着彩云,忽忽已一年多不见了,忙着出京。
那时上海县先期得信,赶紧打扫天后宫行辕,以备使节小驻。这日船 抵金利源码头,不免有文武官员晋见许多仪节,自己复要拜会各国领事。入 城答拜道县回来,恰值次芳带着戴伯孝来见,当面谢了保举。雯青把行辕一 切公事,全行托付了次芳;把定出洋的公司船以及部署行李等琐事,都交给 戴会计。诸事安排妥了,归心如箭,就叫心腹俊童阿福,向上海道借了一只 小轮船,连夜回苏。
到得家中,夫妻相见,自有一番欢庆,不消说得。坐定,说着出洋的 事来,雯青笑说:“这回倒要夫人辛苦一趟了。但是夫人身弱,不知禁得起 波涛跋涉否?”夫人笑道:“这个不消老爷担心,辛苦不辛苦,倒在其次。 闻得外国风俗,公使夫人,一样要见客赴会,握手接吻。妾身系出名门,万 万弄不惯这种腔调,本来要替老爷弄个贴身伏侍的人。”说到这里,却笑了 一笑。雯青心里一跳,知道不妙。只听夫人接道:“好在老爷早已讨在外头, 倒也省了我许多周折。我昨日已吩咐过家人们,收拾一间新房,只等老爷回 来,择吉接回。稍停两日,就叫她跟随出洋,妾身落得在家过清闲日子哩!” 雯青忸怩了半天道:“这事原是下官一时糊涂,??”下句还未说出,夫人 正色道:“你别假惺惺,现在倒是择日进门是正经。
你是王命在身的人,哪里能尽着耽搁!”雯青得了夫人的命,就放了胆, 看了明日是黄道吉日,隔夜就预备了酒席,邀请亲友,来看新人。到了这日, 夫人就命安排一顶彩轿,四名鼓乐手,去大郎桥巷迎接傅彩云。不一时,门 前箫鼓声喧,接连鞭炮之声、人声、脚步声,但见四名轿班,披着红,簇拥 一肩绿呢挖云四垂流苏的官轿,直入中堂停下。夫人早已预备两名垂鬟美婢, 各执大红纱灯,将新人从彩轿中缓缓扶出。却见颤巍巍的凤冠、光耀耀的霞 帔,衬着杏脸桃腮、黛眉樱口,越显得光彩射目,芬芳扑人,真不啻嫦娥离 月殿、妃子降云霄矣。那时满堂亲友杂沓争先,喝采声、诧异声,交头接耳, 正议论这个妆饰越礼。忽人丛中夫人盛服走出,大家倒吃一惊。正是:
名花入手消魂极,艳福如君几世修。 不知夫人走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遣长途医生试电术 怜香伴爱妾学洋文
却说诸亲友正交头接耳,议论彩云妆饰越礼,忽人丛中夫人盛服走出, 却听她说道:“诸位亲长,今日见此举动,看此妆饰,必然诧异,然愿听妾
一言:此次雯青出洋,妾本该随侍同去,无奈妾身体荏弱,不能前往;今日 所娶的新人,就是代妾的职分。而且公使夫人是一国观瞻所系,草率不得, 所以妾情愿从权,把诰命补服暂时借她,将来等到复命还朝时,少不得要一 概还妾的。诸尊长以为如何?”言次,声音朗朗,大家都同声称赞。于是传 齐吹手,预备祭祖。雯青与夫人在前,傅彩云在后。行礼毕,彩云叩见雯青 夫妇,大家送入洞房。雯青这一喜,直喜得心花怒放,意蕊横飞,感激夫人 到十二分,自己就从新房出来,应酬外客。那潘胜芝、贝效亭、谢山芝一班 熟人,摆擂台、寻唐僧,翻天覆地的闹起酒来,想要叫局,只碍着雯青如今 口衔天语,身膺使旄,只好罢休。雯青陪着畅饮,到漏静更深,方始散去。 雯青进来,自然假意至夫人房中,夫人却早关了门。雯青只得自回新房,与 彩云叙旧。久别重逢,绸缪备至,自不消说。
正是芳时易过,倏满假期,便别了夫人,带了彩云,出了苏州城,一 径到上海。其时苏沪航路还没有通,不像现在有大东、戴生昌许多公司船, 朝来暮往的便捷。雯青因是钦差大臣,上海道特地派了一只官轮来接,走了 一夜,次早就抵埠头。雯青先把家眷安排上岸,自己却与一班接差道县,酬 应一番。行辕中又送来几封京里书札,雯青一一检视,也有亲友寻常通贺的; 也有大人先生为人说项的;还有一班名士黎石农、李纯客、袁尚秋诸人寄来 送行诗词,清词丽句,觉得美不胜收。翻到末了一封,却是庄小燕的,雯青 连忙拆开,暗想此人的手笔倒要请教。你道雯青为何见了庄小燕姓名,就如 此郑重呢?这庄小燕,书中尚未出现过,不得不细表一番。原来小燕是个广 东人,佐杂出身,却学富五车,文倒三峡,而且深通西学,屡次出洋,现在 因交涉上的劳绩,保举到了侍郎,声名赫赫,不日又要出使美、日、比哩! 雯青当时拆开一看,却是四首七律道:诏持龙节度西溟,又捧天书问北庭。
神禹久思穷亥步,孔融真遣案丁零。 遥知汄极双旌驻,应见神州一发青。 直待车书通绝徼,归来扈跸禅云亭。 声华藕藕侍中君,清切承明出入庐。 早擅多闻笺豹尾,亲图异物到邛虚。 功名儿勒黄龙舰,国法新衔赤雀书。 争识威仪迎汉使,吹螺伐鼓出穹闾。 竹枝异域词重谱,敕勒风吹草又低。 候馆花开赤璎珞,周庐瓦复碧琉璃。 异鱼飞出天池北,神马徕从雪岭西。 写入夷坚支乙志,杀青他日试标题。 不嫌夺我凤池头,谭思珠玲佐庙谋。 敕赐重臣双白璧,图开生绢九瀛洲。 茯苓赋有林牙诵,苜蓿花随驿使稠。 接伴中朝人第一,君家景伯旧风流。
雯青看罢,拍案叫绝道:“真不愧白衣名士,我辈愧死了!”遂即收好, 交与管家。一面喊伺候上岸。坐着双套马车,沿途还拜各官,并德、俄诸领 事,直到回天后宫行辕,已在午牌时候。
早有自己的参赞、翻译、随员等等这一班人齐集着,都要谒见。。手本 进去,不一时,就见管家出来传话:“单请匡朝凤匡大人、戴伯孝戴老爷进
去,有公事面谈。其余老爷们,一概明日再见吧。”大家听见这话,就纷纷
散了。只剩匡次芳、戴伯孝二人,低着头,跟那管家往里边去。到了客厅, 雯青早在等着,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呼道:“次兄,伯兄,这几日辛苦了! 快换了便服,我们好长谈。”次芳等上前见了,早有阿福等几个俊童,上去 替他们换衣服。次芳一面换,一面说走:“这里分内的事,算什么辛苦。”说 着,主宾坐了。雯青问起乘坐公司船,次芳道:“正要告诉老前辈,此次出 洋,既先到德国,再到俄、奥诸国,自然坐德公司的船为便。前十数日德领 事来招呼,本月廿二日,德公司有船名萨克森的出口,这船极大。船主名质 克,晚生都已接头过了。”伯孝道:“卑职和匡参赞商量,替大人定的是头等 舱,匡参赞及黄翻译、塔翻诗等坐二等,其余随员学生都是三等。”雯青道: “我听说外国公司船,十分宽敞,就是二等舱,也比我们招商局船的大餐间 大得多哩。其实就是我也何必一定要坐头等呢!”次芳道:“使臣为一国代表, 举动攸关国体,从前使德的刘锡洪、李葆丰,使俄的嵩厚、曾继湛,使德、 意、荷、奥的许镜澂,我们的前任吕萃芳,晚生查看过旧案,都是坐头等舱, 不可惜小费而伤大体。”次芳说时,戴会计凑近了雯青耳旁,低声道:“好在 随员等坐的是三等,都开报了二等,这里头核算过来差不多,大人乐得舒服 体面。”雯青点点头。次芳顺手在靴统里拔出一个折子,递到雯青手里道:“这 里开报启程日期的折子,誊写已好,请老前辈过目后,填上日子,便可拜发 了。”雯青看着,忽然面上踌躇了半晌道:“公司船出口是廿二,这天的日 子??”这句话还没有说出,戴伯孝接口道:“这不用大人费心,卑职出门 就是一、二百里,也要拣一个黄道吉日。况大人衔命万里,关着国家的祸福, 那有轻率的道理!这日子是大人的同衙门最精河图学的余笏南检定的,恰好 这日有此船出口,也是大人的洪福照临。”雯青道:“原来笏南在这里,他拣 的日子是一定好的,不用说了。”看看天色将晚,次芳等就退了出来。当日 无话。
次日,雯青不免有宴会拜客等事,又忙了数日,直到廿二日上午,方 把诸事打扫完结。
午后大家上了萨克森公司船,慢慢地出了吴淞口,口边俄、德各国兵 轮,自然要升旗放炮的致敬。出口后,一路风平浪静,依着欧、亚航路进行。
彩云还是初次乘坐船,虽不颠簸,终觉头眩眼花,终日的困卧。雯青没事, 便请次芳来谈谈闲天,有时自己去找他们。经过热闹的香港、新加坡、锡兰 诸埠头,雯青自要与本埠的领事绅商交接,彩云也常常上去游玩,不知看见 多少新奇的事物,听见了多少怪异的说话,倒也不觉寂寞。不知不觉,已过
了亚丁,入了红海,将近苏彝士河地方。
这日雯青刚与彩云吃过中饭,彩云要去躺着,劝雯青去寻次芳谈天。 彩云喊阿福好好伺候着,恰好阿福不在那里,雯青道:“不用叫阿福。”就叫 三个小童跟着,到二等舱来,听见里面人声鼎沸,不知何事。雯青叫一个小 童,先上前去探看,只听里面阿福的口声,叫着这小童道:“你们快来看外
国人变戏法!”正喊着,雯青已到门口,向里一望,只见中间一排坐着三个
中国人,都垂着头,闭着眼,似乎打盹的样子;一个中年有须的外国人,立 在三人前头,矜心作意地凝神注视着;四面围着许多中西男女,仰着头望, 个个面上有惊异之色。次芳及黄、塔两翻译也在人丛里,看见雯青进来,齐 来招呼。次芳道:“老前辈来得正巧,快请看毕叶发生的神术!”雯青茫然不
解。那个外国人早已抢上几步来,与雯青握着手,回顾次芳及两翻译道:“这
便是出使敝国的金大人么?”雯青听这外国人会说中国话,便问道:“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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